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小说 2020-03-15 20:21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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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珠泪

图片 1 我是一颗小草,生在三生石畔,灵河岸边。灵河里的水是有灵性的,人们所说的“甘露”指的就是这儿的水。我倚石而生,吸水而长,无愁无忧,无欲无念。我只是静静地看着轻风微河岸,过往如云烟。
  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我遇上了百年一次的大旱。纤弱的我无法抵御干旱。就在我即将枯萎时,赤霞宫的神英侍者来灵河打水,看到了奄奄一息的我。出于怜悯和善心,他给了我一瓢灵河水,我的生命才得以延续。
  从那以后,神英侍者每天都来给我浇水,洒水。水珠晶莹地挂在我的枝叶上,如同人的眼泪。他总是用很深情的眼神看我,我的叶片就是被他看红的。很多年过去,我鲜红的叶片上,结出一颗红色的果实,晶莹欲滴。于是,他给我取名,叫绛珠草。
  我滋润着灵河的甘露,吸取着天地的精华,沐浴着西天的雨露,不知过了多少年,我终于脱去草胎,修成人体,变幻为一个女人。为什么变成女人,我不知道。我猜想可能是因为草不能流泪,而变成女人流泪比较方便吧。成为人的那一刻,我留下了第一滴叫做眼泪的东西,鲜红如血——绛珠血泪。那滴泪落在三生石畔,碎成一朵无生无息的花。
  成了人的我,终日游荡在离恨天外飘忽低吟。我不知道为什么,胸中总有一种哀怨的气息回荡在体内,让我迷茫,忧郁。我去太虚幻境问警幻仙姑。仙姑说,我的轮回里注定有逃不掉的孽缘,不了结,就走不出这份迷惑。我问,什么时候可以了结,仙姑说,三生石上记载的情缘都是有定数的,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你耐心等待吧。
  于是,我只有等待。在太虚幻境里,我看到了太多的痴男怨女,看到了太多的风花雪月的故事。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所谓的情缘大都以悲剧结束。没等我想明白,仙姑找到我说,当初给你浇灌的神瑛侍者要去人间造历幻缘,已经在这儿挂了号,你打算如何偿还他的灌溉之恩?我说,他下世为人,我也下世为人,我把一生的眼泪都还给他,也就罢了。别的,我什么也给不了。
  我下世成了一位侯门的小姐,名唤黛玉。
  我三岁的时候,一个癞头和尚要化我出家,我父母当然不愿意。他说,不出家,只怕她的病一生都不能好。若想治好,除非一生不哭,一生不见外姓亲友,方可平安了此一生。我就是为了还泪而生的,怎么可能不掉眼泪!
  十二岁之前,我很少流泪的。娘去世的时候,爹一直在流泪。我知道,爹是因为思念娘,也因为我没有人照顾。爹决定把我送到外婆家。爹告诉我,那儿有很多的姐妹,还有疼爱我的外婆。
  于是,我来到了贾府。
  贾府里的人好多,我有点眼花缭乱。我步步留心,处处在意,不敢轻易地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唯恐被人耻笑。
  他进来的时候,我刚刚和外婆吃过饭。我偷偷看他,心里一惊:何等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成了凡人的我不知道,他曾经看了我很多年,当然会觉得眼熟了。他带着一块宝石,名唤宝玉,是我的表哥。
  外婆很疼我,舅舅、舅妈、表姐、表嫂们对我也很好,但是,我依然觉得孤单。没有父母的疼爱,没有兄弟姐妹的呵护,我整日郁郁寡欢。花团锦簇,热闹无比的大观园,在我的眼里,不过是一个冷冷的冰窖。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自从来到外婆家,我的眼泪逐日俱增。紫鹃说我因为太爱哭了,所以身体才不好。其实哭不是我的本意。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看到表哥,就控制不住的想流泪。表哥其实对我很好,他总是顺着我的性子逗我开心。他为了我冷落宝姐姐,有好东西总是第一个想到我。他本是爱玩爱闹的,为了让我静养,就安静地陪着我说话……我每时每刻都想见到他,但是一见到他,就忍不住地耍小脾气。我喜欢他软语劝我,细心怜我。我讨厌他特意给湘云留麒麟,讨厌他看宝姐姐走神的样子,讨厌他为了袭人要死要活的做和尚……整个大观园,我只有和他有共鸣,可是我们又总是闹别扭。一闹别扭,我就流泪。我的眼泪,从春流到夏,从秋流到冬……。
  我灵性似水,忧郁似水,为水而生,因水而灭。我常常静立水边,看蹁跹的落花在风中飘落,身后,落了一地的,是忧伤和惆怅。我感觉自己和落花的命运一样,总有一天,会无声无息地离去。我把落花一瓣一瓣捡起,装入花袋,把它们葬在土里。为此,我还写了《葬花词》: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忽然有一天,我感到眼睛生涩,泪水比以前少了许多。就在这个时候,舅舅家发生了许多大事:皇宫中的表姐因病去世,家里失去了顶梁柱;表哥的宝石丢失,变得神志不清了;外婆受不了这些打击,也撒手西去。家里慌作一团,也乱作一团。外婆走了,表哥病了,我没有了任何的依靠。
  我的身体越来越衰弱。外婆不在了,没有人想起给我请大夫,我也不再吃药。我到园中散步,碰到了丫头傻大姐。她说家里为了给表哥冲喜,要给表哥娶宝姐姐。我的身子晃了晃,胸口一阵憋闷,吐了几口红色的东西。
  ……
  我挑了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穿上自己喜欢的衣服,最后一次去看了表哥。他只是对着我傻笑。我流下了最后一滴泪。随后,来到了沁芳亭旁边。看到透明清澈的湖水,我仿佛看到了灵河的水。我一步一步走进去,不觉得悲哀和恐惧。我看到了太虚幻境的姐妹们,她们在向我招手微笑……
  我看到了三生石畔那朵血红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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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敏要是还活在世上的话,黛玉又如何完成给神瑛誓者还泪的使命?黛玉要是没去还泪,可能迟早也会被眼泪憋死!即便黛玉没被眼泪憋死,警幻仙姑定会清楚黛玉没有去还泪的事,就可能提前召黛玉返回太虚幻境销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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