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小说 2020-03-28 04:06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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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高美三百六十行之三石匠”

  石匠姓黄,绰号“黄牯”,也就是黄牯牛的意思。
  黄牯之所以得这一绰号,一是他长得牛高马大,手上有几百斤的力气;二是他性格耿直,脾气倔犟,听不得半句他认为不中听的话。因此,在当地就被人称为“黄牯”。至于他本来的名字,倒反而没有多少人记得了。
  有一天,黄牯清早到人家家里去上工。东家为了讨好他,一进门就跟他套近乎,连忙说,黄师傅,你来得真早啊。
  黄牯一听,以为是东家说他来晚了,马上脸一沉,大声说,来早了?来早了我就回去,今天我就不做了。
  他嘴里这么说,脚下就马上往回走,容不得东家有半句解释。结果,弄得东家老板连拉带扯的说了半天的好话,他才留下来了。
  人是留下来了,但他却坐在那里不做事。他说,反正是说我来晚了,我就干脆不动手。是你要我在这里,又不是我自己赖着不走。
  他就真的这样坐在东家的家里,一边喝茶一边抽烟,就是不动手。弄得东家老板真是左右为难。又只好说,黄师傅,你就不要说赖不赖的。我就是一天三餐,请你在这里坐坐都是高兴的。你说是不是?
  黄牯一听又火了,又大声说,你以为我是“五保户”啊,要你供我?要在你家白吃白喝?动手!叫人给我上石灰浆来。
  帮小工的一听,马上打来了石灰浆。黄牯一步跨上脚手架干了起来。这一天,尽管磨蹭了半天时间,却比平日多砌了三百块砖。到傍晚收工的时候,大家都说,这个黄牯就是牛,人牛,做事更牛。因此,一般的人都不敢在他面前随便说话。
  黄牯只读了三年书,字认得不多,却总喜欢考别人。他经常问那些乡村小学老师,“磉礅”的“磉”字怎么写?因为他经常要给人家凿磉礅,又不知道这个字怎么写。他就认为,这可能是天下第一难写的字。如果哪位老师能写出来,他就认为那个老师有水平;否则,就认为那个老师是误人子弟,就瞧不起人家。
  后来,大家都知道了他这一招,就联合起来捉弄他,。不管问到谁,都说“木字下面加个口字就是磉礅的磉字”。
  黄牯第一次听到,根本不相信。他说,木字下面加个口字,不是杏树的杏字吗?怎么是个磉礅的磉字呢?
  那个老师就笑着说,这是个多音字,有时读杏字,有时也读磉字。
  黄牯说,杏字怎么变成了磉字,你给我讲清楚。
  那个老师就问他,你是做石匠人,你给我说说,磉礅是做什么用的?
  黄牯说,那还不知道,磉礅不就是垫在木柱子下面的吗!
  那个老师说,对啊,这不就结了吗!下面的那个口字,就是你凿的那块方方正正的石头,上面立一根木头。你说这不是磉礅是什么?
  黄牯听老师这么一说,信了。从此以后,他就一直认为“杏”就是“磉”字。如果哪个人说,磉字是“石”字边加个桑树的“桑”字,他反而认为那个人是在捉弄自己,又要同那个人争得面红耳赤。弄得后来所有的人,都不敢在他面前写那个真正的“磉”字。
  不过,黄牯虽然不认得磉字,但他刻字的水平,在当地却是一流的。因此,许多人家在为先人修墓时,都要请他在墓碑上刻字。黄牯的字的确是刻得珠圆玉润,颇有欧柳之风。许多人都说,这些墓碑再过若干年之后,都可以进博物馆了。
  村里有一位老人,七十多岁,解放前曾在陕西省做过县长。土改前夕,他没有直接回老家,而是带着一家人逃到四川,才保住了一条性命。如果在当时是直接回了老家,他就成了当地最大的历史反革命,土改时肯定被枪毙了。这个县长在四川隐姓埋名,生活了二十多年,到了晚年,等到他的老伴儿死了,才一个人悄悄地回了老家,住在一个远房侄子家里,帮他的侄儿家放牛,很是孤独。不放牛的日子,他就一个人跑到祖坟山上,去看那些墓碑,看看那些已经作古了的童年伙伴,也顺便看了看黄牯刻的字。
  一天晚上,这个国民党的县长推开了黄牯的家门,送给黄牯一卷东西,对他说,这是西安碑林的碑帖,是当年在陕西时,一个朋友送的。几十年了,当年所有的东西都不复存,只有这一卷东西还一直留着,并且带到老家来了。现在交给你,你会有用处的。
  黄牯说,我要这东西干吗?
  那位县长说,我在祖坟山上看到你刻的碑文,我就想到这一卷东西,你晚上没事的时候,把它打开看看,我想你的字会刻得更好。
  黄牯很感激地点点头,说,我收下,我得给你钱。
  给我钱?你给我多少钱?
  给你五块钱。我不能白要你的。
  那位县长想了想说,好吧,你给我三块钱就可以了,我收下了。
  黄牯说,难道这东西不值五块钱?
  值。当年我在四川时,有人出了15万要买,我没有卖。我的儿女就是为了这件事和我闹翻了,从此不认我这个老子了,我才回老家来了。这东西现在至少也值个五十万了。
  黄牯一听,吓了一跳,不肯要。
  那个县长说,你一定要收下。我把它交给你,也算是了却了我的一桩心事。也许只有你,才能用得上。给了别人,只能生炉子引火了。
  黄牯没有再说不要,真的给了这老人三块钱。老人给他写了一张收条。他说,这个收条你也要收好。要是今后我那侄子向你要这卷东西,你就把这个收条拿出来,就说是我卖给你的。他就是告到法院都会输的。
  黄牯点了点头,收下了这张收条。
  老人要走了。黄牯突然想到了什么。就说,你也是个读书人,别人都说磉礅的磉字是木字下面一个口字。我说那是个杏树的杏字,他们硬说这杏字有两种读法,一是读杏,还有一种就读磉。
  老人一听,觉得很奇怪,问,是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我知道你不会骗我。你能告诉我磉礅的磉字到底怎么写吗?我现在只相信你,你大概不会骗我。
  老人见桌子上有半碗茶,就蘸着茶水,用指头在桌子上写了一个大的磉字。走了。
  没几天,那个老县长死了。他的侄子把他草草地埋子。一个小小的黄土堆,就是他的坟墓。
  又过了几天,那小小的黄土堆前立了一块高高的石碑,上面刻着“一字师”三个大字。
  村里人都说这石碑是黄牯立的,字也是他刻的。
  大家都觉得不可思议——这是祖坟山上最高最大最排场的一座坟啊!      

       前几年老家修路,正好要经过祖坟那片地,需要迁坟。曾祖的坟以前只有一个小土堆,爷爷奶奶想借迁坟的机会,重新给曾祖立一块墓碑。刻碑的石匠说,把曾祖和爷爷的大名发过来刻上就好。爷爷跟奶奶说不知道曾祖的名字,需要需要问一下老家的老人。曾祖在爷爷5岁的时候就过世了,爷爷只是依稀记得曾祖的小名,曾祖的大名叔伯们也没有跟爷爷提起过。奶奶说你都70多了,比你年纪大的还能认识曾祖的老人估计都死了。墓碑上用小名也不合适啊。怎么办?奶奶半夜想起楼上还有一箱子家谱,让爷爷连夜翻了出来。可是爷爷奶奶都不认识字,知道名字在那一箱子家谱中,也不知道是哪一个。第二天爷爷奶奶找村里好几个认识字的老人,但是不是每个人都会看家谱,终于有一个老人参与过编家谱,花了小半天不仅帮爷爷找到了曾祖的大名,还找到了爷爷的大名,墓碑才得以刻成。

        说起爷爷的大名,要不是这次刻墓碑翻家谱,爷爷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名字。爷爷在族谱上的名字叫云甫,不像一个庄稼汉的名字,他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名字。爷爷现在名字原来是一个小名,老人们称之为毛毛名字,毛毛就是小孩的意思。奶奶说原来叫了几十年,都成老头了还是叫你的毛毛名字,倘若你过世了墓碑上还刻个毛毛名字岂不让人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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