来自 小说 2019-11-15 01:42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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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以眼还眼 血偿血 大煞手 柳残阳

冷汗如雨,尤化仓皇叫道:“且慢——” “呼”的风声暴起,算是对他“且慢”这两个字的答复,西门朝午的“铁魔臂”已在乌光猝闪中,以雷霆万之势斜砍向他的对手——那位使着三环大刀的干瘦汉子! 同一时间,包要花的两块枣木板子也“吧哒”急响,施身之下,一连串的木板影子已怪蛇般敲打上去,他的出手是如此歹毒突兀,以至那个挥动着长丧门剑的黄脸仁兄在眨眼间已被手忙脚乱的逼迫出四五步远! 项真对着尤化微微一笑,道:“该我们了——” 猛然侧滑半步,尤化狂吼着双掌齐出,招走一半又倏分左右,快不可言的并击项真太阳穴! 比尤化的出手更快,就在他的两掌隔着项真额际尚有半寸之谱,项真已在稳立不动中当胸一掌电飞而去,他这一掌暴劈的势子完全是短路直路,一点弯子也不绕,而速度之快,却更是匪夷所思,不可比拟,就冤如九天之上的烈阳光辉,你看着它照射来了,它便来了,根本就没有任何法子能以阻挡! 尤化上身急仰,猛然倒窜出去,心口也跟着紧抽了一下,他以足尖拄地,“唰”的划了一个半圆,双掌上下翻飞,一口气攻出了三十一掌! 如刃的劲风贴地刮起,积雪蓬溅回舞,而片片掌影便在白皑皑的雪花中闪动交织,项真默不做声的倏然晃闪游掠,他穿过漫天的掌势,有如一抹轻渺的烟雾般飘忽在那几乎像罗网似的罡猛力道间隙里,就那么神出鬼没的恶狠狠的再度逼近! 大吼着,尤化使出浑身解数,双掌走着古怪的回旋路线撞击砸劈,有如呼啸的龙卷风,来去无影而威力绝大,有如海上的漩涡,圈圈激荡又深沉雄浑,更似一枝硕大无庞的螺陀,刹时四面回转,难以捉摸,就在他的倾力抵挡中,空气的流啸与积雪的溅飞已然混成一团了! 项真知道对方出尽了全力,把老命也割上了,因此,项真并不过于急切贪功,他还不想在头一战中便使自己的实力和体劲消耗过巨,他只是有如狂风掠野般快速而犀厉的闪跃回旋着,一面仔细观察敌人的攻势弱点——他希望一举成功,不用缠战太久! 旁边—— 西门朝午可说已吃定了他的对手了,“铁魔臂”宛似恶魔的诅咒般呼轰围绕着那个神色惨黯绝望的显得那般的拙笨与孱弱,不仅攻拒之间迟滞无力,甚至连勉强自保也办不到了,“铁魔臂”飞闪如电,排山倒海似的狂舞狂劈,而大砍刀,却越来越缓慢,越来越慌乱了! 使着长丧门剑的仁兄情况也不见得稍好,包要花的两块板子像叫魂一样“吧哒”“哒”连串暴响着,一下在左,一下在右,一下到了上面,一下米至侧边,尽管那柄丧门剑挥舞得霍霍生风,银光泛溢,就是连包要花的一根汗毛都沾不到,使剑的这位朋友像发了疯一样,大汗淋漓的拼命攻砍着包要花,但他宛如在扑击着一条虚无的影子,用了全力,那影子却依旧是影子,夷然无损! 蓦然—— 项真一跃升空,长射而下,他的双臂往外猝挥急合,在这一挥一合中,血刃似的掌影已暴飞单落,有如漫天的棱锋交织,千百的刀口纵横,空气里,刹时响起一片鬼哭似的尖啸! 嗯,这是项真震慑江湖多年的绝活儿——“八圈斩!” 惊吼着,尤化竭力斜窜,双掌同时反击拼拒,他的应对称称得上快捷了,群星并颓似的掌影便在一阵呼啸声里成串成片的擦括着他的衣衫飞过,一蓬破碎的青色布片立即花蝴蝶似的飘舞四周,眨眼间,尤化的外罩青袍已是千疮百孔,零灿不堪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布条可笑的披挂在他身上,看去就仿佛一个狼狈萎缩的叫花子! 项真并没有稍微迟疑,紧接着,他的双臂翻合崩挥,闪击如电,丝毫不容对方有回转余地,那般狼毒的逼迫上去! “八圈斩”的招式的简明,干脆,诡异而又残酷的,它最大的特性是一个快字,快得完全成了连串,完全分不出先后,快得许多个动作等于弯为一个动作,换言之,每一动作后所发生的劲力,也就组合成一个整体的雄浑力量力。 有面对一座倾压而来的大山,有如拒敌着一片浩滔汹涌的海水,更有如迎接来自千切之上的飞瀑,那种强烈得无可双氦的威势已经迫使尤化不敢,也不能再以已身那点力量去抗巨,这是不可能抵挡得住的,现在,项真的攻击手法正是如此,在他汪洋大海般急厉劈搏中,尤化已苍惶得几乎失了魂了! 流着汗,喘着气,尤化声嘶力竭咆哮着,狼狈躲让里又猛然回掌砍砸,他似是抱着孤注一掷的决心,在项真的可怕压制下,竟悍不畏死的反冲过来! 尖啸如位,项真猝退三丈,而在退出的同一时间又暴起长射一式“化龙飞月”的身法展出便好似一溜电芒的曳尾横过苍穹,快得不能以任何言词来形容,就那么恰好的在尤化反扑之势用竭的关头来到了他的面前—— 旋出的招式不及收回,尤化几乎刚看见项真退出却又已吓然发觉他再掠至身边,在这一刹间,这位青松山庄的高手好像顿时掉进了万丈深渊,他知道完了,一切俱将变为虚幻,而他仍然扭曲着面孔,厉喝着欲待抽回他的双掌,腾出空隙给他的两双脚,他们想再图挣扎—— 就在尤化挥展出去的双臂缩回一半,他前立的身体也斜侧开去——准代办备飞腿——的瞬息,项真己不再给他机会了,只见项真的两掌在一个小小的孤度划闪中,如此狠实的重重劈震到尤化粗大的身体上,而项真的掌势又是翻飞得这般快速,没有看清他到底挥出了多少掌,尤化枯牛似的躯体却已抛上半空五六尺高,一路打着跟斗重重摔出去一丈多远! 自项真与尤化交上手,到如今,前后后只有二十一招!而这短短的二十一招前后,生与死已然分明了! 怪叫如雷,西门朝午一见项真得了手,他也不愿再拖延下去,在那种慑人心魄的吼叫声里,他的“铁魔臂”已狂风暴雨般猛压过去,左手运足“大力金刚掌”劲抖挥七十二掌,于是,“铁魔臂”的乌黑光芒与沉浑的无形掌力交相映辉,组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死亡之网,在这片死亡之网中,那使着大确刀的枯瘦汉子已经势竭力穷,再无搞拒的余地了;他的大砍刀“当……”的呻吟着首先脱手震飞,整个身子也被“铁魔臂”打出三步,就在他还没有倒地之前的一刹,“大力金刚掌”劲又把他活生生的抛震出去十余步之外! 就在这人已经断了气的尸体尚未沾地之际,包要花的大手板子亦“呛”然磕开了他对手的丧门剑,右手板子在手掌心转了个圈,猛地砸在敌人脑门正中,在“噗的”一声闷响里,鲜血与脑浆顿时四溅,把那黄脸漠于的一张面孔染成花花绿绿的了…… 包要花冷注视着那人摇摇摆摆的斜出几步,喉中惨嗥如嚎,而当那惨嗥声还没有来得及拔起一个尖言,这位仁兄亦已突然一头裁进了积雪里,两腿一阵蹭蹬就再也不动了…… 在手上呵了口气西门朝午将自己的“铁魔臂”收进了白袍之内,冲着项真一笑,他道:“三对三,我们赢了!” 包要花走到尤化僵冷的身子旁远检视了一阵,又将他那双染着血污的枣木硬板在尤化衣衫上拭净了,龇龇牙,他朝地下吐了口唾沫道:“三位好走,黄泉路上,再去称雄呈狠吧,操的,你们的伙计就会有更多跟着来了!” 项真轻轻吁了口气,向西门朝午:“当家的,和你对手的那个角色功夫虽然不弱,但以你的修养来讲,应该早就可以收拾下他来的,怎的也拖了一会?” 哈哈一笑,西门朝午道:“我如果太早把那小子摆平,不就显得你阁下的本事不如我了?我也为着你设想哪!” 淡淡的,项真带着诙谐口吻道:“你太客气,我们两人的对手不同,这姓尤一身武功非常老辣,在青松山庄也是数一数二的好手,收拾他下来并不是像对付你那两个敌人这样容易,这一点我十分了解,所以,你尽管把你的麻烦早些除掉,而且尽管放心,我不会吃味的!” 扮了个鬼脸,西门朝午笑道:“行,可别说我拔了你的头筹,占了你的光彩哪!” 微喟着,项真道:“如果能如此,我自是欣慰于老友声威有成……” 笑骂一声,西门朝午道:“好利口!” 那边包要花走了过来,一摊手道:“全挺尸了,一个不剩。” 西门朝午道:“这还用过去查看?妈的,如果在我们放手狠击之下还能有存着一口气活下来的,那么,这人身子不肉做的是铁铸的了! 包要花眨眨眼,道:“当家的,满饭好吃,满话可难说哪……” 叫了两人一声,项真道:“我们走吧?” 西门朝午道:“青松山庄。” 点点头,项真道:“当然。” 于是,三个人又齐齐腾身而起,掠回他们的坐骑所在之处,在飞跃中,包要花笑道:“假如在半路上能再碰上几个青松山的杂碎就好了,我们还是歼灭,各个击破也可以省下少力气!” 项真笑道:“哪有这么多如意的事!” 两句话的功夫,他们已掠到坡上,各人跨上坐骑,又开始朝青松山庄的方向缓缓行去。 马儿走着,项真侧首道:“二位,记得要速战速决,交互闪击,不要像猴一样耍着对方缠斗,如此对我们并没有好处。” 包要花笑哧哧的道:“老哥哥,我也是个闯江湖的高手了,什么场面没有见过,用不着你像训儿子一样来教我,操的!” 吁了口气,西门朝午接着道:“说真的,项兄也有道理,方才我原可以早些施展辣手干掉那使刀子的,只是我恨他说话太刻薄,所以才故意叫他先受点惊恐,折磨够了才给他一个了结,但在人家好手多的时候可万万不能如此了,否则,真如项兄所言,确是对我们并无如意!” 包要花懒懒的道:“我可没有这等,闲情逸致逗着子们要猢孙,你们放心,我只要一上手,能早解决就早解决的!” 紧了紧马缰,项真徐缓的道:“别忘了我们是原订计划,闪击!而且出手要狠,不能粘粘缠缠拖拖拉拉!” 包要花拉长了嗓子道:“知道啦,我的公子爷!” 大家开始沉默下来,六只眼睛闪烁的往前路凝视看,马儿有些艰辛的在雪地上走,偶然颠颐一下,马的鼻孔里喷出来的热气与人口中呼出的白色雾混在一起,变得那么蒙朦胧胧的分不开了…… 三个人都在想着心事,或是与此行有关的,或是与此行无关的,一些湮远的过往,以及一些未临的将来,那些凄凄怨怨的怅惘铁铮铮的狠毒,绮丽的缠绵,以及似隐还现的异日,都在这时轻轻的聚合在他们心头,却又悠悠的飘忽过去,真的在思维着些什么呢?要说也说不上,不在想着什么吧,心腔子里又老是鼓鼓荡荡的,在这时,总也该有点事情来填填脑子啊…… 良久…… 马匹的蹄声在雪地上几乎微小得听不出来的丝丝轻响,有节奏的轻响着,那声音是沉实的,也是单调的,它总是那种不变的音律:“扑嗤”“扑嗤”“扑嗤”…… 又过去一段时间…… 包要花有些憋不住了,他龇了龇牙,道:“公子爷,你,在想什么?” 淡然笑笑,项真道:“什么都想,什么也不想。” 搔搔那满头乱发,包要花奇道:“怪了,怎的就和我这时的心里全一样?” 西门朝午接上来:“谁不是如此,不说话闷得慌,想说吧,在这等要搏命溅血的节骨眼上又找不出什么话来 连连点头,包要花道:“嗯,有理,是有理,我操他二妹……” 项真停住了马,朝前面右下方一指,道:“到了,二位。” 包要花和西门朝午急忙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唔,可不是吗,那边,正有一片建筑清雅,楼阁连绵的广大庄院矗立着,庄院内外红墙绿瓦,飞檐重角,与四野的皎洁积雪相映,再加上那里面一片栽植的常青松林,这么一衬托,就将那些地方配得更美了,更艳了……” 西门朝午是第一次来青松山庄看到眼前的情景,不由赞道:“不错,好一个世外桃源,不带一点人间烟火之气 嗤了一声,包要花道:“使我难过的是,这么优雅的世外桃源里头却住着些阴山魑魅,牛鬼蛇神,真是糟蹋了这块地方啦。” 项真慢慢的道:“那么,我们不妨就把这地方改变一下,使他成为适宜住着这些的所在,老包,他们应该住在什么地方比较合适?” 用舌尖舐舐上唇,包要花古怪的道:“十八层阿鼻地狱……” 项真颔首,道:“好的,我们就这么办。” 简痢单单的八个字自项真口中,却带着那么冷酷而凛烈的浩大力量,好他不是仅仅表示着自己的心意,而是代表呆报神在说话,好像他不仅仅是一个人,更是大地万物的主宰了,语声由他嘴唇里连串成一个意义出来,而其中却已含了慑人的力量,宛似只要他一说了口,即已等于铁的事实,即已象征着将成定局了…… 这种心灵上的直接感受,西门朝午比包要花更要觉得深刻,他略带迷惘的看了项真一眼,喃喃的道: “奇怪……项兄,你这么一说,我就好像觉得眼前的青松山庄真有些愁云惨雾的味道了,方才那种平静安祥的气氛这一下子全不知跑到哪里去啦,唔……奇怪……” 包要花嘿嘿笑道:“当家的,一个人本事强,讲出话来自然也就不同凡响,有什么好奇怪的?我与公子爷相交多年,这等场面经得不少了……” 低沉沉的,项真道:“下马。” 三个人同时翻身落地,西门朝午又将自己的爱骑与另两匹马往后赶了几步,他走过来道:“现在去?” 点点头,项真道:“当然!” 于是,三个人拔身掠起,在半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半孤落在七丈之外,就这么周而复始,循环奔掠,眨眼间,他们已有如三头大乌般那么犀利凌猛的飞射入青松山庄之内! 刚刚越过了庄墙,两名身着青色长衫的彪形大汉瞥见了他们,这两位朋友在一怔之下方待出声,西门朝午已暴笑着旋扑上去,又猛翻转掠回,那两名大汉连人家是个什么样子也未曾看清,就在西门朝午这一来一往中已全被震摔出两丈多远!” 豁然大笑,包要花道:“好利落!” 西门朝午也笑道:“还过得去吧?” 他们几句话尚未说完,又有七八个青衫大汉奔了过去,为首的一个先大喝一声,厉颜道:“什么人胆敢私闯本庄?站住!” 他后面忽然有人惊叫一声——大约他是看见地下四仰八叉的那两具尸体了——尖呼道:“陈师父,这几个人是奸细,我们有两个弟兄遇害了!” 那位陈师父立即侧首望去,这一看,也不禁失声喊道:“有奸细——” 包要花长掠向前,怒骂道:“操你二妹,奸细这不又来了!” 那陈师父慌忙闪退,在闪退中伸手就拔取腰上插着的鬼头刀,后面,七个腰粗腔阔的大汉早已一拥而上! 狂笑一声,包要花的两块板子倏忽出手,照面之间已响起三声长嚎,三名青衫大汉全丢了刀,抱着血溅浆洒的稀烂脑袋横向地下! “唰”的让过了另两柄单刀,包要花的枣木硬板猝翻狂飞,鬼叫一声,又是两个敌人满脸鲜血的仰倒而去! 绝不稍迟,他突斜电闪,两块板子左右微沉用力上插,仅存的两位仁兄甚至连头还没有转过来,两个人的下颔全在眨眼间被撞得粉碎,两张原像人脸的面容也顿时歪扭得不像了! 那位陈师父就这退步拔刀的一刹,哪等他再待扑上来,老天爷,地下除了摆着一些横七竖八的尸首,再到哪里找活人去? 大大的一哆嗦之下,陈师父狂叫如泣,掉头就跑,但是,他的步子方才拉开,迎面飞来的一只铁爪已“噗”的一声将他整个头颅砸成稀碎! 西门朝午在十步之外抖腕扬手,“呼”的急响,他飞出去的“铁魔臂”上利爪又电收而回,那么好端端的“咔嚓”接回杆子上,冲着包要花一笑,他道:“项兄说过,要速战速决!” 一拱手,包要花道:“谢了!” 目光四处一转,包要花找不着项真踪迹,他奇道:“公子爷呢?” 嘴旁边丈远丈的一株大松树嘟了嘟,西门朝午:“登高啦。” 包要花在目光一瞄,可不是,项真正摇摇的坐在那株大松树的枝丫子上,还朝点头微笑呢,嘴里,尚咬着一撮青翠的松针。 哈哈大笑,包要花低叫:“他倒挺舒服——” 四周一阵突起的急剧的锣鸣声像潮水般涌起,跟着连串的花旗火箭闪耀着五光十色的缤纷火焰飞上了半天,而嘈杂的脚步声,人们的吼叫声,叱喝声,哗乱声,也那么纷嚷的自四面八方挤迫而来。 两块枣木板子“吧哒”一敲,包要花咧着嘴道:“乖乖,可热闹了。” 西门朝午冷冷的道:“来吧,老子先发‘红眼箭,招呼招呼。”

在夏一尊呼轰扬起的连环九刀里,项真抖劈十七掌倏然闪退,刀光与掌影在劲风中相触,震出密密的“噗”“噗”声响,而项真在急退里,便正好倒掠至李悟爬近来的三步之前! 事情快得几乎已不能用人们的肉眼去追摄—— 府在雪地上的李悟突然倾尽全身之力电射而起,他双手握笔,有如一抹流光般冲向背朝着他的项真,而“赤臂笔”尖锐的笔端微微颤动着,在空气中发出轻啸,就那么歹毒又凌厉的猛然插往项真背脊! 项真全神都置于夏一尊的拼战中,哪里还会想到已经奄奄一息的李悟竟然尚有这么“困兽挣扎”的一手?他甫始察觉,那股尖利的锐风已然到了背后不及三寸之处,在这种猝然不测的情形下,他欲待闪躲已是不及,紧急里,项真飞快左旋,双掌暴起后挥,于是,血光倏现,李悟的“赤臂笔”擦过项真右肋掠过,划开了他的黄袍,带出一条血流肉绽的口子,不分先后,项真的双掌亦已结结实实震击在他胸前,将李悟整条身体硬生生砸得骨碎腑裂,纵飞着撞跌出寻丈之远,又一头扎在积雪里面! 事情的发生,像是在眨眼前开始,又在眨眼后结束,而项真震毙李悟的双掌尚未及收回,云雕夏一尊的‘双环龙纹刀’已在一片眩目的寒光中当头砍来! 厉啸骤起,项真疯虎般不退反进,他在这生死一发中,不可思议的展出了“龙翔大八式”里最为精绝的一式“化龙飞月”,那么快如闪电般倏然暴射,快得就宛如那已不是一条人的影子,像一抹光辉的耀亮,一股流星曳尾的映闪,在瞬息间,夏一尊手上的锋利刀刃已“嚓”的飞过项真背脊,一条半尺长的伤口立时翻卷,鲜血激喷,但是,夏一尊的手中刀尚未及收回,项真的掌力已一连十六次重重劈在他的胸膛! 一声令人毛发悚然的尖嚎出自夏一尊的嘴巴里,尚搀和着一口一口吐出的热血,这位青松山庄的庄主,名震一方的“云雕”,已像一团死猪般猛向一边翻出,手上的“双环龙纹刀”亦已松指飞抛,“扑嗤”穿进了一名青衫大汉的咽喉,这名青衫大汉尚未倒地,夏一尊已四仰八叉的重重跌落积雪之上! 一声鬼嚎出自第一个目睹此状的青松山庄庄友口中,他刹时如遭雷殛,僵木当地,只知道拉开嗓子,像靥似的干嚎:“啊——啊——啊——” 于是—— 第二个,第三个青松山庄的属下也被引过来看到了,他们的反应几乎是相似的,在一阵震骇的袭击后,他们同时心胆俱裂的怪叫:“不得了啦……庄主死了……” “快来人啊,快来人啊,庄主不行了……” 顿时,一片哗叫之声像潮水似的涌荡四周,像山崩似的传扬向天,叫喊声里,包含了多少不可言喻的惊恐,融合了多少绝望幻灭的惶乱,更搀揉了多少大势去矣的悲哀,宛如青松山庄的人们全在这一刹失了魂,员了魔,他们在一阵鬼哭狼嚎里,竟而轰然四散,大部份的入迷了心一样拼命夺路奔逃,你推我挤,助拐脚踩,人踩人,人拌人,武器兵刃丢弃满地,就那么像疯了似的跄踉逃走了! 包要花浑身血迹斑斑,衣破发散的歪斜着狂奔过来,他嘶哑着嗓子大叫:“公子爷,你好么?” 身子大大摇晃了一下,项真觉得背胁上的伤口有如火炎般的疼痛,口里也干涩得有如放了把沙,他咬着牙嗤息着道:“还好……” 蓦然,项真嗔目大叫:“老包前扑——” 包要花似是也受了伤,但他行动却极其快速,闻得项真呼叫,包要花已不及回顾,他猛然朝雪地扑下,就在他前胸甫始沾地的同时,一溜蓝汪汪的寒芒已贴着他的背上飞探而过,碎衣飘舞中,唔,包要花的背脊已现出一条浅浅的血槽来! 似乎像一阵旋风,项真暴射向前,人未到,七十六掌陡然闪飞,飞向那暗袭包要花的人——突目切齿,面容歪曲的夏麟! 夏麟竟然不躲不避,他直迎上来,手中“龙肠软剑”长挥短斩,电劈项真,蓝芒炫迷中,项真斜掠上弹,一团黄云般的身影已挟着万钩之力猛击夏麟! “龙肠软剑”划过空气,响着刺耳的尖啸,洒出刃影如带,狂卷密缠,又快又急的再度罩向项真,项真掌力未吐,倏然飘移,而甫始飘移,他那一式“化龙飞月”身法二次复出! 夏麟似是已失去了理智了,他双目血红,牙齿深深陷入下之内,项真快得不可比拟的飞进向前,夏麟却仍不躲让,他死死瞪着其实连他也看不清的敌人身影暴起十九剑猛然削斩! 于是—— 锋利至极的剑身在项真肩头连续绞过三次,三股鲜血混成一片溅射,在那“龙肠软剑”方始扬起的瞬息,一阵连串得分不出先后的刺耳声肉声已响彻四周。 夏麟手舞足蹈的飞出去,重重的摔在地下,又突的一弹,再滚出三尺,终于在一阵抽摔下寂然不动了,他的那柄“龙肠软剑”,亦孤伶伶的被抛置在寻丈之外,朝着灰黯的天空眨闪着悲凉的冷眼…… 一拐一拐的,包要花大口喘着粗气跑了过来,他盯着神色晦涩疲乏的项真,惶急的道:“公子爷,公子爷,你还挺得住么?” 项真卓立着,憋着气,沙哑的道:“当然……” 顿了顿,项真又道:“你也伤了?老包……” 叹了口气,包要花道:“就在你宰杀夏者鬼的当儿,我却吃了那韩清一剑,这一剑正好砍在我大腿根上,至少入肉半寸,痛得我龇牙咧嘴,就险些连眼泪也掉出来了,操的……” 项真双目中寒光倏射,他四处搜视,而四处除了西门朝午与羽复敬仍在倾力狠拼外,竟然已空荡荡的不见一人,除了遍地狼籍的尸体,就只有一些无力逃跑的伤者哀吟了。 虚乏的,项真道:“那韩清呢!” 包要花忙道:“别急,他给了我一剑,我也用板子砸断了他两排肋骨,挨了剑,我痛得一跄踉,这老小子转身就跑了……唉,我再去追也没有追上,想不到他断了两根时骨却仍能跑得我这般快法,你说,怎能叫人不佩服?” 低促的,项真道:“还有别的伤处么?” 点点头,包要花道:“有,不过只是些皮肉之伤,就像方才我背后吃夏一尊宝贝儿于给弄上的那一下差不多,全没什么大碍……” 开始移步往西门朝午与羽复敬激斗那边,项真咬着牙,徐缓而平静的道:“老包,你掠阵,我去替换西门当家。” 吃了一惊,包要花歪歪扭扭的跟了上来,他急切的道:“你疯了?公子爷,你身上带了这么多伤,无法再和那羽复敬硬拼了,你这不是等于拎着自己小命要子么?” 浮起一抹苦笑在唇角,项真道:“不要替我担心,我知道该如何办,老包,西门当家的只怕已经支持不住了……” 包要花忙道:“你歇着,公子爷,我和西门当家的挟攻羽复敬……” 项真没有回答,径自向前急走,这时,他们已来在西门朝午与羽复敬厮杀处约丈许之侧,现在,西门朝午和羽复敬已激斗了二百招以上,西门朝午显然已是力竭技尽了,他全身汗出如浆,喘息声远至丈外也依旧可闻,身上的白袍破裂不堪,皮肉翻卷,血迹斑洒,而发也披散下来,面孔上的表情,更是狞厉悍野得吓人! 羽复敬亦受了伤,他的右胸袍襟撕裂,五条爪印血淋淋的划在那里,左臂衣袖也全被拉烂,整条手臂全是鲜血,在血糊糊的肌扶上,可以隐约看出绽开的皮肉伤痕…… 虽然,他们两人全带了伤,但显然的,西门朝午的伤痕比他的对手羽复敬来得严重,目前,他几乎是把出娘以来的劲道也都用上了,做着胜负即决之前的最后狠搏! 这时—— 羽复敬手上的“龙肠软剑”挥展如骤雨千条万点,如浮云鬼抹轻游,如怒浪排山倒海,如雷电猛击力劈;剑势之快,之玄,之诡,之狠,之奇,简直已达难以思议的地步了。 在咬着牙关中,西门朝午的“铁魔臂”翻飞纵横,起如乌龙腾云,落似黑流入水,闪掠仿佛鬼爪魔臂,轰砸直如六丁降杵,威力狂烈,气态猛悍,但是,任他倾力以赴,却是再竭而哀,无以周全,眼看着就要支持不住了。 突然—— 项真身上的黄袍灿亮如电,他飞扑入场,人在半空,“八圈斩”中的绝活已暴展而出,在他双臂的合并猛翻里,千百掌影已有如恶魔的嘲笑般倏然蓬罩向羽复敬! 羽复敬不愧有“隐冥郎君”之称,项真的掌力甫透,他已在微晃之下倏掠七尺,身不转,目不移,反手十九剑倒斩项真而来,去势的快捷狠辣,堪称一绝! “呼”“呼”“呼”速滚三旋,项真蓦然拔高五尺,在方始跃升中,又猛而扑回,扬手十六掌挥劈,大斜身,双掌再出,又是二十一掌,这前后四十掌出招之快,就像四十个项真同时现身攻击一样,劲气激荡,力道万钧,有如无数枚铁锤在空中强烈的泻射飞穿,暴猛无匹! 一击落空,羽复敬立刻侧走,项真的掌力刮起了满天积雪,而积雪又在半空旋舞撞击,发出“嗤”“嗤”乱响,这时,项真也往左边掠出,他在飞掠中,振吭大呼:“当家的且退——” 项真的突然介入,羽复敬的分手阻袭,这都是眨眼之间的事,西门朝午正待扑上前去挟攻,项真已发下话来,于是,西门朝午也深知自己是挺不住了,他在一个跄踉之下跃出了斗圈! 旁边,包要花马上过去扶住了险些坐倒地下的西门朝午,西门朝午立即以“铁魔臂”拄地,身子大大的摇晃着,只见出气不见进气,连脸色也成了白中泛青! 包要花搀住了西门朝午,一面扶着他,一边用左手不停的在他心上搓揉,好一阵子,西门朝午才长长吸了口气,眼睛也由紧闭着而缓缓张开。 苦笑一声,包要花关切的道:“当家的,死不了吧?” 望着自己与包要花身上染满的血迹,西门朝午疲累已极的道:“死不了……” 停了一下,他又道:“但也够受了……” 挫挫牙,包要花斜眼瞄了瞄那边正在舍命相拼的项真与羽复敬两人,他喟了一声道:“操的,这老小子可的确厉害……” 西门朝午沉重的道:“老实说,假如项兄再不前来提我一把,恐怕我至多也支撑不过十来个回合……” 眼珠子一翻,包要花道:“我们看得出来,你也是真挺不住啦……” 双手移动了一下拄在雪中的“铁魔臂”,西站朝午黯涩的道:“自我行道江湖以来,除了项兄等有数的几个人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等高手,唉,真叫高手,包兄,你看看羽复敬使起他那把软剑来,真是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了,与他对敌,使人有一种观对瀚海峻山的感觉,深浩,雄奇,诡秘,幽远,我不止一次的发现人家竟有些使我束手无策,无懈可击的招式,若非我还能急中应变,只怕早就栽了……” 禁不住也有些提心吊胆的凝目瞧向正在进展有着一场龙争虎斗的那边,包要花吞着口水道:“这一下,连我也替公子爷捏着把冷汗了……” 现在,项真与羽复敬之战已到达了白热化的阶段,他们全在过招以前都带了伤,一滴滴的猩红鲜血随着他们身形的掠闪溅抛四周,洁白的雪地上印着点点鲜艳的血迹,看上去,就有如在苍促之间用一种奇妙的方法绘成的若干图案,古怪的令人怵目心惊,奇异得有一股子不可言谕的邪厉冷酷意味! 羽复敬那张线条冷硬,轮廓鲜明的面容,僵木紧板得没有一丝表情,好像他根本不觉得身上那些创伤的痛苦,宛如他除了眼前的拼斗之外其他的一切全已忘怀,他紧握着他的“龙肠软剑”,施展着天龙云卷,风呼地颤的惊人攻击,漫漫的蓝色寒光,由四面八方飞旋纵横,再向四面八方消敛隐失,如此周而复始,波波不绝,宛如他手上的软剑已不像仅是一柄软剑,更似是天神手中的法杖,那么不可思议的呼风唤雨,摇撼生威,变出干奇百怪的景像,幻起超出物体本能之外的效力,层叠着,接连着,无声无息…… 项真更是聚集了所有的注意力,他以超然的定性忍耐着肉体上各处伤口所加诸于他的痛苦,将精神意志连着一口纯极的真气贯注于这场生死攸关的狠斗中,他双目不霎,嘴唇紧闭,眸瞳深处,闪射着一片紫中带红的煞光,以一双肉掌,两只铁似的飞腿,在强敌那电光石火般的犀利劈刺里有如一抹极西掠来的豪光,在微小得不能再微小的空隙中穿射,在险恶到不能再险恶的情态下翻飞,而他的掌势宛如雷神的霹雳,连串连串的前泻猛斩,力震山岳,又似漫空的血刃飞舞——附以恶意的诅咒,在他双腿的倏旋倏扬倏蹴高,项真仿佛已变成了一个八臂之煞,那等狂悍慑人,又那等残忍酷厉…… 就像这样,他们各自以本身的毕生功力相较,各自本身的往昔所学相拼,每一出手,俱皆狠毒无比,每一招式,更是残暴骇人,没有人会有退一步的想法,因为,他们原就是在进行着没有退一步可能的杀戮啊! 两百招过去…… 两百五十招,三百招四百招,五百招过去了…… 项真和羽复敬的厮斗仍然在继续着,他们彼此相搏之间,出手的方式与攻拒的招法,全都是瞬息万变,难以预测的,更是诡异而幻迷的,而且,其进行的快速直令人目瞪口呆,不敢置信,那种繁复而浩大的拼搏手段,竟全是电闪般一起又逝,甫逝再至,在一般武林人物较手时所需要的十倍以上时间里,他们已做完了这些连连夺命以及保身的过程! 在青松山庄这片邻近庄门的旷地上,除了这正在倾力玩命的两个人之外,就只有西门朝午与包要花还孤伶伶的站在一边,除了他们,四周全是一片空荡荡的,冷清清的,再也看不见青松山庄方面的任何一个人影——还能活动的人影,雪地上到处是横七竖八的尸检,全是在颤抖着呻吟的负伤者,青松山庄那么些庄稼,那么些武师,如今,都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空气中飘浮着浓重的像铜锈似的血腥味道,而山庄的中段与后段,火势是微弱下去了,但仍有黑烟硝雾冒升,袅袅散散的腾游半空,于是,空气中又增加了些难闻的焦臭气息,以至把原本晦黯阴沉的天空也污染得更加阴沉了;青松山庄已失去了它贯常的幽雅与宁静,现在,它宛如一座修罗场,一幅地狱图,充满了恐怖又凄厉——正如项真曾预料到的。 斗场中…… 项真与羽复敬之战,又延续了二百余招,如今,两个人全疲惫了,全衰微了,但,越是如此,却越发接近了生死即决的关头! 项真的绝活“八圈斩”加上他的“斩掌”,双斩互济,齐出并施,羽复敬则使出他威震天下的“屠龙十三式”竭力以抵,空气全在他们的攻拒过程中呼啸激荡,而积雪被劲风拂起,飘舞翻飞在他们四周,缤缤纷纷,异常悦目,像是千万朵白花自九天降落,又似——又似锡泊冥纸的灰烬在迷蒙中沉沉掩映! 于是,决定的时间来了—— 羽复敬猝然矮身,“龙肠软剑”绕在头顶,闪出无数道眩目迷魂的晶莹蓝光,尖锐的划起了大小不同的千弧万圈,密密层层的罩杀过去,每一次出手之间,剑刃与剑刃连接之间可谓毫无空隙,而棱锋的威力所及,非仅全在它的实际接触之上,它所带出的削厉劲风,亦同样可以伤人死命,其狠其绝,已达超凡入圣之境! 不再考虑,不再犹豫,项真立即催动起他“龙翔大八式”中那最为精湛的一式——“化龙飞月”,就在敌人的剑雨刃风罩到之前闪电也似的展开了旋转,绕着对方出手下威力范围之外的一线旋转;项真知道,由人力推行的一切动态过程将不可能永无停顿,更不可能永无间隙,它总有破绽,总有疏忽,也总有喘息的时候! 他猜对了! 在羽复敬那种狂风暴雨也似的斩劈掠舞一口气施尽之后,羽复敬微一斜身,“龙肠软剑”其快无比的扬空而起,闪过一抹刺眼的蓝辉,然后,几乎就看不出有任何变换似的改成另一种上下飞旋的势子再度冲落—— 但是,就在羽复敬的软剑扬空,改势换招的一刹那,仅仅是中间这一个用肉眼极难察觉的一刹那——小小空隙——项真的身形已幻成一抹黄光猝进倏退,快得就仿佛只是人们的错觉就仿佛他原本便仍在他现在的位置未曾移动过一样,而羽复敬的“龙肠软剑”也宛如却追回千万条已逝的流光,长嘶着,“嗖嗖嗖”的自项真身体幻成的黄色影像上掠过! 心腔子猛的一震,西门朝午失声惊呼:“分出胜负了!” 神色灰白,包要花喃喃的道:“我的妈啊……” 雪地上—— 两条人影,已然分明,黑袍的羽复敬站在左边,黄袍的项真挺立于右,两个人的两张面色,全是惨白得和地下的积雪一样,他们同样的发髻散乱,同样的浑身汗水血透,而他们就那么直僵僵的站着,麻木了似的互相凝注着对方—— 时间,缓缓的过去…… 空气似已冻凝,没有一丁点声音出自他们两人口中,惨白的脸,如浆的汗,透衣的血,以及跳动的唇角,浮突的筋脉,森冷又微现迷茫的眸子,良久,老天啊—— 羽复敬慢慢的往下蹲去,他蹲下的势子十分缓慢,握在手上插拄于雪地里的“龙肠软剑”也就被他往下踣倒的体重所压负渐渐弯曲,弯曲,终于在一声龙吟也似的,“铮”然脆响中骤然折断,就当软剑折断的同时,羽复敬亦已倒卧地下! 像窒息的呆了一下,包要花蓦地跳了起来又叫又笑:“老天爷保佑啊,公子赢啦,公子赢啦……” 没有吭气,西门朝午用他最快的速度奔向了项真,在离着项真五步之前他又立即停住,满脸的惊悸焦的之色,西门朝午两边太阳穴在突突的跳,他淌着冷汗道:“项兄,项兄,你碍事么?” 出乎西门朝午意料之外,项真竟仍有力气出声,他艰辛的脸上挤出一丝微笑,暗哑的道:“我背上又中三剑,只怕见骨了……” 顿时如释重负,西门朝午抚着心口道:“真是不幸中之大幸,乖乖,我生怕你也吃了大亏……” 这时,包要花也奔过来,他三不管的先上前检视项真的伤口,仔细看了好一阵,他脸上变色道:“公子爷,好险洼,姓羽的这三剑全贴着你的背脊骨削来,三大片肉全削掉了,每一处伤口俱可见骨,只要剑刃再深半分,你便不死这一辈子也要终身残废,如果背脊骨被斩断了三截,你就永不要再想挺起腰杆子走路了,好险,真是好险……” 西门朝午也走上来看,他咋舌道:“可不是、白生生的脊椎骨上还粘着碎肉血丝,老天爷,也不知道三剑是怎么削的……” 朝地下吐了口唾沫,包要花道:“真是阴差阳差,不晓得是公子爷你脱身得快还是羽复敬出手歪了准头,便算失了分毫,黄龙即要变成瘫蛇了……” 打了个激灵,西门朝午目光移向僵卧地下,双目仍然半瞌半睁的羽复敬,羽复敬的面上神色依旧是那般冷漠,那般深沉又那么森酷;他已经死了,虽然已经死了,却竟连一丁点痛苦怒恨不甘的表情也找不到;他静静的躺在那里,丝毫不带挣扎或扭曲的异态,安祥得就像在睡觉一样,就好像这种悲惨的后果与他没有关连一样,他是那般淡漠,又那般沉默,削薄的唇角,似乎还隐隐噙着一抹无奈而迷茫的苦笑…… 西门朝午摇摇头,低沉的道:“姓羽的老小子有种,你看他脸上的模样,一点也没有别的人断命时那等古怪狞恶,龇牙咧嘴的难看像……” 呐呐的,包要花也道:“这老小子就像在睡觉,根本看不出他是经过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拼斗后被摆平的……好宁静……” 猛然一惊,西门朝午已注意到羽复敬的嵌体左胸上有两只鲜明的手印,手印是紫色的,深深嵌进了羽复敬的肌膏,嵌进去的位置,正对心脏,内行人一眼看去,便可明白那乃是足堪致命的一击! 吸了口气,西门朝午转向项真,惊异的道:“项兄,你是用‘紫邪掌’取了羽复敬性命?” 微微点头,项真低哑的道:“不错,羽复敬练得一身好‘铁布衫’功,用寻常的掌力只怕还伤不了他……” 说到这里,项真有些哀悼的注视着羽复敬那安祥的,僵木的,又棱角鲜明的面孔,过了一会,他的目光又再移到羽复敬那两只虚张着的茫然眸子上,那双眸子,如今看去,是如何的呆板,凄凉,又毫无生气啊,再也找不着他活着时的尖利与威狠了……” 叹息一声,项真道:“羽复敬是一个奇人。” 包要花自身上掏出来他随身携带的刀创药及绵布,正半跪在项真背后为他敷药治伤,闻言之下,包要花转过头来道:“何有此言?” 项真伤感的道:“你们没注意他自从和我交手以来,自始至终,没有讲过一句话,一个字?” 西门朝午颔首道:“不错,这老小子干脆利落得紧!” 苦笑一下,项真道:“而且,由这里可以看出来他不喜虚套,为人坦磊!” 因为包要花敷药的手脚重了些,项真不由抽搐了一下,咬了咬下唇,西门朝午忙道:“包兄,轻点!” 闭闭眼,项真又缓缓的按着道:“他在中了我那‘紫邪掌’致命一击之后,在断气前的一刹,脸上的表情竟是我出乎意料之外的深沉而平静,没有一般人在这种关头时所不可避免的愤恨,恐惧,悲痛,不甘,以及诅咒,他原可以有力量最后再讲几句话的,但他却没有讲,他只是那么令人感受深刻又永不能忘的看着我,一直到他倒地,连哼也没哼过一声……” 西门朝午喃喃的道:“是一个奇人……” 项真微垂下头,悠悠的道:“当家的,你可知道他为什么会在死前死后如此平静的道理么?” 怔了怔,西门朝午道:“我多少可以意会,但不能尽之言传……” 咬咬嘴唇,项真沉沉的道:“很简单,这道理可以说人人都知道,但是,只怕很少有人能够做得到……” 西门朝午轻轻的道:“项兄,你说说看——” 抬起头来,项真徐缓的道:“羽复敬看得透人生的意义,他也更明白生与死之间的真谛,换句话说,他知道在我们生存圈了里的悲哀以及江湖血腥日子下积累起来的终极对果,他深切的知道……” 停歇了一下,项真又伤感的道:“人,活在世上,不论三天五天,十年百年,总免不了一死,因此,死亡也就代表了一段段人类生活的结束,每一个人,都有一段活着的记忆,也脱不掉那早晚将来临的结束;而天下人无数,也就各有各种的结束方式,我们在武林里靠敌刀头过日子的人,也就需要采取此戈杀后损命的途径来做结束,古人说:‘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上亡’,即是对这种结局的明确写照;江湖中人,应该死在刀刃之下,这正是得其所哉,没有什么遗憾和可恨的……羽复敬明白这一点,所以他也就会如此淡泊而安详了。” 沉默好一会,西门朝午才用力点头道:“是这样,项兄,你说得有理,假如羽复敬果真这样想,他也相同的有道理了……” 苦涩的一笑,项真道:“人一定是这样想的,否则,他必不能如此安宁,甚至在他望着我的时候,竟然在目光里还有些悲悯的意味……” 西门朝午低沉的道:“生平遭遇强敌无数,羽复敬此人,处处是最为特殊的一个了……” 轻喟一声,项真道:“我与你正有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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