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小说 2020-03-20 21:16 的文章
当前位置: 美高美 > 小说 > 正文

【江南小说】你不知道怎么哭

曾雄准备到树挂屯站上。
  
  接近春节了。下过的几场雪,已经化了,但空气变得硬起来。曾雄穿着花花公子牌羽绒服,感觉一种轻飘飘的暖。现在的科技真是不错,服装材料变得很轻很薄,根本不需要穿得那样臃肿了。
  
  出门前,在穿衣镜前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男人,四十刚出头的样子,脸色红润,精神饱满。实际上曾雄接近五十岁了,他是四年前当上这个段的段长的。几年段长,似乎年龄就此停滞了。曾雄微微笑了笑,很自信地出了门。门外,汽车悄然等待着他。
  
  上了车,车无声地往前滑去。司机罗彬彬是个沉默的人,这是曾雄喜欢他的主要原因。
  
  “去树挂屯。”
  
  简洁的语言。车轮摩擦地面的沙沙声为曾雄带来了一点倦意。车里准备有套在脖子上便于睡觉的睡枕。一只手递过来,曾雄微微有些眯缝的眼,略略睁开一点。接过来,套上。
  
  倦意缓慢地浸上来。曾雄很舒服地沉入甜甜的梦乡。汽车很快开出城区,拐上了乡村小道。
  
  乡村小道坎坷崎岖,车跑起来难免有些颠簸。罗彬彬的技术,没得说。他把车开得很稳,像平静海上的一条小船。这种轻缓的摇动,帮助了曾雄的睡眠。
  
  曾雄从长沙铁道学院毕业,来到这样一个小城,当时的心情是很颓丧的。很多同学都到大城市去了,一说起大城市,那种喜悦的神态就让曾雄来气。
  
  最初那几年,日子就像在熬一锅糖。后来认识了他现在的妻子,给他的生活带来了转变的机会。他的妻子姜小荣,姜小荣矮矮的个子,额头上有块黑痣,按照曾雄在学校时培养的对结婚伴侣的审美观念,曾雄不可能选择姜小荣。
  
  他和姜小荣结婚了。婚后没多久,还有了一个小女儿。正是这个阶段,曾雄的日子开始出现了变化。不经意间的变化。
  
  曾雄从一个中心站调到安全科去了,半年多就升到副科长。两年后,科长了,那时还年轻,心里被一种干事业的豪情所灌满。二十八岁那年,他就赶上铁路分局的一个新政策,当上了最年轻的段长助理。少年得志,青春飞扬。
  
  在宽宽的办公桌后面,向一个又一个年龄比他大,甚至大得多的人发出指令。曾雄感觉全身都灌满了力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样精力旺盛,力量来自何处,反正每天都忙忙碌碌的,什么事都管,管得还很细,但一点也不觉得累。管的都是些芝麻小事,但这已经让他体会到往上的力量。他渴望继续往上走。
  
  当时分局领导说,为了以后更好地发展,去分局机关,当一个副处长吧。他相信了。分局在一个偏大的城市里,当一个部门的副职,没啥责任也比较清闲。曾雄渐渐不满意了,有些后悔,还是想回到小城去。在小城里,宽大的椅子,似乎充满了力量。
  
  大城市。他的很多同学在大城市里沉浮而他对大城市已经没有了激情。他喜欢站在小城市的上端。去操纵一些事,一些人,带给他一些弄潮的感觉。
  
  曾雄在小城的日子过得这样顺利,主要的原因在于,姜小荣姑父是分局的一个副书记。这样的关系,维系到他三十多岁重新回到小城去原来那个段当副段长。姑父退下来了。曾雄在副段长的位置上徘徊了将近十年,这十年,是憋屈的十年。身体里灌满了力量,找不到合适的口子进行充分的发挥。曾雄不甘心自己年轻的身体就这样被荒废,他寻找过很多机会,进过很多领导的门,寻找过很多机会。有几次,差点就成了,谁知会出现意想不到的意外。不是能帮助他的领导调走了,垮台了,或者就是出现了其他意外。这几件意外,接连打击着曾雄。
  
  十年辛苦十年忙。曾雄没有放弃,毕竟他还年轻,慢慢聚集了不少人脉资源。
  
  转机出现了。他搭上了铁路局的线,这棵大树确保了他的成功。成功似乎晚了一些,不过还是一件很满意的事。
  
  树挂屯镇是一个新兴起来的小镇。小镇的繁华,来源于一个中型的煤矿。小镇在几座山的夹缝里,有些局促,被压抑得施展不开的样子。
  
  煤矿,带来了煤灰。那一片天空,总是灰蒙蒙的感觉。煤矿的煤,大部分都只能靠火车进行运输。车站进行了多次扩展,装车量也不断上升。
  
  曾雄到车站的时候,大概只有四点过。抬头看天,天色似乎已经很晚了。灰蒙蒙的一片,像一块毛了的玻璃,什么也看不清楚。车进车站,已经有几个人守候在那里了。
  
  站长徐金亮,书记洪长贵站在前面,车站的一些工作人员站在后面。安全科的科长李长发比他早来,也站在几个迎候他的人后面。车停稳了,徐金亮来开的门。曾雄从车上下来,几声“曾段长”地喊着。这些喊声,也不需要去回应哪个,曾雄微微笑着,算是回应。眼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扫一遍,就把他从段上带来的关怀送给了每一个人。人群后面,有一张俏丽的脸,曾雄心里动了一下,眼光滑过去,往前走了。
  
  徐金亮在前面带队,把曾雄领进他的办公室。迎候的人,大多已经各回各的地方去了。徐金亮、洪长贵和李长发进到屋内。曾雄毫不客气地坐到徐金亮的办公椅上,另外三个人就各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来,形成环围着曾雄的模式。
  
  曾雄简单问了几个问题,徐金亮回答了。无非是车站近段时间情况,人员状况,生产安全等。曾雄对徐金亮的回答,很是满意。徐金亮是他一手提上来的人,为人乖巧圆滑,行事机警而灵活。能在这样肥的车站上当站长,也可以看出曾雄对他的喜欢。
  
  把情况了解清楚了,曾雄就站起来,往外走。“我们是来慰问大家的,去看看。”
  
  “曾段……”
  
  徐金亮似乎话里有话。曾雄站住了脚步。他回过身体,看着徐金亮。
  
  “什么事?”
  
  “罗丽芳一直想调走。”
  
  “调走?调哪里?去嘎吱寨?”
  
  那是个更偏更荒凉的小站,几乎没人愿意去。
  
  抬腿,往外走。其他的人都不再说话,跟在曾雄后面。曾雄这样说话,说明他心里不高兴。
  
  两年前,罗丽芳还在段本部的城市上班。她和丈夫李胜明都是站上的职工,她是客运车间的,李胜明干调车。有一天晚上,李胜明当班的时候和另两位职工偷偷跑到站外去吃夜宵,被车站外公路上的汽车撞死了。另两位职工没事。汽车逃跑了。
  
  这个事,处理起来很麻烦。工作时间,违章外出。这是一件很棘手的事。再棘手的事也得处理,曾雄悄然动用了不少资源。还算好,经过一段时间的运作,事情处理得还算圆满。罗丽芳得到了满意的经济补偿。
  
  没想到,一年后罗丽芳的孩子得了一种奇怪的病,在医院里很轻易地消耗完了她的那点经济赔偿。钱这个东西,真的是水,蓄在缸里,好像很大一缸,如果一点小小的意外,就如石头砸到上面,水马上就不见了踪影。
  
  这个时候,罗丽芳感觉当时的赔偿太少了,有些委屈。孩子倒是好了,她的精神状态出了问题,三天两头到段上去闹,要推倒以前的解决方案,重新来过。
  
  没来找曾雄。她一直避开曾雄。曾雄倒希望她来找他。事情的决定权在他手里。
  
  她去找人力资源部或者工会,这些部门的负责人就常来曾雄面前汇报。没来找曾雄,曾雄不愿管这样的事。他只是笑笑,不给解决的意见,罗丽芳的事就总是不置可否地拖着,谁也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曾雄倒是希望罗丽芳来找他,她一直没来。他有点讨厌罗丽芳对他的轻视。
  
  那段时间,雨菊站出了件事,可大可小,很多人都替曾雄担着心,以为他就会被那件事给拉下马。曾雄当然不会这样轻易被拉下来。后来的传说也很有意思,但传说只是一阵风,刮过就完了。反正,曾雄还稳稳地坐在他的位置上,一个对他有意见的副职背了黑锅而下台了。这件事平稳后,他感觉身上的力量,比那件事没出之前,还要更大。出事,处理事,这个过程就像一场收割敌人脑袋的战斗。人力资源部的人又来汇报时,他就讨厌起罗丽芳来了,感觉这个女人很不识趣,就一张令,把罗丽芳调到树挂屯站来了。
  
美高美,  调到这样偏远的一个站上来,罗丽芳的问题,就像挖了个坑,被埋起来了。曾雄经常都是这样处理问题。很多不听话的人,到了那些艰苦的地方。借行政的手,解决棘手的事,有点像快刀斩乱麻。
  
  一个段内,有好的地方,好的岗位。相对而言,也有差的地方,差的岗位。这就是资源,也是曾雄力量的源泉。他已经能娴熟地运用这些资源了。
  
  慰问的东西,是早就安排徐金亮买好了的。徐金亮带着两个工人,抬着那些东西,往需要慰问的岗位上走。接近那些岗位时,曾雄不再正着身子往前走,而是侧过身子,把手伸到那些箱子下面。完全不需他出丝毫力气,这是一种姿态。跟在后面的人,很配合地给曾雄制造了一种亲和的形象。不知什么时候,洪长贵拿了照相机,已经站在合适的位置上,不断地闪着照相机上的灯光。闪光灯的闪动,像雷雨夜的闪电。
  
  这样的过场已经走过很多次了。走在这样的灯光中,就像京剧演员上台前的那一番亮相,或者音乐中的过门。这样的灯光,一下子点燃了曾雄身体内潜藏的火。他的微笑。他的亲和。他的体贴下属。就像一场表演,很有意思地进行。
  
  不过就是一袋糖果。一份火腿。一袋烤鸭。还有一个红包。过年了吗?大家见了这样的东西,总是很开心。接过来,笑着,听着领导的一些套话。然后,结束。离开。去下一个点上。依然这样表演。重复的动作。重复的语言。
  
  到罗丽芳那个点。罗丽芳很可怜地站起来。曾雄的眼光,似乎看着她,似乎飘在别处。同样的表演。曾雄把心里那点微微的漾动,克制住了。每一个人,都在他眼中,又都不在他的眼中。在他的眼中,人不过一些晃动的道具。他和每一个人都说话,握握手,说点鼓励的话。当然也和罗丽芳握说,说两句套话。
  
  可能每一个人,心里对曾雄都有些不满意的。到这样的站来,谁会满意,但谁都不表现出不满意来。可能只有徐金亮是满意的,虽然尘灰满面,但好处是随手可捞的。每个人都感谢着曾雄,似乎曾雄带来了很大的恩惠。就要离开了,罗丽芳冲动地离开人群,往曾雄身边靠,她知道这样的慰问解决不了她的实际问题。她的问题,是天大的问题。
  
  徐金亮敏捷地挡住了罗丽芳。曾雄已经离开屋子。“我找曾段说个事。”
  
  “你私下去讲讲。不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闹。”
  
  徐金亮板着脸,出了门。他很快追上前面的队伍。微笑着,继续充当向导的角色。车站不大,几个点很快就看完了。徐金亮带着曾雄,依然回到他的办公室。
  
  工作层面的事,就完了。进了门,徐金亮赶紧向曾雄汇报,“我们晚上去吃羊。我已经安排好了。在离车站不远的一个村子里,最好的山羊,早就杀好了。”
  
  车站周围,倒有几家饭馆。开在煤尘中心的饭馆,曾雄总是不喜欢。每次曾雄来车站,徐金亮都会安排在他去那户农家去吃饭。这户农民,主人在车站干装卸,当然是信得过的人。虽然地方远一点,曾雄相当满意。那里干净,厨师是徐金亮从城里用车专门请来的,水平也好。
  
  在徐金亮的办公室里坐一会,喝点水,聊一会闲天。这段时间,外面的天,一直这样灰蒙蒙着。曾雄也不喜欢这样的天,坐一会,就往外走。徐金亮马上通知司机把车开到门口来。
  
  汽车开动。一行四个人,离开了车站。车轮卷起的煤灰,挡住了大家长长的眼光。罗丽芳从房里跑出来,煤灰的飞扬已经减弱了力量,正缓慢地往下落。
  
  追出去几步,毫无作用。罗丽芳叹着气,往回走。车站值班员老万是个同情罗丽芳的人,他从值班室窗户内伸出头来。
  
  “他们去麻窝寨吃饭了。”
  
  从小镇到麻窝寨,有摩托。附近的农民,在小镇的不少,干小工、做生意。有人就买个摩托,方便附近村寨的人的交通,也挣一份辛苦钱。
  
  进出这些村寨的,是一些黄泥和碎石铺就的机耕道。坐汽车还好,坐在摩托车后面,被车轮卷起来的黄泥,从裤管里往上灌。罗丽芳不喜欢坐摩托。
  
  没有下雪。空气干冷干冷的。罗丽芳穿了一件碎花的棉衣,像进城告状的秋菊。罗丽芳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李胜明也是一个很帅气的小伙子。生活顺的时候,她还为自己的容貌喜悦一下。后来,接二连三的不如意,让她忘记了对自己容貌的关心。
  
  坐上摩托。天是真正黑了。孩子在她的宿舍里。来这里后,这儿恶劣的空气和四处飞扬的煤尘,又影响了孩子的病情。休班的时候,带孩子去城里的医院查了查,情况很让人揪心。医生建议她带孩子换个环境,最好在医院里治疗一段时间。
  
  最迫切的事,是离开这里。
  
  在这个站上的人,每一个都想离开这里。只是,没有她迫切。其他人不一样,下了班就回城。她呢,得带着孩子。孩子只能送到小镇的小学去读书。她和李胜明都是从外地来这里的,城里没有她的立足地。
  
  摩托车车轮滚动所卷起的尘沙,不停地往罗丽芳裤管里灌。车往那个黑漆漆的山寨里奔,对于罗丽芳来说,是被一种希望所鼓舞着。车奔跑所鼓荡的风,不停地飞扬着罗丽芳的头发。
  
  去对曾雄说。这个事,罗丽芳心里没有底。她不愿去找曾雄。但她心里更清楚,这个疙瘩,只有曾雄能解。
  
  去找曾雄,空着一双手,去了和没去有什么差别。在那个寂静的小寨里,此时几个人可能正吃喝得高兴。罗丽芳没来得及吃饭。光顾着为孩子弄饭吃了,然后开了电热毯,让孩子坐在床上看电视。临走时,嘱咐了孩子几句。

  这一段时间以来,农心刚感觉浑身都不得劲。干什么都力不从心,很难果决地推行下去并看到一些成果。他心里有些疑惑起来,“我是不是不该来这个段?”
  运用车间是段上最大的车间,主任刘得朝坐在他的对面,滔滔地讲着话。讲着讲着,声音越来越小,隔他遥遥地远去。
  刘得朝矮胖矮胖的。大鼻子,厚嘴唇,短脖子,双下巴。一双玻璃珠一样灵活的眼睛,滚动在肉滚滚的脑袋上。刘得朝从副司机、司机、指导司机、副主任一步一步走上来,越走越肥胖。能走到这一步,可见他在为人处事和技术业务上都很有一手。这是他的强项,手下人没有不服的。也是弱项,如今四十七八了,可能再难往前进一步了。
  农心刚对最近接连出的几个事,非常不高兴。刘得朝一件事一件事说着原因。农心刚听得很烦躁。每一件都是一套一套客观的理由。这些理由,不能成为出的这几件事推脱。
  机车底部的变速箱,机车跑在路上。哐当哐当地跑,居然不知道在哪里跑掉了。两个人坐在车上,居然没有发现?库内怎么看车的?在路上怎么监听的?还一大堆客观理由!
  在同一个路段上,连续两天内撞死两头耕牛,撞伤一个人。防路伤的措施怎么落实的?是啊!是啊!那条路上,周边乡镇多,行人多,行人的自我保护意识差。这就是理由。就是接连多次,在同一个路段上发生撞人撞牲畜的理由?说不服我嘛!
  每天的运输任务那么紧。人员严重短缺。老实工作的那些乘务员回到家,连起码的休息时间都不够,就又上线了。而旷工的那些人员,为什么不追回来?对啊!对啊!他们是人,你不能把他们捆在裤腰带上。他们说干这个工作太累了。干这个工作挣的钱太少了。出去随便找个什么工作也比干铁路工作强。你就任由他们旷工?这些人,要正面做工作嘛!“正面?”什么算正面。现在的人,不是八十年代以前的人,干什么都讲奉献,讲精神。奉献了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子孙。这一套,谁会听?年轻人肯定不听。
  他猛地一下,失去了知觉。
  
  一
  
  醒来时。他的眼睛里满是白色。
  病房里很静。他扭头看了看,病房里的另一张床上都空着。门吱呀一声。开了。进来一个穿白衣服,带白帽子的人。她手里抬着盘子。盘子里有各种医用器具。
  进来的护士叫张萍,是技术科长林之浩的老婆。农心刚初到段上的时候,脚上生了一个鸡眼。林之浩带他来医院,是张萍给他找的医生,所以熟悉了。
  那一次来医院,半个小时就结束了。
  刚四十出头的农心刚。自认为他的精力非常的旺盛。刚从西都调到这里来。离开家,离开了老婆,离开了孩子。他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到了工作上。
  他没有双休日。没有白天夜晚。他工作的地方,是他休息的地方。他休息的地方,也是工作的地方。
  段内的很多干部,都抱怨过。太累了。他们的家,就在这里。每天还可以回去陪陪老婆,带带孩子。却嫌陪的时间不够。他呢?他不行。他只有偶尔到西都开会时,能偷空回一下家。
  把手下的那些干部,白天夜晚调动起来干工作的农心刚。竟然也倒下了。他有些伤感。
  张萍看见他睁开的眼睛。骨碌碌转动的眼仁。张萍激动地喊了一声。她似乎连手中所端着的那些东西也不顾了。她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样处置她手中的东西。
  农心刚把手竖在嘴唇上,轻轻地嘘了一声。慌乱的张萍在这声音里静下来。
  “你进来干什么?”
  “给你补液体。给你量体温。给你……”
  “那你还不干你的工作?”
  “在值班室,有很多人守在那里。他们等着你醒来。”
  “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
  “24小时?”
  “差不多。你来的时候,把林之浩他们都急坏了。”
  “他当时也在场?”他记得是刘得朝在对他汇报最近那几件事的原因。原因是什么?他找出的那些一二三,每一条听着都很勉强。而且说客观原因多,这是他很不满意的表现。必须查找出真实的原因。制定措施。落实考核。可是,他现在的身体,允许他去追查这个事吗?当时林之浩并没在场呀?
  张萍看到了农心刚微微皱起的眉头。她心里一紧。赶紧思索着圆谎的说辞。
  “当时是刘得朝背着你出办公室。一些没下班的人,都过来帮忙,把你送到汽车上。林之浩当时在检修库房里检查刚修好的1235号机车。他是出库房听说你昏倒的事,工作服都没来得及换。在这里守了一晚上。”
  张萍嘴里的话,真真假假。林之浩肯定守了一晚。跟她一起守的,还有段里的其它很多干部。
  “让他们回去。工作重要,还是我的身体重要?”
  “两样都重要。”
  农心刚对这样的马屁有些讨厌。他感觉很累。他告诫自己,不能再去想那些头痛的事了。
  他尽力把思绪都收拢到一起。依然奔跑到工作上去的思绪,回到他对身体的担忧上。
  “我是什么病?”
  “我们请了专家来会诊。初步认为是疲劳过度,造成的心脏‘偷停’。”
  “初步认为是疲劳过度?准确吗?”农心刚没等张萍的回答,“你喊办公室的主任余东江进来。”
  张萍出门。顺便关上了门。
  过了一会,高高瘦瘦的余东江走进来。余东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样子很文弱。农心刚对余东江很信任。他办事稳重,麻利,而且不张扬。
  “外面有多少人?”
  “段里的副职和各个科室车间的正职副职大部分都在。还有一些普通干部和职工。”
  “开会呀!生产不管了?”
  “今天周末。”
  “我们有周末吗?把他们都喊回去。”
  “大家都很担心你的健康。不让他们见见你,可能不好。”余东江没有执行他的命令,也没有反对他的意见。而是委婉地说出他的见解。余东江圆熟的说话方式,让他欣赏。农心刚也是从干领导秘书起家的,他对一个好的秘书有很深的心得。
  农心刚不说话,眼睛看着窗户。窗外的梧桐树那阔大的树叶,装饰着苍白的玻璃。余东江默默走出去。
  过了一会,等他从苏醒的疲累里稍稍适应一些。门被推开了,党委的几个人进来,书记柳志强手里捧着花。
  他们动作很轻。
  柳志强在他到这个段之前,是段长。他来之前,出了一次事故。28304次的司机,在花田站没有查询列尾,车列后部的两个车厢被人提了钩,车厢与整个列车脱开,滑到后一个车站去。车站上正好开进来一趟客车。如果撞上去,后果不堪设想。那个站上的值班员眼疾手快,操作道岔把那两个车厢放到安全线上去。失去控制的车厢脱了线,算是一件比较大的事故。
  另几位是阳城分局撤销后,到这个小城来的。阳城比他原来所在的西都近。利用周末可以回家去团聚一下。柳志强是本地人,他把花插好,放在床头。病室里的萧索立时罩上了温情脉脉的轻纱。
  几个人围在床边,问着他此时的感受,说着他昏迷后对他的担忧。柳志强在花的旁边,他很少说话。
  “想不想喝点鸡汤?待会我让嫂子给你盛点来?”柳志强也是从基层一步一步上来的。等到五十岁,老段长退休了,他这个副段长和另一个副段长经过一番激烈的竞争,他胜利了。可是段长没当上一年,段长的位置就让给了他。
  从千里之外的西都到这样荒僻的小城,虽然是当段长,他最初还是很不愿意的。可是,不愿意又能怎么样呢?他原来所在的位于西都南的段,已经被撤了,与位于西都北的那个段合成了一个。刚合并那一个多月,他很痛苦。每天很闲,闲得心里都承受不住空气的那点压力。一时之间,他成了一个无业的人。他不明白,为什么变化如此的快。能有一个岗位,虽然心上不是很满意,可毕竟算是有了一个岗位呀!他得珍惜这个岗位。
  柳志强的老婆已经退休了。喝一碗柳志强老婆炖的鸡汤,既可以感受一下家的温暖,又可以对柳志强表现出的关怀的接受,他很开心地接受了。他到段上,接替了柳志强。柳志强也明白,这不怪他农心刚。可心里总有些怪怪的。他在工作上表现得比较消极,对很多事都不过问。这样也好。农心刚还是比较感谢柳志强这样的态度的。他可以没有束缚地开展一些工作。出于尊重,他在一些重大的事上,还是要向柳志强通个气。
  “谢谢书记的关心。”农心刚淡淡地表示了感谢。另几个人也没什么说的了,纷纷告辞出去了。
  过一会,行政口的几个副职进来。曾副段长曾经跟柳志强竞争过段长的位置,失败了。他走在前面,提了一篮水果。
  农心刚知道曾副段长心里还有一股气。对柳志强,包括他农心刚。可是他也五十出头了,比农心刚还长近十岁。在这个比他年轻十岁的段长面前,他总有一种压抑感。农心刚装出什么也不知道,对他以老前辈尊敬。一旦农心刚因为出差开会等原因离开段,他都是请曾副段长主持段内的工作,给他一些虚荣心。
  曾副段长主管安全。农心刚对着曾副段长说,“你看我这个样子。又要辛苦你主持一下段内的工作了。”
  “没事。你放心养病。段内的日常工作我帮你照看着。”
  另几位主管技术、检修、后勤的副段长纷纷表态,让他安心养病,他们会把段上工作抓好的。
  这几位副职待了十多分钟,出去了。
  农心刚感觉有些累。
  这样人来人往。这病房怕要比办公室还忙?
  余东江推门进来。农心刚闭着眼睛。他从那细致谨慎的脚步上猜到了是谁。
  “我休息十分钟。让科室和车间的正职进来就行了。其它的副职别进门了,让他们在门口站站。然后让他们都回去。”
  “有些一般干部和普通职工也来了。”
  农心刚猛地睁开眼。眼睛皮的力量有些弱。猛然的用力,使眼睛皮有一种撕裂的疼痛。他及时地克制了自己。
  “医生们有什么建议。”
  “让你多休息。他们认为主要还是疲劳过度。”
  “余主任,我会不会过劳死?”
  “不会的。农段长,你只要处理好工作和休息的关系,就不会有事。哦,对了。局办打电话来过问你的病情,说江副局长很关心你。”
  “你把我的手机拿过来。我马上给江副局长去个电话。”
  余东江赶紧从夹在腋下的黑皮包里掏出农心刚的手机。帮农心刚拨了号码,听见里面嘟嘟的接通声音后,贴在农心刚耳边。
  农心刚对江副局长讲了他目前的情况,让江副局长放心,他没事。江副局长说,你那里的医疗条件可能不好,马上安排人把你转到西都的西华医院检查。农心刚同意了。
  农心刚中专毕业后到西都南机务段上班。第二年因为他出色的社会活动能力而被推举为段团委副书记。江副局长当时是西都分局的副分局长。他有一次,到西都南机务段检查工作。偶然发现,西都南机务段这个叫农心刚的团委副书记,思路清晰,精明能干。他一眼看中了农心刚,把他要到身边,当秘书。农心刚当了五年秘书,后来就在西都分局的办公室、宣传部、干部分处等地方任副职。这是江副局长。在分局撤销前,他刚刚从分局长的位置上升到副局长的位置上。在不断锻炼他。分局撤了,他从分局一个处的处长下到西都南当段长。西都南撤了,他很快又到这个段来当段长。他明白,这后面有一只推动的手,那就是江副局长对他的栽培。
  农心刚把手机递给余东江。余东江把手机放回包里。“坐火车走,还是汽车?我马上去安排。”
  “给家里面去过电话了吗?”
  “昨天晚上就给沈书记去了电话。她很着急。昨晚上就准备来。我说不必赶来。等看看情况,如果不行,肯定要送西都的大医院。”
  “雅丽知道吗?”
  “没跟她说。”
  沈书记是农心刚的爱人。雅丽是农心刚十五岁的女儿,今年正好中考。
  余东江出去了。过了十多分钟。门被推开了。呼啦啦进来十多个人。原本很空旷的病房,一下子显得拥挤了。
  他的眼睛在这些熟悉的面孔上扫过。
  “你们作为代表,看看就行了。你们回去跟职工说,不要来看我了。可能休息是我最好的治疗方式。他们的心意,我收下了。”
  进来的人,急于向他表达他们的关心问候。声音很不整齐,噪杂地折磨着他。他很烦躁。这些谦卑的面孔,这些小心疑疑的笑,让他心里并不痛快。他脸上的细微变化被余东江捕捉到了。余东江巧妙地用言语和动作把那些还想表达什么的人,统统赶了出去。
  农心刚让余东江安排在外面的职工进来。对干部可以吼,可以骂,对职工他得诚心对待。过一会儿,进来七八个职工。这些职工不太会说话,声音高高的,似乎责怪农心刚不懂得休息。农心刚微微笑着,表示着他对这些职工的感谢。过一会儿,余东江进来把大家劝走了。
  病室静下来。农心刚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天黑下来后。他说他想吃点清淡的。余东江安排食堂的人马上给他包了饺子,从段部送过来。柳志强让人给他送来热腾腾的鸡汤。
  他胃口并不好。每样只吃了几口。
  窗外的黑暗,贴在窗玻璃上。感觉遥远得很。
  吃了点东西。身上的力气被消耗很多。他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不愿想。闭着眼,休息了一会。力气没有回来。

本文由美高美发布于小说,转载请注明出处:【江南小说】你不知道怎么哭

关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