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小说 2020-05-03 21:19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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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团圆

  1990年
  正是临近学校暑假前期末考试的时节,树上的知了闷声叫着,天气阴阴的,似乎老天爷在和人们比耐力,沉住气憋着要下一场痛快的大雨,可是却憋得人们喘不过气来。
  彦彦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天上的乌云像重石一样压在胸口。她眉间紧锁,就像用于挂连心锁桥上的铁索链----万年牢。彦彦妈左手按着青菜,右手拿着菜刀,娴熟并有规律地发出“沙沙沙沙”的切菜声,同时她脑中的思绪与手中的活计并存。
  彦彦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初中是关键,决定着将来读一所重点高中、上一所重点大学,毕业后才能找到一份好工作,有了好工作才能找到一个条件好的婆家。
  千万可别像我一样……
  正想着,彦彦放学回来了,肩上挎着的书包还没有放下,就急三火四地找水喝。彦彦妈早为她准备好了解渴的凉白开,笑着从她肩膀上拿过书包放在一边。
  “妈,今天晚饭是什么菜啊?”彦彦边喝水,眼睛边在厨房的操作台上来回搜寻着。
  “红烧肉、椒麻鸡、肉沫茄子、青菜豆腐汤。”
  “妈,每天都吃这么丰盛,我还怎么减肥啊!”
  “你又不胖,减什么肥!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学习又那么辛苦,不多吃点营养怎么跟得上?”
  “今天爸爸回来吃饭吗?”彦彦问。
  ……
  “最近爸爸怎么总是回来的那么晚。”彦彦又问。
  “你爸现在自己下海做生意,应酬多,我们不用等他,先吃吧。”妈妈终于开口说了话。
美高美,  “妈,我想和你说个事儿。前两天,我班同学在她家附近看见我爸和一个女的在一起。”
  “是你爸爸的客户吧。”妈妈低头漠漠地说。
  “但我同学说他们……”彦彦话还没说完,彦彦妈立刻厉声说:“小孩子,大人的事情少问。快吃饭吧。”说着向彦彦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
  饭桌上沉默了一阵。
  “彦彦,你是妈妈唯一的希望。初二这个阶段很关键,你只管把书读好,不要为其他的事情分神。妈妈为你什么苦都能承受。只要你开开心心、快快乐乐的。”
  彦彦看着妈妈,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填饭。
  “妈妈之所以一直维系着这个家,就是希望你能在一个温馨和谐的家庭环境中长大。有妈的孩子像块宝,没妈的孩子像根草。你说是不是,彦彦。别光顾着吃饭啊,来多吃点菜!”
  “嗯。”彦彦轻轻地答应着。
  
  2002年
  彦彦坐在自己家里的梳妆台前,镜子前摆满了各类高档化妆品。她没有化妆打扮,只是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镜中墙面上贴了快两年的红双喜字已经没有原来那么鲜亮了。
  彦彦起身,慢慢地走到衣帽间,站在一排排鞋架前,开始整理自己的鞋子。
  彦彦的目光依次从一双双鞋上掠过。
  这双杏色的,是彦彦老公阿辉在和她谈恋爱时,送给她的第一双鞋。虽然不是彦彦喜欢的款式,但彦彦一直保留着,舍不得扔。这双粉色的,是阿辉在彦彦生日时送给她的,但他不知道彦彦最不喜欢粉色。其实,这些鞋子最多的时候,是彦彦在阿辉公司楼下等他时,百无聊赖中买的。
  彦彦把一双双高跟鞋轻轻擦拭干净,然后规规矩矩地放到鞋盒中收起来。
  突然,腹中一阵疼痛,彦彦不得不放下手中还没有整理好的鞋子,一手撑着腰一手扶着墙,缓缓走回卧室。原来房子太大不见得是一件好事,特别是在只有彦彦一个人在家的时候。
  彦彦拿起手机,翻看着通讯录。她拨通了妈妈的电话号码。电话里面传来妈妈的声音:女儿啊,什么事啊,你一切都好吗?
  彦彦停顿了一下回答:嗯,我挺好的。妈,您现在怎么样?
  “你好我就放心了!我现在正和你邻居阿姨们一起打麻将呢。不说了啊。”电话挂断了。
  彦彦放下电话,摸着自己已经隆起像小山一样的肚子。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与腹中的胎儿说话。
  “宝宝,你爸爸工作太忙了,还没有给你取名字。不过妈妈给你取了一个小名叫囡囡。”
  “囡囡,妈妈为你准备了一间漂亮的婴儿房,还有一张实木雕花的小床,是妈妈去了几家商场才选到的。妈妈猜你一定会喜欢的。”
  “囡囡,你长大以后想做什么?不管你做什么,妈妈都支持。首先一定要做自己。”
  “妈妈只希望你健康平安快乐,一定要开心快乐。妈妈为你而活,你的快乐就是妈妈最大的快乐。我活得太……”
  肚子又是一阵剧痛,彦彦赶紧抓起手机拨打了医院的电话。
  又是一个无辜的生命要降临了……

今天是八月十四了,村头的桂花树上的桂花悄悄地开了。香气大街小巷的窜着。这个星期天可是热闹,青青在县城里上高中得放假回来,雪来和他媳妇儿也得回来。这水根昨天打电话说施工队也放假回家过中秋。银花扫着院子,心里想着今天吃过了早饭该去集上买点菜,中秋节都回家也得把住在西边院里的婆婆接来一起过。想一想真快,银花嫁过来都四年了,这四年可真是磨人心呀。

“妈妈。今天早上咱们吃啥?”弯弯起来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她今年八岁刚上二年级,弯弯笑着跑到银花身边东问西问。她笑起来嘴角有一对小酒窝使弯弯更加惹人喜爱了。“妈妈,今天爸爸回来吗?”银花看着她乱乱的头发,放下扫帚从屋里拿出梳子坐在一个小板凳上给她梳头发。弯弯就像小鹿般蹲在银花两腿之间,任银花给她梳头。边梳嘴里边说:“你没听见你爸爸昨天打电话说明天回来?”弯弯摆弄的自己的头发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猛一回头扯得头皮生疼,她“哎哟”了一声不再回头了,对银花说:“那哥哥嫂子啥时候回来?”“哥哥嫂子还没打电话呢。”“那姐姐啥时候回来?”"今天不周六吗?姐姐中午就回来。”她问完了所有的家庭成员之后,银花也给她梳完头发了。她便蹦跶着回屋里去了。

银花把院里洗脸盆里的水泼到那个香椿树下面。从缸里舀了些凉水洗了洗手。她进厨房把做好的饭菜端到堂屋的小方桌上。对里屋用着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弯弯,快去洗手洗脸……”弯弯跑出来说:“妈妈,你叫的真是时候,囡囡刚醒了。我看她又尿床了,这次倒没哭。”银花赶紧放下从厨房里端出来的碗。进里屋去看囡囡,囡囡两岁不到,平时她爸妈出门干活就跟着银花。晚上家里就她娘仨,三个人睡在一个大炕上。她看囡囡刚醒还在揉眼睛,温柔的抱起她,一个手托着一个手摸了摸铺在下面的小包被,笑着说:“哎呀,我们囡囡这么大姑娘了还尿床……”她给她穿好衣服抱出去开始喂饭。弯弯边吃边逗囡囡,囡囡手里抓着一大块馒头伸着手给弯弯吃,弯弯从桌子这边跑到那边咬一小口然后很开心的说:"姑姑吃了,囡囡吃……”看着小女孩咬一口方才安安心心的回到自己的地方去吃饭。

2.

四年前,银花和自己的那个整天无所事事还嫌自己生不出儿子的丈夫离了婚,半年后带着两个女儿嫁个已经丧妻十多年水根,水根为人老实肯干,一开始银花本想后母难当,没想到后母这么难当。水根刚和银花结婚不到两个月,水根的儿子雪来喝醉酒哭闹着自己也要结婚,那时候家里没有多少钱,况且雪来的对象家里一下子要六万,别说办婚礼了,就是啥都不干,对于一个靠干工地挣钱的农村家庭来说一时也拿不出这么一大笔钱。雪来撒酒疯说:“老子娶媳妇有钱,儿子娶媳妇就没钱,我就是可怜,没娘的孩子没人管……”说的水根心里又气又辛酸。

大过年的水根东拼西凑的借了几万块钱,刚巧雪来和他对象玲子出门在一起打工有了身孕,玲子娘家这才松口不要那么多钱让闺女出嫁。婚礼那天一切都稳稳妥妥的过来了。拜过天地给 爹娘磕头之后,新媳妇就该改口叫银花妈了,银花那天和水根穿着新衣服坐在院子里受这一对新人的奉茶磕头,心里有说不出的感慨。她嫁过来一年多,雪来没叫过她一声妈,这新媳妇的到来似乎改变了这个现状。第二天,银花早早的起床给新媳妇做早饭,她实在是不知道做什么好,尽着心大早上炒了四个菜,这平时她们早晨都是不吃菜的。那时候弯弯五岁,跟着妈妈起来等着哥哥和新嫂子起床吃饭。“妈妈,咱们什么时候吃饭?我饿了。”银花看看孩子,给她拿出来一点婚礼宴席上剩的甜食,“弯弯乖,咱先吃点这个,新嫂子第一天来咱家,咱得等着新嫂子一起吃饭。”弯弯吃了一会,邻居家的小姑娘来她家玩,弯弯就跟着出去了。“妈妈,我能出去玩一会儿不?”“去吧,别跑远,吃饭的时候喊你。”水根从西边院里喊娘过来吃饭,这婆婆也是平时里容不下银花,总觉得银花带着两个女子拖累了她儿子。平日给街坊四邻说三道四的,今天刚进门就问,“弯弯还没起呀?”她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情愿和嘲讽。银花也并不喜欢这婆婆,她也没叫她娘,听见她问,她就答“起来了,和顺子家的闺女玩去了。”“大清早的,就往外疯……”她小声的嘟囔着就进屋了。银花也不理她。

她进屋一看雪来和玲子都还没起,嘴角略有笑意的往沙发上一坐。水根看着饭菜都摆桌上了,看了看时间也不晚了,快九点了,就喊雪来起床。老太太站起来说:“年轻人能折腾,就多睡会儿吧。喊啥喊,俺还不饿呢。”水根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对银花说:"喊弯弯,咱吃饭,不起不吃。”银花看着水根有些恼气,便说,"弯弯刚才吃了点东西,人玲子第一天嫁过来,等等好……”她拉了拉水根的胳膊。雪来听见他爸在外面发了脾气才和玲子从屋里出来。银花料想着雪来他们两口子在家里也住不了多长时间,水根早在镇上给他们买了房子了。但是他们在家里住一天,她这个婆婆就得伺候一天……

3.

弯弯喜欢新嫂子,没事的时候总喜欢往哥哥嫂子屋里跑去找他们玩。雪来对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妹除了厌恶不存在别的感情。弯弯好像看不到他们冷淡厌恶的表情,每次他们干活回来她都开心的迎上去欢迎。“哥哥,你回来啦。”弯弯的姐姐青青年长几岁,就能看出别人脸上的距离感。她吃饭的时候总会紧挨着银花,谁也不和说话,谁也不看,吃完饭就回自己房间里,不出门也不交流。除非有了非说不可的话,要不然,在这个家里几乎感受不到她的存在。她初中是住宿学校,回家的次数少,对家庭成员之间的感情似乎也少的多。她不像弯弯那样叫水根爸爸,叫雪来哥哥,叫水根娘奶奶。她有亲人,她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叫这些对自己来说如此陌生的人如此亲密的称呼。弯弯傻,她忘记了自己根,她可没忘。青青想着自己与别人的不同,想着自己非得和这些并不喜欢她存在的人在一起生活,每一天,每一分钟都让她难过。她不喜欢待在这个“家”里,除了妈妈和弯弯,他们才不是她的亲人,她也不能安心的待在学校里,她没一堂课都能集中精力学习。她真不知道自己能去那里,属于那里……

青青和弯弯的屋与雪来他们的屋是隔壁,他们有时候找银花的事,说着些什么不着调的话,青青都能听得懂,弯弯只是傻傻甜美的在梦乡里寻找另一个让她快乐的世界。“你看你看,买了什么好吃的都给她闺女吃,咱奶奶今天给我说的,以前每次来都看见给弯弯买的小零食放桌子上,这我娶过来一次也没给我买过……”青青听着他们对妈不公的抱怨,心里真是想冲进去找他们理论,但自己天生懦弱,每一次她都在找他们如何理论,他们被自己骂的如何惨,自己如何帮妈妈出了一口气的幻想中睡去。

结婚后,雪来不叫银花妈,玲子也跟着不叫,雪来说银花如何不好,玲子就认为银花如何不好,有时候再加上奶奶多多少少的添油加醋,玲子对这个后婆婆也没有多少好感。她怀孕期间,银花有时候早早去赶个集,买一些水果给玲子吃。冬天一到,在农村,吃水果没那么便利,她买的少就只给玲子吃,弯弯看着妈妈买了一回又一回的水果,却都没见给自己吃过,有一天弯弯说:“妈妈,我好久好久没有吃过苹果了……”银花听了心里略有心酸。就去桌上拿了一个前两天给玲子买的苹果,挑了一个最小的,给弯弯“天凉,吃多了拉肚子,吃个小的。”她做在饭桌旁用刀子给苹果削皮,弯弯就坐在一个矮一些的板凳上看着妈妈削皮。削完了,快乐的接过苹果,刚想往嘴里放,突然停下举着手到银花嘴边“妈妈,你先吃一口。”银花轻轻的咬了一口,故意做出凉掉牙的神情“哎呀,太凉了,妈妈吃不了,你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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