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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阴毒死士 黑手党 大煞手 柳残阳

美高美,鹿望朴仰望着屋顶,在说最后这几句奇怪的话时,表情淡漠而生冷,同桌的君心怡与晏立等人正觉得有些茫然,青叶子罗柴已在微怔之下迅速转身,如一阵旋风似的拐了出去,在他转身的刹那,双掌已急促而清脆的连连拍了五下! 变化是快捷无匹的,青叶子的击掌声尚在屋子里飘袅,整个膳堂中的无双派弟子全已霍然跃起,背后的大弯刀在他们闪电般的移动间一溜溜的银蛇流烁,那么骇人的拔到手中! 没有任何迟疑,十多名无双弟子猛然冲向过道,另一股人马立即向门外,其他的人手朝四周一撤一围,布成了一个圈网,每个人都已在瞬息里站取了有利出击的位置。 宛如八阵图在旋转,人影掠飞中只见白色的衣袂拂舞,只听得桌椅翻倒碰撞之声,待到那两个在外面服侍的厨司弄清了怎么回事;他们已经身陷重围之中了。 那边,魏胖子正左手举着一块抹布,右手端着一盘熏肉;像中了风一样呆站着愣在那儿,胖脸上的表情又是想哭又是想笑,又是惊恐又是喜悦;他的嘴巴大大张着,一双小眼睛似被定住了一样连转都不会转了。 那两个厨司站在中间的一张木桌边,面孔上似是愕然的往四侧瞧拥着,又以看起来像是求援的目光投向呆在一旁的魏胖子…… 鹿望朴缓缓站起,冷漠的道:“提尧,后面看看。” 半弧手提尧答应一声,迅速掠进小通道里进入后面,鹿望朴放下手中酒杯,朝魏胖子看着:“老魏,你可是被逼迫的?” 魏胖子一哆嗦,目光下意识的向那两个厨司瞥去,那两位仁兄却是面孔木然,沉默着没有任何表示。 鹿望朴猛地一拍桌面,厉声道:“看他们干什么?魏胖子,你以为无双派的弯刀便不够锋利么?” 魏胖子满面祈求委屈之色,一身肥肉不停的抖索,他嘴巴一再翁动,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模样儿好生可怜。 项真平静的一笑,道:“鹿尊主,魏胖子是被逼迫的,咱们不用追问他,在下看么这两位大司务只怕才是真正的主儿。” 那两个厨司俱不由满脸惶急,连叫冤枉,那面色白中泛青的汉子迈前一步,哀求的叫:“掌柜的,我毛痣儿跟着你一年多,自己想想除了好喝两杯之外没有对不住掌柜的地方,掌柜的,你得为我们证明一下,我们决没有做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啊……” 魏胖子用抹布拭去流在两颊的汗水,手在不停的抖,他大大的喘了两口气,嗫嚅着道:“不……不错!鹿爷,他……他们两个!” 项真微笑着一摆手,道:“好朋友,真人面前莫说假话,你们这一套只能唬唬刚出道的雏儿,在我们眼里只是变戏法,嗯,里外都是假的。” 那自称毛痣儿的厨司脸色更见青了,他哭兮兮的道:“这位爷,你老倒是说说看,小的伺候得好好的,爷们忽然拔刀出鞘的四面跳开摆出阵势,又好像小的等人做下什么歪事;爷,就是杀人也得给个理啊,小的们到底犯了什么过啦?” 鹿望朴狠狠的瞪着他,怒声道:“好刁滑的小子!” 项真闲闲的一笑,道:“没有什么过,只是这酒,这菜,做得有些儿味道不佳,二位是掌厨的,请先尝尝看,如果在下说得对,二位还是另给换一道来。” 此言一出,那两个大司务禁不住齐齐神仞一变,他们强行镇定,那毛痣儿咽了口唾液,艰涩的道:“爷……这是爷们的酒菜,小的怎好先尝……” 鹿望朴重重一哼,道:“叫你先吃就先吃,大爷付双倍银子便是!” 两人表情十分难看,他们犹豫着互相对瞥了一眼,那个长着一对斗鸡眼的大司务似乎一咬牙动了一动,毛痣儿暗暗摇摇头;四周大弯刀闪晃晃的宛如刀林一样眨着冷眼,光杆钢梭已有一部分被无双派的弟子从自己胸前拔了出来掂在手中,那毛痣儿十分清楚目前的形势,只要稍有妄动,便是不成肉泥也要变为镖靶! 毛痣儿神色一硬,变得十分平静的道:“好吧,既是爷们如此吩咐,小的就吃了便是!” 他转头朝那另一个大司务看了看,像是在告别,又似在是叹息;然后,他大步行向项真等人桌前,伸手自碗中撕下一只鸡腿,端过鹿望朴面前的酒杯,暗一迟疑慢慢将鸡腿凑向唇边—— 全屋子的人没有吭声,数十双目光定定的注视在毛痣儿的脸孔上,气氛宛如僵冻了,隐隐的,弥散着死亡…… 那毛痣儿苦笑了一下,轻轻张开嘴巴;项真的神色冷沉,眸子里的光彩在微微闪动,尖厉的凝视着对方,那在双目中掠闪的光彩,就仿佛两股隐隐灿流的电火,狠毒的不带一丝情感! 那毛痣儿以鸡腿就唇,但是,却在那油腻腻的鸡腿刚刚接近嘴唇的时候,他的左手已猛然一探,手中的酒一下子全泼向鹿望朴的面孔,右手的鸡腿也猝而摔向项真身上,他手上的东西甫一丢出,身形一旋,右掌已抓着一柄精亮闪耀的锋利匕首! 项真微一侧身,已躲过了那只油腻的鸡腿,他瘦削的身躯美妙的一斜,几乎没有看见他有任何动作,那毛痣儿已狂吼一声,打了转子翻了出去,每一次翻滚,都有一大口鲜血喷了出来,项真闪电般跟着掠进,在毛痣儿的翻滚之势尚未停止的时候,他的左掌蓦然竖劈,一大蓬热糊糊的鲜血四溅沾洒,毛痣儿的一颗脑袋已直射向屋顶,又“砰”的一声反弹了回来,项真满身染血,厉叱一声:“不准动!” 那位生着一双斗鸡眼的仁兄刚刚抡前一步,手上不知何时握着一柄雪亮的匕首,项真的叱喝有如焦雷骤响震得他猛的一颤,只这一刹,匕柄闪灿的大弯刀已霍然交叉斩下,十多只无尾钢梭也鬼啸似的带着尖锐的利啸射来,这人只觉眼睛一花一眩,匕首出手之下身子也吃项真一腿扫了出去,利刃与钢梭的撞击声串响成了一片,项真一腾升空,再俯而下,一把将那位神魂出窍的朋友扯着领子抓了起来! 鹿望朴兜起一脚踢翻了桌子,在满桌菜肴的溅飞中,他闪身向前,左右开弓的给了那位斗鸡眼仁兄十几个耳刮,那位朋友满嘴的鲜血与牙齿齐喷;鹿望朴一手抓起他的头发,狂怒的道:“好杂碎,你才多少道行,竟敢暗算起无双派的尊主来?说,你是哪一路的邪魔鬼道?” 那位斗鸡眼仁兄两只小小的黑眼球一翻,鼻孔与嘴巴一起出气,鹿望朴冷冷一笑,右手食指一旋一插,已活生生的将对方一只眼球挖了出来! 一声凄厉的惨嚎处,那人手脚,像害了羊癫疯似的抽搐颤抖不停,鹿望朴如玉似的面孔此刻已成为青紫之仞,他一把扯掉那颗吊在对方眼眶外尚连着一根血筋的核桃大小般的眼球,右手食指一竖,又待插向他另外一只眼眶。 项真一把将手中之人扯向后面,淡淡一笑道:“鹿尊主,留着他的性命将比杀掉有用得多!” 鹿望朴一洒手上的鲜血,气咻咻的道:“这鼠蜮之辈,不碎其尸挫其骨,实难消我心头之恨!” 项真微微一笑,道:“此人早晚也得一死,目前套出他口中的消息才是第一要事,鹿尊主,咱们到现在还不知道他们是哪一路的英雄好汉哩!” 说着,项真一紧抓着对方衣领的手指,冷漠的道:“好朋友,该说的,你此刻也应说出来。” 那人浑身不停的抽搐哆嗦着,面孔五官已因这巨大的痛楚而完全扭曲得变了形,他只管一个劲的抖,一个劲的喘气,满脸的鲜血流淌,整个形态显示出无比的凄厉与惨怖!…… 鹿望朴忽然哧哧一笑,道:“小子,这才只是开始,假如问你的话,你不一个字,一个字的回答清楚,我会要你一丁点一丁点的尝遍了痛苦滋味送你回老家!” 那人蓦地睁大眼睛——一只惨淡的大眼,嗓子颤抖得完全变了音的凄惨的吼着:“鹿望朴,老子死了,会有千千万万的黑手党兄弟来为我报仇,你这条老狗的下场将比我更惨,你有种就杀了我,看看黑手党的男子汉脖颈够不够硬!” 一侧的青叶子罗柴厉叱一声,大弯刀偏过刃口就猛斩下来,口中叫道:“我就试试你这狗头是什么铸的!” 项真再一把将手中的俘虏扯开,大弯刀“嗖”的一声将一条木凳砍成两半;罗柴双目充血,正待一个回身再斩,项真忙道:“罗兄,请暂停——” 鹿望朴一举手也止住了罗柴,他冷酷的道:“好朋友,你的嘴皮子倒歹毒得紧,好好,我十九飞星鹿望朴就睁着眼看看黑手党的鸡鸣狗盗能将我如何!” 项真咬咬下唇,一紧抓着对方后领的五指,深沉的道:“朋友,你要少受点罪就多说两句话,黑手党还有多少人马在附近?匿藏于何处?为首之人是谁?你们还想用什么手段暗算我们?其他的是黑手党的朋友最近的动态如何?” 这人紧闭着眼,呼吸粗浊,胸口急剧的起伏;面孔上布满了斑斑块块的血丝血浆,看得出他在死命咬着牙关,项真的话,他一个字也没有回答。 鹿望朴猛一跺脚,愤怒的道:“项兄,宰掉他算了!” 项真沉吟了一下,冷淡的道:“朋友,我想告诉你一句话,你不妨用半炷香的时间考虑;假如你回答刚才我问你的那些话,你就可以离开此地。” 这汉子蓦然呸了一声,带着血水的唾液四喷,他抽搐着大笑:“你……你想要老子出卖黑手党,你想要老子的魂魄归不得‘英雄殿’?你错了,你疯了,要我回答这些话,小子,你等看日出西方吧……” 暴吼一声,鹿望朴重重一掌劈在这人的胸膛上,骨骼的碎裂声清晰传来,这人狂嚎着喷出一大口鲜血,嘴巴里还含着一些东西——那是因为胸部骤遭强大的压力而挤到喉咙上来的胃脏! 项真轻喟了一声,右臂用力一抖,在一片“哗啦啦”的破碎声中,这人的尸体已冲出了临河的木格子窗摔入河中。 桌边,君心怡深垂着头双手蒙着脸,双肩在不住的哆嗦,她以前不明白什么叫残酷,什么叫狠毒,现在,她深深的了悟了;人世间的悲惨并不局限于精神上的,现实的痛苦也同样的来得凄厉,而江湖上的岁月原来竟如此灰涩,如此恐怖与血腥! 包要花视若无睹的坐着不动,他懒洋洋的道:“唔,黑手党这些鼠辈倒是有那么几分骨气,只是死得太冤,不知道人间的快活事儿还多着……” 项真沉默的望着自己青肿发紫的双手,十个指头都已结了暗红色的血疤,他摇摇头,慢慢地道:“黑手党能把他们的手下训练到这种地步,实在不是易事;人只要不畏死,这世上就没有再值得惧怕之事了,现在,我只怀疑一点,黑手党中,是否每一个人都和他们两个一样?” 鹿望朴干咳了一声,沉沉的道:“项兄,在下与黑手党明里暗里已交过很多次手,在下不否认他们的勇气极足,但是,却非个个如此!” 项真双目中闪过一片光彩,他释然的道:“若是这样,鹿尊主,吾等可以拼战黑手党一番,只是,嗯,恐怕经过将十分艰辛。” 鹿望朴悲切的道:“在下十分明白,除了在下等全力以赴之外,尚请项兄惠于臂助!” 项真淡淡一笑,道:“在下既已答应,当然支持到底!” 鹿望朴欣慰的一抱拳,膳厅那边的小通道里,已匆匆奔出来一名无双派弟子,他浑身沾染着污泥,滴淌着混水,一见鹿望朴,已气急败坏的道:“禀尊主,这家店里混进黑手党的奸细来了,他们将原来的厨司及那两个伙计缚得像四个粽子一样置放在屋后一个巨大而涸旧的溲水缸里,弟子等将他们救出来后又发现在河滨下面百丈远处有七八条人影在拼命奔逃,提大师兄即率弟子等追去,好不容易赶上了,与对方交手不到几合,他们又转身逃走,大师兄谕令弟子赶回向尊主禀告……” 鹿望朴哼了一声,道:“他们也报出万儿说是黑手党吗?” 那名无双派弟子喘了口气,连连点头道:“是的,为首者是个没有鼻子的——胖大汉子……” 项真骤听之下,不由一拍大腿,神色间显得十分焦急:“不好,鹿尊主,咱们快快前去策应,迟恐不及!”

项真单足微微一点,轻飘飘的掠到一块倾斜的石块上,这里,隔着提尧站立的地方约有几丈之远。 气温并不太高,阳光是和煦的,但是,半弧手提尧的鼻尖却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将丝光闪闪的披风卸下,双目毫不稍瞬的注视着项真,束发的金环,在阳光里映射出抹抹芒彩,金灿灿的。 斜倚在软兜上,君心怡关切的瞧着这边,她衷心的不希望项真在此刻有任何拚斗之举,不论他会赢会输,这在君心怡来说,都是一件极不适宜的事。 鹿望朴习惯的又摸摸颔下的短髭,他不易察觉的移近了项真一些,压低了嗓门,诚恳的道:“项兄,请点到为止。” 项真转头一笑,轻轻的道:“尚望提尧兄手下留情!” 鹿望朴略一拱手,苦笑着退下了,那边提尧已在高声道:“项大侠,请。” 项真一扬手,笑道:“提兄请。” 高瘦的身躯倏而一蹲,提尧脚下像安有强力的弹簧一样猛射起,在空中一斜,挟着一团急劲的风声闪电般扑来,动作之快,几乎在他刚一蹲身之际便已到了项真头顶,迅捷得无与伦比。 定定的站立在岩石上,待到对方长大的影子自空中猛然压下,项真微微向右一晃,而这时提尧已蓦地吐气闻声,左掌快得似西天的流鸿,划过一道狠辣的半弧猝斩,项真右晃的趋势一变,倏而又移向右边,提尧身在半空,却毫不迟滞的一提双脚,身形闪了一度小圈,右掌抖起一片拱形的周转风声,眨眼间已到项真耳际! 项真目光习惯性的一寒,左臂微振人已腾空,右掌却似天神的巨指搅动了漫天的云彩,闪掠起无尽的掌影倏罩而上,在掌影的纵横中,左手一挥,幻成十七个不同的方位同时攻去,刹时只见片片的手掌成立状,斜状,砍状,劈状,绵绵密密的交织于空,似无数的精灵旋舞飞回,宛如千百个人同时出掌袭击一般,又快又狠,又诡又奇! 提尧目光一眩,层层重重的掌势已排山倒海般涌来,他大吃一惊之下,身形倏忽向左旋掠,溜溜的掌影在他双面的半弧中奇异的泻去,仿佛苍穹的流星成串激射,玄妙而凌厉,果是道上高手! 掌与掌在空中交击,影与影在空中绞揉,密密的劈啪声响起如正月的花炮,几乎使人们的耳膜来不及接受,而在这一片掠舞的光彩里,这一连串的震击声里,两条人影倏然分成两个方向跃掠而出,在空中各自翻身,又再度圈回交手! 地下,鹿望朴的目光一直毫不闪眨的盯视着这场完全凌空较斗的比试,此刻,他不可察觉的微微摇头—— 空中的两条人影就似两股淡淡的烟雾电掣般互擦而过,当人们的视觉尚未及跟随,他们已稳定的落下,他们的脚底沾着尘埃,空中才传来九下沉闷的掌击声,这即是说,二人出手掠身的速度,已经快捷得超过了音响的传播地步了。 提尧的面孔上有着明显的汗迹,他的脸色有些涨红,喘息得也比平时粗浊,就这短暂的两度接触,他这形状却似已经过了一场持久而耗力的廖战,在疲乏中,还带着果如所然的羞愧。 项真平静的站在一边,神态安详得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事,就像他一直就那么悠闲的站着未曾移动过一样,现在,他正在轻轻拂弹着破烂衣襟上的一小片尘土,懒洋洋的,却又那么洒逸。 鹿望朴大笑着迎上,大拇指一伸:“好,果然好,项兄,在下今日真算开了眼界,你出手之间,简直快得像飞一样,呵呵,好像有几十个人在帮着你抡臂使腿……” 项真平淡的一笑道:“鹿尊主谬奖了,这是提兄存心相让罢了。” 提尧的脸孔又是一红,他推了推黑色的服罩,呐呐的道:“项大侠,何尊主之言不差,尊驾果是比在下强过太多。” 项真微微摆手,道:“武学之道,漫无止境,而且各有专攻,互有长短,谁也不敢讲一定比谁强,提兄,掌法造诣如此,已是大力不易了。” 提尧由衷钦佩的靠近了两步,满脸敬仰的道:“项大侠,在下于方才交手过程之中,虽是两次接触,却已倾注了全力,在下一共施出九十六掌,但是尊驾却几乎展出了两百掌之上,在同样的时间与空间里,也在同样的环境与地形上,尊驾的艺业竟超出在下如此之多,实在令在下折服,而且,假如在下未曾估错,尊驾似乎尚未尽全力……?” 项真微微一笑,道:“差不多也就是如此了,在下实也没有什么超人之处……” 提尧润润嘴辱又道:“刚才,假如以尊驾与在下的招术掌势来看,假如尊驾存心相折,在下只怕最少也要挨上五十掌以上,项大侠,在下虽然尽力防范,却宛如所有的攻击全部落到一个无底的网中,而这面网,却是尊驾在须臾间用一拳一脚结起来的…… 老实说,提尧的感觉与形容都是十分贴切的,项真方才和他较手之时,确实未尽全功,仅只以他的另一种奇艺:“鬼影十三式”应对,他并未展出他最为擅长的“斩掌”,因为,武林中有很多人只知道他的斩掌是如何奇异玄妙,但却很少有人知道他的斩掌一旦施出,不见血就决不收手!而在一种印证武学的性质上说,施展斩掌是颇不适宜的。 这时,鹿望朴含有深意的一笑道:“提尧,你有没有一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沉滞感觉?而且,好像每一举手投足都全在对方的控制下施展不开?像是……呃,像是一个愤怒的孩子,用尽力气去打一个壮汉却又老被人家轻易推出去一样?” 提尧红着脸,面上的疤痕微微跳动,但是,他却老老实实的点点头,带着些少见的羞涩道:“现在,我总算知道‘皓月秋萤’的意思是比喻什么了……” 鹿望朴豁然大笑道:“小子,你栽在项兄手里并不算得丢人,在他手下翻跟斗的可说有千千万万,其中万儿比你响的更不知有多少哩。” 项真微微摆手,淡淡的道:“鹿尊主,好汉不提当年勇,何况,这些事也不值得提起……” 提尧恭敬的弯身为礼,低沉的道:“项大侠,不到海滨,不知云天阔,不登高山,不知山多高,感谢尊驾今日之指教,在下日后必将勤奋苦练,以求更进。” 项真颇为欣赏提尧这种不记挫折,不忘胜负的磊落风范,他赶上一步,握住了提尧的双手:“在为人与度量上来说,提兄,这比你的武术更强,有许多武林名士,在这一点上与你比较,简直不可同日而语了!……” 提尧正想说什么,忽然觉得被项真紧握的手里塞进了些东西,他暗暗一试,又急忙往自己胸前探视,老天,那一双斜斜交挂的光杆钢梭竟已全然短少了一截,两只钢梭折断之处都在杆部,断处又是如此整齐平滑,似被一柄吹毛截铁的宝刃,平平切断一样,但提尧知道切断他这一双钢梭的东西不会是一柄宝刀,这是项真的手,一只在游动如飞中准确斩来,又丝毫未曾伤及他一丁点儿的手,当然,他更明白,假如项真要伤害他,那么,现在他已没有可能再站在这里了。 如此深沉的凝注着项真,提尧的独眼中,闪动着一股奇异而炙热的光芒,这股光芒强烈的,感激的,崇仰的,也是惊骇的。 一边,鹿望朴又看了看天色,呵呵笑道:“项兄,咱们可以走了,再耽下去天就要正午了。” 说到这里,鹿望朴装做没有发现什么似的道:“提尧,你的披风最好披上扣好,里面的衣裳都被汗水浸透了。” 提尧怔了一下,随即领悟了什么似的朝着他的尊主微微苦笑,返身走去拾捡他的披风,提尧明白,自己钢梭被截断的事鹿望朴早已看到了,十九飞星能爬到今日的地位,嗯,照子果然是雪亮啊! 一名白衣大汉牵过一匹雄骏的黄马来,项真道谢了一声翻身上鞍,鹿望朴也嗯哨一声率着众人上马,后面,分出八匹马来,两条马为一组,前马后胯及后马前头已分别缚好了熊皮软兜的四只把手,十分平稳而安平,这八匹马驾着的四付软兜,开始缓缓的随着前面的骑队向前行去。 鹿望朴伸手拭去额际的汗渍,愉快的道:“项兄,再行三十里,就到了‘河头渡’了,咱们在那里可以打尖休息,午后赶上两个时辰,刚好在‘南镇’过夜,那里有几家干净客栈。” 项真笑笑,道:“是的,在下等也须寻个地方好好疗养一番。” 说到这里,项真忽道:“鹿尊主,你们好像与‘黑手党’的朋友结有梁子?” 鹿望朴略一沉吟,低声道:“不错,说来也着实丢人,在大草原里,项兄该知道本派有个‘大莽庄’?这大莽庄其实就是本派的最高发号施令之所,大莽庄前面的‘无双楼台,及九仞山上的‘青云阁’,只不过是等于分掌一样 项真点点头,鹿望朴在起伏的马背上想了想,又道:“大莽庄的‘犀玉楼’是掌门人居住的禁地,掌门人的内眷也都居住在‘犀玉楼’之上……” 嘴巴动了动,鹿望朴似是难以启齿,他窘迫的干咳了两声,道:“唉,这话实是不大好说,虽然目前武林中已有部份地方传扬了开去,我们还是奉令尽量予以掩饰。” 项真淡淡的道:“那么,便不说也罢。” 鹿望朴尴尬的一笑,道:“项兄休要见外,其实便是在下此刻不提,项兄早晚也会知道,在下只是觉得这件事谈起来有些令人发窘……” 他左右看了看,放低了声音道:“掌门人在三年前于返回大草原途中,救了一个倒卧在风雪里的负伤者,这小子当时奄奄一息,离着鬼门关就差一步路了,他被咱掌门人救了回去,费尽苦心调治好了,嗯,却端的是一表人材,又聪明,又伶俐,红口白牙蛮讨人喜欢,因此掌门人就收留他当个书僮,专门在‘犀玉楼’里服侍他,唉,哪里晓得这小子竟是个金玉其表,鼠狼之心的负义小人!在这三年里,他不但用花言巧语……唔,就称为是引诱吧,这小子不但引诱了咱掌门人的独生千金,更连掌门人珍藏的一盒‘紫玉珠’也盗走了,掌门人这一气之下,自是非同小可,因而在下等便奉谕出来追捕这个混帐,掌门人曾有严令,不论死活,都要带人回去……” 项真闭闭眼,道:“这与黑手党又有什么牵连呢?” 鹿望朴苦笑了一下,摇头道:“经过本派费尽心机打探的结果,唉,这小子竟然就是黑手党里第三把交椅的人物!当年他伤卧冰雪,不是像他说的遭匪人暗算,而是与仇家相遇被仇家搁在那里,两月前我们一共分出三路人马进入中土,前前后后,连那小子人影还未见到,已与黑手党干过六七遭了,这些鼠辈专门施展暗算狙击的手段,真是卑鄙无耻之极,适才经过乱石坡,在下因见那地方形势险要又恐遭到暗算,是而才有停马搜山之举,不想却天缘巧合,得遇了项兄……” 项真思索了片刻,道:“这诱骗贵派掌门人千金之徒名号可知?” 鹿望朴沉沉的道:“‘紫衣金剑,康玉德。” 项真用手摸摸额角,道:“此名似曾闻及,唔,他一定工于心计吧?” 鹿望朴恨声道:“当然,否则以掌门人那么精明的人何至于被他骗过?这小子在下曾见过几次是中规中矩,伶牙俐齿,表面功夫做的极佳;但是,主要的也是我们太过骄狂,更不会想到有人敢在无双派的总堂内做手脚,更没有考虑到这个小子有什么不妥,他甚至装得连鸡也不敢杀,说话老是细声细气,文静得和个未出阁的大姑娘差不多……” 项真牵动了一下唇角,安详的道:“敢问鹿尊主此行目的?” 鹿望朴叹了口气,道:“直捣黑手党老巢。” 项真摇摇头,道:“鹿尊主,非是在下冒昧;假如贵派仅是各位去攻击黑手党总舵,只怕力有不逮,黑手掌方面在下虽不熟悉,但日常也曾略有闻及一二,他们力量虽然没有贵派雄厚,却也十分不弱,黑手党内高手众多,黑手党徒个个剽悍残野,况且他们与其他黑道帮派皆有连系,而贵派却是远来攻坚,只怕弄得不巧会蹈入深陷难出之境 鹿望朴浓黑的眉毛微结,沉重的道:“项兄所言,在下亦曾考虑过,但是掌门人令出如山,岂能不从?在下只想头一步先逼那康玉德交出人宝再说,不一定非要立即流血。而本派‘铁字门’‘卫字门’的两路人马亦可在七日后会齐于‘斧头山’下,大家重做磋商后再定他策,在下想,这样力量会扎实得多了。” 项真望着两旁缓缓移后的景色,耳朵里响着清脆的蹄声,他的思维深入了一个问题里,半晌,他慢吞吞的道:“鹿尊主,只怕那康玉德不肯交出贵派所要的东西来。” 鹿望朴苦笑道:“这个结果是极为可能的,但是,他就要准备流血残命了。” 项真平静的道:“贵派只想将人宝取回便行了么?” 鹿望朴摇摇头,道:“这只是第一步,待到没有后顾之忧时,第二步就要生擒或是活捉那康玉德,方才在下已经讲过了。” 项真咬咬下唇,道:“贵派若是如此打算,只怕一场血战将无可避免……” 微喟了一声,鹿望朴道:“这亦在吾等预料之中,如若情势演变至那一地步,也只好如此了,但是,不论吾等此行胜负,无双派将决不会再容黑手党生存下去;吾等便是全军覆没,无双派之杀手必将源源自大草原涌到!” 项真一叹道:“黑手党如果知道不可力敌,他们必会游说敦请其他黑道同路协助,那时,不在无双派地盘之内,贵派只怕也将损失惨重,哦,在下直言无忌,尚请鹿尊主莫予责怪。” 鹿望朴笑了笑,道:“事实如此,在下感激尚来不及,又怎会责怪项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道:“这些乏味之事,且待日后再谈,倒是项兄及令友等须先找个地方好生疗养一段时间才是。” 项真淡然道:“不错。” 静静的,马蹄声敲在地面上,声音是如此踏实清脆,就宛如敲在人们的心坎上一样,鹿望朴瞧着项真的目光中似有所求似有所言,但是,他嘴唇蠕动了几次,终于又将一肚子话咽了回去,眉宇之间泛起一层隐隐的,却极为浓重的忧郁。 项真早已注意到鹿望朴的神态,而且他也明白对方想说些什么;这使项真十分困扰,多少也带着些为难,他深深知道黑手党是个什么样的江湖组织,方才他告诉鹿望朴的一些有关黑手党的事,已经十分含蓄了,并未曾将黑手党一般的情形详细托出,而看情形,无双派对黑手党的内幕似乎也只是知个轮廓,并不过于了解,老实说,黑手党是武林黑道中最为歹毒的帮会之一,他们不是爷们组织,不是哥们伙,从老大到爪把子,一共有十个领导人物,个个都是狠上加狠,滑上带滑,每人的一身功夫也都是拔尖儿的,黑手党的势力范围遍及两河一带,做的全是运盐及劫富户的暗盘生意,偶而也替人客串一番刺客凶手的行当,不过,收的很子却极为可观;他们从来不讲江湖规矩,更不谈情感道义,利之所在,赶尽杀绝;一旦与人结仇,不纠缠出个生死存亡决不肯罢休,用的手段更是阴诡残酷,恐怖至极;因此,江湖同道,谁也不愿意招惹他们,而他们做案亦极少越出两河一带,自黑手党创立以来,已有近十年的历史,他们不但没有遭什么严重打击,反而更形坐大,两河地域,简直成为他们的禁域了。 项真自出道以来,虽然威名赫赫,却从未与黑手党有过纠葛,但是,他未吃羊肉却也见过羊在满山跑;黑手党的一般情形,他耳闻目见,知道得极为不少,无双派固然强极一时,但他们远兵攻竖,猛虎离山,若真个的干将起来,只怕也占不到什么便宜。 逐渐的,一行人已越出乱石坡的范围,这条窄窄的土路也宽了起来,不要多久,他们就可行出这片山坳了。 鹿望朴将披肩的长发往后拂了拂,低沉的道:“项兄 项真侧脸望着他,道:“鹿尊主有何指教?” 目光投注在路前,鹿望朴郁郁的道:“在下有一事相求……” 心里轻叹了一声,项真晓得对方可能就要提出来了,这个问题是答允好呢还是不答允?虽是萍水相逢,初次相交,但武林中人讲究的就是赤肝赤胆,豪迈磊落,何况,人家更有那么一份热情? 项真静静的道:“请说。” 十分为难的沉吟了一阵,鹿望朴艰涩的道:“项兄,在下,在下……唉,在下实在不好启齿……” 项真仰仰头,道:“也罢,项某人为此事效力便了。” 此言一出,鹿望朴宛如中了状元一样惊喜得几乎从马上摔了下来,他睁着眼,有些口吃的道:“项兄,呃,你,你是说,说可以协助本派,这个,一起对付黑手党?” 项真笑了笑,道:“在下想,尊主方才大约就是这个意思吧!” 鹿望朴摸着短髭,呵呵笑道:“当然,当然,只是初识项兄,在下有些难于出口,项兄果是玲珑心肝,赤忱肚肠,在下感激之极……” 项真抿抿嘴唇,道:“朋友理应相助,这也算不了什么。” 鹿望朴轻轻拍拍马头,忽然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他低沉的道:“项兄,只怕如此一来,黑手党不会与你善罢甘休……” 项真怪异的瞥了对方一眼,道:“鹿尊主,浪迹江湖,这些风险是免不掉的,既是武林中人,就要坦然顺乎应该过的生活方式,否则,何苦选上这门行当呢?” 鹿望朴一拍双手,赞道:“说得好!” 项真淡淡的道:“哪里,这只是一种自我安慰罢了。” 徐徐的行走着,一行骑队已行上了大道,道路两侧,一边是田野,一边是林丛,这条路迤逦向前,远远的,已可看见一片屋舍村落分布在一条蜿蜒的河水之滨。 鹿望朴用手朝远处的屋舍一指,道:“那里就是河头渡了,在下知道那儿有一家好馆子。” 项真点点头,忽道:“对了,这里与青松山庄是什么方向?” 鹿望朴朝周遭地势估量了一下,道:“我们今晨曾绕经青松山庄,唔,这里是它的正南。” 项真沉着的道:“此处仍在青松山庄势力范围之内,鹿尊主,我们要留点神。” 鹿望朴道:“希望他们不要自找麻烦。” 现在,日头已经爬得老高了,虽是深秋,阳光自然带着那么三分炎热的味道,不觉令人有一丝渴望休息与吃喝一顿的感觉。 一行人役,策骑前行,半个时辰之后,他们沿着河水已经半涸的堤边驿道进入了这个不大的集镇。 凝注著有些混浊的灰碧色河水,项真轻轻的道:“鹿尊主,这条河叫什么名字?” 鹿望朴正指派着两乘铁骑先行驰入河头渡打前站,闻言之下忙道:“哦,这条河叫‘西仓河’,周围百里的庄稼地都靠它灌溉哩,春夏时节河里的水能升涨到堤边上。” 项真没有表情的点点头,鹿望朴又忙着调度骑队,成为一路直线进入这所小集镇的唯一一条街道里。 自四周的田野里,有三数农人正以好奇的目光注视着这些衣履鲜明的骑士,镇集里,不少居民也都驻足而观,有些更从房屋里跑了出来,每一张淳朴的脸上,都带着一片惊异而稀罕的表情,这个地方,嗯,恐怕少见如此浩大与威武的骑队呢。 骑队缓缓动着,在一个简陋的弄堂前停了下来,先行派来的两名无双派弟子正挺立在弄堂之外,鹿望朴吁了口长气,道:“那间饭铺子还在不?” 两名大汉其中一个躬身道:“回禀尊主,还在,弟子已订好了六十个人可以享用的饭食。” 鹿望朴嗯了一声,侧身道:“项兄,请下马。” 项真飘身落地,后面的骑士们也纷纷下马,鹿望朴低声向青叶子罗柴吩咐了几句,待到君心怡与包要花等人被扶了过来,才偕项真一起进入弄堂之内。 这条弄堂约有二十丈多长,大麻石铺的路面,弄堂里有几家住户,一所简陋的客栈,最底下开着一家饭馆,白木门外挂着一方招牌,招牌写的店名都已经残剥不清了,这时,一个围白围裙的胖大汉子正从店门里满面堆笑的迎了出来。 鹿望朴瞧着胖子微微一笑,道:“魏胖子,看你红光满面,大约发了财啦?” 被唤做魏胖子的这是这家饭馆的老板,他闻音哈哈一笑,露出满口黄牙:“鹿爷你老在说笑了,这小小店开在这穷乡僻野,不倒了店已是万幸,哪里还有财可发?能勉强混口饭吃也全仗着各位老主顾赐赏哩……” 鹿望朴摇摇头,道:“胖子,你真是掌勺的,越来越油滑了。” 魏胖子一面连说不敢,一边殷勤的迎客人内,这家馆子外面看起来十分窝囊,里面的陈设却倒干净,地方也很宽敞,十五六张红漆木桌整齐的摆置着,木条凳,墙壁粉得雪白,后面,临窗还靠着西仓河哩。 鹿望朴请项真与君心怡等一行人在靠窗的一张桌子坐下,店里两个年轻的伙计已在魏胖子的吆喝中开始忙得马不停蹄的端茶送水,团团打转。 项真朝周遭看了看,道:“以前来过这个地方,鹿尊主?” 鹿望朴颔首笑道:“经过此地两次,都是为了替派里办些琐事,每次途经此地,在下皆至胖子处用膳进餐。” 项真沉思了一下,道:“这人靠得住么?在下是说,他会不会在饭食中做下手脚?” 鹿望朴下意识的朝正在忙着的魏胖子瞥了一眼,道:“在下想,应该不会吧……” 沉沉一笑,项真道:“小心点好。” 包要花哼了哼压着嗓子恨恨的道:“假如谁再用下三流的门道暗算咱们,姓包的不生啃了他,就算他娘不是人生父母养的!” 项真瞟了包要花一眼,尚未说什么,魏胖子哆嗦着一身肥肉走了过来,满面堆笑的道:“鹿爷,你老与这几位爷要吃些什么?” 鹿望朴一笑道:“有什么好的都拿上来吧,反正我们今天吃这一顿你今天的买卖甭做了。” 魏胖子带着三分阿溯的道:“鹿爷是过路财神,我魏胖子请都请不到的;假如鹿爷你能天天这样照顾小店,那我魏胖子早就盖起阁楼巨厦了,呵呵呵……” 一面说着,魏胖子赶忙到后面张罗去了;鹿望朴解下了披风,开始低声与项真等人谈笑起来。 时间过得虽快,一晃已过了将近半个时辰,但是,酒菜却仍未端整上来,甚至除了那两个店伙计以外,连魏胖子也没有看见。 鹿望朴喝了口茶,肚子里经茶水一泡越发空虚了,他不觉奇怪的咦了一声,沉厉的道:“小二哥,你们掌柜的是怎么会事?吃的东西到现在还没有拢治出来,莫不成是用蜡烛烧煮的?” 一个店伙计慌忙答应着,一边急匆匆的就待往膳堂后的小通道行去,他刚走了两步,魏胖子已一叠声的吆喝着用双手端着托盘出来了,托盘上,唔,热腾腾的鸡鸭鱼肉全齐了。 随在魏胖子后面,紧紧跟着两个穿着一身油腻衣裳的汉子,腰间都系着围裙,头上包着黑布,一看就知道是馆子里的大司务,两人也都分擎着托盘,托盘里的各色菜肴堆得满满的。 鹿望朴哼了一声,道:“魏胖子,你这菜可是做得真快!” 魏胖子口里连声道歉,一面打着哈哈,急忙将盘中菜肴逐件摆到桌上;这时,项真注意到他的目光竟有些呆滞,打哈哈的时间也是空洞洞的,好像,嗯,好像没有方才笑的时候来得热情。 摇摇头,项真觉得自己实在有些多疑了,他揉揉脸,目光下意识的瞄了那两个跟出来的大司务一眼,唔,他们托盘摆碗的手法十分熟练,在桌子与桌子的空隙间也是转得团团舞,模样儿与一般职业厨司并无二致,更没有丝毫值得启疑的地方。 鹿望朴接过魏胖子递过来的竹着,笑道:“唔,鸡鸭鱼肉都有了,老魏,别忘了来两壶酒,馒头包子也一齐上吧,有女客,大约要先吃点什么。” 魏胖子答应着,他似乎有些迟疑的看了看鹿望朴,嘴巴翁动了一下,恰好这时那两个大司务中的一个忽然叫道:“掌柜,筷子不够,只怕还得添几双哩。” 那说话之人正躬着身在摆置菜肴碗碟,半侧着脸,目光却并未朝这边注视;魏胖子仿佛震了震,忙道:“呃,是的,我这就去拿……” 这几句话,蓦地像针一样刺进了项真的耳中,他缓缓垂下目光,而谁也没有察觉,他的目光里在此刻已充满了酷厉之气! 目梢子迅速却恰到好处的在那两个大司务的身上再搜视了一遍,依旧没有发觉什么不对的地方;项真心中在不停的盘算着,会估量错了吗?会猜错了吗?对了,那两个原来在这里招呼着的店伙计呢?这时,魏胖子匆匆拿着筷子行了出来,在他分布到各桌的时候,项真已注意到他一张胖脸上竟满是汗珠,而现在,嗯,是深秋的季节。 酒由那两个厨司中的一个送上来了,这人面色白中带青,右腮上有一颗红痣,痣上面还生着几根长毛,他的双手粗糙,油污遍布,端上两壶酒来的时候,还向桌上诸人做了个职业性的讨好笑容。 项真瞧着他,道:“方才的两个伙计呢,怎不出来帮帮忙?我们的人太多,只靠你们几位,看情形有些忙不过来呢。” 这厨司恭谨的一笑,道:“这位爷说的是小牛和阿毛?他们是新手,只能应付等常杂务,碰上客人多的时候不是慌得砸了碗就是碰倒板凳,掌柜怕他们碍事,叫到后面灶房帮厨去了。” 项真笑笑,道:“嗯,你的嘴舌却是伶俐。” 那厨司一低头,没有说什么退了下去,但是,就在他一低头的时候,项真的目光已尖锐的看他到那白中泛青的面孔极快的僵硬了一下,这是一种仇意与愤怒的表示,一点不错,没有任何一个江湖中人是惯于承受侮辱的,哪怕他掩饰得再好,内心的感受却是不易改变! 鹿望朴此际以主人身份遍斟这酒举起杯来:“项兄,包兄,晏兄,两个姑娘,来,在下恭敬各位一杯。” 项真也拿起杯子,瞳孔与包要花的瞳孔相触,包要花的眼神里现露出一股古怪而奇异的色彩,他仿佛明白了一件什么事似的凝注着项真,几乎不易察党的微微点了点头。 鹿望朴又在说道:“各位,先干为敬,在下就先干了。” 项真苦于不能明示,他心头一急,正待出言相阻,鹿望朴已一仰头将杯里黄澄澄的酒液倾下,但是,他却不是倒进口中,酒液在他一举手,一仰头之际,完全丝毫不露痕迹的流进了他已松开了的衣袖里! 于是—— 项真豁然大笑,一语双关的道:“好,好极了。” 他和包要花也依样葫芦的做了;这时,他们心里却已有了默契,都已有了联系,他们都已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同时,他们都在钦佩对方具有一双揉不进沙子的眼睛! 君心怡微微蜜眉,低声道:“弟,原谅我不能喝酒……” 项真在桌底下轻轻将手抚在君心怡手背上,温柔的道:“你不用喝,姐,你与晏立嫂都不用喝。” 晏立与他那一位都不由脸上一热,包要花却道:“不成,老晏和他那口子一定要来一杯,我姓包的敬!” 晏立慌得双手直摆,连讲不敢,那边,青叶子罗柴行到桌边,躬身道:“禀尊主,请准弟子等开始用膳。” 鹿望朴呵呵一笑,道:“当然,你以后记住,大草原的规矩在外面可以暂免。” 顿了顿他又道:“但也得记住,无双派歇足宿店时的老法儿,鸡在叫了,鹰从九天来,檐角藏把大弯刀,削那看不见闻得着的影子……”

本文由美高美发布于小说,转载请注明出处:第十八章 阴毒死士 黑手党 大煞手 柳残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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