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小说 2020-03-20 21:16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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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小说】看谁吵得更凶

我是不主张吵架的。而门口杂货店的老板娘不赞成我的看法。“吵,一定要吵,不吵谁会还我的钱?这个社会,就是靠吵来争取自己权利的。”
  住在宿舍区里的人,绝大多数都有跟老板娘赊账的经历。老板娘敢赊,是因为她敢要。
  发工资的消息,很多次都是从老板娘那里知道的。“还不快去领工资,财务室的门已经开了。快去,快去。”
  领来工资的晚上,很多人都会选择晚归。滑腻的钞票,带来许多渴望。无论多晚,老板娘都会守候在等待打开的门前。刚到手的钱,都愿意交给街上那些新鲜的诱惑,谁也不愿意这样轻易地交到老板娘的手中去。
  老板娘是个不管不顾的人,手里捏着一本勾画得乱七八糟的账本,等待你掏出钱来。在迟疑的那短暂时间里,她的吵闹就开始了。
  老板娘的吵闹带有些耍泼的味道。耍泼的半老女人,当然是无敌的。宿舍区里的几个刺头,对老板娘的耍泼都得退让几分。我们这些从学校出来的人,听见老板娘的吵闹,脸会发红。
  杂货店就在出宿舍几步路远,很小的两间房。房子靠着一栋五层的家属楼。用空心砖堆垒而成,房顶是用油毛毡盖的。那小小空间里,很紧凑,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小商品。还有一台电视,悬在墙上。杂货店的柜台前,会有几个家属区的毛孩子守在那里看电视。
  老板娘是很勤快的人,我每次路过杂货店的门口,都看见她在忙碌。不是给人拿包烟,就是给人一瓶醋,或者摆弄那些安静的商品。
  私人可以安电话后,老板娘那里是最先安上电话的地方。老板娘的小柜台上就放了一台红色的电话机,那是通往外部世界的途径。在那个位置上,就常有某个人,半侧着身子,悄然对着话筒嘀咕。
美高美,  多了电话,也就多了业务。老板娘因为电话机的红色,更是像打了兴奋剂的鸡公,暴怒地面对宿舍区里的每一个人。在宿舍前的院子里,常常响起老板娘那火辣辣的声音。
  “某某某,电话。”
  “某某某,你老爹叫你给他回电话。”
  “某某,你女朋友说她下午来,叫你去接她。”
  电话线牵着每一个单身宿舍区的人,父母的、爱人的、朋友的、同事的。电话机里盛满了我们孤寂的心。我们总是想从那里面掏出点什么,来填到我们的心里。
  那是个信息的中转站。老板娘大喇喇的,但也偷听了不少小道消息。消息像沙子一样,漏到老板娘的嘴里,老板娘借此向外传播。比如徐金波找的那些所谓富婆的底细,李洪在深圳发展得不如意的消息,木匠魏国安做的那些音箱最后的结局,等等。
  一个女人,老板娘这样的女人。一方面是热心的,某人的父亲生病了让他速回,某人的老婆要来这里请他去接,老板娘将这些信息,都准确无误地传达到了。另一方面,她又是那样急迫地贪图着每一个硬币,欠她的,自然无法赖掉的,不欠的,她也会想法去刮一层皮。
  有时电话来了,我们并不一定守在宿舍里。老板娘会在宿舍区里四处找你。无论躲在哪里,他都能找到。没在宿舍区,她会在看见你的第一眼,告诉你来电话的信息。老板娘的声音,灌满了这个单身宿舍区。
  矛盾出在告诉你来电话的信息,她也是要收钱的。每一句话,都渗透着可怕的利益。谁来过电话,这很重要,毕竟没有接到电话呀!怎么也收钱呢?这样的质疑和争吵,每天都会发生。结果,我们抵不住老板娘那一张锋利的嘴,还是将那不足道的钱,给了老板娘。
  我从学校分到机务段,老板娘就在开杂货店,而且已经开了很多年了。很多人都说老板娘赚了很多钱。钱多到什么程度,很多说法都很夸张。
  我们去找老板娘的男人求证。老板娘的男人叫姜桂平,是开内燃机车的司机。他很少说话。我们问他,他也是支吾的,没有明确的答案,似乎他忘记了他才是杂货店的老板。
  姜桂平喜欢打牌,似乎他就这一个爱好,这个爱好支撑着他在老板娘的叫声里平静地生活。他休息的时候,杂货店门口就聚集了四五个人,坐在那里打牌。一边磕着葵花籽一边打牌。傍晚散场,门口总是散乱地丢弃着葵花壳和香烟头。老板娘一边叽叽喳喳地念叨,一边扫着地上。
  姜桂平甩着手离开了,从不管那个杂货门外的瓜子壳。这个时候的老板娘,没有那么多的怨恨和不满,反而有些愉快。因为牌局为老板娘带来卖扑克、卖瓜子、卖香烟的生意,也带来了人气。
  老板娘很精明,有时精明得过了头。姜桂平在外跑车,作为男人总喜欢表现一下,打完牌留几个人喝喝酒。
  打完牌人不走,留下来喝酒,老板娘就不高兴,拉长脸坐在柜台里。屋子里的灯光很暗,老板娘的一张丝瓜脸就很灰颓,沮丧。
  有时,姜桂平也会动手打老板娘,这样的好戏我们特别喜欢看。姜桂平打老婆也和其他人没有区别,一点欣赏价值也没有,手掌和拳头,还把门关上,不让我们看。我们只能从门外听声音。
  姜桂平把柜台上的门关上,把老板娘按在屋子里打。老板娘那特殊的声音就哇哇啦啦地喊叫着,从那屋子里飘飞出来。
  我们在外面敲门:“老板娘,买烟,开门。”“板娘,买酒,快点,等着喝呢!”
  “等一会,一会就好。”声音呜呜的。
  一会当然好不了。老板娘被打得喊叫,压抑了很多。我们很想看看这个对我们泼辣无比的女人,在老公面前的窝囊样。门一直关着,贴了耳朵去听,也只听得一点模模糊糊的声音,太不让我们过瘾了。
  老板娘休业了。我们想赊东西也找不到地方赊了。李延军就吵吵着,怎么能因为两口子打架就影响大家的生活呢!第二天老板娘开门继续做生意了,脸上有淡淡的於痕。
  “老板娘,昨天被老姜打了嘛!他胆子太大了,怎么敢打你呀,你怎么也得泼死他呀!”
  老板娘对这些疑问,把一顿臭骂当成回答,她用一双上翻的白眼,然后配着满嘴的无耻诟语。
  问她的人,不因找来的骂而郁闷,他就为这个乐子。听着老板娘的骂人话语,哈哈笑着走开了。姜桂平打老板娘,这样的时候不多,姜桂平邀人喝酒的时候不多。偶尔,会因为老板娘对她女儿的事,也要动手。
  老板娘有个儿子,有个女儿,读书成绩都不好。他儿子长得壮壮的,羽毛球打得很好,在市体校干尽了打架斗殴调戏女孩的坏事,但也获得过几次省级比赛的名次。老板娘花了一些钱,儿子分到公安处去当乘警了。老板娘嘴上挂着的,就常是他儿子怎样怎样。我们就知道老板娘有个当警察的儿子,一些人不知道她还有个女儿。
  老板娘有个女儿,长得很瘦,脸色苍白。我们很少看见她。实际上她常坐在店内,被一堆摞起来的装着东西的纸箱子挡住了,不声不响,比老鼠还安静。
  老板娘的女儿在市毛巾厂上班,那几年毛巾厂快倒闭了,经常发不出工资来。厂里常将一些毛巾作为工资发放。在老板娘的店子里,就摆放了很多毛巾。
  毛巾很漂亮,花花绿绿的,挂得像旗子。毛巾能用多少呀!洗脸一张,洗澡一张,擦脚一张,一般也要用几个月才换呀!对于我们这些单身汉来说,毛巾不是主要的,能赊到酒喝才重要。
  毛巾经常销不出去,老板娘就站在柜台前唧唧歪歪地念叨。我们看不见躲在暗处的女儿,常以为老板娘精神不正常,对着幻想中的敌人进攻。我们很巴望老板娘精神不正常,这样我们可以卸掉账本上的那些债务。
  有一天晚上,李延军喝多了酒,站在老板娘的小店门口,和老板娘就账目的问题争起来。也就几句话,李延军就扯过账本来,哗啦啦撕烂了。我们整个宿舍区的男人,被身体里的莫名的激素刺激,忍不住大声地叫好。
  老板娘的账本被撕了,我们以为老板娘月底就不会来上门来催要旧账了。实际上不是,她还是来要账。账本用一些纸条勉强拼接上了。老板娘读的书肯定很少,账本上原本就写得像蚯蚓爬的沙地,撕不撕都那个样,老板娘的脑袋里记得清清楚楚。
  赖账是不可能的。
  吴川松很少借债。他戴副眼镜,是林业大学的大专生。当时为了不去深山老林,来了铁路,进铁路的时候,就跟分局签了个的协议。当时大专生是要定干部的,他不要求定干部,只要求老老实实跟着我们一起修火车。
  戴眼镜的人修起火车来,障碍比我们多。修车时的油污常常糊在吴川松的镜片上。下班前的等待时间里,吴川松总是眯缝着眼睛,在擦拭着眼镜的镜片。擦拭眼镜的吴川松,是孤独的,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和吴川松不在一个组。下班时我喜欢喊他,我们一起去生煤油炉子,烧煮一顿饭吃。吴川松炒的菜很差劲,简直没法吃,跟一块块木头似的。我笑话他,他就挠后脑勺,说他是林业大学的,然后呵呵地笑。他就学着洗菜切菜,切的菜还不错,特别是土豆丝,粗细均匀。
  吴川松会喜欢老板娘的女儿,可能谁都不会相信。我在机车底部干活,干得浑身是油。从机车下出来,郑新亮对我说,“快去看,吵架了。”
  “吵架了?这有什么好看的。”
  我没什么兴趣,准备去换衣服,洗手,休息一会就去澡堂洗个澡。吵架,我不喜欢。
  “是老板娘和吴川松吵。就在宿舍楼外面,有意思得很。”
  我的兴趣,一下子调动起来了。老板娘和人吵架,是常有的事。但和吴川松吵,肯定会有别样的风味,我的兴趣一下子被调动起来。
  抓了一团棉丝,在手上揉几下。手上的黑油渗在手掌上的每一条纹路里,棉丝也擦不掉。擦不掉也没有关系,油着一双手,也可以。
  丢了棉丝,往宿舍区走。也有其他听到这个消息的,也走到我的身边来。他们脸上盛开了花,有着看笑话的幸灾乐祸。
  “吴川松骂老板娘是守财奴。”
  往回走的人这样讲。他们身上穿着和我一样的淡黄色工作服,工作服上斑斑点点的油污。平常,很少有人穿成这样在家属区里走。他们脚步匆匆,看来活还没干完,工长催着回去干活。他们不住回头留恋。
  “吴川松骂老板娘是吸血鬼。”
  每个人脸上洋溢着一种捉摸不透的快乐。沉闷的生活,像一滩粪水被搅翻了。出了大门,走一段,转上几个弯。房屋都是些陈旧的房屋,黄砖垒砌,青石堆垒,家属区里的杂乱和单身宿舍也差不多。
  也有从家属区的小屋里走出来的人,汇聚到我们中间来。我身上油污的衣服,适当隔开了与这些人的距离。人汇聚多了,很多人也不在乎我身上的油污,不断地挤蹭着我。我想要避让都不可能。
  单身宿舍区就在家属区内,两三栋房子,稍稍圈了一下,有一个大铁门。大铁门正对着一条公路出去,老板娘的杂货店就在大门外十多步远的路边。两旁是家属房。路上已经拥堵了不少人。
  我到铁门边,吴川松正气定神闲地将身体靠在铁门的栏杆上。他的对面,是一片有十几步宽的开阔地。老板娘在对面,跳着脚地骂吴川松。
  老板娘的言词一贯的那样锋利,霹雳啪啦像一阵鞭炮在炸。不过,那些鞭炮的响声带给耳朵的只是噪杂,很多意义都被遮挡了。
  我挤过去,站在吴川松的旁边。他的旁边站了很多人。李延军、魏国安、徐金波都在吴川松旁边,起着哄,不停地调动着现场的气氛。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吵架事件。真正的吵架,吵架的双方应该像一对斗得厉害的小公鸡,你跳起来我飞过去,互不相让。吴川松出手的时候很少,一般都是不停地躲闪。躲闪老板娘频频的出手和疯狂的进攻。
  站在吴川松旁边的人,大多帮着吴川松向老板娘发射着冷箭。老板娘身后也站满了人。那些是从家属区里吸引来的家属和孩子,他们不搭腔,暖和和地看着这场戏的表演。
  吵架是很累的一件事。老板娘吵上那么十来分钟,就累得用手撑住了腰。老板娘的腰是臃肿的,疲累的痕迹堆垒在那个部位上。她回到柜台前,端起上面的一个大茶缸咕嘟咕嘟狠命吞下几口水。
  声音暂时出现了停顿。吴川松是不会放弃这种时间上的间隔的。他从我们中间走出去,站在我们的前列。
  “老板娘,你不会有好报的。你吸我们单身汉的血,敲我们的骨髓,吃我们的肉。你晚上要做噩梦的,会被野狗拖走。”
  总的说来,吴川松的骂人声音一点都不尖,也不够锋利,倒像大声地背诵一篇课文。
  吴川松的话语,像一记狠狠的重拳,击打到老板娘的肋下。水还没有吞下肚去,老板娘就忍不住了。跳到空阔的路中间,继续她的反击。反击的言语,可能像机枪一样,喷射着嘴里的水。
  幸好,大家给老板娘留出了足够宽阔的地盘。那些从嘴里出来的言语,只能喷到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了。
  吴川松身边的人,不住地起哄,引着老板娘的愤怒不断地喷出来。李延军们高兴极了。为什么会这样吵起来呢!我心中是有疑问的。闹热的场面背后,潜伏着什么秘密?
  当然,这些都是后来知道的。吴川松跟老板娘吵架,是为了老板娘的女儿。这是我所不知道的,我感到很惊奇。
  那个小猫一样的女孩子,看见男孩子都要赶紧躲避开去。老板娘的小店在单身宿舍的前面,其实她在侧面的那栋三层楼上还有一套房子,两室的。单位分给姜桂平的房子。老板娘的女儿,安静地在小店里坐到夜深,才会回侧面那套房里睡觉。
  老板娘的女儿走路都很小心,顺着墙边,在黑暗里走。这样的时候,路上的行人已经变得很稀少了。
  静寂而黑漆漆的家属区,实际上潜伏着我们所不知的危险。我们这样的愣头青小伙是不怕的,而且我们身上也没有什么油水。对于年轻柔弱的女孩子,即使没有钱,身体也是值得冒险的。

五 程锐上任的第三天才第一次走进厂长办公室。办公室不大,老式长条木地板漆着紫红色的油漆,门口和经常有人走动的地方油漆已经斑驳,露出木板的纹路。办公室正面放着一张老式棕红色办公桌,这种办公桌最大的特点是抽屉多,一共有十一个抽屉。办公桌的前面和两边摆着两排蓝布面的沙发椅,一看就知道是50年代的样式。厂长办公室里最有特点的是那把象征着188厂最高权力的坐椅,这是一把棕红色俄罗斯风格的高背木椅,虽然椅背、椅座包着的牛皮已经磨得发白了,却丝毫不减这把椅子的高贵气质,牛皮四周的一排铜钉依然闪亮。程锐坐在第一把交椅上感受了一下,椅子有点高,椅垫很硬,椅背很直,那个年代的椅子显然缺少人体工程学方面的知识,坐上去感觉不是很舒服。程锐还是稳稳地在这张椅子上坐下来,他让办公室主任小陈找来188厂有关资料,他想把这两天看到的、听到的直观感觉理性化。程锐认真研读有关资料,这一天他感到188厂的各类数据像一条条绳紧紧缠着,越勒越紧,让人喘不过气来。 桌上电话响了,程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接的第一个电话是579厂代理厂长老马打来的电话,老马首先向程锐到188厂当厂长表示祝贺,程锐已经猜到老马打电话的目的是借祝贺之名追讨骗二百万款的事。程锐在电话中痛说上任后两天来的苦难遭遇,使劲哭穷,大呼后悔,直说得老马心软,然后程锐才掉转话题说借款的事。在579厂时程锐和老马的关系不错,老马心知肚明程锐骗走的二百万一时难以讨回,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老马在电话中说:“程厂长,你这事做得不对。一是违法,二是不相信朋友,你大大方方跟我说借二百万,我能不借吗?” 程锐连声道歉说:“我错了!我错了!”他心里明白,如果不是先把钱骗来,原则性极强的老马肯定不会借钱给188厂的。和老马通完电话,程锐脸上还带着几分得意的笑容。 这时,总会计师林媛走进办公室说:“程厂长,579厂汇来的二百万到账了,可是提不出来。” 程锐问:“为什么?” 林媛说:“我们欠银行几千万贷款利息,银行要用这笔钱抵扣。” 程锐着急地说:“不行!204车间大修,急着用钱购买设备。你必须想办法把这笔钱提出来!” “我和他们该说的都说了,可他们就是不让我提钱。你说怎么办?” 骗来的二百万提不出来让程锐十分窝火,说话也就不讲道理,蛮横起来:“你是总会计师!我知道怎么办还要你干什么?实话告诉你,这笔钱是我骗来的,我不管你想什么办法,你把这笔钱提出来,交给204车间。钱提不出来你就别回来!” 林媛没想到新厂长会对自己发火,心里感到十分委屈,为了这笔钱林媛在银行磨了一上午,真的尽心尽力了。林媛望着虎着一张脸的程锐,委屈地走出办公室。 林媛刚走,厂公安处副处长董大鹏走进来,向程锐汇报昨晚偷煤事故的调查情况。董大鹏说:“昨晚偷煤的两辆车是二道沟的,一共四个人,都是当地的农民,为首的叫马天星,外号马二杆。这四个人听说我们到村里调查,害怕了,主动到公安处自首了。” “你准备怎么处理?”程锐问。 董大鹏说:“两辆车一共偷了四吨多煤,一千多块钱,又是主动投案自首,依法只能是罚点款。” “我听说这几个人是惯犯,他们偷煤不止这一次吧?” “以前的事他们不承认,缺乏证据,我们也没办法。” 从董大鹏对这件事的态度中程锐已经明显感到他想从轻处理偷煤事件。程锐问:“昨晚是谁打枪,你查没查?” 董大鹏说:“正在查。” “这件事昨晚只有我、王书记,还有你知道,怎么走漏的消息?” “我接到王书记的电话,就和老张和小吴赶过去,程厂长,你怀疑我?” 程锐说:“不是怀疑你,我是让你好好想想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还有,值班的保安于得胜发现有人偷煤为什么不制止?制止不了为什么不报告?脱岗的保安又是怎么回事?” 面对新厂长的一系列追问,董大鹏出汗了。 沉沉的雾霭笼罩大地,整个苍穹显得很低,夜色因此而过早地降临到了磨盘山。老厂长陈乃昌吃过晚饭,拄着拐杖,踽踽独行在居民生活区的小路上。188厂在他的手里辉煌过,也是从他手里开始走下坡路的。在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的转型过程中,188厂从峰巅跌入了深渊,不能说陈乃昌没有责任。这些年,看见厂子每况愈下的境况,一万职工四万家属,负债五个亿,军品订单越来越少,停电、停水、停暖、停工资……陈乃昌心中对188厂仅存的那丝希望渐渐萎缩了。比邻的地方居民生活区灯火通明,而工厂宿舍区这边却是一片昏暗,陈乃昌的心里时不 时地掠过一阵阵痛楚。 陈乃昌长叹一声,慢慢踱进路旁亮着灯的杂货店内。杂货店不大,柜台上散放着烟酒糖茶和日用小商品。几个人坐在店内借着灯光闲聊,见陈乃昌进来,便有人摆开了棋盘。这是陈乃昌的老习惯了,每晚都要来这借着灯光儿找人杀上几盘,打发心中的无聊和无奈。 程锐在办公室里待了一整天,一边处理一些日常事务,一边查阅188厂的有关资料,下班时天已经黑透了。走在居民生活区的小路上,忙了一天的程锐感到头昏沉沉的,脚步有些沉重。看着路旁破旧不堪的工厂平房宿舍区,程锐内心十分凄凉。在程锐童年印象中,这里原来是十几排整齐的平房宿舍区,房前还砌着花坛。花坛里种着各色各样的花草树木,十分漂亮。如今这些房子的前面杂乱不堪地接出一大片偏舍、厨房、煤棚子,门前原本宽敞的空地,变成了一条弯曲的窄巷,十分脏乱。程锐清楚地意识到,原来整洁的工厂宿舍区已经沦落成为棚户区。因为停电,工厂宿舍区一片漆黑,零零星星闪烁着几点若明若暗的光斑,可以想象那是如豆的烛火发出的光亮。再往前走,程锐发现一路之隔的居民生活区却亮着电灯,仅一道之隔,这边与那边便是两个世界。见路旁的杂货店亮着灯,程锐便走了进去。 这是一家经营油盐酱醋烟酒糖茶和日用小商品的杂货店。老厂长陈乃昌和一位中年人在柜台旁边的小桌子上下象棋。小卖店的老板娘在柜台内一边往瓶子里打酱油一边和柜台前身穿188厂工作服的中年女工聊天。 老板娘抬头看了一眼走进来的程锐,她和小卖店里的人并不认识这位新来的厂长。 老板娘问:“买点什么?” 程锐看了一眼货架上的商品说:“来一瓶酒吧。” 老板娘问:“要什么酒?” 程锐看了看货架上的几种酒说:“来一瓶高度的北大荒。” 老板娘把打好的酱油放在柜台上,转身从货架上拿下一瓶酒装进一个塑料袋里,顺手接过程锐递来的一百元钱,十分利索地拉开抽屉找钱。 程锐抬头看着小商店里的日光灯问:“工厂宿舍区没有电,你这怎么有电?” 老板娘说:“我是当地居民,我按月交电费,凭什么不给我供电。厂里交不起电费,供电局才把生活区的电掐了。” 程锐问:“工厂白天生产用电怎么没掐?” 下棋的中年人插话说:“军工生产用电供电局不敢掐。” 程锐问:“生活区的电什么时候掐的?” 老板娘说:“掐了半年多了。” 观棋的中年人说:“一停电就停水、停暖,哪还是人过的日子?” 程锐接过老板娘找回的零钱,凑过去观棋。程锐是个象棋迷,对楚河汉界之 间不见硝烟的厮杀颇有心得,看见下棋心里就痒痒。程锐一看便知道红方败局已定。下棋的中年人考虑了一会儿起身认输。程锐棋瘾发作,凑上前说:“老人家,我来下一盘。” 老厂长陈乃昌认出了来者是新厂长程锐,却故意不说破,对着程锐点点头。 程锐在陈乃昌对面坐下,摆好棋子,谦恭地说:“请老人家赐教。” 程锐跳马开局,陈乃昌飞象应对。 来小卖店买东西的大多是188厂的职工和家属,程锐一边下棋一边听他们的议论和牢骚。 又一位中年男职工走进小卖店,把十元钱放在柜台上:“二嫂,给我拿一包烟,老牌子。”老板娘从柜台里拿了一包烟放在中年工人面前,找零钱。中年男工边撕开烟盒边发牢骚道:“路这边就有电,路那边厂区就没电!厂领导眼睛都瞎了!全都看不见亮。” 老板娘说:“我听说厂里不是又换厂长了吗?” 一个身穿188厂工作服的中年女工提着醋瓶进来:“换厂长有什么用,换厂长都赶不上换卫生巾管用。打一斤醋。” 中年男工说:“换厂长顶个屁用!他把电的问题解决了我就管他喊爹,电的问题都解决不了,给大伙当孙子都没人要。这些官功夫全在嘴上,说大话、说漂亮话,死的能说成活的,狗屎能说出花来,一办起事全都阳痿。” 中年女工说:“这种厂长给老娘我洗脚我都不要!” 买烟的中年男人说:“听我爹说,新厂长上任那天,那帮退休老爷子把兵总领导围上了,新厂长挺邪乎,把棉衣都脱了,说保证和职工共冷暖。要不是那天204车间蒸汽爆炸,兵总领导就别想离开。” 又一位女工进来搭话:“咱们厂是没指望了,我看要不了半年就得黄!” “我怎么听说新厂长和赵腐败是把兄弟。这两人到一起我们厂还有个好……” “厂子半死不活的让人难受,不如早点破产算了。” “三个月没发工资了,这个月吃饭的钱都是找亲戚借的……” “连换三任厂长了,我看是一个不如一个,搞不好来了一个混混,又是个败家子。” 程锐终于忍不住了,站起来说:“骂得好!骂得好!工厂没搞好,大伙有权利骂我!可是我不服!一年后如果工厂没有起色,我就去给你洗脚!我说话算数!” 中年女工认出了程锐,惊得一伸舌头:“厂长!” 中年女工和男工们溜了。小卖店里只剩下陈乃昌和程锐。 陈乃昌却不动声色地注视着程锐,心想这位新厂长喜怒形于色,也是性情中人。 老板娘说:“厂长你别生气,大伙也就是闲着没事瞎嘎巴嘴,你可别当真。小老百姓人前言好事,背地里骂皇上……” 程锐一边挨骂一边下棋,因为心挂两肠连连走出昏招臭棋,连输两局铩羽而归。 七点多钟,程锐拎着一瓶酒回到招待所,小黄见厂长回来了,打开餐厅应急灯照明,端来一碗粥、两个馒头、两个咸鸭蛋和两样小咸菜。程锐打开那瓶白酒,倒了半碗。程锐心里很窝火,他没想到188厂的现状会糟糕到这种程度,负债累累,管理混乱,人际关系错综复杂,上任伊始,就发生了这么重大事故,工厂管理暴露出巨大的隐患……特别是听到有人管赵君亮叫赵腐败,让程锐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味道。难道自己的兄弟真的是腐败分子?程锐冲着馒头发狠,因为吃得太急被馒头噎住了。 王大义进来问:“你上哪儿去了,到现在才回来吃晚饭?” 程锐不回答。 王大义在桌对面坐下:“你说话啊!” “没看我噎住了吗?”程锐咽下馒头,喘了口气说。 王大义笑了:“又没人和你抢,你急什么?” “这几天发生的事,件件都能噎死人!”程锐喝一大口酒,“没有电,无法供暖,晚上宿舍冷得像冰窖,来,喝两盅驱驱寒。” “我不喝酒你又不是不知道。”王大义推开程锐递过来的酒瓶。 程锐说:“大老爷们,老婆不在身边,不喝点酒这日子咋过?好酒!整两口,晚上睡觉踏实。” “我没这个恶习。” “这怎么能叫恶习?李白斗酒诗百篇,程锐喝酒破难题。”程锐身上总有一股乐观的精神。 “酒鬼!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程锐说:“今天我让人骂了,心里不痛快,你就别骂我了。” “谁敢骂你?”王大义十分了解程锐的秉性。 “我们厂区漆黑一团,一路之隔的小卖店就有电,来小卖店买东西的人谁不骂?我在小卖店下棋被骂得狗血喷头,当缩头乌龟。你站在窗口看看,附近的居民区灯火通明,而我们厂的家属区却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我们的职工是什么心情……”酒暖愁肠程锐满腔悲愤,王大义为之动容。 这时传来手机铃声,王大义接电话:“我是王大义……我知道了,马上过去。”王大义放下电话对程锐说:“刚刚处理完,西煤场又有人偷煤。对于这种顶着风犯戒的人一定要严肃处理!”上午王大义刚刚主持召开了厂风厂纪整顿会议,严肃纪律,明确了各部门的管理责任,明令对偷盗工厂财物的人,不管是谁都要严肃处理。王大义在心中认定发生在西煤场的偷煤事件是顶风作案。 “走,过去看看。”程锐推开粥碗,抓起皮帽子往外走。 程锐和王大义从招待所出来,寒风扑面,夜空中又飘起了雪花。两个人上了 吉普车,赶往西煤场。 其实西煤场偷煤是每天都在发生的事情。 晚上,下岗女工于江花回到家,准备生火做饭,发现灶坑里没有煤了。于江花拿起一个编织袋对女儿说:“走,我们去要点煤回来做饭、烧炕。”于江花故意把“偷”说成是要。她知道如果说是偷,女儿肯定不会去,小花是学校的三好学生,还是班长。于江花领着八岁的女儿小花来到西煤场,她们从煤场围墙的豁口进入煤场。半年前职工宿舍区的电停了,188厂的职工们不能再用电炉取暖做饭了,于是有人扒开了西煤场的围墙,半偷半拿地弄点煤回家取暖做饭,天长日久几乎成为一种常态,厂里的干部看见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于江花发现今晚来偷煤的人比往常少很多,只有几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儿在煤堆旁捡拾煤块。于江花来到煤堆旁,拾起一些煤块往袋子里装,小花帮着撑着袋子。 小花问:“妈,你不是说找人要一点煤吗?” 于江花说:“先装上再跟他们要。” 突然两束手电筒光照射过来。两名值班的保安发现有人偷煤,大声喊:“干什么的?” 听到喊声,那几个男孩扛起编织袋就跑,迅速跳过矮墙逃走了。 于江花背起半袋煤说:“快走!”拉着女儿就跑。 小花哪经历过这种架势,吓得两腿发软。 两名保安大喊:“站住!”迅速追了上来,雪亮的电筒光晃得于江花睁不开眼睛。小花惊恐万状地躲在于江花身后,小手紧紧拉着妈妈的衣角,身子瑟瑟发抖。 于江花惊慌失措地把肩上的半袋煤放下哀求道:“他叔,放我们走吧,我也是咱厂的人,下岗了,厂里停电、停暖,我又没钱买煤,家里实在是太冷了,看在孩子的面子上给我们一点煤,回家烧烧炕……” 保安小王说:“白天刚开完会,领导说了再丢煤就让我们也下岗。” 两个保安把于江花和小花带到值班室。然后立即给公安处董大鹏打电话,请示这件事怎么处理。董大鹏在六合酒店内喝得正酣,接到保安的电话,脸上露出几分不耐烦的神色,起身要走。 王老六说:“不就这点事吗?何必事事都亲力亲为。” 新厂长、新书记上任后董大鹏被训了好几回了,听见王老六的话,董大鹏灵机一动,拿起电话对保安小周说:“白天刚开过会,这时候偷煤简直是顶风上!事情重大,你直接向王书记报告。”放下电话,董大鹏的脸上浮上一丝奸笑。他想看看新书记王大义如何收这场好戏。 煤场值班室里炉火很旺,炉子上的水壶喷着热气“扑扑”地响。 于江花央求说:“家里太冷,冻得晚上睡不着,孩子明天还得上学。他叔,你就放了我们吧,下次我再也不敢了。以前大伙拿点煤厂里都不管,我还以为……” 保安小周说:“现在厂里有新规定,一会儿你和王书记说吧。” 程锐和王大义驱车赶到煤场,走进值班室,问:“偷煤的人呢?” 保安小王指着于江花:“就是她!”然后把半编织袋煤块提过来,“这是她偷的煤。” 程锐和王大义看着于江花。小花十分害怕地躲在妈妈的身后,露出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偷看程锐和王大义。 程锐问:“你是哪个单位的?” 于江花低着头回答:“厂劳服的,现在下岗在家。” 程锐问:“为什么偷煤?” 于江花哭了:“我一个人领着孩子……没有钱买煤做饭,我来拿点煤,以前大伙来拿煤没人管,我不知道厂里有新规定。厂长,我错了……” 王大义说:“那也不能偷东西啊!你应该知道偷盗工厂财物怎么处理。” “程厂长、王书记,要是把我开除了,没有生活费我一个人领着孩子可咋活啊……”于江花呜呜地哭了,小花见妈妈哭,也跟着哭了起来。 程锐心里十分难受,欲说无言。 王大义说:“生活有困难可以找厂里嘛。” 于江花说:“我以前找过厂里,厂领导说有困难的人太多管不了。程厂长、王书记,我错了,怎么处理我都行,千万别把这件事告诉学校。这件事跟孩子没有关系,她一个人在家害怕才跟我出来的,求求你们了!” 程锐注意到小花脖子上的红领巾,强忍内心悲痛说:“领我到你家看看。” 于江花领着女儿跟着王大义出来。 程锐走到门口收住脚步,回过头问两位保安:“今晚偷煤就这娘俩吗?” 保安小王说:“有四五个人,都跑了,就抓住她们俩。” 程锐问:“那几个是哪儿的?” 保安小周说:“是几个半大的孩子,都是我们厂职工的孩子。以前每天傍晚都有人公开到煤场偷煤,今天开完会以后来偷煤的少了。” 程锐问:“董处长知不知道这件事?” 小周说:“董处长叫我直接向王书记报告。” 程锐听了很生气。从值班室出来,一阵寒风吹来,让程锐清醒了很多。程锐上了吉普车,王大义驾车离开。于江花搂着女儿坐在后座上,小花缩在妈妈的怀里,一副十分害怕的样子。 程锐回过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于江花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什么时候下岗的?” “下岗两年多了,劳服包装厂以前主要是给厂里产品做包装箱,厂里停产了,我们也没活干了,都下岗了。” “你现在每月收入多少?” “我是大集体工人,每个月只能领到一百多块钱生活费。要不是家里冷,孩子受不了,我说啥也不能做这种事。” “你丈夫呢?” 一提起丈夫,于江花便伤心地哭了起来。于江花的丈夫张宏原本是厂里数控机床技术工人。因为厂里不开支,家里生活困难,张宏应聘到南方某外资企业打工挣钱养家。一开始是月月寄钱回来,后来是三个月一寄,年底回家。第二年半年寄一次钱,年底不回家过年。三年之后基本断了音讯,也不再寄钱回家了。和他一起出去的人回来说,张宏在南方和别的女人过上了……于江花的哭诉让程锐心里难受,他不想再问下去了,厂里有上百名工人在南方打工,类似于江花这样的家庭有好多家。 小花躲在妈妈的怀里流泪,不安地看着前座的厂长、书记,不知道他们会如何处理这件事。 在于江花的指引下,吉普车驶进一片杂乱无章的棚户区。在一间歪斜的平房门口,于江花领着女儿下车,哆哆嗦嗦从腰里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程锐、王大义跟着于江花进屋。于江花划火柴点着挂在墙上的油灯。幽暗的灯光下,程锐发现,这间屋子很狭窄,顶棚和墙上糊着报纸,有两处已经耷拉下来了,在半空中微微抖动。进门的地方是一盘土炕,土炕的一头是炉灶,锅台上放着一个掉了漆的盆,里面的水已经冻成了冰疙瘩。程锐伸手在炕头上摸了摸,没有一丝热气。炕头放着一个书包,旁边的桌子上摊着翻开的书和作业本。程锐拿起作业本,上面字迹工整,有红笔赫然批着“一百”分。程锐扭头问小花:“你就在这儿写作业?” 小花哭着点头说:“厂长,你不要开除我妈妈,今天都怪我,是我说太冷了……” 程锐蹲下来握住小花的小手,发现孩子的小手生了冻疮,红肿得像两个小馒头。 王大义提起锅灶上的水壶,灶里一丝火星也没有,炉灶边上放着一个空编织袋,旁边只有很少的一点煤,王大义的眼睛湿润了。 从于江花的哭诉中,程锐详细了解到了她家的经济状况。临走前,程锐从车里拿来一盏应急灯交到小花手里:“拿着,晚上写作业用。” 程锐和王大义同泪眼蒙眬的于江花母女告辞,从那间冷意森森的小屋出来,街上的雪依旧飘落着。雪夜中传来悲凉的唢呐声,悲声切切,如泣如诉。王大义开车,程锐坐在旁边,两人一声不响。王大义扭头发现程锐眼里闪着光亮。 程锐伸出手掌在脸上抹了一把,说:“我这个五尺汉子,长了一个女人的泪窝,伤心处必落泪。” 王大义说:“落泪未必不丈夫。” 程锐思索着说:“我琢磨今晚的事,昨天我们刚刚抓了开车偷煤的,今晚他们就把这娘俩抓住交给咱们处理,把我们俩全装进去了,有人等着看咱们的热闹呢。” 王大义说:“这两件事的性质完全不同。” 程锐说:“不管怎么说偷煤的事还是要处理的,制度不能破。” 王大义问:“于江花下岗在家怎么罚?” “罚我!”程锐嘴里蹦出了两个字,“看看我们的职工都过的什么日子?我这个厂长失职啊!” 小雪不紧不慢地飘着,整个188厂职工宿舍区一片漆黑沉寂,程锐内心感到无比悲凉。吉普车路过筒子楼,程锐说:“停车,我想去看看郎三。” 程锐和王大义下车,提着一盏应急灯来到一栋筒子楼前,筒子楼的窗口灯光十分昏暗。程锐满怀深情地看着面前的这座四层楼说:“三十年前我家就住在这栋楼里。” 程锐和王大义走进筒子楼,楼道里黑洞洞的,只有门缝里透出些许微弱的光线。借着应急灯的光柱,看见楼道内杂七杂八摆满了蜂窝煤和劈柴,显得十分仄窄。程锐顺着楼梯来到二楼,灯光下,门上模糊地显现出209的门牌号,程锐深情地用手摸了摸,才敲门。 郎三摸黑躺在炕上。程锐单衣试雪为领导解围的事,他虽然没在场,但是他从工人那里听说后,内心被深深地震撼了。 听见敲门声,郎三的妻子过去开门,见门口站着两个男人,她不认识。 程锐问:“是嫂子吧?我和王书记来看看三哥。” 听见程锐说话的声音,郎三一骨碌爬起来,因为动作过猛,压痛了胳膊上的伤口,他咬着牙,趿拉上鞋就往外屋跑。看见程锐站在门口,俩人相视一笑。 王大义看着郎三胳膊上的绷带,关切地询问郎三的伤势:“我去医院,他们说你回家了,怎么样?” 郎三说:“好多了,明天我就出院。” 程锐说:“小心别感染了。” 郎三说:“没那么娇贵。” 程锐说:“那天我看见你满脸赤红瘫坐在阀门下面,我以为你不完也得残。三哥,你救了我!”程锐环视了一下室内,和三十年前几乎没什么两样,陈设更加破旧不堪。靠墙的桌子上点着一盏油灯,一缕长长的黑烟袅袅上升着。看着郎三寒酸的家,程锐感叹道:“这座筒子楼50年代是单身职工宿舍,单身职工都结了婚,生了孩子,现在都有孙子了,一家人还挤在一起。”墙上的老照片映入了程锐的眼帘,他走了过去。相框里有郎三一家的全家福照片,旁边有一张程锐父亲、赵君亮父亲和郎三父亲的合影,还有一张郎三、赵君亮和程锐三个孩子的合影。程锐 在照片前驻足很久。郎三的妻子搬来两把椅子让程锐和王大义坐。程锐走到水缸旁,看见里面已经结冰了,他捞出一小块冰,在嘴里咬得咯嘣咯嘣直响,心寒如冰。 郎三的妻子说:“停电、停水、停暖,屋里一点热乎气都没有,下半夜常常被冻醒。” 王大义看见桌上油灯旁边放着一盏充电应急灯,问:“怎么不点应急灯?” 郎三说:“应急灯留着给儿子晚上复习功课用,白天我拿到车间充上电,晚上给他看书用。” 此情此景让程锐感到十分难过,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这时楼里传来了哭声。 王大义问:“谁家在哭?” 郎三说:“我们楼里老薛家的闺女让人强xx了。” 程锐问:“怎么回事?” 郎三说:“老薛的女儿上高中,晚自习回来,路上黑,遇到坏人了。这些年工厂败了,穷则生盗,整个厂区社会治安很乱。” 王大义问:“破案了吗?” 郎三说:“生活区没有电,晚上漆黑一片,当时什么也看不清,有的孩子吓得都不敢去上晚自习。” 这时传来敲门声,门开了,程锐看见走廊里站着好多人,有的手里举着蜡烛,有的拿着应急灯。老人、孩子、中年人、青年人,黑压压一片,全是楼上楼下的老邻居。 “小刚子回来啦!”老邻居刘婶向他打着招呼。 程锐忙从屋内走出来,给筒子楼的住户们深深鞠了一躬:“各位师傅,大叔,大婶,刚子有礼了,大家受苦啦!” 老李师傅问:“刚子,听说厂子今年要破产,是真的吗?” 程锐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大家希望咱们干了一辈子的厂子破产吗?” 王阿姨说:“厂子黄了,我们这些人在这山沟里能干啥?就是卖冰棍儿也得有人买啊!不能黄啊!” 程锐说:“王阿姨说得对,我们厂不能黄!” 刘婶说,“刚子,先把电给大伙解决了吧,这老的老,小的小,没有电,日子难过啊!” 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扯着妈妈的衣襟,露出一双怯生生的眼睛,小声说,“厂长伯伯,我想看电视。” 程锐觉得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他平静了一下说:“各位师傅,请大家放心,我保证一定尽快解决大家的困难……” 走廊内一双双期盼的眼睛齐刷刷地向投向程锐,虽然走廊内的光线昏暗,程锐还是感受到了那一份份渴望的心情。 从筒子楼出来,程锐难过得连一句话都不想说。十几年前188厂是人人羡慕的好单位,厂里的职工为工厂而自豪,外面的姑娘以嫁到188厂为荣耀。没想到不到七年的时间就败落到了这种程度。188厂可以算得上是计划经济大型国企的范本,不仅有生产车间、附属配套企业,还有幼儿园、小学、中学、医院、商店、环卫、房屋建筑维修、运输车队、俱乐部等几十个生产、生活部门,社会负担超重,不改革就不能适应市场竞争的要求,不改革只有死路一条。然而改革和经济转型是要付出沉重代价的。这两天的所见所闻让程锐感到心酸。 王大义说:“我们到学校去看看吧。” 两个人提着应急灯,沿着雪光映衬下的小路,向厂中学走。188厂附属中学坐落在磨盘山山脚下,一幢四层高的大楼掩映在一片黑暗中。只有二楼的几间教室透出几许微弱的光线,在无边的黑暗中显得是那么孤助无力。 校长领着程锐、王大义,一边向教室走,一边介绍着情况:“因为停电,高一、高二的学生不上晚自习了,上晚自习的都是高三的学生,再过几个月就要高考了。我厂中学的大学录取率在全市一直名列前茅,几乎每年都有学生考入北大、清华这样的名校……” 两个人跟着校长走进学校教学楼走廊,从一间间教室门口走过。程锐和王大义都被眼前的场面震惊了。教室里,每一张课桌角上都燃着一支蜡烛,孩子们身穿厚厚的冬装,在烛光下静静地看书,如同在举行一场庄严的仪式。程锐和王大义沿着走廊从一间间教室的窗口、门口走过,教室里只有笔尖划在纸上的沙沙声和轻微的翻书声,声音很轻,程锐却分明听见了一种撕裂的声音,让他感到十分心痛。 两个人从学校出来,发现校门口站着许多学生家长,有的推着自行车,有的打着手电筒。 王大义问:“门口怎么这么多人?” 校长说:“都是学生家长。” 王大义问:“高中生还让家长接?” 校长说:“厂区黑,没有灯,上个星期一个女生下晚自习回家,路上被坏人强xx了。学生家长不放心,这段时间许多家长都来学校门口接孩子。” 看见厂长、书记从学校出来,学生家长们立即围过来反映情况。 程锐一腔热血地对大家说:“咱们中国人有句老话,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为什么?因为孩子是未来,是希望!看着孩子们点着蜡烛上课,看着各位家长们为孩子担心,我这个厂长感到可耻!我都没脸站在大家面前!我……”程锐两手空空一时拿不出什么办法来解决眼前的困境,他说,“我就是头拱地,也得把电拱出来!请大家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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