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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小说】飞刀

一、马蹄踏踏南风劲,牧笛悠悠试刀锋
  
  夏意渐浓,阵阵南风就像叠叠袭人的浪,拍打着茫茫无垠的草原。绿草幽幽,青碧无涯,满眼是一片绿色。太阳初升,一曲悠扬的牧笛声打破空旷的沉寂,飞扬在天际尽头。
  一个年仅十余的小女孩扎着一堆羊角辫,此时正坐在一个小草坡上,聚精会神地吹着一支竹制牧笛,身前身后白色的羊群就像朵朵白云,正悠闲地在原野上玩耍,时时还传来阵阵兴奋的叫声。
  没过好一会,草原尽头一个黑色人影慢慢逼近,时而传来马儿惊嘶之声,女孩不由抬起头,那马儿竟是来的快极,不过片时,便已接近。女孩惊异地发现,马背上驮着一个黑衣大汉,那大汉全身是血,血迹顺着衣角不断滴下,落在幽绿的草地上,显得异常鲜艳。此时那大汉正伏在马背之上,就像死了一般。
  那些羊群有所知觉,纷纷叫了起来,小女孩也吓了一跳,正要带着羊群离开,那大汉陡然抬起头来,看见女孩,咧嘴一笑,那人的笑竟带有股子狂狷之气!小女孩心里打了个突,却听那大汉问道:“小妹子,逍遥谷是往哪个方向?”
  小女孩迟疑了一会,见那大汉就快死了一般,心中惊奇,伸指向东北方向一指,还没等小女孩说话,那大汉“哈哈”一笑,扬鞭一拍马背,大喝一声:“驾——”转眼便奔出了老远,消失在草原尽头。
  小女孩心无所萦,见那大汉已经走远,便又坐下拿出笛子吹了起来。羊群闻得笛声,均又安静下来。
  没过一会,只觉地面传来轰轰震动声,就像千军万马一般,小女孩不由站立起来,但见远方数十骑人马一起奔驰而来,不时传来高深纵低的吆喝声。小女孩生来没见过这般壮丽的场面,不由睁大了眼睛,待得那些人奔到近前,女孩仿佛都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但见那群人中,有男有女,有僧有俗,有老有少,衣着鲜丽,不类大漠人士。为首的一个白发老者问道:“小妹妹,你知道逍遥谷是在哪一边吗?”
  这老者生得面善,满面红光,就像画上神仙一般,仙风道骨,让人一见便有好感。小女孩甜声道:“往东北方走十几里,经过一片竹林就到啦。”老者微微一笑,道:“多谢啦!”
  这时,忽听一个面皮净白的中年书生道:“焦老,这里有血迹!”话声刚落,旁边一个道人接口道:“姓骆的果然来过这里。”那白发老者沉吟一声,道:“他中了道长的‘阴煞掌’,应该走不远,咱们快追!”一个白衣素容的女子忽然道:“万一他真的找到了那人,焦老前辈,咱们该怎么办?”那白面书生冷笑道:“什么怎么办?那人再厉害也只得一人,咱们还怕了他不成?白师妹,你这般说话,该不会是还对那人念念不忘吧?”
  那女子脸上一红,正色喝道:“吴先生,还望你积点口德,我与赵…..与那人清清白白,你何必含血喷人?”那书生嘿嘿一笑,却不说话。那女子说完,不知怎的,眼睛一红,就像有许多伤心事,泫然欲泣,不由低下了头。
  却听那焦老者道:“吴先生也莫乱猜测了,素心姑娘为人如何,别人不清楚,我老头子却是最清楚不过。当年那人无情无义,白姑娘也是受害之人。你别忘了咱们此行是为何而来,到时还得依仗白姑娘呢。”那书生便不说话了。焦老者道:“走吧!”众人便一扬马鞭,一齐向东南方向而去。
  这些人古怪之极,小女孩一时也弄不清他们是干什么的,也就懒得猜测,待那些人走远,便又继续坐了下来,这回却没吹笛子,随手拔起一根细草,放在手里把玩着,嘴里哼着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歌儿,亦轻亦柔,却别是一番意境。
  那些羊群连遭惊吓,此时均缩在女孩身边,或伏或趴,就像睡着了一般。却在这时,忽然听见远方传来一阵抑扬顿挫的歌声,唱的也不知道是些什么,却听着异常的清晰,小女孩极目望去,只见草原尽头,一个人骑着一头骆驼,慢慢的在草原上游荡。
  小女孩心中奇怪,这人离自己这么远,唱的歌声竟然就在自己耳边一般,难道这个人是神仙吗?小女孩心有所感,双手放在嘴边呈喇叭状,大声道:“喂——你也是要到逍遥谷找神仙哥哥的吗?”小女孩声音有限,刚一说出,便随风而散去。小女孩本以为那人听不见,却听那人打个“哈哈”,纵起骆驼,转眼便至跟前,原来是一个年过半百的邋遢老头,那人头戴着一顶破军帽,周身又瘦又黄,披一身破衣,就像常年吃不饱饭似的,一双眼睛却异常的炯亮。那邋遢老头看着小女孩,道:“小娃儿,逍遥谷的神仙哥哥长什么样?”
  女孩偏头想了一下,道:“嗯,神仙哥哥经常给我们带好吃的,还给我们赶走野狼,还吹好听的歌儿给我听呢。”女孩说到这里,嘴角一扬,眯眼笑了起来。邋遢老头问:“你那神仙哥哥是不是四十岁上下,左耳后根有一块疤?”小女孩连摇头道:“不对不对,神仙哥哥看起来三十都还没到呢,不过阿爸说神仙哥哥很早以前就住在这里了。”
  邋遢老头冷笑一声,自语道:“这小子,这些年过得倒自在!”回过头来,又问道:“刚才还有其他人也去找神仙哥哥么?”小女孩抿着嘴,点了点头。邋遢老头眉头一皱,道:“大事坏矣!”也不再多说,驱起骆驼便走。小女孩望着那老头,还没反应过来,却又听那老头笑道:“小娃儿老实,很好,很好!给糖你吃!”却见那老头在骆驼背上反手一扬,果真有细碎的糖果飞了过来,正好落在女孩脚边。
  小女孩满心欢喜,忙弯下腰捡了起来,刚捡了几粒,女孩突然意识到,隔得这么老远,这人竟能将糖果扔的这么准,这老头的手劲准头当真不小!正当抬头来看,却见原野茫茫,哪里还有一个人影?
  
  二、万里长风争相送,肯误归隐淡泊心
  
  格里木草原以南,本有好大一片竹林,深层沟壑,起伏蜿蜒。这时节,但见翠浪层叠,燕语啁啾,万千竹海迎风摆舞,益见婆娑。
  竹林深处,有一座简易的竹舍,搭建的却颇见精致。此时,一个面目清贵的中年男子正立在廊前,捧着一袋烈酒,迎风正饮。时而南风飏起,就像贪玩的孩子喧哗而过,撩起男人披肩的散发,随风摆动。那男人衣着古朴,有许多打着线头的补丁,那些针脚密密麻麻,看得出费了不少心思。
  男子饮了一会,听得身后脚步声响,一个红衫女子手执一件玄色大褂,替男人披上,温柔的看着男人,道:“大哥,起风了。”男人没有回头,问道:“曦儿睡下了?”那女人生得极美,乌黑色的头发绾成一撮儿,披在肩上,别着一颗拇指大小的白色珍珠,格外显眼。那女人的衣衫也是上等绸丝织成,却是临安“锦衣坊”的手艺,华而不丽,艳而不俗,反而更显得妖娆别致。
  女人微微一笑,眼角微微眯成一条细线,似温柔,又似有一股邪气,却是让人说不出的感觉。女人道:“刚喂曦儿吃过,好容易才哄睡着了。”男人“嗯”了一声,便再也无话。
  女人低头看着自己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往竹栏上一搭,夏风轻摇,檐下一串风铃叮咛而歌,交映成趣。
  男人微微一顿,道:“红儿,这几日我总感觉心神不宁的,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一样,我……我也不知是怎么了……”红衣女子伸指贴到男人的唇上,柔声道:“大哥,你别想太多了。”
  男人回过头来,对女人笑了笑,自嘲的道:“也许是我想多了。”不由伸出手,抚着女子冰肌透红的脸庞,柔声道:“自从有了曦儿,你的身子是愈发的差了。红儿,这些年,生受你了。”红衣女子微微低下头,懒懒的道:“咱们夫妻二人,何时变得这般生分了?大哥,你真心实意的对红儿好,红儿又不是傻子,难道一点也看不出来么?”红衣女子沉吟了一会,道:“这些年我一直阻着你,虽说是自私了些,但也是为了咱们的曦儿。曦儿还小,我可不想让我们娘儿俩一天到晚为你担惊受怕。再说了,我的身子又不大好,要是真的有什么麻烦,我又不能帮你,反倒要你分手来照顾我,我才不干呢。”
  男人将女人搂进怀里,望着竹林深处,苍翠交横,辉映斑驳,阳光将竹林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女人倚在男人怀中,轻扬起头,目不转睛的看着男人。
  男人忽回过神来,低头笑道:“你一天看到晚,还没看够?”女人调皮的一眨眼,道:“我在数你有几根眉毛。”男人奇道:“这也能数清么?”女人从男人怀中起来,道:“别人的么,我不敢有把握,但你的眉毛嘛……”说到这里,女人忽然耳朵微微一动,陡然神色一变,却见远处竹林深处一群飞鸟冲天而起,惊叫飞散。男人立时知道有异,却见竹林尽头,一个浑身是血的黑衣大汉深一脚、浅一脚的踉跄奔来。
  男人眼尖,不由惊道:“是我骆奇兄弟!”反手一带,人已腾空而起,向那黑衣汉子奔去,几个起落,便已至那大汉跟前。那大汉显是伤重,见了男人,眼神一亮,喷出一口血,急声道:“殿下……”一口气回转不过来,竟尔昏了过去。只听身后那女子的声音道:“快扶进屋去!”男人也不再迟疑,抱起那汉子,回到屋中。
  红衣女子缓缓解开那汉子的衣服,只见里面血色已成黑紫,凝成了一片。男人见妻子手脚麻利,神色郑重,不由问道:“红儿,我兄弟他……他怎么样?”女人道:“你别愣着,去烧盆水来,越开越好。”男人回头看了那汉子一眼,转身去了。
  不一会,男人便端了一盆热水进来。却见那女人正为那大汉割开已结痂的创口,那女人拧眉道:“好毒的‘阴煞掌’!没想到牧岭一脉,还有修炼这门邪功的高手!”不等男人回答,又自顾道:“厉害呀厉害,这个使‘风骨十二路打穴手’的,怕才是真正的高手……咦?”女人突然奇道:“好怪的伤口,大哥,这,这是什么伤?”女人指着那黑衣大汉肚子上的一个黑印,问道。
  男人看罢,微微苦笑,道:“那是八字军中‘狂刀’焦文通的吃饭家伙,号称‘一声鹤唳,九霄啼血’的‘大回环功力’,焦老从不走动江湖,故而你不识得他。当年在当阳山城,焦老前辈凭此神功,大败金国‘七刹阁’中的老五‘玄冥刹’,可谓轰动一时。”
  “竟是‘龙城’中人,倒真真让人想不到!”女子倒吸一口气,沉吟片刻,忽道:“若不是这‘大回环功力’太过霸道,或许我还能救上一救。”男人心往下一落,痛声道:“这么说……连你也救不得他了?”
  男人回头望着躺在床上的这个黑衣大汉,心头微微一迷,许多旧事浮上心头,就像昨日刚刚发生过一般,正思虑间,却听女人道:“大哥,这问题怕是棘手了……”
  话音刚落,忽听屋外一个雄浑充沛的声音道:“臣龙神卫四厢团练副使焦文通参见楚王殿下。”这一声蓦然而起,屋内两人全神贯注于骆奇的伤势,竟未察觉。男人眉头一皱,正欲起身,女人一把抓住男人的手臂,摇头道:“大哥……”男人却拨开女子的手,道:“照看好曦儿和骆兄弟。”更无一句余话,掀帘而出。
  
  三、当年义气当年尽,今朝恩仇今朝清
  
  却见门外此时已站着十几个人,领头的正是那白发老者焦文通。这群人看似恭恭敬敬,却一个个都未下马,有些人神色颇见傲踞。只有一个白衣素容的女子站在马旁,云髻高耸,面白如脂,眼间略有淡淡惆怅之色,却正是白素心。
  男人见陡然来了这么多人,而且大都是昔日旧交,心中微微一乱,朗声道:“原来是焦老前辈,和这许多好兄弟。赵歇经年寓居于此,实也是想念大家得紧呢。焦前辈,这些年义父可安好?”
  焦文通淡淡的道:“殿下敢情还不知道么?就在殿下走后的第三年,那刘琦小儿仗着战功卓著,趁着大龙头与解潜交战之时,使出覆雨翻云的手段,一举兼并了‘八字军’,却将大龙头赶到了邵州,做个没兵没权的知州。大龙头心生不忿,没过两年便撒手人寰,郁郁而去了。”
  “甚么?”赵歇心头剧震,身子微微一晃,几欲摔倒。远处白素心一见赵歇心神晃荡,面露痛色,也不由一阵难受,几乎就要冲口叫唤出来。那吴先生见白素心对赵歇关切之情急切如此,心中不由涌起一股醋意,重重的“哼”了一声。白素心听见,不由一惊,忙收敛心思,看向别处,但仍时不时拿眼回瞟赵歇。
  赵歇乍然听到义父去世,心神大震,强忍住悲痛,道:“义父他……他老人家……正当年盛,怎么会……”只听得一个高佻的中年美妇怪声笑道:“公子爷只知道自己享受,哪知道咱们这些做下属的辛苦,自从刘琦那老小子掌管兵权,哪里还有咱们‘龙城十二卫’混的份儿,这些年‘八纵八横’那些家伙也出够了风头,咱们哪,真的是老了,哎——”
  赵歇见这女人有些面熟,不由问道:“罗刹仙子?”那女子掩口一笑,媚眼流光,道:“公子爷真是好记性,还记得奴家呢。”赵歇皱眉道:“乔姑娘何时也加入了‘龙城十二卫’?”罗刹仙子得色一笑,道:“‘龙城’又不是甚么龙潭虎穴,奴家怎么不能入了?公子爷可能不知吧,当年公子爷不辞而别,留下一堆烂摊子没人收拾,那姓刘的又得势张狂,老龙头身边缺人,自然就想到奴家了,这还得多亏了焦老爷子的举荐呢。”
  这罗刹仙子说话时不忘了骚首弄姿,妖媚勾魂,虽没有一句不得体的话语,却又都句句针锋相对。赵歇回头看向焦文通,焦文通脸上一热,咳了一声,道:“当年乔姑娘确是做过一些对不起‘八字军’的事,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当年殿下走后,老龙头身边也确实没有几个可用之人,乔姑娘又诚心投靠,老夫见乔姑娘的是真心悔过,便从中作了引荐。”

图片 1 第一章初雨
  
  三月的江南多雨,淅淅沥沥,像是倒悬在天际的珠帘,又像断了又续的丝线,黏了又连,连了又黏,把江浙苏杭一带的山山水水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朦胧之意。远方浓如泼墨的山黛,近处黑砖白瓦的屋顶,层层叠叠,组成了江南独有风味的奇景。
  一连下了半个月的梅雨,终于在这一天午后开始有了消歇的意思。行走的脚夫,过路的商旅,亦或是隐匿大荒僻野的红粉侠客,名流佳士,都开始趁着这难得的光景,奔波忙碌起来。市井之人多喜传奇,于他们来说,自身平淡如水的生活背后,总希望有着那么一群高歌仗剑的英雄豪侠,孤傲绝尘,沽酒而歌,书写着尘世间的感怀激荡,大喜大悲。人们津津乐道于此,便觉日子多了些许乐趣。
  嘉兴往北约十里,有一间不大不小的客栈,飘风细雨中,斜挂着的酒旗隐隐只能看到“梅岭”二字。开客栈的老板想来不识几个字,便直接用了当地的地名做了客栈的字号,此间客栈正在三岔要道,平日里过来过往的人却也不少,加之最近梅雨不断,许多客人不愿冒雨赶路的,便宿在客栈中,偌大一个客栈,倒也住了个七七八八。
  客栈之地,三教九流,形形色色,交谈的话题也是天南地北,雨声将停的那会儿,店小二正趁着难得的空闲,竖起耳朵留心听着客人的谈话中有关于那些近来江湖上传得神乎其神的传闻,以好在同行之间作为日后吹嘘的谈资。
  才坐下来,便听墙角坐着的一个邋遢老人擎着一根竹箫“呜呜”的吹了起来,小二不由抱怨了句:“这死老头,吹什么不好,吚吚哇哇的,愁死个人。”偏偏教邻座的一个青衣少年听见了,笑问道:“小二哥,这老头什么来历?”小二道:“谁知道呢?他是个怪人,昨天就来了,没钱吃饭,也不受别人接济,专拣别人剩下的酒喝,每天总要吹他那支破箫,这老头也不知有什么伤心事,听得人心烦意燥。”
  那少年笑着招呼小二多上了一壶酒,向那老头道:“老头,在下卢修,这里有一壶酒,你若肯吹一曲,这壶酒就归你了如何?”老人抬起头,瞧了一眼,涩涩地问:“公子爷想听什么?”卢修拍手道:“只管拣你拿手的来。”老头顿了顿,将箫管凑到嘴边吹了起来,喑哑沉郁,萧索无限,正是一曲《汉宫秋月》。
  卢修正听着,不妨身旁文质彬彬的汉子扯了一下,道:“卢兄,跟个糟老头有什么可说的,你适才说起江南梅庄柳仕岐和萧白门那一场大战,后来结果如何了?”卢修秀眉一扬,笑道:“说起来这一场大战,也算是最近三年以来江湖上最大的新闻了。柳仕岐你知道么,‘宁教寒梅争春意,不惹杨柳一仕岐。’说的就是这江南梅庄的柳庄主,据说柳大庄主一枝‘折柳手’豪雄江南,几乎凭着一己之力,在江南一地创下偌大梅庄,就连宗主他老人家提起柳大庄主,都要点头称赞一句的。”
  汉子微微动容,说道:“能得崇文馆宗主点头的人,自然非同一般。”卢修不禁有些得意,笑道:“那是,宗主他老人家曾说过,单以剑法而论,江南一地,柳仕岐若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当然了,崇文馆不以剑法鸣世,不见得在其他武功上胜不了他。家师就曾对我说起,崇文馆内剑法堪与柳仕岐比肩的,总有二三人。然而即便如此,已是非常不简单了。”
  汉子点了点头,呷了一口酒,问道:“那萧白门又是什么人?”卢修道:“此人我倒不是太清楚,家师说起此人时,也是含糊其辞,好像崇文馆上下,都对此人有什么忌讳,却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汉子微微一顿,点头道:“后来怎么样了?”
  卢修摇摇头,叹道:“此一战结果相当隐秘,即便是江南梅庄中人,对外也是绝口不提。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消息到底不胫而走,据说柳仕岐仅仅接住了萧白门三招,便呕血重伤,回家之后不到一个月时间,便不治身亡了!”
  那汉子吃了一惊,道:“这怎么可能?萧白门使用的是什么武功?”卢修一扬眉,道:“据说他们比的是剑!可怜柳仕岐折柳剑法纵横天下,在萧白门跟前竟没使全一招!”汉子一时怔怔说不出话来,恰闻老者的箫声在这当口陡地一扬,不断拔高,丝丝缕缕余不断绝,到得最高点,忽然一落千丈,跌落成满地的碎珠。
  箫声哀怨愁人,卢修听得不耐,将酒壶一扔,道:“拿去拿去!”老头如获至宝,抱着酒壶躲到一边喝去了。这时,忽然听得一个怯生生的声音道:“二位大哥……”卢修抬头一看,却是一个白衣公子,二十来岁,面貌清秀,手上拿着一把折扇,气质柔弱,大概是一个书生。那书生涨红着脸,像是鼓起很大勇气才敢开口,道:“敢问,柳庄主真的去世了么?”
  卢修见这书生生得面善,颇有好感,便道:“崇文馆的消息,从来做不得假。”见书生愁眉苦脸,不由问:“小兄弟,怎么,你识得那柳庄主么?”那白衣书生叹了一口气,道:“实不相瞒,小生林子轩,黄州人士,只因进京赶考途中遇到了强人,丢失了盘缠,好不容易捱到嘉兴,小生忽然想起早年家父曾经说起过他有一个远房表妹嫁到嘉兴,夫君好像就是叫柳仕岐,小生心想,真要算起来,柳庄主也算是小生的表姑夫,上门叨扰一二,说不定能凑些盘缠,再不济,先找个地方安身也是好的。”
  卢修不由失笑,暗想这都哪门子亲戚,八竿子打不着,这书生真是迂腐得可以,不由多了几分轻视之意,道:“可不凑巧,柳庄主确实已经死了,如今的梅庄你却也不大方便去。”林子轩忙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不管怎么说,小生也算是柳庄主的晚辈,前去吊唁也是应该的。”卢修问:“你会武功么?”林子轩摇摇头,道:“小……小生是读书人,不会武功。”卢修叹道:“那你更去不成了。”林子轩奇道:“为何?这位大哥,还请告知个中原委。”说完深深一揖。
  卢修道:“小兄弟客气了,在下卢修,忝为崇文馆画字流弟子,我旁边这位大哥文通,早年在宁王府当过差。”林子轩连忙拜见。卢修道:“柳仕岐死得突然,生前没来得及安排后事,故此直到死,庄主之位都是悬而未决。按历代传统,本该由本门大弟子朱文卿接任,但这个朱文卿向来文弱,二弟子柳凤飞却是柳仕岐之子,根系庞大,拥护者众多,加上柳凤飞暗下来一活动,这个庄主之位就有那么些意思了。现在的江南梅庄草木皆兵,就在几天前,柳凤飞终于对朱文卿动手,朱文卿猝不及防,不想把事情闹大,便带着妻子连夜出逃,现在柳凤飞正派人全城搜捕呢!”
  林子轩吓得脸色煞白,正色道:“子曰:‘好勇疾贫,乱也。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这……这柳凤飞太不像话了,如……如此好勇好斗,官府就不管么?”文通冷笑道:“官府?官府中人只知道忙着升官发财,江湖上的事,哪个愿意招惹?”
  林子轩还待说话,忽然听见“砰砰砰“的砸门声,声音响亮,惹得人人回头,一个粗大的嗓门道:“店家,快快开门,大白天的关劳什子的门!”本来平静的客店里忽然掺杂着这个不和谐的声音,引得人人抬头,暗想什么人这么目中无人?小二听见,忙过去打开门,刚刚打开,一个魁梧的身子就往里一挤,带来一身湿重的味道。那大汉伸手一推,小二打个趔趄,差点摔倒,大汉及时伸出手,一把拎住小二的领角,笑道:“他奶奶的,没用的卵蛋!快,给爷爷打十斤酒,切两斤牛肉,给老爷塞牙缝!”
  小二咕哝道:“我的爷,这……这么多,吃得完么?”大汉眼睛瞪去,大声道:“你管老子吃不吃得完?只管上便是了,还怕老爷短了你的银两么?”小二吃了这一喝,吓得屁滚尿流,灰溜溜的准备去了。
  那大汉哈哈一笑,震得整座客栈都“嗡嗡”作响,适才没注意细看,这时林子轩才开始打量起这人的样貌来:这汉子约莫四十出头,头发倒竖,剑髯浓眉,生来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倒像阴司的阎王也似。穿着一件宽袍灰布大褂,又脏又破,像是赶了很久的路似的。腰间别着一把短刀,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裹,还在渗着红色的液体,不知里面是什么。
  这时天色将晚,却还未到点灯的时候。客店大厅里坐满了人,本来逼仄潮湿的客栈里就挤得有些拥塞了。那大汉迈开大步,环目一扫,见靠近楼梯口处有一张空桌子却没有人去坐——这张桌子一直空着,林子轩刚进来就注意到了,说来也奇怪,其他桌子都坐满了,甚至有些不相干的三五人拼在一起的,但谁都不愿意去坐那里,好像谁都刻意回避这个地方,桌子打扫得很干净,铺着一层淡青色的桌布,这种精致不禁会让人生出一种自惭形秽之感,乡野村夫,粗豪汉子,本就消受不起这种精致的。
  这大汉可不管这些,大步走上前去,正要落座,忽见隔座一个青衫少女起身拦住道:“喂!请你到别的地方坐去,这个位子已经有人了。”大汉一愣,道:“位子空着就是让别人坐的,老子付了钱,干么坐不得?”
  青衫少女哼声道:“你这汉子,听不懂话么?我说了这地方你不能坐就是不能坐,我管你付没付钱?”少女这话说得不讲理,众人不由得为这小丫头捏了一把汗,这大汉凶神恶煞的,哪里是好惹的主?果然,那大汉当即就翻脸道:“老爷若偏要坐呢?”少女柳眉倒竖,喝道:“你倒试试!”
  大汉手指一动,正要动手,忽然听得一声极轻的声音道:“阿情。”少女脸色一变,急忙回过头,一下子变得极其恭敬,道:“小姐,外面风大,您不在屋里待着,怎么下来了?”众人这才抬头看去,楼梯上转出四个人,和阿情打扮一般无二,众相拱卫着一个白衫少女。
  那四个少女一律青衫短钗,杏眼弯眉,俱是百里挑一的美人坯子,可是在场的所有的目光都没有对那四个少女有过一丝的停留,只因——只因她们前面的白衣女子生得太过美丽。
  如果世上有一种东西过于美好,你会觉得用什么去形容她,都会是一种亵渎。这时,客栈里所有人心里,都会有这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是一种怎样的美呢?清水芙蓉失其清浅,白璧玉枕且逊三分。林子轩以前不太相信,世上有一种美,是男人见了心动,女人见了也要羞惭的,此时此刻,在他的心里,恐怕也只有“完美”二字可担佳人风华。
  少女的衣着不算名贵,甚至有些朴素,可是这种朴素配在少女身上,就像一种量身定做的契合,与这天、这地、这天外的雨、夜晚的寂寥、酒店里的声色,深深融合在一起,不着痕迹。
  客栈里恍然一静。这种静是任何人都无法承受的,少女的眼光略略扫视着客栈里的行商酒客,每个人的心中都是怦然一动,都觉得少女是在看自己,眼中蕴含着的脉脉深意,都胜过万语千言。
  少女一步一步走下扶梯,早有婢女上前打扫桌子,一个青衫婢女捧着一个熏炉,在角落里焚起了檀香,香味清浅,正好冲淡了客栈里的酒气和男人们的臭味。少女苒苒在那张空着的桌子上坐下,另有婢女奉上瓜果菜蔬,众人眼里又是一亮,食物不多,却无一不透露出一种贵气的精致。
  虽然同处一室,但少女所在的地方仿佛和别人是在两个不同的世界。少女一人落座,其余婢女站着侍候,少女旁若无人,从婢女手里接过一块绣帕,吩咐道:“玉蝉,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苏合香气味不能久聚,这里人多,点龙涎香才好,嗯,加一味杜蘅罢。”那叫做玉蝉的婢女一吐舌头,道:“知道啦,小姐。”便起身换过。
  客栈里的人们这才开始交头接耳议论起来。近几年天下承平,嘉兴一带,达官贵人、名流显贵倒也出过不少,却没听说过谁家的女儿有这等气质,此女子分明是九天临尘,人间哪有这等绝色?
  却有一个不和谐的声音陡然响起,说话的是刚进门的那大汉,那大汉扬声道:“原来是个雏儿,喂,小娘子,老爷我要坐你的位子,为何不让?”先前叫做阿情的婢女一皱眉,少女却道:“阿情,咱们出门在外,不比在家,凡事让着些别人。这位先生怕也是行路之人,何苦为难人家呢?”少女声音轻柔婉转,听来格外悦耳:“麻烦店家再添一张桌子,给这位先生。他的酒钱,一律算到我的账上。”
  小二在一旁听见,忙招呼人手安排去了,不一会便抬上来一张桌子,摆在走道的附近。这大汉不信有这么好的事,有些狐疑,道:“你这娘子,咱们非亲非故,我不受你的恩惠。”阿情喝道:“我家小姐好意请你,你还不领情,真是不识好歹。还有,我家小姐喜欢安静,你要吵闹,就请到外面去!”
  阿情不说这话倒还好,一说反而坏了事,却见那大汉浓眉倒竖,粗声道:“客栈不是你家小姐的闺房,只许你家小姐坐得,旁人就坐不得么?这般蛮横霸道与那些豪绅恶霸有何分别?”这大汉突然震怒,众人心里只想:“蛮横霸道形容这大汉倒是再适合不过,这么娇滴滴的女子,怎么和这几个字扯上关系呢?”那白衣少女眼里露出一丝歉然之意,正待说话,忽见那大汉一掌拍下,“呼啦”一震,跟前那张桌子竟被震碎,大汉道:“老爷我生来最厌恶仗着家势狗眼看人低的人,就算你是个女子,老爷也不放在眼里。今天爷还就坐定你这个位子了,我倒要看看有什么坐不得!”说着就往前冲,一个婢女上前阻拦,却被大汉推到一边,少女眉头一皱,却听那大汉说道:“老子在外面杀贪官,斗恶霸,到头来却被几个娘儿欺负,当真是岂有此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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