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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高美第四十七章 如意府前 只身闯 大煞手 柳残阳

美高美,五个人尽量利用建筑物的阴影与巷墙街檐的掩遮迅速闪跃前进,这时,他们来在一条横街的转角处,五人极快伏下,凝目朝四周炯炯搜视着,西门朝午压着嗓子道:“项兄,如意府在哪个方向,你知道不?” 项真摇头道: “不大清楚。” 荆忍悄声道: “那如意府一定建造得富丽堂皇,宏伟高大,只要找这么座房子往里摸,就保准不会有错!” 略一沉吟,项真点头道: “也只好如此了,现在我们分成三批,后一批跟着前一批,逐次前行,由我在前头开路,西门当家的和黎东,荆兄便与鲁浩,这样一则避免形迹同时暴露,二来首尾也有个接应。” 四个人齐齐点头,于是,项真身形微弓倏起,暗影中有如一溜轻烟,稍一闪动已在九十丈之外,西门朝午倏拍黎东肩头,二人也双双跟去接着,荆忍与鲁浩都迅速缀上。 前行的项真在几度奔掠之下,已越过这条横街,横街前是一排矮小栉比的房舍,从这些房舍的顶上望过去,可以看见一片浓密的林子,林子里,嗯,正有明烁闪亮的灯火映出,一座隐隐的高大恢宏的屋影轮廓,有如堡垒般雄倨于那浓密的树林深处。好像一头生着无数只炯炯发光怪眼的巨兽! 正想回头招呼,项真已尖锐的听到眼前这排房舍的那边有一阵清脆的步履声响传来,他急忙贴到身后的一堵墙壁上,同时伸手在墙上挖下一块灰土,抖手射向后面。 刚刚做完了这些动作,这排房子的尽头已转出来两行赤衫大汉。他们行走迅速,小心而仔细的往四周搜视不停,个个都是兵刃在手,利箭上弦,看得出来紧张而匆忙,很快的,他们已走了过去。 敌敌嘴唇,项真才想继续行动横街那头,又有一队人影快步奔近,隐隐的,似乎还有兽类发出的气喘之声! 项真的反应是快捷而尖锐的,他一听声音即知道事情不妙,那种兽类吁喘之声显然是某种极为凶残的恶犬所发出!这是由多年的经验,阅历,加上直觉的感触而推断判定的,项真相信他自己的推断,一如他已亲眼目睹! 时间是如此急促,以至他已没有再做思虑回环的余地,猛一咬牙,他轻快的击掌而下,同时已电掣般迎向那队巡行过来的敌人! 这是一队身着紫褐色皮袄皮裤的彪形大汉,约有二十多名,前行的八个大汉手中,俱皆牵挽着一头小粘牛般粗壮的花斑恶犬,这八条恶犬头颅浑圆,突鼻阔嘴,獠牙森森,一双巨目绿光隐泛,配上黄黑交杂的皮毛,低沉狞猛的嗥叫声,看上去,几乎就像八头豹子一样! 隔着尚有三四丈远,这八条恶犬已经嗅到了项真的气息,于是,它们突然骚动起来,八双绿眼凶恶的瞪视着项真扑来的方向,低沉的嗥吼也立即转变成高昂的狼叫! 二十来个皮衣大汉约模也是经过风浪的人物了,他们甫觉有异便已迅速散开,但是,不容他们再有余暇查探,项真那有如流光般的身形已来到了他们头顶! 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的皮衣大汉,目子甫一瞥及项真的身形,已倏然斜跃三步腰悬的“鬼头刀”闪出一溜寒芒直劈上去,嘴里同时暴叱:“围住他!” 八条恶犬也在这时破放开了皮套,吼叫着猛扑了上来,项真凌空的身躯蓦然翻滚,几乎是贴着那砍来的刀背擦了过去,不待握刀的敌人展开第三个动作,“呱”的暴响声中,那皮衣大汉已倒仰着摔出了寻丈之外。 于是—— 当第一头巨大的利齿白森森的啮噬过来之前,项真已经闪电般放倒了对方五人,他上身倏旋,左掌一弹猝挥,那头扑来的巨犬已闷嗥着滚翻出去,项真一击得手,不退反进,另两只巨大尚未看清他的来势,俱已惨嚎连声,肚肠迸泄,被横着震飞十步! 一个皮衣大汉踉跄斜窜惊,惶的高叫道: “快发信号,有奸——” 那个“细”字还在他的喉咙里打转,这位仁兄已闷吭一声,捂着肚子栽倒地下,同一时间,另一个手执铜铃的汉子方待摇动手中的玩意儿,项真已在一阵风似的猛扑里将他硬生生震上了半空! 人们惊呼着叫啸着,恶犬嗥狼着,奔跃着,而项真双掌如刃,快愈电闪,“吭”“吭”的闷响声揉合在凄厉的惨嚎声里,悠长得颤人心弦,酷厉得使空气抖索,人影奔掠蹿腾,刀光闪泛舞射,但是,却只有刹那,这刹那之后,一切俱已静止下来,就似方才的景象只是一场幻影一般! 当然,这不只是一场幻影,二十多具尸体狼籍的躺满了一地鲜血迸溅流溢,在昏黯中看去,更像是一滩滩,一股股紫黑色的秽液,微微反射着凄淡的亮光。 四面都有脚步声与叱喝声往这边奔来,间或夹杂着一阵阵清脆的铜铃声,显然,他们已经察觉情况有异了。 冷冷瞥了一眼那八头方才还在张牙舞爪,如今却皆已四肢僵硬了的巨大恶犬,项真特别注意到这些恶犬四爪上所发出的隐隐蓝色光亮,他微微一哼,双臂抖处,人已朝黑暗中掠回。 黯影里传来西门朝午低促的声音:“项兄,如何?” 项真奔停,他腾空而起,边断然道: “树林之中定是如意府!” 于是,五个人仍分成了三拨,后面跟着前面的流星般越过了那排屋舍,将纷乱的灯光人影与叱问吼喝之声抛下了老远,现在,上了那段斜坡便可进入林中了。 领先的项真临上斜坡之前,倏然弹跃而起,在半空划了一道美妙的弧线,又再次往空中拔升,如此速展三次,他那形体已宛似一头大鸟般直凌漫夜云中八丈多高,若非事先知道,猛然一见任谁也不相信那竟然会是一个“人”的身躯! 斜坡的陷隐地带里,立即有三处,人影冒了出来,他们个个仰首上望,满怀疑惑搞不清方才那腾飞空中的玩意是什么。 西门朝午与黎东紧跟而来,他们都是老江湖了,只要打上一眼,便马上明白了项真的用意,于是,西门朝午不禁在心中暗赞一声,猛扑向隔着最近的,一处敌人暗桩! 这一处暗桩,是在斜坡右下侧方的一块凹地里,有五个人伏着,他们全被项真引了出来,现在正还弄不清楚空中掠飞的影子是什么,而另两条黑影已恶魔般凌头压到! 一个皮衣大汉甫觉一阵劲风扑来,他警惕的回头望去,而他这一生中却也只能望上这么一次了,“铁魔臂”的钢斤闪电般“呼”的砸进了他的脑壳,连一声哼叫都没有来得及发出,另一位仁兄又已被横着震出十步之外! 同一时间—— 一条银光闪烁的钢链悄无声息的突然将一个皮衣汉子颈项缠住,一抖一卷之下便将他抖出了七尺,剩下的两个角色正待举刀往搜,“吭”的一声闷响,其中之一已张开双臂仆倒于地,另一位方才半转身躯,“刷”的一声中,“铁魔臂”的五爪已洞穿了他的咽喉! 西门朝午与黎东二人合力解决了这一处暗卡,真是又干净又利落,几乎没有发出一丁点声息,事情便立即开始又立即结束了。 那边—— 荆忍和鲁浩也是相同心思,他们摸向了靠左林子左边的一道卡子,这道卡子只有三个人,鲁浩先冲了过去,那根鸭蛋粗细,可缩可伸的纯钢亮银行者棍兜头猛砸一下子就吃他敲翻了一个! 变起时腋,其他两个皮衣大汉始才惊呼一声,荆忍的双掌已急沉猝挑,这两位朋友连对方是个什么样儿也没有看清,便分朝两个方向倒仰了出去,带着满脸满颔的血! 林子边缘正中间的那处暗桩上也有三个人,他们已察觉出情形不对,黑暗中,一个沙哑的嗓子低喊道: “邵老表你那里有事没有?” 每一个字音自他唇缝中跳出,又迅速消失在寒风林啸里,这人正感到有一股凉气冒升心底,背后,已响起了一阵清雅的语声:“有事,而且这事给你的庇漏极大!” 这位问讯的仁兄反应却也够快,他一听不是路数,霍的矮身弓背,大抛肩,手上的鬼头刀已闪起一溜寒芒,猛的往后砍去! 但是,他似乎仍然慢了,鬼头刀方始出手,一抹黑影已擦着他的胸膛飞过,这一下有如一柄上百斤的铁锤结结实实的砸在他心口上,“哇”的,一般热血喷出,人已整个瘫了般一头栽了下去! 这人的另两位伙伴,嗯,竟比他更早一步,已经那么安逸的躺在一边休息了,一个脑袋全被震碎,另一个五脏全出了膛! 动手之人不是别个,正是方才引敌现身的项真,他搓搓手,轻轻吁了口气,西门朝午与荆忍等四个人也已悄然来到。 荆忍向项真露齿一笑,小声道: “全摆平了?” 点点头,项真回报一笑:“当然这并不太过困难?” 西门朝午急切的道: “下一步呢,项兄,下一步就该直如意府了吧?” 咬咬嘴唇,项真徐缓的道: “也只有如此了,但最好不要再露形迹,否则被他们看出我等所在,事情就更辣手了。” 荆忍轻轻的道: “怕只怕不容易进去,我是说假如一味躲避的话。” 望了望天色项真沉着的道: “我们见械行事吧,希望能达到目地,现在,我们是仍走照先前的方式,成三批交互掩护!” 不侍各人再有回答,项真已抢先跃出,他的身形急如流光电闪,微晃两下即已无踪。 来在一株高大杉木之下,项真隐在树后,他十分仔细的端详着眼前这幢巨大而深阔的建筑物,不错,他们是闯对了,一块寻丈高的巨型石碑立在这幢建筑之前十步,石碑上有着三个金色篆体的大字:“如意府”! 这实是一幢全以整块大麻石砌造成功的恢宏石堡,占地有五百丈方圆大小,上下两层,而围在石堡中间的仿佛是一片空地,六七座精巧雅致的楼阁便筑在其中,换句话说,这座石堡竟与一堵坚厚的城他没有两样! 项真闭闭眼,又继续观察下去,石堡只有一扇大门,那扇大门色呈乌褐,高宽各有两丈,显然非钢即铁,目前紧紧关闭着,看那沉厚稳固的情形,只怕用上千百斤炸药也未见能轰得开,两墙上下的石墙每隔十尺就有一扇窗户,而窗户上嵌有儿臂粗细的铁柱,窗槛也是铁质的,又全部连接在四周的石缝里,有的窗口还映出灯火,有的便漆黑一片了。 这座称为“如意府”的石堡是正方形的,建设得有如一个铁城,四平八稳的摆在这片树林子中间非但形势坚固,又占着地利之便,居高临下,正对着斜坡下的大河镇,若是有人要硬攻这座石堡,那么,不使血流成河,尸集如山,只怕是办不到的了。 眉宇皱了起来,项真正感到麻烦,一侧,西门朝午掩了上来,这位千骑盟的大当家也连连摇头,压着嗓子道: “我他奶奶,这个如意府简直成了紫禁城啦,竟是如此的强固坚厚法,这,光凭人的血肉之躯哪里攻得开。” 项真低沉的道: “假如能启开大门,再破除几扇窗子,情形就会好得多,若单以人力硬拼自是太不上算!” 轻咳了一声,西门朝午又道: “当然,你看看哪一块块的大麻石,那一块都有丈许宽厚,这座堡墙高矮也在五丈以上,当初真不知他们是怎么建成的?” 项真一笑,道: “无他,智慧加上毅力而已。” 吁了口气,西门朝午忽然道: “项兄,你注意到了,整个如意府的堡墙四周都看不见一条人影。” 项真道: “不错,他们的守卫者定然皆隐于暗处。” 顿了顿,他续道: “为今之计,只有冒险一试了,由我个人先行潜入堡中,暗里扫清一个缺口,放你们进来,然后我们计算好无双派陷城之时,设法启门毁窗,预作内应以期在最小的损伤下获得最大的战果,当然,这只是我们的计划,能否成功尚在未知之数,反正看我们尽力之下能到那种地步了。” 略一沉吟,西门朝午道: “便是如此,项兄,你得多加小心了,这如意府比不得别的地方,高手如云四个字是承当得起的!” 微微一笑,项真道: “我会谨慎行事。” 两个人互相对望了一眼,目光中,彼此都有着的了悟与有力的信托,然后项真伏着身子蹿跃向前。 如意府的石碑自他身边擦过,项真轻淡的瞄了瞄石碑上那三个看上去雄劲有力的大金字,他的行动是如此迅速捷,只是一闪,人已上了五丈高的堡墙,在黑暗中望上去,只是一抹似有似无的浮云罢了。 刚刚落在堡人的回道上项真已听见轻轻的两声“咔嚓”之响,他急忙伏下身来,嗯,就在五步之外,一块地面上的大麻石已迅速移开,两个黑忽忽的人头伸出来四面张望,其中一个还低声道: “你小子看仔细了不曾,可真是有条影子?” 那一个似是疑惑了片刻,纳闷的道: “刚才好像是在暗窗里看见有条影子闪动了一下,但因为太快了,我也不敢肯定会是啥玩意……” 他的同伴哼了一声,火道: “这边一共有他妈十五扇暗窗,哪扇暗窗后面也有咱们的弟兄们把着,人家都没有看清什么,就是你一个人看见了?我看你他妈八成是花了眼,要不就是惊出毛病来了……” 这一个骂了一声,双臂一撑上了回道上面,他活动了一下筋骨,抽出腰上的鬼头刀,恨恨的道: “你少在这里发熊威,老子小心点总不会有错,即使看花了眼也无所谓,这总比叫对方奸细混进来强!” 说着,他提起刀开始小心翼翼的在堡顶的回道上巡搜起来,一边还煞有其事的伸出头到墙外去向下面察看。 而这时,项真早已下了堡墙,直奔那六七幢华屋而去了。 现在项真已大至看清了如意府的一般地形环境,不错,这是一座正方形的城堡,堡中心也是有一片旷地,一共有七幢华丽精雅的高大楼阁分别坐落在这块堡中心的旷地上,而这七幢楼阁远看是零乱建造的,实则彼此皆以长廊相连,长廊是朱栏瓷地,上覆青花凹瓦,完全作直线连衡,进了堡中看,才明白这七幢高楼大厦实际上等于是连成一片。 楼阁与楼阁之间,除了连以长廊之外,尚有白灰色的石板道路相通;房舍四周,有假山、花棚,鱼池,水榭,景色十分幽雅宜人,此刻任是隆冬季节,也看得出那一股子高远淡的脱尘意味,在春夏之际,鱼游于水,百花斗艳,那一片锦绸绚丽的风光,只怕就更不用细说了。 项真认定眼前一幢最为高大宽宏的楼台奔去,他一面做着惊人至极的掠腾闪挪,一边心中忖思:“如意府的黑髯公看来非但本事极强,对于日常生活享受似乎也十分注重,光看他这城堡似的府第,宫院般的居屋,就晓得这老家伙颇不简单,寻常的江湖角色,哪有这等头脑手腕!” 想着,他已迅速闪进一堆玲玫假山之后,四周很静,很黑,看不到有值更守夜的人,更看不到巡行查哨的队伍,甚至连打更敲锣的役夫也没有一个! 项真是老江湖了,他在闯南走北的十多年武林生涯中,什么样的惊险绝地没有经过?什么样的龙潭虎穴没有探过? 他异常清楚,眼前的静并不是件好的预兆,对头不是傻子,在这等杀气漫天,危机四伏的节骨眼上,他们会如此胆大心宽,松懈怠忽?这是决不可能的,唯一的解释,便是对方将所有的防范措施完全置于暗处,黑暗中,必定是步步为卡杀机盈溢的! 悄悄的隐在假山之后,仔细往四处察看,良久,项真突然发现了一点小小的玩意,于是,他笑了,假如他离开目前藏身的假山再往前去,前面即已进入那幢楼房的环房的环境范围之内,项真瞧着那些枯萎的花圃,孤寂的棚树,以及白灰石板道路,不论是明里或是暗里,都有一条条紫红色的丝绳连扯着,丝绳连扯的地方,正都是一般夜行人习惯经过的地形,这些丝绳尽头,有的没于泥地中、有的隐在萎草里,有的便消失在假山山隙内。 当然,项真明白,只要撞扯到这些丝绳,必有两个结果,一是触发了警讯,再则引动了埋伏…… 笑了笑,他暗里吁了口气,幸而他已事先注意,否则,在急促与匆忙中,也难保自己不撞将上去哩。 稍为休息了片刻,项真继续开始了行动,他极度小心的移动着身体,逐渐来到这座楼房的宽大石阶之前。 思索了片刻,项真没有沿着石阶上去,虽然他明白上了石阶就可直接闯门进屋,但他也同样明白对方亦早会想到这一点,于是,他矮下身体,蹲在长廊的栏基之下,慢慢向一边摸进。 忽然—— 一阵清脆沉实的脚步声自长廊那边响起,项真立刻停止不动,他静静的注视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会儿后,两条人影已自那边转了过来。 这是两个块头十分魁梧高大的中年人,一个眼神凌厉,嘴唇削薄,一副了冷酷与寡情之像,另一个肥头大耳,双目如线,面色木钠深沉,两人都默不出声,快步经过项真匿藏之处,直向前面的楼阁大门行去。 项真凝目注视他两人行走的步履与步眼,他看得如此专心,如此仔细,以至又被他找出来一些巧妙;这两个人虽然沉默无语,快步急走,但他们却尽找那一块块突凸的白色瓷砖落脚,至于另一种灰色的,较为陷凹的瓷砖,这二人却连沾全不沾上一下! 这决不会是偶然,项真清楚得很,现在,他已注意到那两个人来到门口了,这是两扇沉重的桃木大门,两人来到门前并未敲叩,而门儿却已呀然启开,门内,一个彪形皮衣大汉正朝二人躬身行礼! 在门关上以后,项真便挖空心思的寻找起这其中的因素来,这两个人一路上并未出声,更未发出暗号,而那门里的人却似是早已知道了来者是谁,这只有一个解释,便是当那两人在行走的过程中,他们的身形相貌已被某种暗处的装置所发现,更进而辨明了他的身份,换言之,是友是敌也早就晓得了。但是,这暗处的装置在哪里呢?是种什么东西呢? 项真慢慢的,一寸寸的向长廊四周搜视着,极为谨慎的……终于,他几乎兴奋得大叫一声!是了,原来竟是这玩意! 在长廊的顶盖瓦之下,每隔十步便有一根横梁架撑着,这些横梁,大约宽有三寸,黑漆,雕花的,看上去十分美观,每根横梁底下,都垂吊着一盏大号的玻璃灯,琉璃灯的青白色光芒映得整条的走道明亮异常,而在这条走廊的栏杆中,横梁上,廊柱间都钉着一面面圆形的,有如脸盆大小的铜片,铜片黄亮绚灿,光可鉴人,上面还隐隐浮雕着花纹图案,初看上去,只像是一些制饰用的物品,但是,这些铜片钉设的位置却极其古怪,它并无一定的层次与距离,但是,却依据了光线折射反映的位置角度! 那一块块浮亮的铜片,好像是一面镜子,只要有人经过下面,他的身影便会立即映入铜片之中,而利用光线反折的道理,这映入铜片的影子又会立即反射到另一块早已钉于适当位置的铜片中去,如此遁射反映隐在楼上密处一窥探着上便可以发现来人是谁,而敌友之间,也就更加分明了! 项真冷静而有趣的注视着一块钉在楼上一扇小窗边的铜片,不禁微微笑了,他十佩服这项装置的设计人,那是一个天才,他又觉得惋惜,因为,说不定那天才便要在今夜了! 沉吟了一会,项真方待另谋进路,他的身后已突然响起了几次轻微的悉嗦声,在他方才隐藏的假山之后,竟不知何时出现了十多条人影,他们一边来回搜寻,一面在假山探查隐蔽的,项真还听到了几句话:“咦,明明有条影子在这里闪了闪,怎么就这一会已不见了?” “不要疑神疑鬼了,我就说你是看花了眼,你偏不信!” “哪里有人影嘛?连条鬼影也没有,在‘金龙殿’之前,有七条法铃,十六根窥管,人家都没发现什么,就只有你一个人招子亮?” 低促的吵嚷了一会,十多个人又迅速离开,消失在,嗯,一处上覆松土的地穴之下,等他们盖上盖子,一根看去极像一段枯枝的圆筒状玩意已齐着地面三寸多高伸了出去,那玩意,大约就是什么窥管了。 项真移目向这块空地搜寻,果然,给他发现了十多条朝着各种不同方面与角度伸展的窥管,方才,他未被发觉,项真知道,除了他的身法快将不易令人相信之外,实在找不出别的理由来了。 对面这栋恢宏而高大的楼阁,唔,叫“金瓶阁”,这名字可取得真巧,带着那么几分春情荡漾的味儿,黑髯公,这老家伙! 项真抿抿嘴唇,想了一会,开始快速的朝最靠边的一根窥管掠去,到了那根窥管之前,他闲闲的伸出手来挡住管口,静静的等着变化。 没有等上多久,地底下已显然起了一阵骚动,隔着土层项真可以听到一个暴烈的口音在咆哮:“我操他娘,准是有人在开玩笑……用手把管眼堵起来了……潘庆,你上去看看,十有八九是曹亮那小子……” 另一个声音含混的答应着,窥管后一块三尺见方的地面开始微微移动,极快的露出一道尺把宽的隙缝来。 一颗人头冒升在地面之上,还没有看清什么,已在不干不净的低骂:“曹亮,你奶奶个熊,这是开玩笑的时候么? 把管眼堵起来干么,出了纰漏你小子承当得住?” 项真笑了笑,右掌“刷”的一挥,那人连吭也没有吭一声便软,软的滑落下去,紧跟着那人的身形,项真也顺势钻进了地穴里! 这地穴约有两丈宽窄,一排土梯直通穴口,穴口是一块石板覆上泥土制成的,用人力移动,地穴里用白灰硬土撑边打底,以免崩落,在土梯之旁有一个凹口,一条铁管从上面通了下来,铁管的伸展角度与地面平行,一位仁兄正凑在管前,闭上一眼在张望着什么,地穴里悬着两盏气死风灯,昏黄的灯光映得十多条横躺在草席上的皮衣大汉宛如十多条待宰的懒猪,那么杂乱,那么怠散又那么乌烟瘴气! 被项真一掌震那个人像块石头似的一下子滑跌了下来,“噗”的一声瘫在地下,躺在草席上的那些角色连看也没有看一眼,只有一个生着个朝天鼻的仁兄“呸”了一声,怒骂道:“潘庆,你是马尿灌多了?连这段土梯也爬不上去? 跌死你这个小王八蛋!” 于是,项真安闲的将石板移盖回原位,他搓搓手慢条斯理的沿着土梯走下几步,笑吟吟的道:“可不是,他真的跌死了呢……” 朝天鼻哼一声,将双臂枕在脑后,没好气的道:“跌死去球,管老子鸟事——” 正说着,他猛然又坐了起来,直愣愣的瞪着站在土梯中间的项真,好半晌,他才怔忡的道:“你,你是谁?” 项真淡淡闲闲的一笑,道:“来取你狗命的人。” 朝天鼻急忙向躺在地下的那位仁兄瞧去,于是,他看见了那张扭曲的面孔,惨白的脸色,以及,唇角淌溢的鲜血! 像蓦然被人扎了一刀,朝天鼻猛的跳了起来,张口结舌的大叫:“有……有……奸细!” 项真平静的点点头,转过身来,飞起一掌将那位还在守望着管的仁兄劈翻地下,当那沉闷的“吭”的一响传来,项真已经来到土梯下面了。 整个土穴中的十来个皮衣大汉慌忙坐起,还没有弄清是怎么回事,项真已一指那朝天鼻道:“老兄,你得了头彩啦!” 朝天鼻浑身一哆嗦,却蛮横的暴吼道:“来了奸细了,快传敬讯,快哪……” 项真倏然掠前,双掌一圈倏抖,朝天鼻与他身边的两名大汉已齐齐撞上土壁,又被猛力弹震回不,沉重的摔倒于地! 绝不稍停项真猝然大旋身,左右开弓,四个人又飞出了七步,他身形如电,凌空暴旋之下,再有两人喷着大口的鲜血倒仰出去了另一位仁兄方才摸起一把鬼头刀,项真已一掌将他整个人腾空震起,脑袋“噗”的碰在土穴顶上,一下子便将上半个身体全插进去了! 项真连眼皮子也不眨一下,两掌一斜猛翻,又是三个人滚倒草席上,仅存的一位仁兄连声“饶命”还未及喊出,项真已一腹踢掉了他半个脑壳! 望望土穴中的十来具尸体,项真长长吁了口气,土穴之中,弥散着浓重的酒臭,汗酸,以及血腥味,项真皱皱眉头,走上前去,三把两把已将一套皮衣皮裤剥了下来,他穿到自己身上,拍了拍胸襟,头也不回的,又沿着上梯上去,推开石板翻到地面。 现在,他定定神,自黑暗中掠向“金瓶殿”右边的长廊跃过廊栏,他也大摇大摆的踏着白色的磁砖朝殿前的桃木大门行去。 隔着大门尚有五尺,门儿已轻轻启开,一个神色冷峻的三旬汉子注视着他,生硬的道:“兄弟,有何贵干?” 项真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大刺刺的道:“有紧急战讯禀报上面。” 那三旬汉子打量着项真,边道:“现在,髯公正召集各路首脑商讨大计,只怕没有人有时间接见你,而且,你的如意令可在?” 项真心头一跳,表面上却装出十分不悦的样子道:“没有‘如意令’我还进得来么?莫不成大哥你认为我是假冒的?” 那汉子冷然一笑道:“不论兄弟你是真是假,按照手续来总不会出错,没有如意令,对不起,除了髯公之外任谁也不能在此刻进入殿里! 项真暗叫不妙,口里却仍然强硬的道:“这位大哥,若是误了紧急军情你可担当得起?” 对方阴恻恻的看了项真一眼,徐缓的道:“兄弟,若是误放了奸细进来,我就更担当不起了。” 顿了顿,他又道:“如意令请兄弟你取出来给我一观!” 一咬牙,项真故意垂下头来,装做难以启齿的模样道:“大哥,老实说,如意令现今已不在我的身上……” 那人冷冷一哼,道:“你,是谁?” 项真微微朝前移了一步,放低了声音道:“实不相瞒,方才与我一起进来的还有另一位兄弟,他,唉,叫我怎么说呢,他与那幢楼的小翠花要好着,但去那幢楼没有如意令是万万行不通的,因此我在不得已之下只有将如意令借给了那位兄弟,大哥,你知道,人在如此的情形下,有什么体已话都指望能早点说明白……” 三旬汉子疑惑的道:“小翠花?” 项真忙道:“是哪,就是伺候九姨大的那个使女,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朝人一笑能将人的魂都勾去一半……” 那人一沉脸,道:“是在哪幢楼?” 项真迅速向最后面的一幢楼房指了指,道:“喏,就是那幢。” 三旬汉子伸头望了望,不耐烦的道:“到底是哪一幢? “摘月楼’还是‘攀星楼’? 如释重负,项真道:“好像是‘攀星楼’吧……” 那人又上下打量了项真一阵,严厉的道:“你是哪位兄弟的手下?” 项真毫不思索的道:“魏光魏大哥手下。” “魏光魏大哥?”那人喃喃重复了一句。 项真“唉”了一声,道:“就是这次奉老爷子口谕专程率队在传递消息的魏大哥嘛,个子高高大大,说话粗声粗气,暴躁得像火栗子的那一位,唉,我们跟着他排头可吃够了哪……” 三旬汉子犹豫着,还拿不定主意放不放人,项真又赶快加上两句:“大哥,你算行行好,这等事情千万不能让上面知道,否则,一旦追查下来非仅我那位兄弟吃不消,连我得跟着倒邪霉……” 终于,那人点了点头,道:“好吧,我便通权一次,你进去,可别乱闯,楼上正在商讨要计,你有什么事等着禀报,不要闹出笑话。” 项真又是拱手,又是作揖,一步踏入门内,他还没走上两步,那三旬汉子又忽然回头叫道:“嗯,兄弟你这战情是要去禀告哪一位?” 心里骂了一声,项真堆上笑脸停下来道:“先直接禀‘百花谷’锁链四绝中的巴崇恕巴大哥,再由巴大哥转告各路人马的首要,从而拟商应对之策。” 那人歪着头想了想,迷惘的道:“怪了,我们遣击的人马所带回的消息为什么不直接传报府中的入,反而先禀报给外人呢?” 项真哈哈一笑,低声道:“大哥,这样想你就错了,髯老爷子如此做只不过是表明大公无私,相互信赖的意思罢了,而且,在这次各路人马的会集中,亦曾公推巴老三为消息汇聚的传递人,一切战况俱由他收知转达……” 说到这里,项真又走上一步,故作神秘的道:“你不是外人,大哥,告诉你也无妨,其实兄弟我所带的消息,早已在半个时辰之前由魏光魏大哥亲自禀报给老爷子知道啦……” 三旬汉子一怔之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项真也陪着笑了几声,于是,在二人的笑声中,项真大模大样的行向了大厅。

“行者”鲁浩一听之下,一张原本泛着灰白倦色的面孔猛的急成了紫红,他的浓眉立即纠结在一起,慌乱的道:“不,不行,项师叔,我不能赖在这里装熊……这一点伤拖不倒我,我还能挺得住,项师叔,你老人家一定要准我同去……项师叔……” 项真注视着这张淳厚却粗旷的面孔,温和的道:“鲁兄,贵派掌门把你交给我调遣,我需要爱惜你的生命,在可能的范围内尽量顾得你的安全,你已经很卖力了,对贵派的赤胆忠心更是令我感动,但你要明白,人活着,不只为了一场杀戈,还有许多事情等着我们去做,而一个人的忠勇并非全靠着流血豁命来表示的,跟着来的这场拼斗,你就是没有参加,在我,在所有无双派的人来说,你仍然克尽了本份,没有丝毫抱愧含疚之处,鲁兄,你知道么?” 鲁浩涨红着脸,粗着脖子,呐呐的道:“但……但,项师叔叔,还可以干……我不想在这里……我要跟你一道……项师叔,我受不了那种罪……” 一侧,西门朝午奇怪的道:“受罪?受什么罪?” 结巴着,鲁浩道:“我……我一个人呆在这里,你们却在外头厮杀,我会又急又慌……一下子担心你们吃了亏,一下子又怕你们受了伤……坐……坐立不安的,还……还不如我也一……道上场,免得躺在此……此处像背上扎着……呃,扎着针一样……” 淡淡的,项真道:“你不可忘记,你创伤在身,活动不便,弄到后来,怕你非但帮不上忙还分了我们的心!” 哭丧着脸,鲁浩嗫嚅的,却牛皮糖似的固执道:“不,项师叔,我保证不给大家增添麻烦……师叔,行行好,别丢我一个人在这里让我跟着去……” 外面,远远的,隐隐的,“嘣——哗”“嘣——哗”的爆炸声越发急促了,空气也宛如在簌簌的波颤着,整个石仓都在微微震动,鲁浩旁边的黎东则面色木然,没有一点表情,西门朝午也拿不准主意,他有些焦的看着项真,两手在不停的搓揉…… 沉吟片刻,项真断然道:“好,你去,但却需听命行事!” 鲁浩大喜过望,他连连点头,忙道:“谢谢师叔,谢谢师叔,我一定听话,师叔你老人家说什么我就听什么!” 于是,西门朝午笑了笑,低声道:“走吧?” 项真颔首,边道:“还是从窗口出去,大家行动要小心些!” 说罢,他一提鲁浩的衣领,双臂运劲猛投,鲁浩甚至连一声惊呼尚未及出口,庞大得如一头牛似的粗健身体已准确无比的自那方小小的气窗中穿了出去! 西门朝午一伸拇指,赞道:“好!” 而他那个“好”字却也只说得一半,项真已身形俱渺,早就紧跟着也闪掠出去了! 石仓的下面,这时,正有两个皮衣大汉惊愕的仰首望上来,而鲁浩庞大的身体尚未曾落地—— 项真一闪而下,左掌似极西的蛇电,猝然掠过那两个还没有转过念头来的大汉咽喉,于是,连一声哼叫都没有发出,这二位仁兄已软软的倒叠在一堆,手中,还各自紧握着他们的鬼头刀! 一个空心跟斗站稳了,鲁浩微喘着奔了过去,他正要讲话,上面人影连闪,西门朝午与黎东也接着飞落,黎东一言不发,抖手就将他代鲁浩拿着的“行者棍”丢了过来。 这时,大河镇那边火光通明,烈焰腾空,连天都给烧得成为一片嫣红,在火蝗于乱飞四溅中,衬合著轰隆隆,劈呼呼的炸震之声,从如意府这边看去,越发觉得惨烈与凄厉,有如一座火炼地狱! 黎东揉揉鼻子,自言自语的道:“这是我们门向里冲杀之前的火海行动了,大河镇的王八羔子们马上就要好受……” 冷冷的,项真却迅速移目四顾,在整个如意中,全是一片沉寂,没有一丁点灯火,连方才不久前堡墙上亮起了一些风灯也全熄了,一切都浸于黑暗中,除了远处大河镇的熊熊火光将这里约略勾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外,其他的景物都像隐现在一片郁雾中,静静的,悄悄的,而这寂静却含蕴着火烈,含蕴着残暴,更含蕴着死亡! 直觉的,项真感到敌人的戒备已到了空前的紧张阶段了,很显然的,他们都已各守岗位,在沉黑静默中等待,等待着那场暴风雨的来临,或者是,等待着生与死的挣扎! 低沉的,西门朝午道:“项兄,我现在就潜出去么?” 摇摇头,项真道:“稍等片刻,待无双派的攻扑信号发出……” 他们四个人全靠在石仓的墙壁脚,静静的,就像四条石桩的映影,半晌,西门朝午又憋不住了,他压着嗓门道:“怎么外面没有消息?也不知道外面战况的进展如何了?闷在这里真他奶奶的不是滋味……” 项真轻轻拍了这位千骑盟的舵把子一下,低笑道:“不要急,用不着多久就会有消息的,到了那时,只怕你想歇一会也没有时间了!” 西门朝午吁了口气,道:“我就喜欢干脆,最讨厌这等要死不活的呆等,他妈连口大气也不能喘,要干就干,要跑就跑,拖着熬着,一样解决不了问题……” 又笑了一笑,道:“快了,就快了……” 这时,黎东忽然面色激动,他侧身过去,供促的道:“听,快听!” 项真挥手阻住了西门朝午的牢骚,静静侧耳倾听,唔,在大河镇的郊野方向,一阵悲壮的,雄浑的,剽悍的螺角已遥远传来,这“唔”“唔”的号角里掺杂在呼轰不息的爆震声中,更显得威猛而粗犷,有一股大草原上万马雷奔之时的豪迈气息,来了,无双派! 接在号角之后,十排闪烁着朱红火焰的花旗箭已射升空中,掠曳于空际,刹那间,连如意府这边的地面都在微微撼动,远处,密密的,骤鼓似的铁蹄奔腾之声也排山倒海般紧跟着传来! 黎东与鲁浩兴奋无已,两个人几乎手舞足蹈起来、鲁浩露着一口白牙,微微喘息着道:“来了,我们的铁骑来了……我熟悉这种声音,这像我的呼吸一样亲切……听听那高大的马匹在奔跑……带着大草原的狂放和千里无垠的爽豪,好似一阵风……一阵呼轰轰的狂风,专在关外的山野荒漠间骋驰的狂风……” 旁边的黎东,也是个劲儿的点着头,喃喃的道:“说得对……老鲁……我好像还能听到兄弟们的唿哨与叱喝,还能听到马匹的咆哮和昂叫……” 眯着眼,西门朝午打趣的道:“你们二位仁兄敢情有点迷糊了吧?这还隔着老远哩……” 沉缓的,项真正色道:“不远,很近,这一切都在他们心中,当家的,这是一种感情,无论在何时何地,大草原的所有永远是他们所缅怀与记挂的,自然,也是熟捻与关切的,因为他们生于斯……长于斯这就像你对你的千骑盟一般无二……” 轻轻笑了一声,西门朝午道:“这个,我懂得。” 冷静的,项真道:“现在,当家的,我们可以行动了!” 西门朝午决不耽延,他一抱拳,缓缓的道:“再说一次,各位保重,我会尽快赶回来同生共死!” 项真目注西门朝午,有力的道:“你也小心,当家的!” 做棱棱的一笑,西门朝午振臂掠起,快得像似一只自九天之上俯冲下来的隼鹰,以那般匪夷所思的快速朝如意府外扑去! 耳听着暴叱声连连响起,眼看着箭矢暗器绕随着西门朝午飞泻而去的身影闪耀,终于,片刻后又归向沉静,西门朝午的身形消失在实寂的黑暗中,他似是无恙。 微吁了口气,项真满意的道:“二位,下一步就要看我们的了。” 鲁浩右和紧握着他粗重的行者棍,跃跃欲试的道:“项师叔,我们决不会退缩!” 仔细朝周遭察视了一遍,项真低促的道:“我们往那边的一堆假山附近潜行,隐藏在那里准备起来,记着千万不能暴露了身形。” 鲁浩与黎东二人齐齐点头,于是,以项真为首,三人蛇行着小心的往十多丈外的一座玲珑假山摸去。 这座假山,隔着金龙殿正门的石阶约有五十步之遥,占地在方圆两丈左右,勾岭飞角,十分奇秀,项真等三个人一路潜行,就这十来丈的距离,已是微汗渗衣通体燥热了,他们屏着气,全以手肘与膝弯的力量移动着身体,在移动中,时时可见隐伏在幽暗处的如意府手下们,他们每个人的注意力似已是全被大河镇的那边的爆震、火光、马奔,与杀喊的各种声响所吸引去了,每张面孔都显得那般忧戚和愁容,他们沉默着,却能自他们一双双失神的眼色中看出这些身着皮衣的汉子们隐藏在心底的寒瑟与忐忑。 好不容易挨到了假山侧面,项真示意黎东与鲁浩二人莫动,他悄然探视,嗯,果然不错,在那些假山的石隙或凹洞里,全有一张张的面孔藏在里面,正焦切的往外盼示着,这些假山,里头竟然全是有通路的! 而现在,东方天际,已透出了一抹苍苍的惨白,惨白融在蒙蒙的云层里,凄迷而沉黯,风刮着,今天,只怕又要飘雪了。 昨天的积雪不是融化了,便一定已被如意府的人清扫了个干净在这里很少看到雪痕,他们做事十分周到,不错,在洁白的积雪反映下,许多陷阱——譬如“血线”“网丝” ……等等都要掩藏不住了,他们是该多下点功夫维护的,只是,不知道自己,昨夜把那些害人的玩意毁去了多少。 沉吟了片刻,项真又决心冒一次险,他仔细搜视了一阵之后,终于被他发现假山的入口处——那是一块可以掀动的假山山石,正在假山的底层,现在正有一个人推开那块可以活动的石头,伸出头来看看天色,又长长吸了口气 很优雅的,却又快如闪电,项真上前一把捏住这人后颈,食指猛往回勾,一下子顶在对方的喉结气管上,就只这一下子,这位伸头出来吸气的仁兄也就永远无法再吸第二次了。 仍然提抓着这人的尸体,项真弓着腰迅速钻进假山内的通道,这通道很短很矮,约有七八尺长,只能容许一个寻常身材的人弯着腰走路,通道尽头有一个圆形的空间,摆着一张小桌七八张简陋的木椅,这圆形的空间四周,则是一条条窄狭的隧道通到上面,这些隧道,狭小得就像是地鼠容身的坑穴一样。 只要看上一眼,项真便明白了其中的奥妙,这圆形的空间,是隐伏在假山之内的敌人做为休息之用的所在,那些分布在周遭的小隧道则是通往那些假山凹洞或隙缝的路径,他们一定在窥探时各自爬进隧道之中,面孔对着凹洞隙缝,神不知鬼不觉的做着秘密监视,但是,就像这座俯卧着窥探,连翻个身都不易,说出来,也够苦的了。 冷酷的一笑,项真把手上提着的尸体,重重抛在地下,果然右边一条小隧道里已有人低吼道:“王麻子,你不会轻一点么?折腾了一夜还他妈有这么大的精神?真我他奶奶的混球!” 项真没有吭声,他匆匆一瞥,已看出这圆形间的四周,共分布有六条小隧道,除了其中一条没有人之外,剩下的六条小隧道中全有人在卧着,个个都把两条腿朝后伸张,伏在那里懒洋洋的。 于是—— 他身形极快的晃走,双手倏然伸缩,就是一眨眼,三位仁兄已被他们倒扯着拖了出来,当三声沉重的摔跌声混成一团,他的掌缘已像利刃般在同一时间擦过了他们的喉咙! 几声低哑的闷曝声甫起便息,其他扒在小隧道里的四个皮衣汉子方觉不对,项真的双手十指急民猛弹,十股尖锐的指风割破空气猝射向四条小隧道中就贴着那么狭窄的空间里,已分毫不差的点了他们的“哑穴”与“软麻穴”! 四个皮衣汉子“吭”了一声,顿时全瘫痪在穴坑之前,项真眉梢一扬,狠厉的道:“朋友,不要存有幻想,不要妄动,现在只剩下你一个人是活口,其他六个已全回娘家了。 乖乖的呆在那里,我有话要问你,合作得好,饶你一命,否则,地下的人全是榜样,你须记得,地下的全是些死人!” 那四个被点了穴道的朋友在这一刹那全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更暗自在心里直道侥幸,他们分别扒在一条小隧道里,中间隔着山石,根本不能互通消息,连看也看不着对方,现在他们都以为整个假山之内,就只有自己还活着,免不了在惊恐中含有忧虑,但是,四个人都是同一心思:反正没有自己人了,便是照直说了些什么,也不会传扬出去,活命,比什么都要紧啊…… 在这片刻功夫,项真已出去招呼了黎东与鲁浩二人潜了进来,两个人全是大块头,曲腰弓背的促处在这假山之内的暗洞里,却是好生别扭。 轻轻的,项真道:“空着的窄道里,二位每人找一条爬进去顶数,免得被他们发觉少了好几个人!” 鲁浩与黎东点点头,各自吃力的爬进了一条小隧道,天爷,他们那副粗腰宽膀,竟把那条狭窄的隧道给挤满了。 微微一笑,项真一下子扯着一个皮衣汉子的双脚倒拖了出来,一拖出来便是重重的两记耳光,在这汉子的满目金星幻射里,他已被点中的两处穴道,也同时解开了。 唇角流着血,面颊也肿涨着,这皮衣汉子晕头转向的“扑通”跪了下来,叩头如捣蒜般哀呼:“大爷饶命,英雄饶命……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 项真的面色寒酷得似蒙上一层青霜,他阴沉的道:“无双派方面的人马已攻陷了大河镇,这件事,你知道么?” 皮衣汉子跪在地下,抖抖索索的道:“知道,知道,在他们隔着大河镇还有五里地的时候,府里已接着战情不利的消息,准备固守老窑,拼到最后……” 冷沉的,项真又道:“如今镇上的战况如何?把你所晓得的讲出来!” 艰辛的咽了一口带着血腥味道的唾液,这皮衣汉子吃力的道:“无双派……正在以火药利箭猛袭大河镇,镇上已是一片火海,就在大爷你老人家进来这里之前不久,小的又看见‘快马’老愣子,匆匆奔进金瓶殿禀报消息,他出来的时候,小的叫住他问了两句,老愣子的面色十分不好,他告诉小的,无双派那边的铁骑已经开始了潮水似的冲杀……一波又一波,网梭、利箭、飞刀,像暴雨一样投掷过来……” 喘了口气,这汉子结结巴巴的道:“他们有些玩意…… 歹毒得稀奇古怪……那老愣子说,有些是湿忽忽的小圆球,触物即炸,火焰四喷,还有些毒蜘蛛,咬在人身上像刀子剔一样,但这些毒蜘蛛却光咬我们的人而不碰他们的人……在老愣子前来报信的当儿,人家的第一拨骑队业已冲过了大河镇的首道埋伏……” 项真生硬的道:“这第一埋伏可是倒钩钢刺、鹿架、与铺地锦网?” 急急点头,皮衣大汉又道:“第二道埋伏是‘地堡’里面有我们的‘斩马队’他们配的全是一色又快又利的小尖刀,这些人也都挑的些矮个子,以备在无双派的铁骑冲进时自‘地堡’里跃出来砍他们的马腿……但是……但是,光给人家那一阵火器轰砸,一百来座‘地堡’就被轰塌了七八十座……他们轰得又准又狠,好像知道地方一样……老愣子说,一定有奸细探去了消息,要不,无双派不会这么聪明……” 简洁的,项真道:“‘地堡’是否就像一个个土包似的东西?微微隆起于地面?” 皮衣大汉可怜兮兮的道:“是,正是,一点也不错……” 暗里吁了口气,项真再问:“有一条铺着白绸,宽约一丈的那条地带,下面可是洒着石灰?” “唔”“唔”的点着头,皮衣大汉苦着脸道:“大爷猜对了,那是第三道防线,只是……唉,也全被那几阵子雨似的火弹整个给掀了,炸得一塌糊涂……” 迅速的,项真又道:“那么,还有一排裹以丝布,似是些竹筒形的玩意,那可是第四道陷阱埋伏?” 喘息着皮衣大汉道:“是的……” 项真冷森的道:“里面大约是装着火药硝石硫石硫磺等易于烧炸的物体了?可能还在暗处设着引线?” 皮衣大汉拭着唇角的血渍,低声下气的道:“大爷说得是……” 提心吊胆的偷瞥撇了项真一眼,这人又道:“但那些东西碰上了无双派在对面飞射过来的阵阵火球,十有八九也都被引炸了,大爷,你放心,伤不了你的高朋贵友们 目光酷厉的盯着这摇尾乞怜的角色,直盯着他全身哆嗦,手足失措,项真才缓缓的道:“说得是,朋友,如今无双派的人马,大约已冲过了那四层埋伏,进入大河镇里了!” 皮衣大汉惊恐而迷惘的道:“是,是……一定已经冲进去了……” 莫测高深的一笑,项真道:“下一步,大概他们的箭头便指向了如意府与拘虎山庄!” 一股寒气泛自这皮衣大汉的心底,又迅速漫布在他的全身,两眼有些畏惧的呆滞着,他呐呐的道:“如意府和抱虎山庄……是的……该是这里了……” 猛然一把抓着这人的前襟提了起来,项真又低厉的道:“不要装聋作哑,告诉我,在大河镇地底下挖掘的地道是作什么用的?费了这么多人工与时间?” 急剧的抖索着,皮衣大汉一张面孔已发了青,他的唇角抽搐着,全身瘫痪了似的道:“英雄饶命……小的……确实不知道……确实……不知道……” 左手一探,“啪”的又是一记耳光,项真切齿的道:“你不说么?” 像是连着面颊上的痛苦也忘记了,皮衣大汉脸上重叠着瘀紫而浮肿的指印,他哀呼着央告:“大爷……你老人家就……就饶了小的吧……小的若是晓……得……怎敢不……说?大爷想……想就凭方……方才泄露……的那些话……如吃……府里的人……探知了……小的一样……样难以活命……横竖……都抖出来了……小的……小的还用得着再……再留一手么?” 项真生硬的道:“你是真不知道?” 皮衣大汉簌簌抖着,慌不迭的急急点头道:“小的…… 小的可以起誓……” 一把松了手,这位仁兄已一屁股坐倒在地下,他大口的喘着粗气,上下牙关不停碰击着,脸色灰败如死,他捂着胸口,几乎连坐也坐不稳了…… 在大河镇得悉对方正在从事一种大规模的地道挖掘工作时,项真即已怀疑这些挖掘的地道极可能和他们在褐石涧缘那边埋设炸药的阴谋相同,但项真却不敢完全肯定,他提心如意府方面或者有其他的图谋,因此,他急需要弄明白,在邂逅梅蕊之时,他本想探询一番,又怕一个搞不好露出了马脚,他一直寻找着刺探这件事情真象的机会,如今,眼前这名小角色也不知道,而看情形,他又似是真的不知…… 略一沉吟,项真冷冷的道:“便算你不知此事,但是,你仔细想想,可曾见过如意府有其他不寻常的举动?譬如说,平时很悠闲的一些角色忽然忙了起来?有些工作除了部分人之外不肯要你们参与?本来在白昼可以做的事改成了晚间?” 皮衣汉子呆呆的思索着,半晌,才蹑喘的道:“没有…… 大爷,最近这一段日子以来,呃,我们这边可以说没有闲人,哪一个也有职责分配,大家都累得透不过气来……府里面,不肯要我们知道的事情很多……大爷,小的我只是个寻常腿子,比较重要一点的事,甭说不会告诉小的,小的连问也不敢多问,一个弄不好,蒙受了怀疑,只怕脑袋怎么丢的都不晓得……” 咬咬下唇,项真仰起头来注视着洞顶突陷不平的灰色山石,过了片刻,他突然又道:“你可曾见到你们的人搬运过什么东西么?或是一包包或是一箱箱的?然后有小指粗细的引线之物被牵扯到如意府来?” 怔了怔,皮衣大汉轻轻低呼了一声,急切的道:“是,大爷,小的经你这一提,却记起了一件事情,在三天之前时,常看到各盟的弟兄从府里进进出出,又都在晚上,他们每个人肩头都扛着一箱箱外面包着是油纸的东西,旁边还有府里的哥们监视着,一直搞了大半夜才算搬完,因为近几日来情势紧迫,场面混乱,这等忙里忙外,人来人往的事情很多,小的当时也认为只是在搬运一些箭矢弓弹等的玩意,因此便没有十分注意,那天夜里,到了快天光的时分,有二十来个弟兄又抱着一捆捆的白绳般的东西匆匆奔出,小的记得那一捆捆的白绳约摸有大爷你说的小指般粗细……但,但小的不敢肯定,那时天色还朦朦胧胧的,小的守了一夜的哨已经头晕眼花,怕只怕看不真切……” 迅速的,项真抓住重点道:“你每天都是从什么时候守哨司职?” 皮衣汉子忙道:“初更开始,一直到天光……” 冷峻的,项真又道:“你真没看到那二十几个抱着白绳出去的人再牵拉着一根根的白绳回到如意府来?” 皮衣大汉有些惶恐的急道:“没有,一直到换班的时候都没有看见他们再回来……” 咬咬牙,项真狠毒的道:“你不骗我!” 双目中流露着寒瑟与畏惧,皮衣汉子仰阻不住的抖索起来,他不敢接触项真那利刃一般尖锐的目光,胆战心惊的,他道:“小的有老天爷作胆也不敢欺瞒你老……” 点点头,项真缓慢而寡情的道:“很好,你这一命仍还在我的手中,如果你没有骗我,你便能愉快的继续过你该过的日子,否则,你就会后悔你的愚蠢了。” 皮衣汉子惊恐的道:“小的发誓没有!……” 未等他说完话,项真的手指已经掠过了他的“软麻穴”及“哑穴”,一把埋起这人来“刷”的塞回了他原来伏身的那条窄道。 回过来,项真低沉的道:“鲁兄、黎兄方才那人所供你们可都听见了?” 爬在窄道中的鲁浩与黎东二人转不过头来,只得压着嗓子焦急的回道:“听见了,项师叔,这可如何是好?” 项真平静的道:“记得我已面托荆忍荆兄特别注意此事,他一定会立禀贵派掌门商妥定策的……” 鲁浩显得有些慌张的道:“但是……但是……怕的是派里的人杀出了真火,三不管硬往前冲,这一来,可就着了人家的道儿了哪……项师叔,那些地道下面可真是埋着火药么?” 项真冷冷的道:“不要希望它不是,要当做它是!” 咬着牙,黎东怀恨的道:“项师叔,我们不能呆在这里不管,总要想办法做点什么帮帮派里的弟兄们才行哪,他们正在往虎口里闯……” 一仰头项真沉沉的道:“我们的责任也相当重,贵派失陷被掳之人需要我们施救,在他们攻袭如意府时需要我们做内应。现在我们如果抽调出人去,如不论能否在兵荒马乱中找到那些伏于隐暗处点燃炸药引线之人,便是这里的事又叫谁去承担?” 黎东与鲁浩都傻住了,忽然,鲁浩又急吼吼的道:“但,项师叔,我们可以去告警啊!” 无声的一笑,项真道:“荆忍兄与西门当家已经如此做了。” 于是,二位仁兄又沉默了下来,项真猛的一跺脚,断然道:“也罢,便由我再亲去一趟,一则可做传警,再则也看看能否除去那些点燃火药的装置,事到如今,迫在眉睫,也只好做到那里算那里了,我立即出去,不论办到什么地步也马上赶回,二位好生守在这里,除了被对方发现,我未回来之前,你们切切不可随意行动!” 黎东与鲁浩一叠声的答应着,项真又朝四周环视了一遍,看看没有什么不妥了,他才弓着腰向那条低窄的通道里行出。 推开了那块活动的假山石头,一股寒风扑面袭来,就宛似一片利刃刮在脸上,好冷瑟,好疼痛,项真憋着气仰首望天,而天,也更是那般的阴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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