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小说 2020-03-20 21:16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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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高美先先书 ——《风流村纪事》之四

金水河环绕着风流村,不舍昼夜地泻流.
  夕阳西下,河面上岚升雾腾,村庄炊烟袅袅,相互混合,弥漫成一个如烟似纱玉白晶莹的清亮世界.人徜徉在河堤上,直若置身仙境,情意如絮飞扬.今天是大年三十,是除夕,家家户户,大人小孩,都无一例外在紧张忙碌:杀猪、宰鸡、洗洗刷刷、写联贴联、煮烹年饭.总之,一句话忙.河堤没了往日的熙攘与尘嚣,难得静悄.金水河河水潺涓,飘带似的蜿蜒远去,相合在天际,如诗如画,悦目赏心.我在家闲得无聊,一个人徒步来这堤上彳亍,找寻非年味的清香.
  “哇!哇!”几声清脆嘹亮的惊叫后,一群野鸭腾空升起,顷刻间就飞入了那原本就灰朦的天空,无踪无影了,留下回音久久飘荡,萦绕于耳.我猛然侧头,只见九字型金水河对岸的拐弯处,悠悠滑出一只竹筏,随波逐流.是谁在这千家万户为除夕年夜饭忙碌的时刻,尚有闲情逸志放浪形骸于河上?我为之动容,忒羡慕他的脱凡超俗.人能够达到忘我境界,非仙即僧,要么是孤寂的苦读士人.我自觉止步,等待那人的竹筏靠岸.一会儿,竹筏靠岸了,我才见竹筏的草垛上横躺着一个人,蓬头垢发,衣衫褴褛,身旁是一小捆干柴.那人真也浪漫,眯着眼,扯开破锣似的嘶哑嗓子,唱起了京剧《打渔杀家>>:〝得得得得得,我打鱼在……〞唱到兴致处,竟躺着也手舞足蹈,忒像肚朝的羸羊,滑稽极了
  莫是乞丐,我心惊肉跳.我的家乡是渔米之乡,比较富裕,极少有乞人.于是村人都忌讳在过年时候遇见乞丐,认为那样不吉利.我是读书人,当然不信迷信.但千百年流传下来的风俗还是令人心中不快.
  就在我要转身离开的时候,那人停住了唱歌,滚身爬起,卓别琳似的拍打头上衣上沾粘的败草杆,并边拍边冲我笑,面色腊黄,骨瘦如柴.
  小时候,偶尔见过从河南、安徽、广东来的乞丐,他们来到风流村就不肯离开.这里远离城镇,风光旖旎,民风纯朴,有山有水,土地肥沃,比较富有,是一片净地.乞人留下来就帮村人打柴、砍竹、伐木,干〝副业〞活,攒一日三餐饭吃,还有少量的工钱.我看那人十之八九是那种人.不过,多瞧一眼,又感觉面熟.我狐疑.
  我再瞧他,他也又瞧我,我们互瞧了好一会儿,没等我认出他,他却认出了我.〝华仔!〞他怯怯地叫出了我的乳名,声音沙哑乏力,但掷地有声.
  我惊愕.他是谁?咋认识我?搜肠刮肚好半晌,我才倏尔起:先先书--我众多启蒙老师中我最喜欢的一个:肖新治.我喜欢的小学老师咋沦为了乞丐?我不便垂问.寒暄几句后,现场出现了较长时间的难堪,令人猝不及想.我赶紧告辞,匆匆离开.
  先先书就是书先先,即书呆子.村人爱给那些读书没有读出名堂又怕苦怕累不干农副活的人起绰号,称作书呆子,拿来戏弄玩笑,开心逗乐.先先书几乎是肖新治老师自已的创造发明.村人不会这种颠鸾倒凤的绰号方式.有年暑假,肖新治读共产主义劳动大学回来,见了同学竟脱口而出:〝密斯肖!〞同学不明其意,追问其义.肖新治卖弄说:〝这是英语称呼方式,把人的姓放在谦词的后面以示尊重.〞哦!村人心有灵犀一点通,若干年后,肖新治社来社去,回到家乡,不事农活,人们也脱口而出戏称他:先先书!
  先先书是我同族七公的香炉儿.按辈份,我得叫他叔.七公阴阳不谐,拼命工作,前面接二连三地生下五个女儿.无论他如何捣腾就是生不下给他家香炉钵添香火,继承血脉的儿子.七公为此耿耿于怀,郁郁寡欢,心中疙瘩.直到晚年,才不期意而意得子.七公喜得笑口常开,眉飞色舞,精神焕发.于是七公把儿视为命根子取名为新治,给他好吃,给他穿新,抱在怀中怕掉地,含在口中怕溶化.然而世间的事就这么奇怪:有心护花花不成,无心插柳柳绿荫.尽管新治餐餐嚼鱼吞肉,可自个儿却不长肉,身子总是那么干麻死结,羸弱单瘦.倒是几个姐姐,吞粗食素,一个个出落得白胖水灵,人见人爱.七公见此,长吁短叹:〝只鸡独狗难养呀!〞
  到了相媳妇的年龄,先先书仍然干柴样干瘪,莳田时,赤脚走田埂,不住摔跤.七公见了,愁结系心:”这儿不是种田的料啊!”七公心里七上八下,为儿的未来担心哩.听说县里的共产主义劳动大学招生,村里有一名指标,入读有工作分配.领导有意向让赤脚医生的儿子刘伟去.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平时忒小气的七公毫不犹豫地把祖传的被他缸装深埋在家中墙角的硬东西挖了出来,用红色绸布包好,携了新治趁夜去支书家.七公知道支书是一方诸侯,支书拍板的事,谁也不敢吭声反对.面对桌上黄灿灿的金条,支记没有听完七公拐弯抹角的请求就说:〝让新治去呗!〞
  七公不相信自已的耳朵,狐疑:〝定了?〞
  支书轻描淡写说:〝我开口就是铁板钉钉,能不定?〞
  “真的?!”
  “假不了!”
  “不开会,可中么?〞
  “不中,你来我家做咋?”
  支书的话果真〝中”,最后得到录取通知去读书的人,不是刘伟,而是肖新治.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两年后,正当肖新治学成毕业,上级下达文件,规定县级共大毕业生社来社去,不分配工作.七公气得直骂娘:”一会说给工作分配,一会又说不给工作分配,操!宓进宓出,没个正经."七公不心甘情愿,跑到省城找儿时的伙伴而今在省城做官的朋友.朋友仗义,亲自陪七公到教育厅找领导.省厅领导说:〝这是中央的指示,没有回旋的余地.〞七公无获而归.
  七公喟叹自家儿新治时运不好.七公咬牙切齿:”操!买了泥饭碗,真他娘的金贵银贵哟!”
  七公是个颇有心计的人,一不做,二不休,弄不取铁饭碗,咋的也弄个瓷的.七公盯上了大队干部的费缺.既然初一,何不十五?七公又带了黄灿灿去了支书家.
  支书正在与大队长较劲.支书专权,为人又贪,不得人心,势单力薄;大队长为人正派,肯干实事,深受干群好评.支书感觉自已的地位岌岌可危,决计培植亲信,壮大力量.七公到来,无疑是雪中送炭.第二天,肖新治就到大队坐了办公室.支书冠冕堂皇说:〝培养年轻人,给组织输入新鲜血液.〞
  不到一年,肖新治入了党,支书又力排议,让他当了副大队长.支书与大队长的关系越来越白热化.支书狠下决心,排黜大队长.支书不识字,却颇有心计,于是先发制人状告大队长调戏妇女,品行不端.大队长有次喝醉了酒,摸了一个要求回城来大队找大队长签署意见的女知青的奶.大队长拿笔签字时,女知青弯身,两个大奶子垂下,鼓鼓砣砣,煞是惹眼.又是夏天,特肉嘟嘟性哩!大队长放下笔就把手伸过去了.
  也怪肖新治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支书口授的告状信草稿,没有焚毁,只是撕烂丢在废纸篓里,结果被大队长捡拼看了.大队长火冒三丈,揪住肖新治喝斥:〝你这不识好歹的东西,我问你我哪儿对不住你?惹你背后捅我刀子?告我恶状?〞
  肖新治理屈词穷,满脸羞红.凭心而论,大队长确实对他不错,而且为人也比支书好,就是生活作风方面也较支书正派.支书是个揩油的高手,只要他看上的,他千方百也要弄上床.肖新治亲眼目睹不少年轻漂亮的女人包括女知青,进了支书的办公室,出来披头散发的,他就签了字,盖了章.出来还整洁的,就没有签字盖章.弄得人家推后了一年甚至好几年时间回城.肖新治感觉愧对大队长,就把支书口述,他笔录状子的事供说了.
  于是,大队长与支书干架.事情闹大了,公社领导知道了,就免了支书的职,大队长升任了支书.
  “你这个涂不上墙的烂泥巴、阿斗.”听说是肖新治坏了事,支书狠狠地骂肖新治.支书原打算撸下大队长,让肖新治接任.
  还算新支书仁义,没撵肖新治回家修地球,而是安排他去小学当了代课老师.
  肖新治当代课老师的那年冬天,七公见儿不可能有大出息,便给儿娶媳成家了.薄彼厚此,先先书性福不浅,讨娶的媳妇仙女般漂亮,诱得村里的后生垂涎三尺,一个个气愤骂娘:〝一朵鲜花插到牛屎上!〞于是,恶作剧,揪住先先书来逗乐开心.
  “先先书,新婚夜准是你鸡公似的猴急爬上你婆娘肚上去的吧?”后生们问.
  “不是.”先先书害羞予以否定.
  “那就是你婆娘爬到你上面罗!”后生们浪声大笑.
  “也不是.”先先书又否定.
  “那你没干?”后生们狐疑.
  先先书如释重负,欣然点头.
  “傻帽”后生们性情不屑:”放在碗里的肉不吃,莫非是软卵罗!”
  先先书是软卵的传闻不胫而走,很快传到七公哪儿.七公不相信,儿娶媳妇前常跟他同床,他发现儿那东西还硬棒,咋会是软呢?一年过去了,不见母鸡下蛋,七公急了.一天,趁媳妇回了娘家,七公叫来儿令:〝脱下裤.〞
  “做咋?”小时犯事,七公就令他脱裤打屁股.先先书以为又打屁股,很是紧张.
  “不是扇你屁股,看你那东西.”
  “有咋看的?”先先书不情愿.
  “看是不是老睡不起来.”
  “哪会呢!”
  “人家说你没跟你婆娘干呢!”
  “甭听他们混说””
  “干了?”
  先先书点头.
  七公松气,拧住儿的耳朵:〝绝不了!绝不了!〞
  七公的预言应验了,岁末就生了女娃.先先书做了爸,七公当了爷.
  软卵的笑话消失了,新笑话又来了.
  先先书教一年级的语文,一天上课教学生读”北京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首都.”拼音读生词,带学生诵读:〝都,--d--u--du--都……”本该首都的都.可是,他贪恋子婆娘的乐事,满脑子干事的行为和技巧.于是读成:”都X的嘟.”满堂轰然.校长知道了,说:”这不误人子弟吗?”反映到上面.支书没有愕然,也不愤怒,只是不慢不紧说:〝啊呀,没啥子大惊小怪,新治新婚,沉迷那事,说漏了嘴,批评教育一下就得了.毛主席说过,犯错不打紧,打紧的是改正错误.叫他今后注意就是罗.〞
  校长不敢得支书,只好睁眼闭眼.
  支书轻描淡写.可是先先书的媳妇听到老公上课说混帐话,很气愤,拧他耳朵:〝你蠢呀,那号子事也在课堂说?!〞
  “下次不敢!”先先书求饶.
  “下次再说我踢你床下去.”
  先先书的女人很能干,为了使男人在学校站稳脚跟,几乎夜夜陪他看书备课批改作业,弄得先先书很疲惫.有时先先书想打退堂鼓:〝这苦呀,我不去当老师!〞
  媳妇不让:〝不经风,不淋雨,不晒日,还叫苦呀?不就是一本书,多看、多记,熟了,顺来反去,能错吗?〞
  先先书不敢不听,于是硬着头皮,把教材看了又看,记了又记,反反复复,日积月累,日子长了,先先书肚子里的货就多了,上课不仅没了混帐话,语言简明、扼要,声音又抑扬顿挫,课堂气氛浓郁,很受学生欢迎.乡教办领导听了他的公开教学课,赞不绝口.年终,全乡联考,先先书教的班级考试全乡第二.在全乡大会,先先书受到特别表彰.
  村人对他刮目相看.支书冲校长玩笑说:〝好得我当时没听你的,否则埋没人才吧!〞
  校长说:”教书是责任心第一,教学水平第二,有责任心,水平低点也可出成绩.”
  我是先先书带教的第一届小学毕业生,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县一中.继尔又考取大学,大学毕业后留城工作,成了舞文弄墨的所谓文人,且小有名气.
  我极少回老家.即使偶尔回去,也是来去匆匆,不宿夜,于是对村里的情况不了解.那年伯父去逝,我回去哀悼,在村路口不期遇而遇了先先书.他并无多大变化,只是老了些,原乌黑的发有些苍白,眼角和额头爬满了沟壑纵横的纹.他告诉我调外村任教了,赶去学校.我不便多耽误他的时间,稍加寒喧,就作别了.
  后来,大哥进城,我问起先先书的情况,大哥说:〝幸福呗,三个女儿都长大,个个漂亮,媳妇又能干,家庭经济活络,他在学校教书,成绩不是第一就是第二没有第三,奖状贴满墙哩!〞
  然而,不多年,咋的成了这样呢?
  回到家,我问大哥:〝先先书没当老师?咋乞丐样?”.大哥沉吟半晌才说:〝当个球,大前年,上级下文,符合条件的民师可转公办,按道理他完全符合条件,可是没转成,后来清编,他回家了.〞
  “啥子原因没转成?”我问.
  “具体的我不清楚.”大哥说:〝听人说是没送礼,名额被有门路的人给挤占了.唉,该他命不好,在关骨眼上,媳妇恶病,他请长假照顾,把那事耽误了,也可能是治媳妇病弄穷了,送不起了.〞
  “啥子恶病?治好了么?”
  “癌症.”大哥摇头:〝今年春上过身了.用了好多钱,三个已出嫁的女儿家也拖穷了.〞
  “他转成时,你不要他找找我?我可以帮他去疏通关系呀!”我有点责怪大哥.
  “我对他说了,他说你是作家,忙,不好打搅你.”
  “什么作家?什么忙?老师的事,我再忙,也得停下,予以鼎力呀!”我悲悯.
  大年初一,我决定第一个去向他拜年.可是大哥说:〝他家的房子都卖了,打柴维生.居无定所,有时在竹筏上,有时在女儿家,不好找.”
  我心如刀绞,痉挛疼痛.我决定春节后立即回城,尽我的能力,为我的启蒙老师恢复工作、待遇,奔走呼告.
  深夜,我辗转反侧,不能入眠.眼前总浮现先先书一手托书,一手握鞭,一字一顿,抑扬顿挫地诵读鲁迅<>的名句〝希望本来无所谓无,也无所谓有,正如地上的路.地上本没有路,但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
  但愿先先书有个不痛苦的晚年,有路,也有希望.

乡亲们和知青们聚集在韩奶奶家的破窑屋外。大家表情皆肃然凝重,所谓无泪之悲。囤子抱头蹲在一旁。马婶:“囤子自小就和韩奶奶有感情,总想把韩奶奶这破窑屋修一修,可老天偏偏不成全他,一年快过去了也没正经下过几场雨,他才脱下这么点儿坯……”另一名妇女:“唉,韩奶奶的命也太不济了,就在这么黑黢黢的破窑屋里过了大半辈子……”囤子忽然跃起,接连捧起干的或半干不干的土坯往地上摔。武红兵搂抱住了他,囤子将头埋在武红兵肩上哭了起来。武红兵安慰他:“囤子哥,别这样。大家心里都有数,你的心思尽到了……”窑屋里,韩奶奶在昏迷中说胡话:“桶……桶……”冯晓兰用目光四下寻找,未见有桶,疑问地看王大娘。韩奶奶:“多清凉的水啊,大伙还不快接!别让白白流走呀!……”“她说昏话呢。”王大娘眼圈红了。冯晓兰也背过身哭泣。韩奶奶忽然睁开了眼,睁得大大的——那是回光返照——问:“谁在那儿哭啊?”冯晓兰赶紧擦擦眼,走上前,勉强一笑,说:“韩奶奶,我没哭。大伙都来看您了,屋子小,都在窑外站着呢。”韩奶奶握住冯晓兰一只手,感激地:“姑娘啊,自从你来在咱们坡底村,没少为我的病费钱费心思,奶奶就是到了阴间,也会经常念你的好……”冯晓兰忍不住哭出来:“奶奶,别这么说,您这次也会好起来的……”“这次,奶奶是挺不过去了。”韩奶奶放开冯晓兰的手,又握住王大娘的手,依依惜别地,“我的好妹子,自从我成了五保户,坡底村人对我的照顾挺周到。我要是今朝走了,你千万替我把心里的感激跟大伙说说……”王大娘:“老姐,你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事,就只管跟我交代吧。老姐你交代的,你老妹就当最高指示去办。”冯晓兰听不下去,双手捂脸,哭着冲了出去。人们立刻将她围住,纷纷问:“情况到底怎么样啊?”“嗨,你这姑娘!别光哭,说话呀美高美,!”“韩奶奶命硬,兴许这次也不要紧吧?”冯晓兰抱着春梅哭,边哭边说:“春梅,从今往后,这里就……没人住了……”春梅也哭了:“晓兰姐你别吓我!我还要跟你学着为韩奶奶针灸呢!”支书和赵曙光匆匆走来,分开众人,就要往窑屋进。马婶拦住他们:“先让她们老姐妹多说一会儿。”窑屋里,韩奶奶说:“我的好妹子,全村又数你王家为我操心最多,数你对我最好——好到连辈分都乱了。孩子们叫我奶奶,可咱俩处得像亲姐妹……”王大娘终于也忍不住落下泪来,说:“我的老姐,这是咱俩前世的缘分……”“好妹子,抓紧再给囤子那孩子,娶上个媳妇吧,啊?起先多好个小伙子呀,后来我一看他那孤僻样子,心里边就替他难受……”王大娘点头。“曙光在外边吗?要是在,叫他进来,我也有几句话对他说……”王大娘起身走到门口,朝赵曙光招手。赵曙光急忙进入。韩奶奶拉住赵曙光一只手,寄以重托地:“曙光啊,你是知青,是肚子里有墨水,在北京学过十几年知识的人……你,你们,别那么急着就都走了……就算奶奶死前求你,帮帮坡底村,帮帮这里几十户人家再……再走……”赵曙光噙泪道:“韩奶奶,我跟你发誓……我……我们一定……”韩奶奶眼角也淌下泪来,浮现一丝欣慰笑容:“我这褥子下,有几块板,是你王大爷当支书时,批给我预备做棺材的。你替我告诉支书,村里拿去派点儿用场吧。我死后,挖个坑,随便埋……埋……哪儿……”韩奶奶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大娘!”赵曙光不由双膝缓缓跪下,握住韩奶奶一只手,将脸伏在韩奶奶手上。王大娘走到窑屋外边,极其平静地:“大家伙儿,都进去看她最后一眼吧……”女人们一片哭声,纷纷拥入窑屋。外面只剩下支书、男知青和囤子。囤子不知为什么一转身猛跑而去。支书:“唉唉,怎么……怎么这样了呢?她都没说要见我吗?”赵曙光:“韩奶奶让我告诉您,有几块棺材板,她愿意捐给村里……”支书:“你跟我说棺材板干什么呢?我问她说没说要见我!”赵曙光张张嘴,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支书一蹲,失落地:“那就是没说喽?唉唉,死前跟我这支书都没句话说,我……我心里多别扭啊我!”赵曙光将他扶起,劝慰:“支书,人活人死一口气,韩奶奶那一口气,不是一下子没喘上来嘛!您那么想多像小孩儿啊!”王大爷躺在屋里,囤子跑回来,翻箱倒柜找出一支唢呐,拿衣襟用力地擦着。王大爷见状,坐起,惊诧地看儿子:“你翻出那东西干什么?”囤子抬眼看父亲,嘴唇抖抖地说不出话,泪流满面。王大爷:“你……你韩奶奶……走了?”囤子点头。王大爷让囤子将桌上凉着的一碗汤药拿来,把药一饮而尽。他庄严地说:“儿子,不但你要送她,我也要送她。你为她吹,我也要为她唱。你韩奶奶生前最喜欢听我唱。她说过她来到这世上唯一的幸事,就是和一位歌王在一个村里住了几十年,能经常听我唱唱信天游……”他一边说,一边穿衣下地。腿站不稳,摇晃了一下,被囤子一把扶住。夜晚,皓月当空,星斗满天。王大娘、冯晓兰、春梅坐在院子里,就着月光编扎花圈。王大爷、支书、赵曙光在屋里开会。支书对王大爷说:“老哥,曙光已经在写入党申请书了。那么,咱们这就算开次支部扩大会吧。韩奶奶走了,咱们现在就研究研究,要不要体体面面地把她发送了?她毕竟是全村岁数和辈分最大的人。如果草草埋了,谁心里都不是滋味,显得咱坡底村人太没人情味儿。可要当成一件庄重的事来办呢,她又不是什么英烈,我担心公社和县里问罪,说咱们坡底村带头搞‘四旧’,起坏影响……”王大爷:“我先问你,指派人看护着点儿没有?”支书:“囤子守在她那窑屋里,知青们也都愿意轮班陪着。”“那就好。要是让野猫野狗的坏了老人容颜,咱们罪过大了。我的意思,当然要当成一件庄重的事来办。老人家自从‘解放’前流浪到咱坡底村,人品那还不是有口皆碑的吗?再往前论,她还当过妇救队长的吧?还冒险掩护过地下党的吧?‘解放’后,五保前,可算是咱坡底村的模范村民吧?”支书点头应和:“那是,那是。”王大爷:“你甭担心什么,有人问罪,我顶着。”赵曙光也说:“我们郑郑重重地,全村人怀着乡亲对乡亲的真情怀来发送韩奶奶,不但可以加深咱们坡底村人之间的友爱关系,而且也是符合毛泽东思想的。”王大爷:“把你的道理摆摆看?”赵曙光:“毛主席在《为人民服务》这一篇文章中说过——‘村上的人死了,开个追悼会,用这样的方法寄托我们的哀思,使整个民族团结起来’。我们照毛主席的话做,谁又凭什么向我们问罪?”王大爷一拍腿:“说得好!”凄婉的唢呐声里,送丧的队伍走出了村子。囤子在最前边,边走边吹唢呐。武红兵、赵曙光和另外两个知青用门板抬着韩奶奶的尸体,其后另有四名男知青,两人一组,每组肩扛两块厚木板。王大爷被春梅和冯晓兰一左一右搀扶着,王大娘、马婶等乡亲跟在后面。李君婷拿着花圈。其上两条挽联,一条写的是“韩奶奶安息——坡底村插队知青敬挽”,另一条写的是“长者韩氏桂芝入土为安——坡底村乡亲共挽”。下葬的土坑已经挖好,门板随着渐渐放长的绳索,徐徐坠下。支书站在坑边,说:“韩桂芝,老姐,乡亲,你就安息了吧。你去得太突然,也来不及给你做口棺材了,再说呢,就那几块木板也不够用。你呢,就多多体谅大家伙吧。我们支部的意见是,这几块木板,还是随你埋的好。做不成口棺材,起码可以挡挡土,免得让土直接盖了你的脸……”支书悲伤起来,说不下去。他挥挥手,四块木板被坠下了坑。武红兵将一把锨递给支书,支书往坑里填了一锨土,之后将锨递给王大爷。王大爷接过锨,却没立即填土,望着坑说:“我的老姐,昨夜里我一宿没睡,一直在想,为啥全村的小字辈儿都一概地叫你韩奶奶,根本不细论他们的爸妈和你的辈分关系了?想来想去只想明白了一点,那就是,你是一个好人。你从‘解放’前三十来岁就流落到了咱们坡底村,往后五十多年里,就没为一丁点儿什么个人的好处跟谁红过脸。可如果有谁做了不公道的事,你又是那么爱打抱不平。我记得我刚当支书那一年,因为孩子他马婶跟我闹了几番别扭,我年底扣了她几十工分,你几乎跟我大翻脸。现而今,有些人不以人品来论人了,我王崇山瞧不起他们。老姐,你活着时,最爱听我唱,这刻,我就再唱几段给一个根子上的好人听。我已正式收了徒了,今儿为你唱过,我王崇山以后再就不开口唱了……”王大爷仰起脸来望天空,天空万里无云。他又将目光放向远处。千沟万壑的黄土地,仿佛是大地纵横的皱纹。王大爷眼角淌下老泪,唱道:黄土那个高坡上种庄稼,种庄稼的是咱陕北人。白羊肚手巾擦咱的汗珠珠,种庄稼越种心越那个沉。……支书阻止他唱:“老哥!”王大爷生气了:“滚!你给我住嘴!没你拦我的权力!”马婶:“哎呀,他都说他以后再也不开口唱了,你们这会儿就让他随便唱吧!”王大爷接着唱:黄土高坡那个坡连坡,黄土下埋的是咱庄稼人。红腰带带系的陕北情,哎呀……哎呀……王大爷不愧曾是歌王,尽管老了,尽管病着,但那充满感情的、苍凉遒劲的歌,听来令人动容。可他“哎呀”两声,却终究还是没有唱上去最后的高调。赵曙光向冯晓兰使眼色,轻推她。冯晓兰会意,上前劝阻他:“大爷……”王大爷看也不看她一眼,倔犟地竖起一只手掌。他运足一口气,终于唱出了他一定非要唱出的那一句:哎呀几辈还没累出个好光景!突然,王大爷喷出一大口血来!他身子一晃,赵曙光和冯晓兰急上前扶住他。春梅心疼地扑抱住他,哭叫:“爸!”王大爷挥挥手:“埋……把这好人……埋了吧……”一锨锨土扬起,填入坟坑中。武红兵忍不住唱了起来:黄土那个高坡上收庄稼,我来在了这地场亲近了陕北人。大雁雁飞来过又飞去,哎呀我一镰镰割下的是陕北情。哎呀黄土高坡陕北情,我哪辈辈和你结过缘?……在歌声中,一座坟丘隆起了,木碑牌和花圈庄重地摆在坟前……全体知青都待在宿舍里。大家情绪都很低沉。一名知青自言自语:“我搞不明白我自己了。我明明和她无亲无故,也不像曙光和晓兰,经常去看她。可刚才听了囤子他爸那番评价她的话,埋她的时候我心里好难受。到这会儿那股难受劲儿还过不去。”另一名知青:“我也是。‘解放’二十年了,如果一个好人‘解放’后也没过上几天好日子,这是无论如何也让人没法儿不难受的。”于是议论纷纷:“你最后那句话,怎么让人听着拐弯抹角的?”“你什么意思?想抓我辫子?”“囤子他爸那么一唱,我心里更难受了。”“老歌王今儿那是不顾死活地在唱!”李君婷小声地对赵曙光说:“他不听别人的,能听你的。你劝劝他,以后可千万别再那么唱了,真的会惹来麻烦的。他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他一家负责任啊!”赵曙光似听未听,分明在思考什么。李君婷表情不悦起来。冯晓兰捅了赵曙光一下:“君婷刚才跟你说话你没听到啊?”“听到了。”“君婷说的是好心话,而且说得也对。”赵曙光:“我比你们都了解王大爷的性格。红兵,别看你现在是他徒弟了,我也还是比你了解他。他说以后再也不开口唱了,那就肯定是那样了。”武红兵点头。赵曙光:“我让大家都集合在一起,是因为有一件事,我得和大家说一下——韩奶奶咽气之前,攥着我一只手说,说咱们是北京知青,比起坡底村人,有知识、有文化,求咱们尽量在坡底村多待几年,帮帮坡底村人改变贫穷落后的面貌。我……我对她,发誓了……”一阵静默,每个人的目光都望向赵曙光,之后是接二连三的发问:“是你自己对她发誓了,还是,也代表我们了?”“我用了‘我们’这个词。”“你……发的什么誓?”“我说,我……我和你们,我们会照她希望的那样……”又是一阵静默,每个人的目光都不从赵曙光脸上移开。突然有人恼火地吼道:“我操,赵曙光,你凭什么代表我们大家发誓啊?你又代表我们大家保的什么证呢?我们是北京知青怎么的?是北京知青,就反而应该把我们原是北京人忘了吗?我根本没忘过!也他妈根本忘不了!我做梦都想早一天离开这鬼地方、穷地方!哪怕在北京扫马路我也心甘情愿!”另一名知青冷笑地:“不错,咱们是叫知识青年,可是我倒要问问诸位了,咱们到底有多少‘知’?有多少‘识’?如果咱们在文化上但凡有一点点儿自信,至于把他赵曙光偷偷摸摸搞来的那几本书当成财宝吗?”“还叫支书给没收了,估计当擦屁股纸了!”“我可从没想过在坡底村当一辈子农民!这么一个又穷又小的村子,耕地本就有限,如果咱们都在这儿扎根了,结婚了,将来每户再生一堆孩子,那不得分人家乡亲们的口粮吃?对人家有什么好处?”“你干吗非学农民生一堆孩子呢?”“咱们之间就晓兰和君婷两个女的,男女严重不成比例,她俩肯定眼里都没我,我将来跟谁结婚?弄不好打一辈子光棍!”李君婷:“你们又开始胡说八道了,我不在这儿了。”赵曙光严肃地:“别走!谁也不许走!我认为你们几个不是在胡说八道,说的都是各自的真实思想。以前咱们都不聊各自的真实思想,今天在一起这么聊聊,挺好。”武红兵一直在闷头吸烟,这时他将烟往地上一扔,踩一脚,走到屋子中央,旋转身子逐个看大家,最后将目光盯在赵曙光脸上:“那台编草绳的机器,还能用吗?”赵曙光答道:“哪儿坏修哪儿,还能对付着用几年。”“你修它在行了?”“拆了装,装了拆,都修了六七次了。现在给我足够的部件,不看图纸我都能组装成一台。”武红兵:“刚才,谁说咱们没知识没文化来着?你小子说的是吧?”被指着的知青支吾地:“我也不是说完全没有,我是说有也不多……”武红兵:“你小子这话以后还少给我说!别忘了这屋里不止住着你们这样没正经念过几天中学的,还住着一个老高二的,一个老高三的!我俩可是北京四中的!而且我俩在学校里是尖子生!”一阵静默中,有人小声嘟哝:“四中有什么了不起?尖子生都是走白专道路的学生……”武红兵狠狠瞪过去一眼,厉声地:“再说一遍?!”对方立刻噤若寒蝉。武红兵走到赵曙光跟前,半挖苦半认真地:“亲爱的‘赵克思’同志,刚才别人那话倒也没错,你向一个即将死去的好人发誓,保证什么,那完全是你自己的事,你没有权力把我们大家都捎带上。但当时那种情况下,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所以我一点儿也不怪你。现在,我把我的态度明确告诉你,也告诉你们大家——我武红兵,也是绝不甘心变成一个农民的。我不知道我离开坡底村的机会在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天里猫着呢。如果明天这种机会冷不丁出现了,那么我会坚决离开的,最多再待三天!但话又说回来了,今天我武红兵受到教育了。我没想到在这个又穷又小又偏僻的农村里,人们之间的乡亲情是这样的。老实说,我武红兵心里受感动了。所以,刚才我扪心自问,为这么有情有义的一些中国农民,我能不能真的多做点儿什么?”武红兵将手拍在赵曙光肩上,真挚地:“曙光,在学校时你就以认真出名,现在来插队了,你连当知青都当得非常认真。有时候,我心里特佩服你这股认真劲儿,有时候呢,又挺烦的。因为我是一个只对和自己命运有关的事认真的人。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变成了一个思想挺自私的人。但是以后,只要我在坡底村一天,只要你赵曙光做的事是对坡底村有益的事,我无条件听你调遣!”李君婷:“这一点,我也能做到。”冯晓兰:“我和你们不一样,我父亲一天不解放,我就是‘黑五类’子女中最黑的一类。坡底村等于是我的庇护所,王大娘一家是我的恩人,我现在要对得起坡底村,将来还要报答这里的乡亲们。”赵曙光站了起来,真诚地:“红兵说我连当知青都当得非常认真,这我承认。因为我经常这么想,一个人,不管他到了什么地方,成了什么样的人,只要他还没有丧失掉基本的人生权力,那么就都应该自己回答自己一个问题——我是否只能消极地活着?如果我积极一点儿活着,是否反而比消极地活着更可悲?那些被支书查到的书中,有《怎么办》,有《十日谈》,有《悲惨世界》,有欧·亨利的短篇小说集。那些名著,都是人在监狱中或流放地写出来的。这是我当知青都当得非常认真的动力。我发了誓,我将对我的话同样认真。我当然没有权力代表你们,但我们同是从北京一节车厢拉来的,我起码有点儿资格请求你们吧?”春梅突然闯进来,快要急哭了:“曙光哥哥,快到我家去,我爸他又犯倔了!他非要到支书家去当面赔礼道歉,我哥和我娘都拦不住他,他还不许我们陪着。可他连站都站不稳……我娘说,只有你陪他他才会同意……”赵曙光被春梅扯着离开了宿舍。一名知青:“他话也没说完。他想请求我们什么呀?”冯晓兰:“像红兵说的那样去做。”另一名知青:“红兵,你刚才说来说去不就是一个意思吗——有机会走,当然要走,但没走之前,尽量为坡底村多做点儿事?”武红兵:“多做点儿也许能算得上是贡献的事。即使有朝一日离开了,也让坡底村人提起我们时,念我们几句好。而不是反过来,让人家恨不得烧高香,说那几个北京来的坏小子,可他妈走了!”几个知青郑重地点头:“那我能做到。”“人过留名,雁过留声嘛!”李君婷也说:“我刚才也表态了,扎根我确实还没想过,但像武红兵说的那么做,我也能做到。”在男知青们怀疑的目光中,李君婷打算离开:“那我走了啊!”武红兵:“我送送你。”说着跟她走了出去。男知青们都觉奇怪,一时你看我,我看他,交换意味深长的目光。一名知青自言自语:“是啊,走是都想走的,但是肯定没人愿意留下骂名……”武红兵和李君婷并肩走着。李君婷:“你什么意思?”“我怎么了?”“干吗当着大家的面,非要送我?”“你别多想,我只不过有话跟你说。”李君婷突然站住:“我有什么可多想的?说呀!”武红兵也停下脚步:“你像我妹妹。”“你跟我说不正经的话我可翻脸啊!”“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不正经的话?我比我妹妹大两岁。我爸打成‘右派’以后,我妈和我爸离婚了。我妈带走了我妹妹,我和我爸相依为命。我妈不许我妹与我们父子俩来往,但我和我妹还是偷偷见过几次。我上中学以后,再没见着过她,也不知她和我妈搬到哪儿去了。直到‘文革’开始,在一次偶然的情况下,我又见着了我妹,典型的红卫兵打扮,抡着皮带在抽一位作家。那作家的书我读过,挺崇拜的。当时我看呆了,暗想我妹怎么变得那么凶狠啊?我都没上前认她就转身走了。也不知她如今在哪儿,肯定和我们一样,也是知青。有时候想起了她,就联想到了你。看到了你,也会想起她,你和我妹确实有长得像的地方……”李君婷感到受辱,生气地:“少跟我扯你那种妹妹!我又没用皮带抽过人!说完了吧?那请送到这儿为止吧。”说罢,拔步往前便走。武红兵抢前一步拦住她:“没说完。”“你究竟想干什么?我不愿听你家那些破事儿!”李君婷毫不客气地瞪着他。“破事儿?我跟你讲是抬举你!你以为你一个没正经念过几天中学的小丫头片子,在我心目中还会是个可爱的人物啊?想错了!我对我那样一个亲妹妹都反感了,对你还会有什么好感吗?不仅我,我们几个男的对你都没什么好印象!背后议论你的话跟议论二百五差不多!”李君婷愕住。武红兵:“你对冯晓兰那样,我们甘当配角,你以为那是真的和你保持立场一致啊?否!那是由于空虚!由于无聊!由于……哎,你就从来没感觉到,我们那是当成活报剧来演的吗?从来没感觉到,刘海他是在学电影里的捷尔任斯基吗?我要当面告诉你一个真相,那就是——奉陪你演那种活报剧我们演腻了!今天我们都受到了触动——人家坡底村人互相能有那份儿乡亲情,再空虚再无聊再烦闷,也不能再用批斗别人的方式来排解了!冯晓兰她毕竟也是知青!一句话,我们再不陪你玩了!我怕我不告诉你这个真相,你真真正正成了二百五!”李君婷“啪”地扇了武红兵一耳光,拔步就跑。武红兵捂着脸愣了愣,跑到她前面,拉住了她。李君婷泪流满面,说:“你们卑鄙!”武红兵:“但我们开始忏悔了!小丫头片子,我知道你父亲正红得发紫,我知道你父亲跟县里打过招呼,要好好栽培你两年,然后通过权力把你名正言顺地弄回北京去!这我们不眼气,也不想阻挠,而且也阻挠不了。但是,如果以后你再敢向县里汇报我们坡底村知青的言论什么的,我就带头饶不了你!你不要以为我是‘右派’的儿子,就必定胆小怕事!你如果再那样,我……我敢把你活埋了你信不信?”李君婷朝武红兵脸上啐了一口,跑了。她一溜烟跑到马婶家,马婶和大小四个孩子在吃饭。她看也不看她们,冲入小屋里,扑在炕上哭。马婶放下碗筷,走到门口,诧异地:“君婷,怎么了?”“他说,他敢把我活埋了!”马婶一愣,又问:“谁啊?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对我们北京革命干部的女儿说这种疯话!”“武红兵!”马婶“扑哧”笑了:“他是不是喜欢上你了?男子喜欢一个女子的时候,要么说爱死你,要么说恨死你。”李君婷摇摇头:“他对我的仇恨是政治仇恨那一种!”支书盘腿坐在自家炕上吸烟锅儿。炕桌上摆着饭。家人都已吃过,唯有他一筷子也没动。门帘一挑,赵曙光搀扶王大爷走了进来:“支书,王大爷让我陪他来你家坐坐。”支书将头一扭。王大爷:“我是来跟你赔礼道歉的。当着那么多乡亲,又在那么一种场面,我不该对你吼。”支书装没听到,不理睬他。赵曙光:“大爷,您坐下说。”支书猛转脸,瞪着赵曙光说:“你让谁坐下呀?往哪儿坐呀?说什么呀?这是你家呀还是我家呀?我请谁来了呀?你那儿倒替我‘您您’、‘坐坐’的!曙光,你当你是谁了?”赵曙光苦笑道:“支书,大爷他不是病着呢嘛,再说他上午那会儿还吐血了,您也亲眼看到了。”支书:“我这心口窝还堵着呢,也要吐血,吐不出来,比吐出来了还难受,我还巴望有人心疼呢!不行,那难受劲儿又上来了,我得躺会儿!”他磕磕烟锅,仍不看王大爷一眼,拖过只枕头,直挺挺地躺下,双手叠放胸前,闭上了眼睛。王大爷也苦笑道:“错了嘛,赔礼道歉嘛,当然就不能指望着人家好脸色喽!人家不赐座,那咱就不可以坐。支书,我说我的老弟,你老哥确实不该那么对你吼,我这里给你三鞠躬了,行不行?”他果然像江湖上人物似的,抱拳胸前,连鞠三躬。支书:“我问你,你平常对我吼的时候还少吗?”“确实不少。”“我呢?我怎么样?”王大爷想想,承认地:“你从没生过气。你大度,你老哥该向你这老弟学习。”“就别用那大度不大度、学习不学习的话哄我了,我又不是毛孩子。我再问你,你对我吼了句什么呀?”王大爷:“这……老弟,老哥想不起来了……”支书:“都想不起来了你赔的什么礼,道的什么歉?光对我吼了吼那是不用赔礼道歉的,往常你也没少对我吼嘛,那你就回去得了嘛!”王大爷与赵曙光对视。王大爷小声问:“实说不?”赵曙光点头。王大爷小孩儿似的:“我不该对你吼那个‘滚’字……”支书:“到底还是想起来了?”王大爷:“想起来了。”支书一个鲤鱼打挺坐起,瞪着王大爷,一边说一边连连拍桌子:“你怎么就能对我吼出一个‘滚’字来?我是谁?我在你眼里再没作为,再熊包,再草鸡,那我也终究是咱坡底村的支书是不是?我的面子是我个人的?我的威望那是我个人的?那也是党的哎!你一个老党员,你咋能对我支书那样?冲着党把坡底村交给咱俩了,你都不该对我那样!”支书说得激动,眼角淌下泪来。王大爷:“我刚才已经三鞠躬了,曙光可以作证。你还要我咋样?难道,你还想让你老哥跪下不成?”支书终于话软了:“我敢吗?”“谅你也不敢!”王大爷忽然一手捂胸,接着捂口,身子摇晃起来。赵曙光慌了,赶紧扶住他。“老哥……”支书也赶紧下了炕,与赵曙光一起将王大爷拥上炕,让王大爷靠墙坐着。支书将枕头垫在王大爷腰后,大叫:“翠花!快冲碗鸡蛋!两个!加糖!”一直在门外偷听的翠花探进头看一眼,立刻缩回头照办去了,她边寻鸡蛋边说:“爹,咱家一年多没见着糖了!”支书恼火地:“那你不说行不行?那就多打一个鸡蛋,仨!”王大爷苦笑:“老弟,你老哥……一次也吃不下仨鸡蛋了!……我这一病……恐怕……恐怕好不了喽……”支书老泪纵横:“老哥,好得了!我说好得了就好得了!今天我要看着你给我吃下去!没有鸡蛋治不了的农村病!”赵曙光不忍再看下去、听下去,一转身冲出了支书家。屋里,支书哽咽着:“老哥,我这支书,真是越当越糊涂、越懵懂了呀!连地里种什么,上边都管得死紧死紧的,连农户人家院里栽棵果树,养几只鸡,都说是资本主义的苗头,今儿割,明儿割,后儿还割!我咋看不到咱坡底村的前景了呢老哥?别人想不通,还可以发发牢骚,我能吗?我敢吗?这支书我真是不想干了呀我!”“混话!谁叫你当初入党来?想干得干,不想干也得干!没有人受不了的苦,没有国熬不过去的劫!再为难,冲着乡亲们,你也得扛住!你不扛谁扛?”赵曙光返身又进了屋,说:“支书,大爷,我希望尽快把我的组织关系正式恢复了……”他话一说完,往外便走,不料与进屋来的翠花相撞。一碗鸡蛋花掉在地上,偌大粗瓷碗四分五裂。黎明时分,一队身影离开坡底村。支书带领男女知青们,挑着、抬着、背着成卷成捆的草帘、草绳,走在沟壑之间的蜿蜒小路上。天光大亮时,每个人都已汗流浃背。支书干巴瘦小的身子被一大捆草帘压得弯着,冯晓兰和李君婷也抬着几捆草绳。武红兵挑着担子想超过支书,却被支书叫住:“想唱几句的话,这会儿,可以唱。”武红兵没好气地:“这会儿我能唱出来吗?”说罢,超过支书往前走去。支书紧跟几步,问:“怎么近些个日子,你们知青,都对我有老大意见似的?”武红兵站住,冷冷地看着支书:“不是意见,是怨恨。”支书:“啥?怨恨?我是坏人?我怎么践害你们了?”武红兵:“你倒没践害我们。但你的确是刽子手!”“什么手?”“刽、子、手!你杀过我们一刀。”“我?”支书有些莫名其妙,“杀过你们一刀?!”武红兵:“你好好想想吧你!”农业用品收购站前,一个男人在验收草帘子、草绳子。他满意地拍着赵曙光肩说:“不错,不错,看来你们坡底村人还算信得过,全按甲等收了。”大家都面有喜色,支书尤甚:“站长,问一下啊,这个……这个,这活儿我们还能往下干不?”赵曙光介绍:“这是我们支书。”站长将支书扯到一旁,机密地:“你们坡底村人要感到光荣!你们编,我们收,都是为了满足部队上的需要。这属于军事机密,跟别人不能讲的。你是支书,才告诉你。要的不少,你们只管往下干!”支书受宠若惊般连连点头。站长又望着赵曙光说:“你们那北京知青人不错,在山西那边矿上时,他救过我弟一命……”支书:“这倒没听他说起过。”站长:“那就更不错了嘛。”站长说道,“他拿着我弟的信来找我,求我能不能给你们坡底村点儿抓挠现钱的机会,那我还能不给嘛!一聊起来,他爸是当兵的,我也当过,更得给了……”此时,赵曙光则将武红兵扯到了一台落满灰土、锈迹斑斑、破旧得不成样子的手扶拖拉机旁,那围拖拉机拖斗的铁皮,已经锈出了大大小小的窟窿。赵曙光大为青睐地:“怎么样?”武红兵:“不怎么样。”“咱俩能修好它不?”“那可不敢打保票。”赵曙光鼓捣鼓捣这儿,鼓捣鼓捣那儿,一时找不到什么可用之物,干脆摘下帽子擦擦驾座,之后将帽子在手上拍拍,又戴到头上。再之后坐到了驾驶座上,搬搬操纵杆,踩踩闸,蛮有信心地:“我觉得咱能把它修好。”另一边,冯晓兰和李君婷在轮流压机井,用压上来的水痛快淋漓地洗脸洗手。两人各自用围在脖子上的毛巾擦脸时,李君婷说:“晓兰,对不起了啊。”冯晓兰诧异地看她。李君婷:“说实在的,我以前对你那样,也是想在他们几个男知青面前自我表现表现,我挺烦他们把我当小女孩儿的!我以后再也不那样对你了。你父亲的问题,不管性质多么严重,那也只不过是你父亲的问题。但你是你,你的总体政治表现还是不错的,以后我会好好团结你的……”冯晓兰笑笑,什么话也不说,默默伸手替李君婷摘去头发上的草。李君婷看着武红兵说:“但是对于有的人,我要给他些教训了,尤其是那种企图威胁和恐吓我的人!”冯晓兰诧异地:“谁?谁会对你那样?”李君婷收回目光,自知失言,掩饰地一笑:“当然也没人敢对我那样。我只不过是表明我的一种做人态度,你可别当真啊!”办公室里,支书不错眼珠地盯着站长点钱。站长将钱交在支书手里,说:“总共三十七元八角七分,你再点点。”“错不了错不了,你点时,我盯着呢!”话一出口,支书觉得说得不妥,又纠正道,“倒也不是盯着。只不过就是……看着,看着罢了。俺们坡底村人,习惯把看着说成盯着……”然而,支书拿钱的手激动地抖着,往兜里揣了几次,竟没揣准兜口。站长感慨地:“说心里话,你们挑着抬着背着的,走了三十几里给送来,够装一卡车的东西才付给你们这么点儿钱,我还挺不落忍呢!你们坡底村就当成件拥军的事做吧!”他向支书伸出了一只手,支书双手握着他那一只手,连连摇晃着,一迭声地说:“不少不少,我们农民劳力本来就不值钱的,谢谢谢谢!”支书刚一迈出门,被守在门口的赵曙光扯着就往手扶拖拉机那儿走。其他知青见状也相跟过去。赵曙光:“支书,咱把它买下吧!”支书眼睛发亮地:“我做梦都梦见咱坡底村有一台这东西,做那种梦做了十几年了!”一名知青打趣道:“支书,你梦见的肯定不是这样的吧?那你那梦的水平也太低了!”“我梦见的当然是新的!就像光棍梦见新媳妇!”李君婷“扑哧”笑了。赵曙光:“支书,我保证能把它修好!”支书看武红兵,拿不定主意地:“那台编草绳的东西,是你和曙光一块儿修好的,这东西呢?”武红兵:“那台编草绳子的东西构造多简单!这东西构造可复杂多了!一堆废铜烂铁似的,我不掺和这一件事儿。”赵曙光:“支书,他不帮,那我一个人能修好它!而且我悄悄问过站长了,他说他可以做主,一百元就允许咱把它拖走!”“一百元?!”支书下意识地用一只手按住衣兜,瞪着骗子似的瞪着赵曙光,“咱村那么多人干了一个来月,才刚刚挣了三十几元!”“有了它,咱可以靠它更快更多地挣现钱了呀!您的梦想不就成真了吗?”“我刚才说了,我的梦想不是那样式的!”支书一挥手,“走吧!”大伙离开了农业物资站。李君婷悄悄对冯晓兰说:“别在工农兵大澡堂洗澡啊!那儿太不卫生,说不定会传染上什么病,我带你到县‘革委会’的小浴池去洗。”冯晓兰笑笑,既表示同意,也表示感激。一名知青忽然说:“哎,咱们怎么把党给丢了?”大家站住,一齐回头,不见了支书的踪影。再回头去找,原来支书又回到了农业物资站的院子里。只见他坐在手扶拖拉机上,搬这儿弄那儿,自言自语:“什么样的汉子娶什么样的老婆,我要是指望村里有台新的,那八成得等到共产主义了!”赵曙光附和:“只要还能让它跑起来,新旧又有什么关系呢?”支书:“可咱交不出一百元现金……”“有多少先交多少啊,站长同意咱们以后用活儿顶。”赵曙光说着,向支书伸出一只手。支书不情愿又不得已地掏出钱交在赵曙光手里,叹道:“唉,谁叫我为这东西都快得单相思了呢。”支书坐在手扶拖拉机的驾座上,煞有介事地操纵方向盘。冯晓兰和李君婷以及另两名男知青坐在破斗里;赵曙光、武红兵和其余知青,有的用草绳拉着,有的从后猫腰推着,有的不无兴奋地跟着跑。支书也情不自禁地唱起来:一道道沟来一面面坡,坡上沟里住人家。没有女子哪有家?哎呀穷光棍相中个猪八戒他姨!……串串笑声在沟壑间回荡……韩奶奶的破窑屋灯光微亮。赵曙光在用麦秸团擦洗一些大大小小的零部件,但盆中却不是汽油,而是锈色的脏水,还泛着一层泡沫。清洗完毕,他又用块破布擦干那些零部件。窑屋里东西还是那些东西,不过炕上的被褥枕头已与韩奶奶同时下葬了,只剩下残席。而油灯碗从墙窝窝那儿移到了离盆近的地方。有风从窗纸的破洞蹿入,灯苗一阵摇晃。赵曙光同时也觉得身上一冷,不禁打了个寒战。外边传来野猫的叫声。破窗纸被风吹得瑟瑟有声,拍得窗棂“啪啪”响。赵曙光忽然感到害怕,看窗看门,门扇也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一阵风吹进来,将灯苗扑灭了。赵曙光下意识地抓起一柄扳子,望着门,片刻又放下了。他在心里默念:“韩奶奶,您如果还恋着您的窑屋,想回来待会儿,那就进来吧。我借您这儿,是想为咱村修好一台拖拉机。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您干您的,我干我的,我不怕。”他掏出火柴,要重新点亮油灯。正在这时,半扇门“吱呀”一声开了。这一惊非同小可,火柴和灯碗同时掉在盆里。赵曙光迅速操起扳子,猛转身,高举扳子大吼:“谁!”他面前的一个人影也被吓得“妈呀”一声。是冯晓兰。“晓兰?”赵曙光放下扳子,用手背抹一下额头,“吓出我一头冷汗来!”冯晓兰:“你也吓死我了!”“火柴和灯碗都掉水盆里了,这下可好,连个亮儿也见不着了。半夜三更的,你不好好睡觉,到这儿来干什么?”“我太知道你的性格了,要干完的事儿,不干完绝不罢休。怕你到天亮也干不完,怕你孤单,也怕你……忽然一时害怕……”赵曙光笑笑:“刚才心里是发毛了一阵。”“那我不是来对了吗?”冯晓兰从兜里掏出些东西递给赵曙光,“火柴,蜡。”“你想得还真周到。”赵曙光点亮了蜡。那是碗状的一块蜡,是用多块腊头儿硬捏成的,但光晕比油灯亮多了。光晕中,冯晓兰深情地望着赵曙光。赵曙光情不自禁地将她揽入怀中,低语:“我手不脏,甚至可以说,超干净。”说罢,捧住冯晓兰脸,吻她。冯晓兰忽然推开他,说:“我看你手!”握着他双手,将他扯到蜡前,细看,心疼地:“手怎么皱成这样?”“哪儿也弄不到点儿汽油,在县城我不是去了一次碱厂吗?向他们要了点儿工业用的碱渣子,泡了那么一盆水去锈,作用也还行。”“那多烧手啊!看把手搞成什么样儿了!”赵曙光笑了:“所以我说我手现在超干净嘛,估计大部分细菌都被烧死了。起初还觉得烧得有点儿疼,忙着忙着,也就不疼了。”“现在呢?”“现在有你来陪我了,心里高兴,更不觉得疼了。”赵曙光挽挽袖子,又要开始擦洗。冯晓兰挡住他:“不许再弄了!”赵曙光:“没事儿的,最多烧褪层表皮呗。听说村长家有獾子油,天一亮我就去抹抹。”冯晓兰坚决地说:“反正不许再弄了!”“那……那咱们别在这儿待着了。我先送你回去?”冯晓兰却走到炕边,款款坐下,脉脉含情地望着赵曙光说:“我替你给天亮写好了一封回信,趁现在念给你听听?”赵曙光犹豫一下,点点头,也走到炕那儿,双脚垂地,仰躺在炕上。冯晓兰起身,将蜡移近,掏出几页折叠的纸,展开念:天亮,亲爱的弟弟:当你收到此信时,一看便知,这不是我的字迹,是你晓兰姐的字迹,我这里一切都好,所以你没必要担心什么。此信是你晓兰姐主动代我写的,你更不要猜疑什么……坡底村知青宿舍里鼾声四起。武红兵翻来覆去睡不着,终于坐起,穿衣穿鞋。刘江醒了,嘟哝着问:“我说,你夜游啊?”武红兵:“我们全都呼呼大睡,让曙光一个人在韩奶奶那儿瞎忙活,我惭愧。”刘江:“你说过的,我们文化低,去陪也是干陪着,不懂,兴许还添乱。何况,我看他自己也是瞎忙活。”武红兵:“不去就不去,谁也没逼你去,这么多废话干吗!”他往下按一下趴着说话的刘江的头,离开了宿舍。韩奶奶的破窑屋里,冯晓兰手拿着信纸,也躺在赵曙光身旁了,她问道:“我写得行吗?”“比我写得好。我还从没对天亮叫过亲爱的弟弟。听你念信,我有点想他了。”冯晓兰往赵曙光怀里一偎,温柔地说:“其实我也是想间接地给他写一封信。自从他来到坡底村一次,我觉得他更像是我的一个亲弟弟了。”“那么,我呢?我对你就……”冯晓兰用一只手轻捂他嘴,伏在他身上,声音更温柔了:“幸亏上帝没把你安排成我的亲哥哥……”她动情地吻他。赵曙光一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烛光下,冯晓兰的脸看去那么秀丽,那么妩媚,那么温柔!她的眼睁得大大的,眸子晶亮。冯晓兰:“曙光,除了你,我还能再爱上别人吗?如果我们真的是亲兄妹,那不是反而太不幸了吗?”赵曙光轻轻将她拉起,也极为深情地凝视她。冯晓兰:“我是你的,永远……”赵曙光凝视她,缓缓脱去外衣。冯晓兰微微摇头:“别……对死者太不敬了……”赵曙光又一下子脱去了背心。赤裸着上身的赵曙光凝视着冯晓兰,胸膛剧烈起伏:“韩奶奶跟我们亲,她会原谅我们的。”冯晓兰伸出一只手,用指尖轻抚赵曙光的胸膛、肩、臂。赵曙光握住她的手,亲吻,之后将自己的双手伸向她,替她解衣扣。冯晓兰温柔地将他的手推开,凝视着他,自己缓慢地一颗颗地解。赵曙光双膝跪在她面前,以极为赞美的目光看着她。当她接着脱里边的衬衣时,他迫不及待了,双手一扒,将她的衬衣撕开,几颗小扣子掉在席上。赤裸着上身的赵曙光和冯晓兰,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炽烈而贪婪地互吻着……武红兵来到了破窑前。手扶拖拉机停在门口,几乎拆卸得只剩骨架了,但能擦亮的地方却擦亮了。月辉下,被擦拭过的地方闪着朦胧的光。只听破窑屋里传出一声响动,武红兵绕过拖拉机骨架,疑惑地向窑屋门走去。剧烈的男女交织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夜晚,仿佛被放大了十倍……武红兵呆站在门前,伸出手欲推门,却又缩回了,他当然明白里边正在发生什么事,但是显然并不能确定赵曙光在和谁。他无声地走到窗前,侧身于旁,从破洞向内偷窥,看到了赵曙光赤裸的后背。这时,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冯晓兰的一句话:“我会怀孕的……”他倒退着离开窗前,转身无声地走开,回到了知青宿舍。上炕之前,他踢这儿碰那儿,弄出些响声。刘江问他:“怎么不陪着了?”武红兵没好气地说:“他不需要!”“你也插不上手吧?”“闭上你的臭嘴!”武红兵躺下了。支书家。翠花的房间里,她丈夫轻轻推她。她以为丈夫要跟她起腻,生气地将丈夫的手使劲儿一拨,嘟哝:“我睡得正香呢,别讨厌啊!”丈夫又推她:“我不是……我是……”翠花又将他的手使劲儿一拨:“你不是什么你?我看你就是!少碰我,再纠缠我一脚把你踹地上去!”丈夫:“我怎么听着,刚才像有人敲门啊?”果然,又是一阵轻轻的敲门声。翠花:“谁呀?”“我,知青刘江!”门外的声音听来已很不耐烦。翠花也不耐烦:“半夜三更的,什么事儿?”刘江:“找支书,急事儿!”翠花只得起身穿衣,一边掩怀系扣,一边看了丈夫一眼,见丈夫也正不满而又委屈地看她,笑道:“对不起啊,刚才误会你了!瞧你那样儿,那么点儿委屈就受不了啦?得,犒赏你一下!”说罢,弯腰在丈夫脸上亲了一下。不料她刚下地,丈夫拉住了她手,嬉皮笑脸地:“多犒赏一下嘛,就多一下。”翠花有些飘飘然地:“看,给脸就上鼻梁!”她装出一副无奈样子,又成心发声地亲了丈夫一下。门外的刘江却躁了,不但将门拍得“啪啪”响,而且吼:“开不开门啊!再不开门我可踹了啊!”翠花:“死刘江你敢!”急忙走出屋。支书屋里,老伴也推醒支书:“好像是知青找上门来了。”翠花开了门,半真半假地:“你个死刘江,反了你了?半夜三更搅我们的梦,还要踹我家门!我先踹你几脚……”刘江一边躲一边说:“嫂子嫂子,没心思跟你闹,真有急事儿!”支书已披衣出现,不失庄严地:“既是急事,快说!”“支书,武红兵他们,背赵曙光到县城去了……得把赵曙光送到县城医院去!他什么时候回的宿舍,我也不知道。当我听到他呻吟,他已躺在被窝里了。我点亮灯,见他那双手,不对劲儿了……”翠花焦急地问:“他手怎么了?”刘江:“又红又肿。手背肿得老高!起先我们以为他就是手的事儿,可接着,他吐了,再接着,出冷汗,发高烧,说胡话……”支书:“翠花,快去你王大爷家,借他家那辆带斗的独轮车!”翠花的丈夫也出来了,说:“我去!”说完已走出门去。刘江:“看病得花钱,主要是钱的问题。我们几个知青的钱凑一起才十几元,说不定曙光会住院,怕钱不够,要不也不来找您。”“混话!这么大的事儿,不找我找谁?翠花,你,那个那个……”支书也有点乱了方寸。翠花比支书还急:“说呀!那个那个什么呀!”支书口中终于蹦出两个字:“鸡蛋!……这还非用我说嘛!”“这儿呢!知道就得靠鸡蛋了……”支书老伴已不知何时站在支书背后,手中拎着装鸡蛋的篮子。支书接过篮子,看一眼,里边才几个鸡蛋。他将篮子朝翠花一递:“这么几个够干什么的?你,你和刘江,你俩就用这篮子,挨家挨户去给我收鸡蛋!”翠花:“这时候?”支书生气地:“不这时候还啥时候?”刘江:“支书让收的,那咱俩别耽误时间了呀!”说着接过篮子,和翠花双双离去。门口只剩支书和老伴了,支书在发愣。老伴问他:“你不去?”支书:“我在想家里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家里除了那几个鸡蛋,再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要不你把那炕桌扛上,不都说是件古董吗?”支书:“别人打哈哈的话你也信?真有好主意!”说完,跨出门大步而去。天已微明。武红兵背着赵曙光跑在路上。其他几名男知青跟在后面跑。赵曙光迷蒙地睁开眼睛:“谁在背我?”武红兵没好气地:“现在是我,刚才是别人!”赵曙光:“红兵,你要把我往哪儿背?”武红兵不愿再跟他说什么,只管背着他飞快地跑。一名跟着跑的知青替武红兵回答:“我们要把你送到县城医院去……”赵曙光:“我怎么了?”跟着跑的知青随口答道:“鬼知道!红兵,要不要换你?”武红兵大口喘着气:“不用,还能跑会儿!”知青们、囤子和翠花的丈夫坐在医院走廊的两排长椅上,支书背着手,在两排长椅间烦躁地走来走去。武红兵有点抗议地:“你也坐下行不行啊!”支书:“我往哪儿坐?你当我就没走累?”的确,两排长椅再也挤不下一个人了。而坐着的人,似乎都在发愣,对支书的话充耳不闻。武红兵并不让座,说:“没地方坐你老老实实站那儿,走来走去晃得人头晕!我看就是没走累!”一名知青似乎有点儿看不过去听不过去了,但也不让座,冲王川道:“哎,王川,给你支书老丈人让座。”王川站起,惴惴不安地:“爹,您请坐这儿,刚才我光发愣了,您别见怪。”支书心烦意乱地一挥手:“我不坐!”正这时,冯晓兰来了,除了武红兵,其他的知青齐刷刷地站起来。武红兵却将头一扭,不看冯晓兰。冯晓兰急切地问:“曙光怎么样?”刘江:“在急诊室呢,做了几项血检,我们这儿正等着确诊结果。”急诊室门一开,一位中年男医生走出来。支书一步迎上去:“他手怎么样?”医生:“手的问题挺严重,属于液态烧伤,如果不感染,十天半月就会好的。但是血检显示,他营养不良,低血糖,伴有神经紧张引起的暂时性昏迷症状。住几天院,打打点滴,补充些营养也就恢复了。他是你们村什么人啊,你们这么重视?”武红兵:“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知青!”支书瞪武红兵一眼,将医生扯到一旁,小声地:“不重视不行啊!北京知青,毛主席身边来的,有个三长两短,我哪儿担得起那责任!大夫您千万给认真治,怎么治我们都听您的。”医生猜测:“高干子弟?”武红兵大声地:“他爸是团长,而已!”所有人都望向武红兵,都感到了他话中的不快情绪。支书:“你眼中还有我这个村支书没有!”医生:“您是……”冯晓兰:“他是我们村支书。”医生:“啊,啊,失敬了。我已经把住院单开好了,你们去人交三百元押金,先住十天院吧!”说着,便将住院单递向支书。支书伸伸手,没敢接。“怎么?”医生见他不接,有些纳闷。支书吞吞吐吐地:“大夫啊,是这样的……鸡蛋,一会儿就会送来的……”有知青喊:“来啦来啦!”只见刘江和翠花合拎着满满一篮子鸡蛋急匆匆赶来。支书高兴了,对医生说:“看,看,我们坡底村人办事那是绝不含糊的!先收下这一篮子,隔三差五我们接着往这儿送……就是我们村的母鸡来不及下那么多蛋,我们向外村借也借得来!”医生误会了:“哎呀,他十天里怎么吃得了这么多鸡蛋呢?”支书:“也不光是给他吃的……这是,这是……咱农村不是没现钱嘛,顶住院费行不?”医生:“哎呀,那我可做不了主!”支书:“您的意思是,得找院长?”医生:“我们现在不叫院长,叫院‘革命委员会’主任、副主任。我看你找他们也没用。医院怎么能直接收鸡蛋呢?你们怎么也得自己去卖成钱吧?”支书:“说得也是说得也是……那,我打个欠条,先让我们的人住上院?”医生:“这我更做不了主了!”忽然,一个穿白大褂并戴“革命造反派”袖章的人走来,对坡底村人挥斥地:“哪儿的你们?把座位都占了,一会儿到点正式开门了,别人来了坐哪儿?”大家都乖乖站起来。医生:“这是我们‘革委会’副主任——他们是坡底村的,六点来钟的时候送来一位急诊病人,正好是我在值急诊班。”支书毕恭毕敬地:“请问主任贵姓?”“用不着问我姓什么!送一个病人来这么多人干什么?这鸡蛋又怎么回事?”主任转头瞪着医生,“送给你的?”医生慌了:“不是不是,绝对不是!向毛主席发誓不是送给我的。他们想用鸡蛋顶住院费。”说罢,抽身而去。主任:“开什么玩笑!医院是大集?!”支书:“我刚才正说,我打欠条,先让我们的人住下……”主任上下打量支书:“村干部?”“对对,支书。”“拥护县‘革命委员会’不?”“拥护拥护!那当然得拥护!”主任白了支书一眼:“谁知道你真拥护还是假拥护?休想!把病人带回去,凑齐了住院费再送来!”一边的刘江忍不住了:“他可是北京知青!”主任:“北京知青怎么了?北京知青就都是站在毛主席革命路线一边的?到本县插队的‘黑五类’子女也不少!”冯晓兰闻此言,默默将脸转向窗外。武红兵刚想说什么,被王川扯到一旁。王川:“明摆着不顺,你就别插言了啊!”忽然一个彬彬有礼的声音:“请问,哪儿有公用电话啊?”所有的人循声一看,来的是李君婷,她冲主任嫣然一笑。主任指指放在不远处的电话,色迷迷地望着她走过去。刘江小声对一名知青说:“瞧他那眼神儿,真想揍他一顿!”不料主任耳尖,听到了,又挥斥道:“没事儿的都出去都出去!剩下一个人,赶快把你们送来的病人带走!”李君婷这时已走到电话前,大声地:“穿白褂戴袖标那位,请您过来一下。”主任自指道:“我?”李君婷点点头。主任颠颠地走过去。李君婷:“我们不能把病人带走。今天必须住院。非但必须住下,而且,还得免费!”主任听得直眨巴眼睛,被李君婷的姿态镇住了。李君婷:“你们医院‘革委会’,承认县‘革委会’的领导不?”主任连连点头。“那么也肯定接受省‘革委会’的领导喽?”主任又一阵点头。“那么,您是医院里的什么人物?”不仅主任,包括支书在内的所有坡底村来的人,也都被李君婷那自信足足、高所有人一等的优越感给镇住了。主任吭吭哧哧,一时不愿说出自己身份。刘江:“他是医院‘革命委员会’副主任!”李君婷:“那就好办了。现在请您注意听我的话,我有位叔叔,是县‘革委会’副主任。我还有位叔叔,是市‘革委会’副主任。省‘革委会’里,也有我叫叔叔大爷的人!我们既是知青,当年也都是毛主席的红卫兵。怎样对待我们生了病的首都知青,这可是一个政治感情问题。既然您已经说了承认县‘革委会’,那我就先给是县‘革委会’副主任的叔叔打电话吧,您请听好……”李君婷抓起电话拨号。主任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尴尬不安,嗫嚅地:“你……你可千万别……”“放心,我不会告你的状的。”电话通了,李君婷对着电话:“郝叔叔啊,我是君婷……”另端传来男人的声音:“君婷啊,又好久没见你啦,这么早给叔叔打电话,有事儿吗?”李君婷的声音变娇了:“叔叔,没多久嘛!我是在县医院里给您打电话。我们一名在坡底村插队的北京知青病了,坡底村是个特别特别穷的村,这您也知道的。他现在已经在医院里了,医生说要住十来天医院,可村里交不起住院押金,住不了院,打欠条也不行。叔叔,您看这件事可怎么办啊?对方是革命军人家庭的子弟,父亲是朝鲜战场上的英雄……”李君婷打电话的声音也传到急诊室里。正在输液的赵曙光目光焦急地看着输液瓶,伸手欲拔针头:“我不打了!”年轻的女护士按住他:“又犯急!外边不正在解决你的住院问题嘛,你看,再有一两分钟就滴完了……”急诊室外,李君婷将话筒递向主任,一副大功告成的样子,甚至还可以说有那么点儿洋洋自得。主任接过话筒,听着,喏喏连声:“对,是的是的,您批评得完全正确,本人虚心接受,坚决落实……”如此峰回路转的结果,使坡底村来的人个个面有喜色。李君婷自然也将目光望向他们,当她的目光与冯晓兰的目光相对时,冯晓兰冲她感激地微微一笑。主任放下话筒,对李君婷说:“免费!小单间病房,您满意吗?”像下级在跟上级首长说话。武红兵这时独自离开了,他表情复杂,有放心,也有别的。比如嫉妒,那是一种不屑式的嫉妒。既是对李君婷所拥有的特权背景的嫉妒,恐怕也是对赵曙光的嫉妒。李君婷倒显得挺懂事,对主任说:“满意不满意,您问我们支书吧。”支书不待主任问,连说:“满意满意,太满意了,这还能不满意吗?”急诊室的门忽然一开,赵曙光出来了。他夹着双肘,缠了药布的双手半举胸前。护士跟出,劝说:“这不问题都解决了嘛,接着你得听我的安排了呀!”赵曙光:“对不起,我不能听您的安排!”接着又对支书说:“支书,我不住院。”支书:“你看,你这……劳师累众地来了这么多人,你不住院……那,那大家算怎么回事?”李君婷往赵曙光跟前一站,说:“谁的话也不听,总该听我的吧?”赵曙光苦笑,笑中有感激的成分,也有惭愧的成分。为了表达感激,他想用手摸摸李君婷的头发,但手还没触到李君婷的头发,见自己手那样子,又将手缩回去了:“你的也不听!”冯晓兰:“曙光,你这样多不好也不对。”赵曙光转身望冯晓兰,欲言又止。他将目光望向了大家,坚决地:“让大家操心了,我感激。但是要让我住院,那还莫如干脆杀了我!”说罢,径自走了,留下众人望着他背影发呆。主任:“这……这可不能怪我啊,我改正错误可是诚心诚意的!”李君婷使劲跺一下脚,气出了泪。疲劳和饥渴的知青们都回到了坡底村的宿舍。累的往炕上仰面一躺,饥的找到土豆、地瓜、饼子之类的东西大口大口地吃,渴的守在桶边轮流用同一个缸子喝水。刘江自言自语道:“来回走了七十几里,部队拉练也不过如此。”另一名知青:“支书那话倒说对了,咱们这算怎么回子事?”刘江:“自讨没趣儿呗!”武红兵:“赵曙光人呢?”刘江:“我看到跟冯晓兰走了。大概到支书家去了吧。”一个知青:“到支书家去解释,有必要让冯晓兰陪着?”刘江:“那谁知道!也许还要向冯晓兰解释什么吧?我见支书一路上那种气哼哼的样子,心里直想笑!”“说不定他心里还暗暗高兴呢,替村里省下了一笔钱,岂不正中他下怀?”“你忘了,李君婷一出现,不是免费了嘛!”“以前以为李君婷故弄玄虚,看来她在陕北用得着的叔叔大爷什么的还真不少!”在七言八语的议论中,武红兵喝了半缸子水,坐在门槛发呆。大家接下来的议论他仍句句听得分明:“你们没看见李君婷快气哭了?”“不是快气哭了,是已经哭了。掉眼泪了嘛!严格地讲,落泪就算哭。”“免费还不住院,不知曙光怎么想的。”“怎么想的都是傻瓜的想法。”“我要是李君婷,我也会被气哭的!”“我要是赵曙光,我幸福死了!知青点仅有的两个姑娘都为他忙前跑后的,那什么感觉啊?太他妈不公平了!”刘江:“你们不解吧,羡慕吧,气不过吧,我可不发牢骚!因为路上掉了五六个鸡蛋,掉了还不碎?碎了还能扔?那我呢,就掉一个,捡起一个,生喝一个!一个星期以内,我想我的营养差不多也够了……”大家一拥而上:“揍他!揍他!不能让这小子占那么大便宜!”武红兵在大家哄闹时离开了。他来到韩奶奶的破窑屋前,绕着手扶拖拉机的骨架转,蹲下站起地看,弄弄这儿,弄弄那儿。然后走到门前,站片刻,轻轻推开门,进入。他在破窑屋中看那盆水,看那些部件,最后将目光望着残席陋掩的炕面。他发现了从冯晓兰衬衣上掉下的两颗扣子。他把它们一一捡起,放在手心上凝视,小心地放到嘴边亲吻……赵曙光和冯晓兰又来到他们幽会过的那破窑洞里。不过这次他们没有亲昵地在一起,而是面对面地坐着。二人的表情都有些不同寻常,冯晓兰一脸庄肃,赵曙光则有些懊悔。冯晓兰轻轻地说:“想说什么,说吧。”赵曙光往后一仰头:“我要是还在医院住下去。那我就更瞧不起自己了。”冯晓兰:“‘更’是什么意思?”“因为大家推我去往医院的路上,我已经就很瞧不起我自己了。”“因为自己是老高三,学了那么多化学知识,却没想到工业用碱会烧伤手?”“我并没白学那么多化学知识,那点儿常识我是有的,也想到了。只不过怀有侥幸心理,没料到后果会那么严重。”“疼不?”“疼。但心里更疼。”“别拐弯抹角的,直说。”赵曙光:“自从出生以来,我从没像今天这么感到羞耻过。在急诊室里,听着大家在外边说的话,听着支书低声下气求人家,我几次想拔掉输液针头,逃离医院……”冯晓兰:“如果你说你多么感动,那我特别理解。我也替你受感动,包括被李君婷感动。如果你还说你多么过意不去,我也特别理解。但,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你刚才说的是感到羞耻。这我就不明白你了,请解释给我听。”赵曙光凝视冯晓兰,她也凝视他——仿佛都要运用读心术,读出对方的真实心码。赵曙光低下头去,自责地:“我太缺乏克制力了……”冯晓兰:“我怎么听出,你说的是‘我们’的意思?”赵曙光摇头:“你误解了,我绝对没有也埋怨你的意思……”冯晓兰不禁有点激动了:“可你又究竟能埋怨我什么?埋怨我昨天晚上太过于关心你,不去看看你就睡不着?埋怨我对你太多情了?埋怨我在你感情冲动之时,我居然没有显现出比你更大的克制力?”赵曙光生气地:“我说过了我没有那种意思!我是男人!男人应该处处比女人强一些!如果我有足够的克制力,我们昨天夜里就不会那样!如果我们没有那样,我也许就不会发烧!如果我没有发烧,就不会拖累那么多人半夜三更轮番背着我,用独轮车推着我往医院跑!支书就不会因我低声下气在人前受屈辱!”冯晓兰:“那么你的手烧成那样就不必去医院了吗?”赵曙光看着双手苦笑:“支书家有獾油!医院也不过就是往我手上抹了一层獾油。”冯晓兰:“可医生的诊断是营养不良!是神经性胃痉挛!建议你住院也是因为这两个原因!”赵曙光:“你那么大声干吗?你那么激动干吗?坐下行吗?怎么,我内心充满了自责,就不该向亲爱者倾诉一下吗?”冯晓兰:“我不坐!用你的逻辑来说,倾诉也是缺乏克制力的表现!”“你这是在抬杠!”赵曙光拍身下的草,却拍疼了手,皱眉,倒吸凉气。“而你一开始就在侮辱我!”冯晓兰眼眶充满泪水。赵曙光极度讶然地看她。“赵曙光,你把自己想象成什么人了?人间圣徒?普罗米修斯?道德完美主义者?当你产生羞耻感的时候,亲爱者应该奉陪你一道忏悔?当你自责的时候,亲爱者也应该觉得罪过?这就是你紧急把我又约到这里来的原因对不对?那么我告诉你,冯晓兰偏不!我没什么可忏悔的!我认为我已经多次表现出了令自己很满意的克制力!我才不想象自己是圣徒!我也从没要求自己在道德上多么完美!凡间男女人人具有的七情六欲我都具有,也都要!而且一点儿也不因此就瞧不起自己,更不觉得羞耻!我只不过是一个不沮丧的插队知青,一个知道感恩的姑娘,如此而已,仅此而已!”赵曙光看着冯晓兰,听着他的话,呆了。“你继续因你的羞耻感而自我折磨吧!”冯晓兰环视一番,“这个地方,我再也不会来了!”冯晓兰冲出窑屋。赵曙光又用力拍了一下草,这一拍使他的手更疼。他将那只手缩于胸前,耸起肩弯下腰,口中丝丝有声地吸着凉气。赵曙光在破窑洞里呆坐了一整天,晚上才回到知青宿舍。桌上摆着些老乡们送来的土豆、红薯、玉米、倭瓜、烙饼、鸡蛋,还有一扎挂面。大家在等着他和武红兵回来开伙,做晚饭吃。而此刻的武红兵正在县城里的一处停车场。他拎着大号塑料油桶,钻入一辆卡车下偷油。头上的单帽被刮掉,他竟未察觉。直到他背着塑料桶回到沟壑间,才发觉遗失了帽子。他回望来路,县城的灯光已在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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