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小说 2020-05-03 21:19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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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照在门上,她在窗子里看外面的世界

爹去世不到一年,娘就出了状况。
  回老家看她,她常迟疑地瞅着我们,漠然如路人,等老长时间,才瞪大眼睛突然大叫,娃们回来了,我咋不知道呢?那喜不自禁的样子,让我好生惊讶。然后,她丢下手中的坛坛罐罐,即使摔碎了也在所不惜,忙跑过来抱住孙子,好一顿亲热,把孙子的脸颊弄得脏兮兮的,把衣服弄得皱褶褶的。老婆心生不快,怪娘一惊一乍的,像“祥林嫂”似的,会吓到孩子。
  把娘带到医院检查,得了癫狂症。
  住院治疗很长时间,未能阻止病情恶化,娘的一惊一乍更加频繁。
  住院无效,就把娘接回家。晚上,我和娘絮叨很晚,晨曦初现,我还没有睡意,一面安慰她,一面给她收拾房间,并交代她如何使用家里的生活用品、怎样适应新环境等。
  娘怔怔地看着我,似乎听懂了,似乎什么也没听,所以我最终还是惴惴不安。
  去请保姆,人家听说照顾疯婆婆,都回绝了。
  我们横下心来,自己照顾她。
  娘不知道主动吃饭,我只得给她喂饭,可她无论如何都不吃,竟和我抢饭碗,我真担心她会把碗打翻,就连忙避开,可她不依不饶地向我夺碗。我索性把碗给他,她端着碗冲出自己的房间,找到正在吃饭的孙子,把饭里的那枚鸡蛋挑出来往孙子嘴里送,孙子嫌弃奶奶的疯癫和腌臜,当然不愿意吃。我示意他服从奶奶,他才被迫吃了几口。奶奶就高兴得手舞足蹈,拍着孙子说,春伢乖乖,让娘拍拍,打个嗝来,长高一截……春伢是我的乳名,我儿子当然不知,所以他怔怔地看着奶奶,张大的嘴角掉着鸡蛋渣子,奶奶连忙拾起来,熟练地塞到自己嘴里,孙子见状恶心得向卫生间跑去……
  娘的衣服土里吧唧,却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个个纸箱里。老婆把它们移到柜子里,娘呼哧呼哧地把它们都拽出来,重新叠放在纸箱里。老婆把娘的衣服拿去熨烫,娘嗷嗷直叫,把衣服抱回自己的房间,用一个盛满热水的平底大铁碗在衣服上推来推去。娘破成洞的衣服被老婆扔进垃圾桶,她拼命地把衣服重新找回来,拿出针线包,一针一线地补起来,疯癫的她居然能穿针引线,走针还基本平直。
  娘的鞋破了,她跑老远去找修鞋铺,害得我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不敢离步。瘦弱的她健步如飞,而注重保健的我却“溃不成军”。人家修好了,要五块钱,可她认准五毛钱的价,说一直是五毛,说人家想讹她。她和人家争吵老半天,我劝解也无济于事。娘都记不得自己岁数了,也不知道现在是何年何月,可她怎么对五块和五毛不糊涂呢?我只好偷偷地再付四块五,才平息了人家的怨气。
  怕娘在家闷得慌,我一有空就带娘去遛弯,让她呼吸新鲜空气,活动一下筋骨。可每次返回的时候,娘的兜里怀里都鼓鼓囊囊的,不必诧异,定是她拾的废旧物品。见到超市,她要换冰糖葫芦带回家给春伢吃。人家不换,她说人家瞧不起农村人,狗眼看人低,她儿子春伢本事可大了,比他们强百倍呢!我呀,只好从旁边给人家赔不是。
  有一次返回,我稍不留神,她竟然飞也似地冲到路边绿化带里,和正在工作的园丁打了起来。园丁莫名其妙地受到攻击,正要还击,我及时赶到,忙不迭地鞠躬道歉。可娘依然不依不饶地指着园丁的脸大骂,生产队的麦苗长得恁好,他拿大剪刀咔嚓咔嚓地剪头,是破坏农业生产,作孽啊,赶紧报告队长,要把他劳改……至此,我和那园丁才豁然大悟。
  娘有个辨不清颜色的木箱子,棱角都已消损,是随娘陪嫁过来的“古董”,上面的小锁锈迹斑斑,可依然管用,娘把钥匙系在裤腰上,寸步不离地揣着。老婆嫌那黑不溜秋的箱子有碍观瞻,老想把它扔了,可娘时时刻刻巡视她的“领地”,东西缺失和放错位都能及时发现,她会愤怒地嚷个不停,直到把东西恢复原状才平静。所以老婆的企图一直未能实现。娘的箱子里装的啥?我也不清楚。
  我们白天去工作,孩子去上学,不得不把娘锁在家里。娘常常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但还不至于“胡作非为”。可,有一天,娘把老婆刚买的披肩剪得稀巴烂,做了两双花鞋,鞋底是用她拾的烂布头纳制而成的,粗粗大大的针眼虽然稀疏,可还有横平竖直的模样。我们回来,娘高高兴兴地把鞋递给我们穿。老婆一见,凤颜大怒。啼笑皆非的我赶紧向老婆大人奴颜婢膝地鞠躬道歉,还嬉皮笑脸地说,只要娘高兴,全家就有福。
  可老婆无论如何也要把娘送养老院。
  每次去看娘,她那可怜巴巴的眼神倾泻的都是哀求。可我只能多陪伴她一会儿,给那忧郁的眼神多留点温暖和念想。
  有一天,老婆拾掇娘的房间,又看到那口让她腻烦已久的箱子,就想搬出去扔了,可沉甸甸的,里面应该盛满了东西。她既好奇又怀着某种期待地撬开了锁,发现里面竟是我小时候读的书,还有按年级工工整整叠好的一摞奖状,红领巾已经褪色,里面包的团徽却熠熠生辉,父亲的遗照也竖在书的夹缝里。
  老婆大失所望,愤愤然,要把它们统统扔掉。
  我热泪盈眶地说,你扔掉了它们,就扔掉了娘的心,也就是扔掉了娘,我就成了没娘的孩子,也就等于扔掉了我……
  儿子听我这样说,忙上前整理奶奶的东西,擦拭着爷爷遗照上的灰尘,小心翼翼。
  老婆听我这样说,也羞红了脸,因为她也把儿子的“成长记录册”装满了一皮箱,箱子也上了一把精致的小锁。
  第二天,我们接回娘,抑郁阴沉的她看到客厅正中悬挂着老伴的遗像,笑出了声。
  现在,我们任由娘在家里“驰骋”,而对那“驰骋”的结果我们都倍感温馨,因为那都是我们曾经的幸福,都是我们不该忘却的真情。
  我们最担心的是有一天那“驰骋”会戛然而止。

厢房的门丫着,留出一条缝隙,阳光从空中斜射进去,照在一张单薄的凉席上面,一个破旧的枕头,几件灰色的衣服,一位老人蓬松着一头白发,眼神呆滞的看着窗外,不说一句话。

老人年近耄耋了,老伴在几年前就去世了,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嫁到离自己家里有些远的一个镇子,很少来看望她了,两个儿子也都忙碌着自己的事情,也没怎么顾得上老人的生活,因为老人还能自理。

每次节日,老人都会带上一点舍不得吃的点心去不远的小树林里面坐一会,那是老伴永远休息的地方,老人坐在坟前,偶尔呢喃几句,怪老头子怎么走的比自己早,留下自己一个人孤苦的活着。

老人有一个特别喜欢的孙子,是盼了好久盼来的孙子,其余的都是孙女,所以老人特别亲自己的孙子,什么好吃的好喝的都要给孙子留着。

从小开始,清晨的时候,老人就会带着自己的孙子去集市上面,吃点早餐。黄昏吃饭后,还会牵着自己的孙子去河边的草地上乘凉散步,那年的时光是如此的美好。

渐渐地孙子长大了,进入了高中,去了市区,回家的时间也少了,老人就时常问自己的儿子:“洋洋什么时候回来啊?”

“他上高中去了,要等到月底放假才能回来。”儿子回答道。

“我的孙子上高中去了,以后还要上大学,一定会有出息的。”老人呢喃着,又接着问:“那今天几号呢?”

“今天二十了,离月底还有几天呢。”

“哦。今天二十,二十。”老人用手指数着:“一、二、三、四,五。”数到五又重新开始,如此重复,怎么都数不清楚。老人露出一脸疑惑的样子,时不时的挠着自己的脑袋,像个三岁的孩子一样,在思考着孙子回家的时间。

老人每天吃饭的时候几乎都会问自己的孙子什么时候回来,儿子都听烦了,也不耐烦解释了,总是敷衍了事。

等到孙子回来的时候,孙子买了奶奶最爱吃的红枣糕,进了家门放下书包就去看自己的奶奶,老人见到自己的孙子回来了,连忙迎上去说:“洋洋,你回来了,奶奶给你留了好多好吃的呢。”

老人走进屋子,翻开一件棉袄,下面是一个陶瓷的罐子,里面都是老人为孙子留的好吃的,有蔫了的苹果梨子,还有变了味的糕点,老人双手捧着,小心翼翼的拿到孙子面前,“洋洋,你吃,都是给你的,快吃。”

“奶奶,您坐。”孙子将老人手里的东西接过来,放在一边,说着:“这我都会吃的。”

孙子拿出自己给奶奶买的红枣糕,送到奶奶的嘴边,“奶奶,张嘴。”

老人像个孩子一样笑着张开了嘴巴,满心欢喜的吃着孙子给自己买的红枣糕,还点着头,说着:“好吃,真甜。”

过了一会儿,糕点吃的差不多了,老人说:“洋洋,我们一起去河边散步好吗?”

小时候都是老人牵着孙子的手去散步,而现在是长大的孙子牵着一个像孩子一样的奶奶去散步,夕阳下,草地绿绿的,夏日的一抹凉风从河面吹过来,吹开了老人久违的笑颜。

一天后,孙子走了,老人的笑容又消失了,于是每天吃饭的时候又开始重复的问一个问题:“洋洋什么时候回来啊?”

“你孙子刚走一天,回来还早着呢。”

老人将碗放在一边,没有食欲的样子,巴巴的望着门外面。

“妈,您不吃了吗?”儿子问着。

“不吃了,你们吃吧。”老人起身就走了,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面。

天气一天一天的开始热了起来,老人在家里也坐不住,自己一个人就出了门,问着路人走到了车站。

在车站旁边,老人买了一些水果,人群中一个小伙子从老人身边走过,一闪就走了。

老人买完水果就准备去车站买票,买票的是一位三十来岁的女人,见老人深情有些呆滞,就问:“老人家,就您自己一个人吗?”

“我要去看我孙子,你给我票吧。”老人只是说着。

“您要去哪儿?”女人问着。

“我要去市里,我孙子在那里上学,我要去看他。”

“二十块。”女人说着。

老人一只手就在荷包里面搜索着,发现钱都不见了,就开始慌了:“我的钱呢,我的钱呢,我的钱。”老人手中的水果一下子就散了,双手不停地颤抖着,嘴里还一直念叨着:“我要去看我的孙子,我的钱呢。”

女人见老人的情绪有些紧张,就连忙走了出来,“老人家,刚才有人碰到您吗?”

“我刚才买完水果,有一个小伙子撞了我一下就走了。”

“那您的钱肯定是被小偷偷走了,您先回去吧,今天去不了市里了。”女人说着。

“姑娘你行行好,你就给我票吧,我会让我的儿子给你钱的,就让我去看我的孙子吧。”老人握着女人的手,满眼都是怜悯。

女人见老人情绪开始紧张,就帮着老人捡起了水果,将老人带到了休息室里面,还打了110,没过多久警察就来了。

中午做事回来的儿子准备叫自己的母亲吃饭,却发现没有人,就问附近的人,有人说早晨就见到老人走了,儿子就一边走一边问着,家里的人得知消息之后,都出门开始找老人。

最后在车站的休息室里面,儿子见到了老人,当老人见到自己的儿子的那一刻就说:“我都说了我的儿子会来给钱的,你们现在给我票吧。”

“你的母亲说要去市区看孙子,钱被小偷偷了,我们也不放心,于是就打了110.”女人说着。

“麻烦你们了,不好意思,真不好意思,妈,我们回去吧。”儿子拉起自己母亲的手就开始准备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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