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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舍命沥血 男儿魂 大煞手 柳残阳 美高美

美高美,三人下了马,包要花已迫不及待的咬着牙咧着嘴,一拐一拐的走到门前,使出吃奶的力气,用力擂起门来。 “砰”“砰”…… “砰”“砰”…… 手也敲痛了,眼也气红了,直等包要花满头大汗,嘴里开始破口骂山门的时候,才有人蹒跚来迟的慢吞吞自里面拔开了插闩。 但是,那人却并没有大大方方的将门启开,他只是微现出一条缝来——只够露出他半张焦黄面孔的一条门缝;这人的神色似乎有些慌张惊悸,他匆匆向包要花投注一眼,便急切而略带结巴的道:“小店这几天不做生意,对不住,还是请客官往前家投宿去吧……” 包要花一听之下勃然大怒,他咆哮道:“不做生意?他奶奶的你就专拣这几天不做生意?大雪天里,你叫我们再往那一家去投宿?你们这座小镇子上什么地方还有客舍?” 那张焦黄面孔似是更加惊惶了,他忙乱的道:“小的不敢欺骗客官,开店作买卖,那有把财神爷往外推的道理?确确实实是小店有点事情发生,这几日无暇开业,下次你老来,小的一定加意侍候,还望你老这遭包涵了……” 人家说话说得谦卑有礼,而且那模样也确像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一般,包要花不由就消了七分火气,他回头向西门朝午与项真苦笑着摇头,而项真和西门朝午也听见那人的活了,他们也一时拿不定主意,在那里犹豫沉吟着。 忽然,西门朝午踏前一步,他向门里的那人道:“请问一声,这镇甸上还有那家客栈?” 门里的黄脸仁兄摇摇头,一时说溜了嘴:“没有了,‘小安埠’上只有我们‘大福客栈,一家……” 这一下,包要花不禁怒火顿升,他大吼一声,骂道:“你王八蛋,你这不是成心坑我们么?冰天雪地里把我们往门外推,叫我们另投客舍,你明明知道这座破镇集里只你一家客栈,我们又去投哪一家?我操你的二妹子,你这不开的眼的乌龟孙!” 门后的黄脸仁兄吓得面色大变,他哆嗦着道:“各位老爷……请你们开恩……另外想想法子……小店……小店实在是无法招待,等过几天——” “呸”了一声,包要花猛然用力推门,他这一推之力相当强劲,门后的黄脸汉子连话还未及说完,猝不及防之下,已被那扇突然暴启的门板撞倒地下,跌了个四仰八叉! “等你妈那个头!”包要花大骂着,摇身而进,那倒地下的黄脸汉子顾不得喊痛,他挣扎着爬起拦住包要花,灰头土脸的苦苦哀求:“请帮帮忙忙行行好……大老爷……进去不得,进去不得,小店不作生意已经好几天,决不是存心欺骗你老……” 包要花牛眼一翻,吼道:“什么不得了的事把你吓成这等熊像?不管你遭了什么事情,你自去搞你的,我们不干涉,我们只是住店付银,到时候拍拍屁股走路;你再要鬼鬼祟祟,推三阻四,老子就先劈了你再把这座鸟店折了!” 那黄脸汉子经过包要花这一顿火辣辣的恫吓,尽管已吓得浑身抖索,五官齐颤,却仍然拦着包要花不让进,边涕泗滂沦的喊:“大老爷……小店不能住客啊……你者万万进去不得……大老爷,你行行好,就委屈着另想法子吧……小店实是不做买卖了……” 包要花正想再度发声叱骂,门外,西门朝午已走了进来,他先向房子四周打量了一遍,才冷冷的接口道:“这家客栈,哪一个是掌柜?” 那黄脸汉子哭哭啼啼的道:“小的……便是……” 西门朝午双目冷电也似的投射向这位不像样子的蜡塌店主身上,那两道尖锐的眼神,不由这位黄脸仁兄骇得哆嗦! 踏前一步,西门朝午平板的道:“掌柜的,你这家客栈,说大不大说小可也不算大小,总共大约也有十来间客房吧?” 黄脸汉子抹着泪直点头,却又不明白为什么眼前这位凶巴巴的客人忽然问起这些事情来? 西门朝午又道:“既有十来间客房,为什么没见你店中顾用伙计小二!难道说,上上下下的事务你一个人就全料理了?” 拧了把鼻涕,黄脸汉子可怜兮兮的道:“不瞒客官说……小店因为有点事情,这几天不做生意,所以……所以小的才把几个店伙遣回家去歇着了……” 哼了哼,西门朝午目若利剪,像是能直透对方心脏,就在黄脸掌柜一激灵的当儿,他接着道:“这倒怪了,店中有事,正应该大伙儿一起下手料理才对,人多手多,办起事来才会方便,怎的你却偏偏相反,竟把店里的人手全支散了呢?这,不是透著有些离谱么?” 一番话,问得这位店主一下子窒住了,他咿咿唔唔的哼了老半天,就是没有能说出个道理来,直窘得脸红脖子粗又加上冷汗涔涔! 神色倏沉,西门朝午暴烈的道:“掌柜的,你一定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而这秘密又是伤天害理,罪大恶极的,如今你正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叫我们给撞破了,说,你是做了什么歪事啦!” 包要花也大吼一声,在一旁助威:“快快招来,要不,休怪老子们先废了你再捉你送官!” 黄脸掌柜全身一震,“扑通”一声跪倒地下,他涕泪纵横,呼天搭地的嚎着:“二位大老爷……老租宗……二位人王……你们就饶了我吧……我一个生意人……哪还敢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我全叫命苦啊……运乖啊……我身不由主……我拼了一死也不能让你们住店……” 满脸的疑惑加上一肚皮的恼火,包要花恶狠狠的道:“你个狗操的混帐少给老子们来这一套,若不是你做了歪事会有这么个心虚胆怯法?操的,老子先给你拆穿了把戏再说!” 说着,包要花便待往屋里走,那黄脸掌柜却突然见了鬼似的尖嚎一声,不顾一切的扑向前去就待抱住包要花的双脚! 冷冷一哼,包要花微微一闪已让了过去,那掌柜的一扑落空,顿时跌了个黄狗吃屎,他还没有来得及出声喊痛,西门朝午己略略俯身,“呼”的一把将他扯了起来,面对着那张又黄又焦又惊又急的憔悴脸孔,西门朝午冷酷的道:“你这狗头听着,如果你再不乖乖的给我守在这里闭住你的臭嘴停止哀嚎,老子就先把你的舌头割掉,你不信,咱们就试试!” 黄脸掌柜一口气喘不过来,只是一个劲的哆嗦着,抽搐着,眼泪鼻涕加上口涎,全流得把张脸都弄湿了…… 眼珠子一翻,包要花道:“当家的,我这就到里头去探探,看看有什么鬼名堂,这小子的形迹确是透露着几分可疑——” 西门朝午正要回话,目光却突然定住了,他两眼超过包要花身前,那么狠辣辣的瞪视向包要花身后! 吃了一惊,包要花立即转过身来,赫!他的后面,那通往里屋的黝黑甬道上,正有一个肥大雄壮得似头巨象般的大块头站在那里,那大块头非但腰粗膀阔,更挺出一个硕大无比的肚皮来,一张褚红色的丑脸上偏生着一双豆也似的龟眼,现在,他正瞪着那双闪闪发光的龟眼,看得出火高三丈的狠盯着包要花与西门朝午两人! 包要花也是吃惯了生米的角色,他一眼看见那胖大汉子的熊样,已自怒从心中起一恶向胆边出,但是,他正想开口骂山,却突然又把到了嘴边的邪词儿咽了回去,因为,对方的形态模样,忽然使包要花兴起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迅速在脑海中思索着,一边仔细朝对方打量—— 嘿嘿一阵冷笑出自那胖大汉子嘴里,就像什么人在他嗓门间掖了一把纱,又粗又哑,他大刺刺的吆喝道:“什么人胆敢到大爷的驻脚处撒野卖泼?是他妈活得不耐烦了?你两个狗头也不把招子放亮一点,看看是什么场合也竟就这般乱闯撞进来?” 西门朝午不由勃然大怒,他刚要还是以颜色,前面的包要花已猛古丁想起了对方是何人来,于是,他连忙向西门朝午挥了挥手,自己踏前了两步,先贼嘻嘻的龇牙一笑,阴阳怪气的道:“呵呵,我道是谁,原来却是名扬五岳,威震四海,跺跺脚天下乱颤的‘驼山神’申四爷,久违了,真正是久违了……” 包要花一下子把对方的“万儿”叫了出来,那胖大汉子——申老四也不禁大感意外的愣了愣,他疑惑的看着包要花,小心翼翼的道:“你是谁?怎么知道我申老四的万儿?” 哈哈一笑,包要花道:“俗语说得好:“人的名,树的影’,你申四爷声威喧赫,独霸一方,江湖朋友提起来哪个不知?谁偿晓,更何况你老兄这副尊体又回异常人,只见一面便不能忘记,呵呵,这又有什么奇怪之处?” 包要花言词戏试,嬉笑怒骂兼而有之,表面上是捧,骨子里是贬,听起来像好话,实际上却乃讥诮,但是,申老四明明觉出不是味道,却又发作不得;他心存戒备,硬绷绷的道:“好说好说,朋友你高姓大名?” 包要花两眼微翻,皮笑肉不动的道:“四爷,你可真不认识我?” 申老四更是加意小心,他阴沉沉的道:“面生得紧!” 哧哧一笑,包要花道:“我么,就是你家祖师爷,‘飞澜江’心‘孤家山’上的‘两块板子’包要花太岁!” 猛然面色大变,申老四全身一震,他一双龟眼圆瞪欲突,两颊的肥肉也一起抽紧,颤生生的,他怪叫着:“什么?你是包要花?你就是包要花?” 微微躬身,包要花道:“不敢,四年以前我们曾在‘淮南大道,上打了个照面,阁下尊容深印我心,可惜的是我这副熊样子却不能引起阁下注意,只是,嗯,阁下的很多英雄事迹,我包某人倒知道得十分清楚呢,尤其是,‘小磨岭’与‘大玄派’的一桩,阁下与项公子爷的另一桩……” 申老四抽了冷气,双目紧张而惶恐的,急朝四周搜视,他一边心惊胆颤的叫着道:“姓包的,我申老四知道你和项真那小子是臭味相投的狐朋友狗友,一对狼狈为奸的熊货,项真呢?” 包要花嘿嘿一笑,道:“不管你怎么说,可真中巧,冤家竟全是那等的路窄哪;至于项公子爷,呃,你四爷可是怀念他了,想见见他?” 大吼一声,申老四怪叫:“我想见他个鸟!我要吃他的肉,挫他的骨,这个狼心狗肺,手段歹毒的杀才!” “喂,喂,喂。”包要花吼叫了起来!“你是他妈吃错了药还是惊破了胆?在这里色厉内荏的鸡毛喊叫?你当谁还含糊你么?姓申的,你与项公子爷之间的一笔烂帐,老子和你结算了也罢,要是你不肯与老子一斗呢,嘿嘿,我们项大公子也就只好和你当面弄弄清楚了!” 在剧烈的震骇下,申老四双目乱转,他仍想逞强却不由自主的结巴起来:“什么……什么?项真在这里?……他……他竟就在……这里?”

斜着眼瞄申老四那种惊惶失措的模样,包要花又嘲弄的道:“咦?四爷,怎的才一转眼的功夫,你就发了熊?项公子爷的威风也还真能把你吓这等歪法?” 申老四面色红里透青,他在脸颊的肥肉急述颤动下,挺着那硕大的肚皮往前微微移动?两只眼珠子骨碌碌乱转,意图更仔细一点看看清楚客栈门外是否尚隐伏着别人——那严严使他胆战心惊的一个人! 一边,西门朝午好笑的挪揄道:“申朋友,不用看了,如果你有兴趣,我和包兄就和你把旧帐结了也是一样,虽然那是你和项兄之间的帐,而不管内容如何,我们两个也可以结合著顶一顶!” 抹了一把冷汗,申老四恶狠狠的盯了西门朝午一眼,心虚的咆哮:“你,你他妈的又是谁?吃饱了饭也来淌这趟混水?妈的,你当我姓申的还含糊你这痦货么?真是笑话!” 懒洋洋的看着申老四,西门朝午道:“如此说来,难道我西门朝午也还含糊你这猪头三不成?” 真是人的名儿,树的影儿,西门朝午的声威,果然早已传扬四海了,申老四闻言道下,不禁又是大大的一惊,他 哧哧一笑,西门朝午道:“在这等节骨眼上,朋友,我还忍心要你的狗熊?” 吞了口唾液,申老四呐呐的道:“西门当家,呃,你我无怨无仇,又何苦非要结下这段梁子?今日于此,姓申的实有要事待理,请当家的抬抬手,错开此次,姓申的必然铭司在心,找个时候,姓申的会专程前往宝山答谢……” 西门朝午心中暗笑,这胖子的转烃可真够快哪,方才还是那等气势凌人,强横嚣张,而就这一会,竟然就泄了气啦,软语相求,委屈讨好,前后判若两人,像这种见风转舵,前倨后恭的形态,可还的确不容易扮,那需要很厚的脸皮才行呢…… 笑笑,西门朝午单刀直入的道:“朋友,你可是因为我乃西门朝午的原故,才如此退让求全的么?” 申老四表面看去鲁憨,其实却精得带油,心窍之多,反应之快,却还真非寻常人物可以比拟的,他先堆起一脸馅笑,道:“请当家的恕过申某人方才出言无状之过,所谓不知者不罪,当家的不亮万儿,申某人实丰不晓得“千骑盟”的瓢把子就是阁下,否则,再怎么斗胆,申某人也不敢老虎嘴上捋须呀……呵呵。” 尖笑一声,包要花搭腔道:“申大壮,你他妈的是拣软的吃,遇硬的拍啊,你着人家西门当家名头响,声威张,马上就装了歪种,对我姓包的却一个劲的大呼小叫!恶言辱骂,怎么着,你当我包要花一个人就料理不了你?” 申老四望着西门朝午,扮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道:“你看看,当家的,我这里一直让着,他那厢,一逼再逼,这不是要骑到人家头上撤尿来了?” 包要花怒骂道:“狗操的申胖子,你算瞎了眼,叫浆糊迷住心啦,他妈讨近乎讨到西门当家身上去了?你以为等会他就饶过你了?你以为大不了,只和我一个人挑挑罢了?呵呵,申四爷,你却做的好梦呀!” 一龇黄板大牙,包要花又喝喝道:“当家的,你一旁掠阵,别看我包要花受了伤,挂了彩,照旧可以将这老小子活拆八块!” 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申老四目光微转,朝他身边的一间房门口急快投去一瞥,层叠的下颔一紧,他忙道:“慢来,姓包的!” 踏前两步,包要花吼道:“申老四,你不要光打雷不下雨,摆出的架势似模似样,叱呼的声调高得震瓦,真到要较量较量的了,你竟装孙子?” 用肥厚的手背一抹汗水——这冷的天气里,他却恁多的汗呢——申老四先用一种软兮兮的目光瞧了瞧西门朝午,然后道:“所谓桥归桥,路归路,一马斗一马,谁的债,谁来讨,谁有仇,谁有仇,谁来结,姓包的,我与你一不相识,二未架梁,根本风马牛各不相干,你走你的阳关道,我呢,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也没犯着你,你何苦咄咄逼人,非要与我流血拼命不可?再说,你与‘十臂君子’成一对,我只是单单一个,双源难抵四手,好汉顶不得人多,就算你们二位摆平了我,又有什么意思?更有什么光彩?” 包要花大怒道:“你他妈少来这套花巧,这个道理你既然懂,我问你,昔日你们捣了项公子爷的家,又是去了多人啊!只有你一个么?狗操的你们去了好几十,那个节骨眼上,你怎么没有想到这并不是件光彩的事!” 脸红脖子粗的,申老四张口结舌的道:“那……那时……呃……” 摇摇头,西门朝竿冷然道:“申朋友,方才承你看得起,一再给我好颜色看,一再给我讲好话听,我十分感激——” 顿了顿,他又道:“这样吧,虽然你并非与我有仇,但是,你和项兄结凶就等于我结了怨是一样,刎颈之交,理当同甘共苦,生死之好,福祸自须偕承,这却不用分出彼此,申朋友,既然你怕我与包兄同时取你,这也简单,我们便来个君子协定,以一对一,单挑独打,我西门朝午接下你了!” 神色大变,申老四汗水雨下,他惊慌的叫道:“喂,当家的,你……你多少也得留点情面哪,我与阁下素无怨隙,怎的一开口就要动武?当家的,我对你可是尊仰得很啊……” 呸了一声,包要花道:“你看看你那副没有出息的样子!尊仰得很,这句话就能解决问题?妈的,你认了吧,项公子爷的梁子,就由我们了断啦!” 西门朝午微侧身,恭敬的道:“申朋友,你准备了,我让你先出手!” 又是紧张,又是震骇,申老四的一颗心全慌得跳不动了,他知道,以西门朝午的赫赫声威与凌厉技艺来说,自己就是再加上一个也恐怕不是人家对手,何况,旁边还另有一个虎视眈眈的,几乎同样难惹难缠的包要花呢?这场争斗如果一起,他这条老命也就注定完蛋大吉了,两颊的肥肉因为惊惊过度又在一个劲的抖动不停,他双手乱摇,大叫道:“姓西门的,你不要持技欺人,我与你无怨无仇,三竿子打仗不着边,你,你他妈强要他人出头也不是这么出法……” 西门朝午还没有回话,甬道尽头——也就是申老四背后的一扇便门,忽然在“咔啦”轻响之下,已悄然启开,寒风夹着雪花呼啸着卷进屋里,空气中顿时涌起一片又冷又硬的回漩,申老四在机激激一抖之下,刚想转头探视,他的背后,一个冷漠得和冻冰一样的声音已淡淡传来:“西门当家与你无怨无仇,申老四,我们总有吧!” 目光还没有接触到那说话的人身上,申老四已宛如僵了一样蓦然呆住,是的,那种语气、口音、韵味,他可以说是太熟太熟了,熟穗每令他在恶梦中惊醒,在白日里恍惚,在酷暑下冒冷汗,在严冬里心如焚,那像一根锁链扣住他的魂魄,像一条影子,时时刻刻跟随左右…… 硬起头皮,壮着胆子,申老四咬着牙,颈怯怯的将目光投注过去,立刻,他又触了电般机激激一哆嗦,不错,正是他日惊夜梦的那个索魂者——项真! 项真已把门儿掩好,现在,他正闲闲的靠在门上,似笑非笑的端详着那见了他似见了毒蛇一般的申老四。平静的,项真道:“人生何处不相逢,嗯?” 又打了个哆嗦,申老四的一张脸泛了白,他只觉得头晕目眩,心脏抽搐,在冷汗涔涔里,嘴巴发干发苦,连舌头也转不灵光了。 呵了口热气,项真又道:“老实说,我并没有存心找你,申老四,从那次你和“玉魔子”贾取欣领着一帮人暗算过我之后,因为从那时起直到现在,我整日便与杀戈脱不了线,东西奔命,天下飘零,自己也转得混饨饨的了,但是,却真凑巧,我不找你,你却自己送上门来,这,该怎么解释呢?‘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么?爷是‘善恶有报,只争迟早’?还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反正,随便拣那一条,都可以用在眼前这件事上,你说,这不正是天意么?” 古怪的一笑,他又接着道:“而既是天意,我们又怎可违背,顺天者昌啊!” 这时—— 包要花忽道:“公子爷,你从后面进来可发现什么岔眼的事?” 摇摇头,项真道:“一片平静。” 贼嘻嘻的一笑,包要花道:“你来得正好,申胖子刚才还以为你不在这里,一口咬定我们无权剥他,用语扣我们,说我们与他无怨无仇,纯是故意找他麻烦呢……” 一拍手,他又道:“姓申的,这一下正主儿来了,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你们二人对面,好生解决了吧!” 有些疲乏的揉揉的面颊,项真道:“我无需以他人之力来了断你我怨仇,申老四,我完全自己来料理,现在,你出个主意吧,怎么个解决法?” 脸上的肥肉在一下一下有节奏的抽搐着,两侧的太阳穴也在“突”“突”跳动,申老四的全身竟在仰止不住的抖索,黄豆大的汗珠子滚滚而落,他瞪着一双绿豆龟眼,而眼中的光芒却也那么凄黯晦涩了…… 无动于衷的看看他,项真又道:“不要拖延,申老四,我们的时间并不宽裕,你有什么高见尽可提出,我决对按照你的法子来了结我们之间的那笔旧帐!” 蓦然打了个寒栗,申老四竟放声大哭起来,他一面涕泗滂沦,一边嚎着嗓子叫:“姓项的……你他妈好狠啊,你,你……你不是在找我报仇,你是在落石下井……打落水狗啊……你明明知道我们已经走投无路,求助无门,你还这般的赶尽杀绝,乘人之危……” 申老四的这一着,却大大出了项真等人的意外,牛高马大,凶神恶煞似的一个江湖莽汉,竟突然号淘大哭,喊起冤苦来,这个场面却实在又是难看,又是尴尬,而且,申老四这一哭一叫,无形中已把刚才凝聚起来的血腥气息给冲淡了很多,再怎么说,大家也全是武林中有头有脸,铁铮铮的汉子,你叫他们在一个大男人痛哭流涕的时间,下辣手予以格杀,却是谁也做不出来的呢…… 愣了一愣,包要花怪叫道:“咦,咦,这算他妈的哪一门子道法,还没有沾着你那一身肥油,你竟就先喊起天来,我操的,你还算个男人么?就是你心里含糊,也不能歪到这步田地呀,天爷……” 摇摇头,西门朝午也迷惑的道:“我看,这老小子已经不大正常了,恐怕有点疯癫……” 那边—— 项真皱眉,冷硬的道:“不要哭,申老四。” 而申老四不知是真的伤了心还是破了胆,依旧一个劲的在那里鼻涕一把,泪一把,哀哀嚎叫,哭得像要断了气似的,那模样,好不叫人窝囊! 蓦然暴叱一声,项真怒道:“不要哭!” 这一声叱喝,有如旱天焦雷,震得屋瓦簌簌,梁柱颤颤,在屋顶积灰的纷纷飘洒中,非但申老四吓得噎声止泪,连那傻在一边,缩头缩脑的黄脸店掌柜,也几乎惊出尿来! 项真面如秋霜,毫无感情的道:“我问你,申老四,第一,方才你说‘我们’,这里除了你,可还有别人?” 泪汪汪的点头,申老四仍在唔咽。 项真冷冷的道:“谁?” 拧了把鼻涕,申老四带着笑腔道:“是……是贾取欣贾公子……” 那边,包要花呵呵大笑道:“好哇,这一下可真叫一网打尽啦……” 挥挥手,项真点点头,又道:“第二,我要问你,什么事令你如此伤感?我们报仇了帐,为何又扯到什么落石大并,赶尽杀绝这上面去!” 抹去一把眼泪,申老四抽噎着道:“好!我便说出来吧……” 又酸酸鼻子,他可怜兮兮的顶着一副熊样子道:“约模半个月以前,我和贾公子两人为一个姓张的旧友管了一件闲事,那件事,是那位姓张的旧友发了一票暗镖托运到襄阳去,那票暗镖是由“上宛”城“一心镖局”承保的,结果,那票镖货还没走出,“上宛”二十里,就叫“双义帮”伏下的人马给洗动了……” 冷冷一哼,项真道:“双义帮……” 沮丧的,申老四接着道:“我们那位张姓旧友也是个老江湖,却已退隐洗手多年,现在正经营着粮行生意,他运气好,生意很发达,在他未曾退出江湖之前,我们原是至交好友,贾公子也是由我引见才认识的……” 项真不奈的道:“申老四,你简单扼要的讲,不要多说废话!” 慌忙点头,申老四续道:“那标镖货,是老张的大半辈子积蓄,是值纹银三万两之谱,被‘双义帮,夺去了,他又如何肯自善甘罢休!但‘一心镖局’虽说也是家颇有名气而势力雄厚的镖局子,但和‘双义帮,讨过公道,接过家伙了,‘一心镖局’虽说也是家颇有名气而势力雄厚的镖局子,但和‘双义帮’干了两场却具落下风,整个局子里,自总镖头以下一十七名镖师,连死带伤的就有十四个!连他们总镖头,‘蛇梭双飞,侯淳也挂重彩,如此一来,‘一心镖局’根本就和瘫痪了没有两样,丝毫不能发挥作用,叫他们赔吧,只怕他镖局子上上下下的伙计连卖了老婆孩子都不够……” 淡淡的,项真道:“因此,这位姓张的朋友就找上了你们!” 申老四伤心的道:“可不是……我自持与‘双义帮’的帮主‘二目艉士’单殉还多少有点见面交情,料想他也不会太使我难堪,便满口答应下来,和贾公子两个勿勿赶到‘双义帮’‘二郎山’的总坛,唉,哪里知道,这一去却出了大纰漏……” 项真道:“说下去!” 申老四接着道:“我们刚刚到达他那‘聚义厅’的门口,单殉已在厅前相候,他像是早就知道了我们的心意,一上来就先翻下了脸,斩钉截铁的几句话就把事情说绝说僵了,根本连给我们开口的机会都没有,就更别说回转的余地了,我做梦也想不到这王八蛋竟然无情无义,可恶可恨重叠这等地步,人要脸,树要皮,当时我一口气咽不下,马上就和他翻脸,翻了脸,便打了起来,一场激战之下,‘双义帮’伤了三名高手,姓单的也挂了皮肉彩,我侥幸无损,贾公子,唉,却又伤了内腑,他本来不致于糟到此等地步的,全是因为你昔日给他那几下子的拜赐……” 沉思着,项真缓缓的道:“‘玉魔子’贸取欣功力精湛卓绝,尤其那一手‘反七剑法’更是登堂入室,已成大端,如果他没有旧伤缠身‘三目娓士’单殉将不会是他敌手……” 连连点头,申老四伤感的道:“可不是么,但,你给他的那几掌实在太重了,养了多日尚未痊愈,而就在尚未痊愈的当儿,却又陪着我直闯‘双义帮’总坛,在敌众我寡的情形下,他哪里还会占了便宜?他的身子叫你震成内伤,才只恢复了六七成,却又在‘双义帮’里挨了两记重手,虽然那伤了他的老小子已经被他一剑通穿了,他也险险乎把一条命卖在当场,还是我背着他冲出重围,落荒而逃的……” 平静的,项真又道:“说下去。” 申老四抽抽鼻子,再接着道:“后来,我们冲出重围之后,便一路往北跑,事实上,除了往北跑,也没有别的路走了,‘双义帮’的人马已倾巢出动,对卡了每一条可走到其他地方的道路,尤其是往‘滇南’与‘银带庄’的路线上,‘双义帮’更是侦骑遍布,监哨森严,我只有一个人,还背着个半死的,你说说,除了朝北边来,我还有什么法子?唉,真是哭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 项真颔首道:“北边地大人衡,江湖环境单纯,正适于追杀逃敌,而‘双义帮’更怕你们逃向‘滇南’或‘银带庄’求助,那么,他们麻烦了……” 申老四道:“对,一点不错,我背着贾公子,冒着风,顶着雪,夜行晓宿,躲躲藏藏,吃尽了昔头,才好不容易逃到这‘小安埠’,到了这里,我实在吃不消了,十几天来,不但受够了饥寒交迫之苦,更尝遍了人情冷暖之味,而贾公子这一路颠波折磨,病情更是越发严重,发高烧,抽筋,吐血,一张俏脸全像捏的了,好惨,‘双义帮’的追骑却毫不放松,日夜紧迫于后,更拉长了线,放宽了面来扑杀我们,好像非却置我们死地才甘心……” 微微一笑,项真道:“当然,这不足为奇,你们直闯‘双义帮’总坛讨镖伤人,更给他们的帮主挂了红彩,这种怨气,他们一样咽不下,而贾取欣尤其颇有来头,后台硬挺,他们更不愿你们活着逃出去搬来帮手大兴干戈,这种种因果一凑合,‘双义帮’自是不欲你们生还了……” 哭丧着脸,申老四又沙着嗓子道:“我们是前天晚上来到这里的,‘小安埠’上只这一家客栈,又不敢强租民房以免露出破绽,百般无奈之下,我才只好选择了这个法子……我胁迫店主将伙计们放假向去,把客栈里唯一的两个客人撵走,又将店招牌摘了下来,向外头伪称有事暂停生意,然后,我怕店主乘隙告官或是张扬出去,便只好又将他一个十多岁的独生女拘禁房中做为人质,我所以如此做法,完全是担心‘双义帮’的追骑抵达时,会找到我们,这样一来,虽然仍不一定可靠,却多少完全些了……” 哧哧怪笑,包要花道:“奶奶的,难怪我们要住店的时候这掌柜的抵死都不肯答允,而且吓得不像个人样子……” 西门朝午笑道:“假如你的独生女儿性命操在人家手里,而那人又真能做出辣手摧花的事,包兄,恐怕你也镇定不到那里去!” 这时—— 项真却已无心闲聊了,他在沉思着,考虑着,眼着这件事,该要怎么办呢?不错,申老四与那贾取欣全是自己的仇家,而那跟随自己多年的老周婶更把一条命卖在他们手中,自己那个家——虽然简陋,却异常温馨甜蜜的家——也被他们烧毁了,以外,君心怡和自己也曾受伤,把这些宿怨血恨一桩桩的加起来,已足够取他们的性命了,但是,他们如今的境遇却又这般凄惨,一个身负重伤,一个惶惶如丧家犬,敌踪密布,血刃紧随,确已到了山窜水尽,走投无路的地步了,在这种悲凉的情形下,自己若想报复他们,更是简单爽脆,有如刀斩俎肉!不过,假如这样做,未免就失去磊落气度与豪士风范了,一个真正的江湖强者是不应该这样做的,这,不错是有些乘人于危,落石下井的味道了,但是,如果就此将那些血债一笔勾销,则又大也显得轻淡委屈,大也不能心心头之恨,而杀又不行——有损武士道德,另外,何尝又没有三分怜悯在内?——要怎么办才公平,才适当呢?老实说,却确是教人难以定夺啊…… 好一阵子—— 项真终于下了决定,他冷森森的注视着面前那又是凄惶,又是瑟缩,又是惊惧,又是无告的申老四,语声坚硬的道:“申老四,你和贾取欣落得这般惨状,委实令人同情,现在,我若斩杀你们,未免有失忠怒之道——” 申老四喜出望外,他抖着嗓子叫:“项真,你,你是说,你放过我们了?” 冷冷一洒,项真道:“听我把话讲完——但是,假如我就此收手,把那些血债轻轻抹煞,这不是太也亏待了我,便宜了你们么?” 一挥手阻住了申老四惊惶的意图声辩,项真又道:、而我,自来是恩怨分明,毫不苟且的,我不愿欺凌别人,同样更不愿亏待自己,我不能就此横下心来宰杀你们,也不能将前仇宿恨一笔勾销,那么,应该怎么办呢?” 申老四哭着嗓子叫:“项真,你是江湖上的顶尖人物……你总得讲点道理……” 点点头,项真道:“当然,我是一定会讲道理的……” 把一双眼缓缓闭上,片刻后又霍然睁开,项真双目中光彩如电也似投注在申老四脸上,他断然道:“我有一个解决此事的方法,申老四,我不愿在此时此地此境宰杀你们,但我亦不全全恕过你们,现在,你和贾取欣两人,十分良削一只耳朵下来,算是还我的债。” 申老四闻言之下,不但没有悲债哀伤的表情,反而立时定下心来,神色上,竟然已有些欢欣释然了,因为申老四晓得,以自己和贸取欣两人与项真所结的仇恨衡量来说,按项真的作风及心性,早已够得上连死两次都有些便宜,如今项真却只要他们各人的一只耳朵,这种重惩让别人看来或者已经相当严重,但以项真的一贯对敌的作风比较,在相同事件的例子上,已算太轻太轻了…… 缓缓的,项真道:“这个方式,申者四,你甘心么?” 连连点头,申老四感激零涕的一叠声道:“甘心,甘心,实在甘心……” 项真平淡的道:“我还算讲道理吧?” 申老四一边抹着泪痕,边忙道:“讲道理,讲道理,太讲道理了……” 深沉一笑,项真道:“我想,你也该明白,这在我来说,是委屈又委屈了……” 申老四感动的道:“是,是的,我知道,项真,多谢你如此宽宏大量,仁心仁德,对我们哥俩这般厚待……想不到在山穷水尽的绝地里,能善视我们的,这还是我们以前的敌人……项真,再谢谢你,我,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淡淡的,项真道:“罢了!” 那边,包要花与西门朝午也全愣了愣,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狠酷歹毒,冷面冰心有“大煞手”之称的项真,竟会如此平淡轻松的放过他的仇人,项真昔往至今的一贯作风,他们是太了解了,这能说不是一个意外么?虽然,这“意外”里仍包含着血腥…… 微俯下腰,申老四“霍”的一声自鞋筒里拔出一柄雪亮锋利的匕首来,他右手握柄,左手指尖轻捏刃尖,高抬过头,一张胖脸异常严肃的道:“项真,我申老四偿债了。” 项真徐缓的道:“得罪了。” 申老四猛一咬牙,左手倏然抓着右耳往外一扯,匕首的光芒猝闪,“嚓”的一声,他的右边耳朵已血淋淋的齐根削下,失耳的痛苦,使他浑身不可仰止的哆嗦,面上五官也刹时缩成一团,他双目圆睁,手一抛,“啪”声轻响,那只血肉模糊的耳朵,也颤生生的丢到项真脚前。 抖着嗓子,申老四道:“请明验……” 点点头,项真道:“很好。” 退了一步,申老四忽然慷慨悲壮的道:“项真,贾取欣贾公子重伤在身,孱弱虚颓,只怕受不了割耳之痛,他那一耳之罚,便也由我申老四顶了!” 一怔之下,项真忙道:“且慢——” 那个“慢”字尚在项真舌尖上跳跃,申老四已惨然一笑,匕首突翻,又是“嚓”的一声,他那仅存的一只左耳,亦已飞落地下! 这时,申老四已经痛得冷汗淋漓,突目切齿,连脸上的肥肉也在急速抽搐,猩红的鲜血瞬息间便已沿着两边淌,染赤了他的胖脸,更一滴滴的洒流到他皱乱污秽的衣衫上,连他握着匕首的手,也是那么抖索得几乎抓不牢了…… 卓立不动,项真冷然道:“姓申的,你这算怎么回事,我并没有答应你贾取欣的那一只耳朵可以由你顶替割下!” 强撑着站在那里,申老四抖生生的恳求着道:“项真……贾取欣已经伤病极重,只剩下一口气了,你又何必非要他那一只耳朵不可?我……我与贾取欣交情深笃,难道说,就不可代他交上一只耳朵偿债么?姑莫论贾取欣昔日与你所结之仇,也是因为他帮助我的原故才种下的祸源,就算我替他割下的耳朵也不是假的呀,项真,生死之好该有舍命之义,何况,我那只耳朵也是肉耸耸的一只真耳朵啊!” 注视着申老四,项真徐徐道:“申老四,你和姓贾的真有这种过命的交情?” 哭丧着脸,申老四惨切切的道:“一点也不假……如果不是我连累了他,今天贾取欣仍然是春风得意,做他的逍遥公子……全为了我,第一次被你伤了,而伤还未好,第二遭又在‘双义帮’里栽了跟斗,更被我拖累得亡命此地,惶惊终日,落到眼前这种形销骨瘁,缠绵病榻的穷途末路……这都是我害了他……项真,你想想,若是我们没有深厚的交情,他岂会如此割命帮我?人家已经仁尽义至……而我,我为他舍掉一只耳朵,又,又算得了什么呢?” 在那边一直注意看情况演变的包要花与西门朝午也皆禁不住动容了,尤其是西门朝午,更扫除了心里对申老四的憎厌及卑视,转而有些赞起他来! 低沉的,西门朝午道:“包兄,看不出这姓申的老小子还真讲义气……” 颇有同志的点点头,包要花道:“不错……而他那两只耳朵一掉,反而把原先的野气去了三分,你听听,说起话来竟也文雅得多啦……” 西门朝午悄声道:“如今他哪里还有胆子发熊?……对了,包兄你琢磨看看,项兄会不会就此放那姓贾的一马?” 略一沉吟,包要花犹豫的道:“难说:公子爷最恨什么事人家越俎代庖,自作聪明,他横起心来的时候是谁也看不出的,表面上温吞平常,往往猛一下子就翻了脸……” 西门朝午却胸有成竹的道:“不过,依我看,项兄是会饶了那贾取欣的……” 眉毛一吊,包要花道:“何以见得?” 笑了笑,西门朝午道:“很简单,‘义’字一个,项兄生平最崇尚忠义之人,而那申老四,眼前就正像是这样的了……” 包要花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甬道的那头——项真已在一番闭目思忖下缓缓睁眼,然而,双目中的神彩却是柔和的,善意的,澄澈的,更带着那么一丝儿笑意…… 就像一个囚犯在等待着审案者的宣判一样,申老四直挺挺一抖索的站在那里,满脸满腮是血,满襟满肩也是血,天气很冷,纵然在室内的也能冻得人打哆嗦,流在申老四身上的血迹,就这一会已然半凝了,半凝成一条条,一块块,一滩滩红紫色粘粘的血浆,看上去凄怖面而悲枪,两只耳朵,便那么干皱皱的,污黝黝的丢弃在地下,屋里的光线又黯,在这副哀的情景里,申老四那肥壮得可笑的躯体也失去了他原有的诙谐感,更变得那么孤单落寞与无助了…… 看着申老四,项真道:“好吧,申老四,便容你代那贾取欣受过……” 喜出望外的踏前一步,申老四又是感激,又是悲楚的道:“多谢……项真,多谢了……” 微微仰头,项真又淡淡的道:“而且,我还助你歼灭‘双义帮’来犯之敌——假如他们真敢来犯的话!记住,申老四,是歼灭,而非抵挡!” 浑身一震,申老四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听觉了,他傻子一样呆在那里,好久,才迷惘的,疑惑的,结结巴巴的圆睁着那双龟眼道:“项真……呃……你,你说什么?你可是在告诉我……要帮助我们脱过此劫么?” 项真平静的道:“不是脱过此劫,而是破除此劫,申老四,你需明白,逃跑不是解决艰困的最佳方法,那除非在万不得已之下才用,解决艰困的最佳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攻击,攻击,再攻击!” 简直被感动得要跪下去亲吻项真的脚面了,申老四热泪盈眶,情绪激荡,语不成声的道:“项真……你真是个君子……真是个英雄……我连做梦都没有想到你竟是这样一位至情至善的好人……” 忽然,他又泪汪汪的问:“但是,项真,你为什么会帮我?莫非是……是你可怜我们!” 摇摇头,项真深沉的道:“不是,江湖草莽,命虽然贱,却永远不要人家的怜悯,你,与我,全是一样!” 忘了失耳的伤痛,忘了身上的寒冷,更忘了自己的处境,申老四脸上的血与泪已溶成一团,但他却没有去擦,以有想到去擦,眼瞳中的神色是那么错杂,又那般迷蒙,他他呐呐的道:“那么……是什么其他的原因呢?” 呵了口热气,在红冻的双手上,项真友善的看着他,以一种老朋友讲话的声调道:“很明显,申老四,只为了一个‘义字’;我生平最看得起的,就是重义尚信之辈,而我从来不曾发现,也未曾想到,你却正是这一种人,我看得起你,申老四,仅此一端而已!” 突然啊啊痛哭失声,申老四像个孩子般嚎着道:“我真混帐,真糊涂啊……把君子认做小人,将义士视同仇敌……项真,我对你了解得太晚了……太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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