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小说 2020-03-20 21:16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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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小说】夹竹桃

老罗很喜欢夹竹桃。在门外,他就种了好几株。天气一进入四月,和暖的阳光从山隙间透进来,正好罩在夹竹桃淡绿的叶子上。
  花开得很漂亮。老罗出门前,都要在树下站一会。闻闻花香。夹竹桃的花,开得粉粉的,火车轮子一颤,似乎就要摇落。
  退休好几年了,那阶梯一样延伸远去的铁路,他还是想上去踩踩。从站台上走到钢轨上,有一个台,下去有点费力。路基上碎小的咋石咯了脚一下,让脚底的茧皮微微有点麻。
  这个站的名字,叫梅子站。每到夏天,山上那些野梅树上都结满了酸酸的野梅子。老罗不喜欢那些酸得牙齿都要掉的梅子。吃又吃不得,看着又总是让人流口水。罗雪芳很喜欢,喜欢漫山遍野去采摘那些小小的果子。罗雪芳也很少吃,采摘来放在屋子里。这里一堆那里一堆,很快就变质变干了。似乎罗雪芳也忘记了那些采摘回来的野杨梅,老罗就不声不响把这些梅子丢在屋后的树林里。
  那条黄色的老狗,已经跑到前面去转了一圈。又走回来,在路旁的草丛里,嗅着什么。草丛里不知藏了什么,狗将它丑陋的头伸进草丛。也许是老鼠,或者一只小鸟。狗喜欢捉弄这样的弱者。拨弄了一会,什么收获也没有,拔出头来,摇着尾巴又去寻找其他的目标。
  背着背箩,正要往前走,身后传来喊他的声音。
  “老鬼,等等我。”
  老罗停下来,看着自己的老太婆从屋子里出来。屋子是六七十年代修的,红砖垒砌。红砖已经因为岁月的尘土,变得陈旧发黑。
  “你就在家里休息,我去背就行了。”
  以前这里是个小站,每天会有一趟慢车在这里停下来。附近村寨的人会来这里上车或下车。
  小站撤了,站房颓废了,屋瓦掀开,墙倒了。野草长得都快淹没那些小小的柏树松树了。老罗不在车站上班,而在车站尽头处的养路工区上班。以前工区有十来个人,让小站像一个大家庭一样热闹。工区也撤了,巡道的人没有了,偶尔有人从前一个站来维修一下线路。
  很多人劝老罗离开这里。
  “回城里,你的退休工资虽然不多,老两口用还是够的。”
  老罗没有走。他对城市,已经有了一些惧怕。
  五十年前,他从农村来,以为到城市工作了。在城市呆了很短的时间,他就来到这个地方,四面是山的铁路边。一呆就呆将近五十年。从一个十五六岁的青皮后生,长成了一个头发花白的糟老头。
  早就习惯这里的空气,这里的人了。车站撤了,只有山腰或山坳里的一些分得很散的农家小院。这些是没法撤的。
  进入春天了,山里的树开始活泛起来。泥土也苏醒了。老罗准备在山上种洋芋了。他想去前面那个车站买化肥。距离十多公里路,以前有一趟慢车停留,可以坐火车去。车站撤了,慢车也不停了,现在只能走路去。前面那个车站外不远有个小镇。小镇蛮热闹,赶集的日子,熙熙攘攘,浮动着一片人头。镇上有化肥卖,他想去买点化肥。
  他们独门独院在这铁路边上。他们应该跟铁路更紧密一些。铁路在抛弃他们。周围的村寨,不愿收纳他们。他们的存在,有些孤独。老两口在铁路车站后面的边坡上,开了几块地,种点包谷洋芋或者时令蔬菜。米还得从前面那个小站上买来。他试过种稻谷,没有成功,坡地上没有水。
  住在这里,已经很不方便了。
  老了。病了。干不动了。都是一串问题在等待他们。到城里去,还没地方住。前几年也想过这个问题,迟疑着。在迟疑中,城里的房价,翻着跟斗往上涨。涨得他们没有办法了。
  城里,乡下,就靠这条铁路线牵连着。他们算什么?顶多不过一块筑路的道砟,埋在这里几十年了。就继续这样埋下去也无妨。
  老伴的身体,最近老不得劲。老罗不想带着老伴去,这十公里铁路走下来,她受不了。
  “你在家。我去就行了。”
  “不。我要去。我在家里害怕。”
  老伴姓刘,叫刘春花。很土的名字。土的名字,已经无所谓了。很少用得上这个名字了。老罗在家里,也不喊她的名字。有时就是“你”,有时是“喂”,有时是“老伴”。
  老伴来这个地方,一住就是三十多年。老罗都三十出头了,才在老家的乡下物色到这样一个姑娘。那时候罗雪芳还没有出生。来这里几年以后,才有了罗雪芳。生罗雪芳的时候,天正下雪。漫天飞舞的雪花,遮盖了山里的沟沟坎坎。雪下得大,老罗也忙,天天在道上巡。回到小屋,还是很乐呵,抱着雪团一样的孩子,在工区里四处走。
  踩踏在铁路的枕木上,老罗的心比较安稳。他没再反对老伴的建议,让老伴走在自己的身后。
  铁路夹在两山的中间,山崖刀削一样往上升去。崖壁上长满了低矮的草,像一把糟乱的胡子。
  狗往前面跑了。两个人的脚步,踩在枕木上,发出很淡的声音。轻飘飘的脚步声,在幽谷一样的铁路线上延伸。
  一步一步往前跨。没有说什么话。山间道路让人沉默。黄狗偶尔会跑回来,在他们脚边绕两圈,继续跑到前面去。他们老了,脚步变得很弱。狗也不年轻了,蹭在他们脚上的力,比起前几年来小了很多。
  阳光射到山崖上。路上只有很少的几小片暖洋洋的黄色阳光,走在阴沉的地方,还有点凉意。阳光像丝绸一样的柔软。越往前走,阳光越往下移动,渐渐的,阳光披在他们身上,让老罗和老伴走起路来有一些松快的感觉。
  火车跑这一段路,以前只是十多分钟的时间。虽然只是一趟慢车,还是非常方便的。脚走,慢的时候两三个小时,年轻时可以走得像风一样快,有时一个多点小时就走到了。不时有火车过来,迎面而来的,带着一种气势冲撞而来。背后来的,似乎要将他们压在地上。他们走在道床下面,来去的车带来了强劲的风,风吹拂着他们的头发。
  在铁路上走的人,断断续续的牵连着。在路旁有一些人在安着铁丝网。早就听说这条线上要通高速列车了。安上铁丝网,他们以后就不能再沿着铁路走了。只能走羊肠的山间小路。
  狗跟着跟着就不见了。也不知道去访它旧日的朋友去了,还是到哪里去晒太阳了。老狗认得到路,也不需老罗去挂念。
  走到车站上,已经接近中午了。太阳的热辣程度,在不断加深。小镇在车站不远处。从山的四处,汇聚了密密麻麻的人,像一群苍蝇汇集到一匹死去的马身上。
  老罗没有急于去集镇上。
  徐明在车站旁边开了一个小饭馆。赶集的日子,饭馆里坐满了人。徐明是老罗的徒弟。长得魁梧健壮,只是脸型像个倭瓜,不好看。罗雪芳也这样奚落徐明。老罗曾有过让徐明和罗雪芳成一家的心思。后来,罗雪芳出了那件事,老罗就不再这样想了。
  走得有些累了。身上出了一层毛毛汗。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一股和缓的风吹送过来。老罗就觉得舒坦了很多。
  “师傅,来赶场?”
  “买点化肥。”
  “干嘛亲自跑来。工区哪天去干活的时候,叫人给你带去不就行了嘛?”
  徐明的老婆,在灶前,忙着搅合锅里的菜。徐明在招呼人,清理卫生,端菜送饭。他不停地忙碌着,在忙碌的间歇,跟师傅说着话。老罗看徐明这样紧凑的安排,倒插不进说话的机会。想说的话,也忍着。
  老伴没有坐下,而是去帮忙。收拾桌子,清扫地面。老伴是闲不住的。徐明看见了,赶紧对老伴说,“师娘,谁要你忙呢?你身体不好,快坐下,你休息你的,我忙得过来的。”
  说是这样说,老伴没有停下来。徐明说过这样的话,转过身忙别的去了,也忘了似的,随老伴去忙碌。
  店子不大,建造得也简陋。但挡不住进进出出的山里客人。正是最忙碌的时候。穿梭来往的人,吃吃喝喝的忙碌,谈天聊事的烦杂。老罗也没要什么东西,徐明就抬来一盘木耳炒肉和一盘麻辣豆腐,放在老罗的面前。
  老罗没有客气,抽了一双筷子。他就喜欢这两样菜。徐明给他倒了一碗酒,山里人酿的包谷烧。
  很多年了,累了就是这样一碗酒。也有很多好酒,通过铁路进入山里,他不太喜欢。他还是喜欢包谷烧这种辛辣浓烈的泥土味。
  这个地方,每六天赶一次集。赶一次集,像一个什么事,非要去做,或者像一个约,非要去赴。赶集,除了买东西,更多的是找一点心理的乐趣。
  逢集的日子,像一场快乐的聚会。在那个越来越寂寞的地方,只有这一个地方可以想念了。
  这个站上还有个工区,留下的人也不多了。徐明是其中之一。
  徐明找了一个四川女人。很精明的女人。在城里的饭馆里打了几年工,在炒菜上学到一些本事。在小站上开个饭馆,生意还不错。
  喝了一会酒,老伴抬了一盘素菜过来,然后给老罗盛一碗饭。老罗把杯底的酒倒进喉咙,端起饭来吃。
  “老罗,也不等我一下。”
  从门外走进一个黑脸膛的男人。他顺势就坐到老罗的对面,从放在桌子上的筷筒里拿出一双筷子,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去。
  “徐明,给我炒个回锅肉,一个肥肠,再爆个腰花,有腰花吗?没有我叫卖肉的老钱给你弄点来。”
  “有的。有的。马上就来。”
  徐明在灶台边忙着切菜,嘴也答得爽快。
  “老罗,吃得太素了。我就喜欢吃肉,在这样的地方,苦了几十年了,只有吃好点才能想得开。”
  “你快退休了吧!”
  “快了。还有两三个月,这辈子就要熬到头了。”
  翟雨声也要退休了。
  那时,翟雨声还是个毛头小伙子。他是驻站的民警,喜欢喝点酒。喝了酒,又控制不住自己,常惹点事。跟人打架,或者去抓那些进站兜售农产品的附近农民。他是警察,按道理他不应该属于“为非作歹”的人,但做得过火了以后,难免惹得那些人的愤怒。
  老罗比翟雨声大十多岁,又是工长,在处事上稳重得多。老罗为翟雨声按平了很多事,翟雨声在心里还是很记老罗的情,时不时会顺道去老罗那里做客。
  “老罗,回城去吧。”
  “我能去哪里呢?城里像个汪洋大海,我不会水,一进去就会被淹死。”
  “淹死?就你怕死,那么多人在城里都活得鲜鲜的。跟我去,我女儿那里很宽敞,跟着我,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徐明,拿瓶瓶装酒,不要你的散酒。你的散酒没放化肥去酿吧!”
  “哪能呢,我能用那种酒给我师傅喝吗?都是粮食酿的,增加那点产量,我也富不到哪里去。”
  “你喝吧,我要吃饭了。”
  翟雨声的也是女儿,比罗雪芳小两三岁。小时候两人常在一起,一起玩,一起坐火车进城里的铁路小学或中学。翟雨声的大哥在阳城,有一些关系,他的女儿毕业后就送进卫生学校去了。而罗雪芳去读了几年技校,老罗说回来干个铁路工作,稳当。。翟雨声的女儿留在城里的大医院,后来找了个做煤焦生意的女婿,在城里日子过得很红火。
  “他还有一套小一点的房子,租给别人住,到时租给你,象征性收点钱。这样也好呀!”
  翟雨声这样说,其实没有什么坏意。在老罗心里,感觉就不一样了。他不想接受翟雨声的可怜,他喊老伴,“快来吃饭,吃了好早点走。你看外面的天气,怕要下雨了。”
  往外面的天空中看看,天边山后的乌云正缓缓地往上移动。金黄的阳光,也被这乌云的墨黑所压,少了很多精神。
  对下雨的担心,也让翟雨声暂时收住了自己的“好心”。“刘姐,快来吃了,别去忙了。”
  刘春花把一盘葱爆的腰花抬上桌来。翟雨声要的几个菜,已经齐了。他连忙招呼刘春花赶紧吃饭,好往回赶。
  刘春花不说话,去盛一碗饭,端着默默地吃。
  “来,吃点腰花。”
  翟雨声要给刘春花夹菜。刘春花赶紧避开了。“前一段时间生了一场病,不敢吃荤腥。我吃点蔬菜。”
  吃完饭,两人站起来,准备走。徐明从眼角看到了老罗两口子的动作,放下手里忙活的事,跑过来。
  “师傅,化肥你就别背了。下次去干活,我给你带过去。听天气预报,可能要下雨了,你们就早点回去了。”
  老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十元的,递给徐明。“雨声的帐,我一起结了。我走了。”
  翟雨声一把就将老罗的手推回去,“老罗,你怎么啦!”翟雨声的样子有些发怒,“好歹我还在上班,我的工资怎么也比你多。而且你很长时间才来这里一趟,还要你请客,我的脸还要不要?”
  老罗一下子笑起来,“你别这样凶神恶煞的,你的脸要不要,我哪里管得着。徐明,把钱拿着。”
  这么几十年了,老罗早知道翟雨声的脾性了。声音无论怎么凶巴巴,都掩不住他的手去轻轻戳一下。
  徐明哪里敢去接钱呢?
  “叫你接,你就接。过几天,你再去看看雪芳,听说她快回来了。看她有什么打算。如果不想回这山沟沟里,我也不勉强。”
  “师傅,你自己咋不去?”
  老罗的眼泪,一下就糊住了他的眼睛。
  “她恨我呢,不愿意见我。每次去,都背对着我。让我心里难受呀!你就替我去吧,这对我们都好。她要什么,你给她买,到时我把钱给你。”
  每次,徐明去都要买一大堆东西。回来就马上赶到师傅那里,给他讲整个的经过,每一个细节都要给老罗讲。老罗和老伴,紧紧地挨在一起,在桌子的另一边,神情像两个乡村的孩子,听着外面世界的描述。
  徐明一直认为,在听他讲述的时候,师傅和师娘的手一定紧紧地握在一起。似乎很紧张。
  徐明知道老罗倔强,每次去的时候,都买很多的东西。回来给老罗说的时候,只说很少的几样。价格也说得便宜。在他看来,只有小小的欺骗一下老罗,给他一些帮助。
  但是,他发觉一个问题。钱用少了,老罗并不高兴。当然不会说出来,从眼神里可以看出来。徐明就很矛盾。老罗是爱女的,钱花少了,对他心理上有负担。过了几次,徐明也不再隐瞒,买的东西照实说,价格少报一点。老罗不进城,根本无法掌握那些东西的真实价格。但是,老罗眼里逐渐有了些喜气。

美高美,                                                                                                                   史俊生

小时候,因为父亲工作单位的缘故,我的童年是在宝天线的一个半道工区度过的。这个半道工区就叫黄龙养路工区,这个工区位于宝天铁路建河与葡萄园两个小站的区间,因此叫半道工区。这个工区隶属于原西铁局拓石工务段葡萄园领工区,工区向西距葡萄园车站4.5公里,向东距建河车站6.5公里。工区所在地叫老葡萄园,不远处就有一个住着百十户人家的村庄,就叫老葡萄园村。为了避免和葡萄园养路工区产生混淆和岐误就取了工区西面几里外的一个叫黄龙的地名,黄龙养路工区也就因此得名,简称黄龙工区。工区有十二三名职工,承担着由工区所在地向东5公里,向西3公里总共8公里铁路路段的养护维修任务。解放前,宝天铁路就通过这里,解放初因路况低下,又经过大规模修筑。由于这里山大沟深地处高山峡谷路况复杂,加之两站之间的距离远区间大,为了便于养护和维修,就在这里设置了养路工区。十二三名职工先后来到这里,在此后的20多年时间里就带着家属子女一直在这里工作生活。

老葡萄园是宝天山区渭河边上一块不大的地方,它的南面北面和西面都是绵延起伏的群山,人们按着方位习惯地称为南山北山和西山。东面则是南山北山逐渐靠近形成的峡谷。渭河在这里就像一条金黄色的巨蟒,前凸后弯地沿着南山根向东奔流而去。老葡萄园位于渭河的北岸,由南向北是台塬区,它南低北高,北宽南窄,就像一个巨型的大扇子平置于北山根到渭河边这块台塬地上。它东西长约1公里,南北宽约2公里,面积2平方公里多一点儿。黄龙工区位于北山脚下不远的地方,老葡萄园村靠近渭河一方。西山和北山之间有条清水河沟,河沟里有条小溪,清澈的溪水终年不断地从大山深处流出,沿着西山根流过田野村庄流向渭河。铁路沿着北面的山势画着S型曲线蜿蜒着伸向远方。

老葡萄园是宝天山区名不经传的一片土地,但它不远处就是陕甘分界的地方。从工区向东约3公里处有一条南北方向的山沟,沟底那条小溪便是陕甘分界线,东面归陕西管辖,西面归甘肃管辖。

父亲工作的地方就是家,我在这里出生在这里成长这里是哺育我的一片土地。打我记事起,就一直生活在这里,在这里度过了无忧无虑的幼年时期和青春萌动的少年时期,直到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后期七十年代初我上山下乡参加工作才离开这片故土。一转眼几十年过去,在记忆的屏幕上,有许多事情淡忘了模糊了,但儿时少年时期艰辛与欢乐交织的种种生活经历场景,就像电影画面,一幕幕经常浮现萦绕在脑际,每幅画面都光鲜如初清晰可鉴。成了镌刻在内心深处一段不可磨灭的印记。

无忧无虑的幼年时期

打我记事起,就住在距离铁路边约一里多路的一个不大的院子里,这个院子是个老旧的院子,里面住了四五户工区的家属。院子的南边紧挨着老葡萄园村村民的住户。在这个院子大约住了大约五六年的时间。那时我刚刚记事,整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或跟着院子里的小伙伴们玩耍做游戏,或跟着母亲到院子西边的菜地里摘菜,在菜地旁的田埂地边的草丛里逮蚂蚱。院子里有棵不高的桃树,春天桃花盛开的时候,我就爬到树上看花看蜜蜂采蜜,到了秋天桃子长熟了,我就时不时地爬到树上摘桃子吃。大约在我四岁多的时候,母亲领着我和大妹去了一趟包头爷爷外婆婆家。这是我从小第一次走出院子,走出群山环抱的老葡萄园来到大城市,也是我第一次坐火车,第一次看到大城市的高楼电灯以及来往奔驰的各种汽车和宽阔笔直的马路。这一切,对儿时的我充满着新奇和神秘。爷爷是一名铁路工人,修建包兰铁路时,随着铁路工程部门来到了包头,舅舅在一所铁路小学当教员,外婆在家做家务。我们的到来,爷爷外婆和舅舅非常高兴,一有空就领着我和妹妹到包头的城里逛街,给我们买糖果饼干,买香喷喷的牛羊肉,到动物园去看老虎大象各种动物,到幼儿园溜滑滑梯坐压压板。在外婆家新奇快乐地住了20多天,母亲惦记着还要上班还要自己做饭的父亲,就领着我先回到了老葡萄园。外婆说要帮母亲照看妹妹留下了妹妹。半年后,母亲思念女儿心切,又领着我去包头外婆家接回了妹妹。去了两趟大城市包头,使我看到了山外的天地,城市里的景物在我幼小的心灵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记。回到老葡萄园工区的院子里和小伙伴在一起,我就给他们讲包头城里好多好玩的事情,小伙伴们听得心驰神往,脸上每每泛起无限的憧憬之情。在父母的呵护下,在和小伙伴们快乐玩耍中,又过了两年多,父母就领着我们搬到铁路边新建的工区家属院。

艰苦的条件环境

新建的工区家属院就在北山脚下的铁路边上,它的东边有三座不太长紧挨着的隧洞,西面有一座长隧洞,东西山洞相距二里多路,工区院子就在东西山洞之间中部的台塬地上。这里除了黄龙工区再无别的单位。工区家属住房连同公用房总共四排房子分设在铁路两边突兀地挺立在北山脚下。周围是山坡台塬庄稼地,工区院子和南边二里多远的老葡萄园村远远地隔着田野相望。

工区位于两站之间的半道,没有任何商业设施,吃水是从西河沟引来的山河水,吃菜是各家在房前屋后开挖的小片菜地种的菜和在周围田野里挖的野菜,烧煤是从山洞里扫的蒸汽机车喷出的煤灰,点灯照明用的是煤油灯,买东西买粮子女上学都要到9里外的葡萄园车站。工区的工作生活条件是艰苦的,但丝毫没有影响到职工的工作,他们克服困难吃苦奉献,一年四季冒着酷暑严寒每天都在所辖区段的铁路上露天作业。有时是在工区门口大多在几里十几里外的线路上辛勤工作着。在所辖的8公里区段上每寸铁路都流淌着他们辛劳的汗水。工区的十二三名职工,绝大多数都是解放初来到这里工作的。他们忠于职守坚守岗位,二十多年精心地维护着这段铁路大动脉的安全畅通。父亲是工区的一名巡道工,无论盛夏还是严冬,无论白天还是黑夜,无论风霜雨雪,他身背一个工具包,手提一盏信号灯,肩扛一把大道锤,每个班行走30多里永不知疲倦地巡视排除着这段铁路上的每一处隐患与故障。就像铁路守护神一样,数十年默默无闻地巡查守护在这段铁路线上,迎送着千次万次列车从这里安全通过。工区职工带着家属子女立足工区,心系铁路,克服困难,既有艰辛又无怨无悔地在这里工作着生活着。

艰辛的上初小之路

不知不觉我已长到7岁到了上学的年龄。那时是条块分割的年代,铁路子女都要到子弟学校去上学。工区没有学校,葡萄园车站有一所铁路小学,站区的铁路子女都在这所学校上学。工区到车站有9里路,行走用时要六七十分钟,这段铁路是条S型曲线。沿途有3座隧洞,其中位于工区西边约一里多的那座隧洞又黑又长,约七八百公尺近二里路长。另外靠近车站的两座隧洞较短,有百米左右。工区大人孩子到车站,一般都顺着铁路走。顺着铁路走要么走在铁路边的道肩小路上,要么走在铁路的枕木上。但都要格外注意和小心避让随时过往的列车。若不顺着铁路走,就要翻两座山或在渭河滩里绕行。路更远,更难走。父母觉得每天我独自要走那么远的路还要过又黑又长的山洞,担心我年幼吃不消十分不放心。就给我联系到工区南边不远处的老葡萄园村的村小学去上学。就这样,上了小学一年级。村小学只有一间教室,一到四年级四个班次的二三十名学生一起上课,老师讲完一个年级的课依次再讲下一年级的课。学校很小,除了一间教室,还有一间既办公又住宿的老师宿办室。教室外边有半个篮球场的操场,学生做早操上体育课就在这半个操场上。寒来暑往,很快一年就过去了。到了上二年级时,父母看我个子也长高了些身体也硬实了些,就给我转到了葡萄园铁路小学。刚到车站的铁路小学,学校一位热心的张老师,看我年纪小,每天要走一二十里路,觉得很不安全,就让我住到他的单身宿舍。过了大约两个月,张老师因为家中有事经常回家,不便再照顾我,另一位姓高的老师,就让我吃住到她的家里。就这样上完了二年级第一学期。对这两位呵护帮助过我的老师,时至今日仍心存着深深的感激之情。到了第二学期时,工区来了一位从外地转来,比我大两三岁的女孩,工区的孩子们都叫她小仙姐。她上四年级,有了上学的伙伴,就不再住到老师家,每天和她结伴,上学一块儿来学校,放学一块儿回家。到了我上三年级的时候,这位小仙姐就升入拓石铁路小学上了高小班。葡萄园铁小只有初小一到四年级。宝天线各站的孩子在沿线各站上完初小都要转到拓石铁路小学上高小。小仙姐到拓石去上学了,这时工区又有了三四个低我两级在葡萄园上学的孩子。上学的伙伴多了,走在路上或过山洞互相照应着,每天早上一块走到学校,下午放学一块走回家。

从家到学校9里路,最难走的就是西面离工区一里多路的那个又长又黑的隧洞,隧洞近2里路长是座弧形弯洞。走进洞口,越走光线越暗越黑,走到中部如同走到黑夜之中,漆黑一片。伙伴们按照工区大人教的办法,一个人扶着另一个人的肩膀,走在钢轨上,沿着钢轨向前走。要么找根二三尺长的小棍,像盲人那样一边敲打着钢轨一边摸索着前行。有时也从铁路边捡拾些火车司机擦完机车扔下的油棉纱,绑在铁丝上,点着当火把照路。那时家长收入低且都是多子女家庭每月几十元的工资要养活六七口或七八口一大家人,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用,经常买电池也是一笔不小的花费,用不起手电,因此也就只能想简易的办法了。过隧洞伙伴们一起走时,胆子还壮些,碰到自己独自一人行走,心里就特别害怕。一走进洞口心里就忐忑起来,走在黑咕隆咚的洞子深处,各种恐惧的想法就会不由自主地袭上心头,会不会碰上乱跑乱窜的野兽,会不会碰上被火车撞死的人畜,会不会有妖怪,会不会碰上蓬头垢面吓人的要饭乞丐,越想越怕,越怕越想,稍有动静就会心惊肉跳。最令人惊怕的就是在隧洞里遇到来了火车,尤其是走到洞子的中间部位,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火车发出巨大的声响,由远而近奔驰而来。慌乱中,瞎摸着有时就找到了隧洞内每隔一段设立的避车洞,有时火车快要进洞了,还没有找到避车洞,就黑摸着慌乱跳进洞子两边的水沟里蹲着待火车通过。火车呼啸着进洞后,由于隧洞的内聚效应声音特别大,整个洞体都在震动,加之机车喷出的浓烈的蒸汽烟尘,呛得人直流眼泪喘不过气来,火车通过后才常常出一口气,又顺着铁路摸索着走出洞外。

漫长艰辛的上学之路,就这样每天早出晚归,每天来回一二十里路,早上起来急急忙忙地吃几口饭就走,中午就着开水啃口干馍就算是午饭,晚上回家才能安稳地吃上顿饭。夏天天长早上走时和下午回来天还亮着,到了冬天就得两头见黑。早上六点来钟就被父母叫着从热被窝里拽起来,急急忙忙吃口饭,就摸着黑往学校赶,经常是赶到学校天刚蒙蒙亮,下午五点半放学,走一个多小时路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更主要的是透骨的寒冷使人难耐,因为要顺着铁路走,铁路是顺着山根和渭河河道绕行,冬天河道里风特别大,加之这一带是个风口,凛冽的寒风打着呼哨,吹得飞沙走石。那时是缺吃少穿的年月,身上穿的很单薄,刺骨的寒风直往袖口和衣缝里钻,冻得人瑟瑟发抖。为了不让风往衣服里钻,有时就捡段绳子扎在腰里。戴个棉帽还不敢把帽沿放下来护着耳朵,因为在铁路道心或道肩上行走要随时听着有无火车开过来的声音,以便及时避让。

上学之路尽管漫长遥远,尽管艰辛,尽管有风霜雨雪,但我很少迟到,每天回家在煤油灯下按时完成作业,学习成绩也一直不错。一学期又一学期,一年又一年,慢慢适应了漫长艰辛的上学之路。上学放学一般都是顺着铁路走,过山洞,另外还有翻两座山头或者走河滩绕一个大弯上下两面坡的两条路,路途中虽然不再过山洞,但不是上山就是下山,路途更远,要多走好几里路。在春暖花开和庄家野果成熟的金秋季节碰到放学早天气好,我们几个伙伴就相伴着,跑着跳着追逐打闹着翻山越岭走一回。尽情地体会大自然的奇妙,尽情地采摘路边的野花和野果,观赏田野村庄青山溪流的景色。虽然路远难走但大家一路走回家,都觉得很开心很尽兴。上学之路既有艰辛又有欢乐,也有遇到惊险的时刻。一次早上从家往学校走,快走到车站时,就看见路肩下一二百米远的河滩里跑着一只拖着长长尾巴毛色发灰的狼。伙伴们吓得围成一团,幸好那只狼跑了不远就钻进了包谷地,我们也快步走到了车站。还有一次,长隧洞西洞口的一座凸起的山头,由于连阴雨的浸泡垮塌了下来,山下的铁路和六七户村民的房子瞬间被埋在厚厚的土石方中。幸好那天放学早,路上也没有玩耍耽搁,我们按照往常时间走过了山下的那段路。就在我们走过的四五十分钟,山就塌了下来,听到这个消息,家长和我们都惊出了几身冷汗。存有余悸的心很多年才得以平复。有了这两次经历,走在艰辛的上学路上又增加了几分怯意。

饥饿的日子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是国家遭遇自然灾害经济困难时期,吃粮要粮本定量供应,吃饭要粮票,买布要布票,买糖要糖票,一切凭票供应。尤其是粮食紧缺,粮本供应的定量也因之减少,吃不饱肚子,是当时的普遍现象。每月粮本供应的面粉口粮,实行的是粗细粮搭配的配给制,粗粮多,细粮少,主要是玉米面和高粱面高粱米这些粗粮,小麦面粉只有很少的一部分。因为细粮少,每天主要吃粗粮。早饭晚饭都是玉米粥,吃的馒头就是玉米面或和高粱面两掺的窝窝头,要么就是玉米面高粱面做的搅团面鱼。玉米面高粱面吃到嘴里又干又涩,不吃肚子又咕咕叫着,又没有别的东西吃只好硬着头皮往下咽。中午大多时候是粗细粮两掺放了很多菜的糊涂面,三五天才能吃一次白面面条。吃的菜是房前屋后自家菜地里种的白菜、萝卜和挖野菜窝的浆水。食用油也是每月四两定量供应,因为供应的油少,每顿饭炒菜时只滴少许几滴油,然后放把盐,基本上是白水煮菜。因为附近没有商店,很少有酱油醋,平时无处去买,葡萄园车站的商店里有时也没有酱油醋,有时过几个月铁路上来一次生活供应车,才集中买一次吃不多时间就断顿了,大人孩子们都在清苦饥饿中度日。

粮食不够吃,为了填饱肚子大人就想着一切能够想的办法。那时我们兄妹五人加上父母全家七口人家里人口多,饭里没有油水,加之我们兄妹几个年龄小都是长身体的时候,吃的都很多,吃粮很费,一个月的口粮20来天就吃完了。每月的口粮接不上茬,父亲就经常拿个口袋到附近农村去买些玉米、小麦,或是碰到农民背着粮食到工区院子来卖的,买上一些,这样攒上百十斤,就背到清水河上游的一个水磨上磨成面,回来添补家中口粮不足。

开始粮食不够吃,还可以到农民那里买些粮食,后来也渐渐地买不到了,因为山区靠天吃饭,连续干旱使庄稼大量减产,农民自己的粮食不够吃,因而也没有多余的粮食可卖。家中人口多吃粮费,接不上下月买面的日子,家里就买回很多土豆搭配着吃。这样每顿饭不离土豆,玉米糁熬得粥里下的是土豆块,此外,蒸着吃、煮着吃、烧着吃,炒着吃,吃土豆不顶饱,吃完饭没多久肚子就饿了。粮食不够吃,经常饿肚子是普遍存在的现象,工区各户人家的情况也都是如此。这时人们就想着什么东西可以充饥,有些人就想到了一些树的树叶子。很多人就开始捋树叶子吃,大家都捋着吃,母亲领着我们兄妹几个也开始捋榆树叶,回来掺到玉米面或高粱面里蒸窝窝头吃,周围的榆树叶捋完了,就去捋柳树和槐树的嫩芽吃,直吃的人脸上身上起了浮肿。

因为吃不饱肚子,饥饿难忍,有一次我就三天没有去学校,逃了三天学。每天就在去学校路上的路边结满毛豆角的黄豆地里,揪来毛豆角,找来小柴棍点着烧毛豆吃。后来家里和学校知道了,不用说受到了严厉的训斥和批评。还记得有一次父亲去宝鸡,回来时带回几个白面馒头,他和母亲舍不得吃,分给我们兄妹几人每人一个。那久违的白面馒头,吃到嘴里又香又甜,又细腻,那滋味简直比今天的上等面包还好吃。一个馒头我舍不得几口吃掉,一次只掐一小口放到嘴里慢慢地咀嚼品味,几天才不舍地吃完这个香甜味美的馒头。工区周围都是庄稼地,夏天麦收过后,母亲就领着我们到麦地里拾麦穗,秋天又领着我们到收完秋的玉米土豆地里,去溜包谷溜土豆。一年两季下来,也能捡拾一百来斤粮食。这无疑添补了一些家中口粮不足的问题。那时听大人说,外面城镇一些地方,馒头卖到一两块钱一个,要饭的饥饿难耐,见人吃馒头一把抢了就跑。那时火车上给旅客卖的饭都很便宜且保证供应。父母经过商量,觉得平时吃的太差,我们兄妹经常饿肚子,就想了个坐火车买饭吃的办法。大概是1963年那年暑假,趁着铁路上有家属探亲免费乘车证的待遇,母亲领着我们兄妹几人坐火车到北京火车站住了十多天,白天就在火车站候车室旁边的食堂里吃饭转街,晚上就睡在候车室的椅子上或地板上。火车上的大米盖浇饭两毛五一份,北京车站候车室旁边食堂里的饭也很便宜且不要粮票,三毛钱一大盘炒面,一毛钱一个油饼。在饥饿的年代,那十多天,才尝到了饭菜的香味和吃饱饭的滋味。坐火车回来又恢复平常,吃杂粮吃大锅煮菜,过忍饥挨饿的日子。

由于条件有限,平时吃不到肉,就连肉腥都很难闻到。想吃肉是大人孩子久久期盼的一个奢望。有时几个月碰到附近农民有哪家杀猪,才去买一点肉回来解解馋。一次工区的大人们发现离工区不远的西山山腰的一个破窑洞内,有一群野鸽子飞出飞进。就把各家的床单收集起来,缝了个大口袋,趁着天黑,堵在洞口上,逮回了七八十只野鸽子,每家分了五六只。在经常吃不到肉的岁月,野鸽子肉给各家的餐桌上添了一顿珍贵的美味佳肴,意外地给工区大人孩子们打了一次牙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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