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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狂侠一剑美高美: 上官鼎

“重来江畔草仍青!人事全非犹意新人间恨事知多少?天涯难道离别情!”多么萧条啊!曾以赞美的诗篇歌颂过的江畔!多么凄清啊!曾以欣欣的微笑映照过的江水! 晚照夕阳红,清冷的风徐徐拂过林梢,轻拂到石砥中的脸上,又一次,他踏着蹒跚的步子,怀着满腔愁怨,来到了这藏着他的欢乐的长江边。 青青的细柳,仍然是那样的摇曳着,茸茸的小草柔软的铺满了地上,然而,浪声停了,梦远了,江边,唯有寻梦者的叹息,幽幽的传向江底。 “寻不回来的梦,就当成是一个幻想吧!”他日常这样的安慰自己,他也极力的想忘掉那个恶梦,但每当他站立于花前,每当他徘徊于月下,他的理智却掐不脱感情的束缚。 于是,他追寻,他回忆,由回忆透过了幻想的清滤,他将感情投寄于江中,将愁怨发泄于水里,透过心灵,透过叹息,透过江底,寄向遥遥的远方”他永远记得各派高手在长江岸边的群击,尤其在他跌落江里的一刹,他清晰的听到,那声凄厉的惨叫,那是东方萍的声音,是多么地熟悉,如今又在他的耳际响起那低沉沉的呼唤哽咽。他凝望着微微掀起波浪的江水,脑海中荡起的尽是那无尽无涯的往事,他凝视着江里的旋涡,喃喃的道:“江湖就是一个大的旋涡,只要一步踏错,便会被旋进那无底的江水里,这次,我若不是夏辰星父了救我,现在我恐怕早就喂了鱼了哎,这对鱼家父子的恩情,我真不知如何的报答。 他轻轻的叹了口气,双目透出了泪影,映着浩浩的江水,那层泛现的泪水显得太凄凉,惆怅,傍徨“重来江畔草仍青;人事全非犹意新。”人间恨事知多少?“天涯难遣离别情!” 袅袅的余青如江浪似的回荡在他的耳际,石砥中听得心里一阵难过,重重叠叠的往事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落寞的一声长叹,回身望了哼着他手作这首曲子的那个黝黑的少年一眼,这是他恩人的儿子,黑铁,他苦涩的笑道:“黑铁,你爹回来了没有?”这黑铁有着魁武的身躯,一双黑目闪出茫然的神色,他约有十五六岁,望着石砥中摇头一笑道:“石大叔,我爹还没有回来。” 石砥中嗯了一声,没有说话,他能说什么呢?他能对一个孩子说出自己心灵的痛苦么?他没有办法开口。黑铁呆呆的站在那里,过了半晌道:“石大叔,你作的这首歌真好听,就是太凄凉了。”他还是个孩子,他只知道好玩,他哪知这是石砥中悲怆心境的写照,在这首歌里,他又知道石砥中掉过多少愁怨的泪水。 石砥中苦笑道:“你能知道凄凉就不错了,。”黑铁楞楞的道: “石大叔,我看你好象有心事。”石砥中恍如触着电似的,全身一阵剧震,这个孩子虽说是没有念过多少书,但却非常聪明,有着伶俐超人的观察力,石砥中极力的克制住自己激动的心绪,道:“你说我有什么心事?”黑铁想了想道:“你好象在怀念一个人,并且还是个女人”“女人”石中喃喃的道:“女人,不错,她是值得怀念的一个女人。” 他的心好似被针戳了一下似的,他觉得他心里淌着血,一种无言的痛苦,在深深的缠绕着他。萍萍的身影犹如电光石火般浮现在他的眼前也浮现在水面上。黑铁睁大了眼睛道:“她是谁,你是不是很喜欢她?” 石砥中痛苦的一叹,忖道:“他还是个孩子,这些事是不宜于告诉他的,虽然我很想找一个人谈谈我内心上的创伤,但是,我不能使一个孩子心灵上有个凄凉的阴影”他急忙转了个话题道:“黑铁,我那天教你的功夫你练得怎么样了?” 黑铁脸上流露出一种得意的笑容,他把脑袋一拍道:“石大叔,你不说我还真忘了呢,那天你教我的那招‘老树盘根’后,小三子,李小武都打不过我了,通通向我举手投降” 到底还是个孩子,当有了一宗好的东西后便喜欢在同年的朋友面前显耀,这本是孩童心里正常的发展,石砥中闻言双眉紧紧一蹙道:“黑铁,我教你是让你作防身之用,不是要你去和人家打架,要知武学之道,在于修身立德,非持技击之艺争强逞雄,大凡这种人都难练得登堂入室。” 黑铁见石砥中生气的样子,不禁急道:“石大叔,我不敢了!” 石砥中面色稍缓。 轻叹道:“你先回去吧,我要在这里多站一会。” 黑铁嘴里满口答应,身子却动也没动一下,他茫然的望着石砥中,嘴唇嚅动了半天,才惶恐的道:“大叔,古圣贤说‘学以致用’我们学了武技而不去用。那岂不是和圣贤遗训相违背么?” 石砥中诧异地望着黑铁,一时倒被问住了,他发觉这孩子的思想已超越了他的年龄。良久方哀叹了一口气,沉痛地道:“我不是不要你用,但要用在值得用的地方,比方有人要制你于死地,那你当然得奋起抵抗,否则你必死在对方手里,不过玩刀者必伤于刀,你还是引以为戒。” 黑铁沉思了半天,好象是懂了,他含笑的道:“我晓得了,大叔,我心里有种感觉。” “感觉?” 石砥中愣愣的咀嚼着这两个字,是的,他这时心灵的感觉是空虚的,是飘渺的,也是痛苦的,他诧异的看着黝黑脸庞的黑铁,自从落江被救之后,他第一次和这个纯朴的孩子说这么多话,哪知黑铁每句话都深深触动着他心里的创痕 石砥中轻叹道:“你说你的感觉如何?” 黑铁嚅嚅的道:“几天以来,我都在觉得大叔不是一个普通人,你从不谈自己的往事和过去,总是沉默在冷清的江边,我知道你心里有许多事情,只是你不想说也不愿去提它,我也知道你要离开我们了。” 最后那一句低微得几乎使人听不清楚,但却非常的凄凉,这孩子说到这里,目中已潜然的淌下了泪水,他急忙的把目光移开,不敢望着石砥中,缓缓低下了头 石砥中十分的感动,暗叹一声,电快的忖道:“这孩子敦厚诚实,虽与我仅有短暂时日相处,却有着深厚的感情,这种真挚的情感在我的心里,将永远留下一页甜蜜的回忆唉珍贵的友谊” 他的脸上有种离别的伤感,苦笑道:“黑铁,暂时的离别并不是永诀,这与我们友谊是没有丝毫损害的,也许有一天我会离开江湖和你们父子重聚在这个难忘的地方” 黑铁瞪大了眼睛,诧异的道:“石大叔,江湖是什么?” 石砥中呐呐的道:“江湖江湖” 这两个字在他心里不停地翻滚着,他想说出江湖的诡谲机诈,但对方仅是个初解人事的孩子,纵然是给他解释也不会理解,况且石砥中实在也不愿意让黑铁在心底里有个江湖的影子 石砥中正觉得不知如何向黑铁解释的时候,他的目光忽然瞥见自江里荡来一只小舟,舟上仅有一个艄公和一个身穿灰布长衫的少女,艄公轻轻摇着橹,溅起翻浊的浪花,那姑娘独自凝立在船头上,迎着清风,满头的发丝向肩后飘拂,痴痴地望着天边,竟然不言不动。 小舟缓经的冲着浪水前进,向这方驰来。 石砥中的目光逐渐聚在一点,不瞬的望着那个少女,他全身突然地一颤,在他的目光里,立时闪现出这个少女的影子,而在他心里又何尝没有泛滥起感情的苦涩呢? 他惊愕的望着驰来的小舟,脑际忖道:“是她,我要不要见她呢?” 这个意念还没有消逝,那冲着水浪的小舟已经靠近了江边,只见那个少女轻轻走上了江堤,低着头向石砥中这边走了过来。 这少女头低的极低,非常孤独的走着,那粉白的面上抹上一层凄凉的嫣红,她恍如不觉得有人在望着她,更不知这个望着她的人与她有很大关连。 石砥中想回避对方正面的走来,他身躯颤动了一下,但却没有移动,只是激动的凝视着对方的脸靥上 “果然是她!” 他嘴唇嚅动,低低的喃呢着,这轻微和低语,微弱的几乎仅有他才能够听到,他的心头顿时往下沉去,就象那叶小舟荡向茫茫的江水里。黑铁惶恐的摇动着他的手臂,急急的大叫道:“石大叔,石大叔,你是不是又病了?” 石砥中被这焦急的呼声唤醒了过来,他急忙收回失神的目光,激动地望着黑铁,在那怆凉的目光里,有着孤独凄凉的意味,他轻轻嚅动着嘴唇却没有说出一句话来。那个刚刚要擦身而过的少女听得黑铁的呼唤,突然刹住了步子,但她却没有立时转过身子来,只是立在地上,恍如要再证明黑铁呼唤的那个人不是姓石的似的。 石砥中骤见这个少女停下了步子,立知她已发觉了自己,他想上前招呼,可是不知该如何的开口,他仅能轻轻的叹了口气,拉着黑铁的手道:“黑铁,我的病已经好了!”那少女全身一颤,柔细的身躯突然泛起了一阵抖悚,她缓慢地移动着身子,目光已停留在石砥中的脸上。 在那双清澈盈盈的眸瞳里,泛现着晶莹的泪珠,她茫然的望着石砥中,两滴眼泪恍如滚落的珍珠似的从她面颊上滑落下来,晶洁的泪珠在她心底里泛滥着翻卷的浪花,那过去的事迹重新在她脑海历历如绘的闪了过去。 她硬咽的道:“砥中,这不是梦吧”石砥中尽量地平复着心中的激动,他低沉的道:“这不是梦,只是人生历程的一个小遇合”当他的目光瞥及西门婕手中那串佛珠时,他不禁惊讶得叹了口气,他见西门婕尚蓄着头的发丝,迷茫的在她脸上扫视着,他好象在寻找着某一种东西。石砥中长吁口气道:“你出家了?” 西门婕摇摇头道:“没有,师父说我与佛无缘,不是佛门中人,所以未曾刺度,我一心向佛是故手沾佛珠,可是” 她眉罩愁怨,目中盈泪,那脸上的凄凉神,看得石砥中心里一阵难过,总觉得西门婕这一生在爱情的波折下,而存了出家的念头,是件太残酷的事情。他黯然的道:“你这是何苦?” 西门婕凄怆的道:“女人的心你永远不懂,它是最难捉摸的一桩东西,但是唯有对爱情是绝对,当它系在一个男人的身上时,它将象缠绕的蚕丝,永远的不变”石砥中见黑铁愣愣的在注视着他俩,他不愿在孩子面前显露出自己的过去,他伸手去怀中拿出一封信道:“这个交给你爹,你快回去吧。” 黑铁目中泪水一涌,接过信道:“石大叔,你真要走了。”石砥中摸着黑铁的头,黯然的道:“我在信里说得很明白,你回去就知道了!”黑铁把泪水一擦,轻轻的道:“我和爹晓得留不住你,铁儿不敢存太多的希望,只希望你能来看看我,因为。”他突然大声的道:“我把你敬为神!”说完含着激动的泪水,转身如飞的奔去,那句颇堪玩味的话,随和着他奔去的身影而消逝于江边,石砥中愣了,西门婕也愣了,这孩子表现的一切是多么的感人肺腑:这份珍贵真挚的友谊,在石砥中的感受中着实是令他感动的。 石砥中脸上流露出离别的凄怆,叹道:“在我一无所觉时,我觉得心灵上永远是空虚的,但自从我遇上他们父子后,我空虚的心又渐渐的充实起来。” 西门婕苦笑道:“人的感情有时候在患难中产生,有时候在平静中发生,也有时候在痛苦及欢笑中滋长当有了感情之后,你将会去为感情而挣扎,努力与奋斗但是,当你脱离人群而做个隐士之后,在冷静的无人岛上,,你又会去怀念这些珍贵的感情,友谊,思索过去的一切,忏悔你在人生旅途上所做过的每一件错事石砥中深觉西门婕说得颇含佛理,他彻悟地道:“你好象对人生有了更深刻的了解。” 西门婕凄笑道:“每当我站在佛门之前的时候,我首先想到的是你,如果不是命运的安排,我相信我会得到你,因此我憎恨着命运之神,也永远恨着我遭遇的坎坷”石砥中怕引起西门婕太多的伤感,道:“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我们不要再谈了”西门婕指着前方那个静静的古刹道:“我住在那个尼姑庵里,你若没事,我们何不去多谈谈。”石砥中见她眸中流露着企翼的神色,他实在不忍违拂她的盛邀,只得勉强笑道:“不太方便吧。” 西门婕摇摇头道:“没有关系,那里只有一个老师父和我,她已化缘去了,现在只有我一个人”说着当先领路和石砥中徒步行去。 远山有着朦胧的白影,万家已点了灯火,丝丝缕缕的炊烟慢慢的消逝在空际,太阳最后一丝霞光已自大地收回,躲进了深深的云端里。西门婕领着石砥中踏上了石阶,推开了那座已破碎不堪的尼姑庵大门,古刹里静寂得没有一点声音,却有种祥和的感觉。 石砥中随着西门婕绕过大殿,来到一间静舍之前,微弱的灯光摇曳着尾芒自房中透穿出来,使得两人修长的身影倒映在地上。西门婕满脸惊诧的道: “房里灯怎么燃上了。”“是我!”,房里传出一个男子粗犷的声音,那半掩着的门轻轻的启开,只见在房子里有一个背着身子坐在书桌之前,这人身穿蓝布长袍,正低着头聚精会神的翻着桌上的那本旧书,雄伟的背影骤然出现在西门婕眼里,她吓得全身一跳。 这青年低着头看书,竟然不理会俩人的来到。西门婕颤悚的道:“东方玉,你怎么找来的?”东方玉缓缓的转了过来,那双眸子里有着冷峭的煞意,却也透着隐隐的泪光,他朝石砥中看了一眼,脸上立时浮现出一种诡异的神色。他长长的吸了口气,道:“婕妹,这一年多来,我几乎天天都在找你,今天总算找到你了”西门婕冷冷的道:“你找我作什么?”东方玉全身一颤,脸色变得苍白,他苦笑道:“婕妹,你难道不知道我在深深的爱着你。” 西门婕心神一震,身躯摇摇晃晃的几乎稳不住自己的身子,她急忙地扶着石壁,轻轻的喘了口气,她冰冷的道:“我知道你在爱我,但我不会和你在一起了,因为我的心已经枯萎了,我看清了世间的一切”东方玉一听她那种冰冷的语气,心中登时一冷,他在日夜的奔驰里,足迹踏遍了整个西门婕可能去的地方,都没有找着她的踪影,而每天都在相思的痛苦里,他人虽尚年轻,因为他日夜思念着西门婕,而显得苍老了,他的心也是悲怆的 他惶恐地道:“婕妹,你真不怀念过去”西门婕凄凉的道:“时间会冲淡了爱情的影子,现在我的心里只有古佛青灯,这虚无的尘世间都是虚伪的,自私的”“不!”东方玉痛苦的道:“我是爱你的,婕妹,在这一年里,你不知我是何等的痛苦,每当在夜兰人静的时候,我会在高高的山顶上呼唤着你的名字,总希望用我的声音唤起你心灵的共鸣,把我的爱心寄向遥远的地方,倾诉出我的爱”人虽是最高等的性灵动物,但在这方面,它是特别懦弱的,它将使你忘却了自尊,忘却了身份,不顾一切的追寻爱情,追寻着自己所爱的人 石砥中见东方玉如此的痴情,确实有些感动,也很替东方玉难过,因为凭着东方玉的人品,足够震憾着每个少女的心,可是爱情这方面是一丝也勉强不得的,虽然西门曾把感情移注在东方玉的身上,但,她的心里还是无法忘记石砥中的影子 西门婕并非草木哪会没有一丝情意,她觉得东方玉痴情得确实使人感动,他话声里显露出来的爱,纵是铁石心肠也会深受感动,况且她心里也时时回想着东方玉以往那番情意她泪珠迸激滚落而下道:“玉哥哥,你为什么要找我,为什么” 东方玉也是满目泪水,道:“我爱你,婕妹妹,这一年来我没有一刻忘了你,我曾发誓,不管你对我如何,我都要得到你”西门婕突然心里一冷,目光倏地瞥向桌出那本大乘易佛经,她急忙坚定一下心神忖道:’我的感情当真是这么脆弱么?我难道会因几句话而感动么,我的心已冻结在寒冷的冬天里,爱虽能溶化了我却也能毁了我,如其将来有苦倒不如现在回绝了他,免得以后双方痛苦”这个意念在电光火石间一闪而逝,她坚决的把泪珠一拭,冰冷地道:“东方玉,你回去吧,我不会接受你的爱,因为你对我的了解还不够,免得将来痛苦,我只有回绝了你”东方玉寒悚的抬起头来,他思绪紊乱如麻,犹如千条线丝一般的缠绕着他,他不知西门婕何以会突然改变了主意,这是为了什么?莫是因为石砥中顿时,一盆冷水浇得东方玉清醒了过来。 东方玉的眼角微微瞥向石砥中,只见他正茫然地望着屋顶,好象是在沉思,也好似在嘲弄着东方玉。一股愤怒的烈火犹若燃烧的柴枝在东方玉的心中烧了起来,他目中闪过一丝的凶毒怨毒的神色,恨恨的盯着石砥中。东方玉冷冷的道:“姓石的,你足可畅声大笑了!”石砥中一怔,收回矢神的眼光,道:“东方兄,你这是什么意思?”东方玉冷哼道:“你不要以为救过我一命,便可挟恩滚人了,我东方玉恩怨分明,有朝一日我会报答你的恩情,但是今天我希望你能滚出这里。” 石砥中不知东方玉何以会如此的恨着自己,他愣了一愣,道:“东方兄,我石砥中给人好处从没有希望人家报答我,你这种歪曲是非的口吻,我是不愿忍受的”东方玉嘿嘿的一笑道:“你可以不要忍受,传闻你已得了一柄名贵的宝刃,今天我东方玉愿以顶上人头见识见识你的神剑”西门婕急忙上前道:“东方玉,你这是干什么?”东方玉见她脸色苍白,他倒不敢过份鲁莽,只是殷情的望了她一眼,退后一步道:“婕妹,这是我与他的事,你请退回一边。”西门婕没想到东方玉心胸如此的窄小,竟然因为自己拒绝他的爱意而选怒到石砥中的身上,她骤觉得心里一痛,深为东方玉挽惜。她冷漠的道:“在我这里不准你动手。”东方玉突然纵声大笑道:“你当然不要我动手了,谁不知石砥中是你的爱人,我东方玉算得了什么,只不过是个”“呃”西门婕痛苦的低呃了一声,她没有想到一个在情场失意的人,心胸会这样的狭窄,她掩着脸扑到桌上轻轻的低泣起来,东方玉这句话深深伤了她的自尊心,一时满腹的委曲在哭泣中发泄了出来,东方玉寒悚的颤道:“婕妹,请你原谅我”石砥中轻叹道:“你这话太伤她的心了,她就是爱你冲着你这种态度她也不会回心转意”“你滚”东方玉怒吼一声,扑过来又喝道:“你滚得远远的,这里不要你插嘴。” 由于积压于心中那股恨意愈来愈浓,使他丧失了理智,他认为石砥中夺去了西门婕,占有了他的爱人,这次若不是石砥中的出现,也许西门婕早就回心转意了。石砥中被骂得大怒,他冷冷的道:“东方玉,我的心情并不见得比你好,你做得事情我都可原谅你,独对你一句知不能饶恕你”东方玉大喝道:“你不滚,我赶你滚!”他说到最后一个字时,电快的向前跃了过来,双掌一合,喉间低吼一声,坐马沉身,双掌往外翻出只见一股灸火的气体,翻翻滚滚的向石砥中袭了过来,这股热浪犹如烧红的炭火,迸激劲强,波旋涌来。石砥中脸色骤变,电忖道:“这是什么功夫,怎么这般的霸道,看来这种威势很象‘天雷神掌’我自从出得鹏城之后,从未用过在鹏城里习得的那些神功,今天我何不试试”这个念头在他脑中还没有消逝,那股灸火灼人的热浪已罩满了石砥中的身上,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来 他身形向空中一拔,踏前数尺,大喝道:“来得好!”石砥中喝声甫落,右手一翻,只见他轻轻地一扬手掌,掌缘斜削,劈出一股淡清色的气体迎了上去。掌劲冰冷,恍如寒冷的冰气迸发出来。“嘭——”一冷、热两股掌风,交织在一起发出一声“嘭”的大音,两人身形电快的一分,各自暗惊对方这种从未见过的神奇功夫。石砥中长叹一声道:“东方玉,你有这样一身功夫,如不用到正途,将会自毁前程”东方玉冷笑道:“我这功夫练来是专门对付你的,石砥中,以前我承认武功不如你,现在嘿艰难论雌雄了。” 西门婕上前挡着东方玉,泣道:“东方玉,你不要以为练得绝世神功,就可目中无人,纵然你武功天下第一,若没有好的品德,也难称道江湖” 东方玉骤听西婕如此一说,登时一愣,他深情的望了西门婕一眼,在她的眸子里抹上一层幽怨的神色,东方玉凄凉的一笑道:“婕妹,我要在你面前打败石砥中,让你晓得东方玉并不如你想象的那么差劲,婕妹,请你让开.” “叮冬——”西门婕正想说什么,忽然自夜空里传来一阵叮冬的轻微响声,丝丝缕缕地飘进每人耳中。 “叮冬!叮冬!叮冬!” 清晰的叮击声,有节奏的响着,在夜深之时听来更是悦耳,石砥中脸色微变,轻轻的道:“这是什么声音?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要知从窗栏传来的响声清新嫩脆,具有慑人心神的威力,石砥中细听一会,立时觉察出不对! 东方玉却神色自如的道:“这是敝友南海孤雁的‘穿云三铃’正在向阁下招魂呢?” 一语方毕,自窗栏上响起一声大笑道:“雁自南来,逝分东西头向北,南海孤雁有请迥天剑客石砥中出来一会,东方兄,你请出来做个见证人。” 石砥中冷冷一哼,对东方玉道:“原来是阁下捣的鬼。” 东方玉冷冷的一笑道:“这不算什么,只是给你认识一位朋友而已。” 说着,冷傲地拱拱手,领着石砥中往外行去,西门婕望着东方玉逝去的背影,气得全身抖颤,她身形向前一扑,跟了上去道:“东方玉,我算认识你的面目了。” 东方玉苦涩的一笑道:“你会谅解的。” 三人出的庵外,在月光下,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少年冷峭地立在地上,长象在英俊秀挺中带有阴惊,气度却十分从容,身着蓝色衣袍。 石砥中骤见这蓝衣少年后,神情不由一怔,并不认识此人,他却晓得这少年态度从容,必有超人的技艺,否则东方玉不会邀请他来。 西门婕轻拭眼角的泪痕,怒道:“东方玉,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之间的事犯不着外人参加,而且这个人与我没有多大的关系” 南海孤雁欣然一笑道:“我算不得外人,是东方兄拉我来见见中原第一高手迥天剑客,这与你和东方兄的事并没有多大的冲突” 西门婕气得怔怔立在地上,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石砥中冷漠的道:“乾坤有六隐,海外有三仙,阁下仙乡何处?” 那少年面色一变道:“你果然得到大漠鹏城的秘芨了,我是南雁。” 石砥中望着这个少年,心里陡然涌起一股怒气,他自进得鹏城之后,得知了无数武林中的隐秘,在金鹏秘芨上他晓得当世堪于其匹敌的只有九个高人,南海孤雁便是六隐三仙之一,他脑中电快的忖道:“百里孤死时有交代,只要有进得鹏城第二个人便是鹏城之主,但必须要用金鹏秘芨上的武功,击败六隐三仙人物,而且替他洗雪六十年前之耻。” 石砥中斜睨了南海孤雁一眼,道:“阁下找我迥天剑客,不知有何见教?” 南海孤雁幼禀其师之狂妄,自进中原还未遇过真正之敌手,他虽然和天龙大帝已较量过身手,却深知天龙大帝之武还不能和自己相对抗,眼下堪于自己匹敌的只有迥天剑客石砥中了。 他哈哈一阵狂笑,道:“在下一生中有两件最喜爱的东西,一是神剑兵刃,二是天香国色的美人,传闻你得了千古神器——鹏剑,在下斗胆,请阁下把剑借在下一观如何?”西门婕气得神色一变骂道:“无耻!” 南海孤雁目光在西门婕的脸上淡淡一扫,突然的一阵狂笑,他眼角落飘,斜睨着东方玉笑道:“东方兄,这女子还不错,怪不得她把你弄得神魂颠倒,口口声声的念着她呢” 东方玉脸上一红,呐呐的说不出话来。 西门婕也是神情尴尬,气得通体纷颤,她没有说话,仅从那双泪眸瞳里,闪出一股冷寒的煞意,紧紧的地盯着南海孤雁。 石砥中见南海孤雁对一个陌生的少女如此无礼,登时一股怒火自心中泛涌出来,他深深替东方玉难过,一个有为的青年只因爱情的失意而自甘坠落”石砥中向前斜跨一步,冷冷的道:“阁下说话得留分寸。” 南海孤雁与那冷煞的目光一接,暗中不由一颤,倒退了两步,他急忙把目光避开对方的眼神,电忖道:“他的目光好冷,怎么我会迥惧这种目光 哼,我南海孤雁何曾怕过人,谅他迥天剑客也没有多大的道行” 他冷冷的道:“我命你把剑交出来,你听到没有?” 石砥中眉罩煞气,大喝道:“你作梦!” “嘿嘿”南海孤雁突然低嘿一声,脸上骤地泛现出一层阴毒的笑容,他目光朝东方玉一瞥道:“东方兄,在峨眉山时,我与天龙大帝动手尚且占了先机,这小子于天龙大帝相较,看不还差一截” 东方玉面现惊异之色道:“什么?你于我爹动手了?” 南海孤雁也没有料想到天龙大帝会是东方玉的父亲,他和东方玉在开洛道上解遇后两俱未道露出身份,所以南海孤雁尚不知他就是天龙大帝之子。 南海孤雁愣了一愣,道:“下次遇上令尊我会向他请罪,不过我师父一招之辱总得讨回来 东方玉虽有些不悦,但不愿此时此地和南海孤雁翻脸,他鼻中透出一声冷哼,目朝石砥中一瞥道:“这事以后再谈,眼下之事要紧。” 南海孤雁含首笑道:“极是,极是迥天剑客不顾江湖道义,抢东方兄未婚妻之事,我南海孤雁必替你找回这个面子” “你胡说什么?” 石砥中骤然听见南海孤雁说出这种不堪入耳的话来,登时大怒,他这时忿怒异常,实在无法再忍受对方无理的取闹,身形往前一跃喝道:“阁下不明是非,休怪在下得罪了。” 语方一毕,凝立于南海孤雁身边的东方玉忽然默不作声地闪身扑了过来,他满脸的狰狞的样子,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厉笑道:“石砥中,婕妹一日不回到我身边,我一日不放过你” 西门婕蓦一抬头,冷冷的道:“我永远不会再爱你” 她在海心山时,东方玉因疗伤和她日日接触,逐渐把感情移转至东方玉的身上,那缕情感至今尚未褪色,但东方玉因得不到全部的爱,而变得丧心病狂,把人性本来的面目都流露出来,西门婕看得心神皆伤,没有料到东方玉会是这样的一个人,她着实伤透了心” 东方玉斜掌一立喝道:“我既然得不到你,我们就通通死了吧” 说着厉笑一声,他涌身向前,斜着单掌,缓缓地照着石砥中的胸前推了过来、顿时一股掌风迸激而出。 他这时心中的愤怒犹似那熊熊的烈火一样,不住的燃烧着,直使得他全身血脉直张,把全身的功力都蓄发于这一掌之上。 石砥中目注东方玉这一掌来势,凝骤于嘴角的笑意突然一敛,满面都是浓重之色。他冷哼一声,身形倒退三尺,丹田真气连到左臂,蓄于掌心之中。 倏时,他须发齐竖,浑身衣袍鼓起,含蓄于掌心中的那股真力,对着东方玉袭的掌劲迎了上去。 刹地南海孤雁大喝道:“石砥中,你敢伤害东方玉?” 这声暴喝距离石砒中身前不足七尺,是以喝声一发,石砥中微一分神不禁收回了二成功力,而注视着南海孤雁的一举一动,但是这时双方掌势已经倾荡而激,迸旋动激的撞向对方。 “嘭” 东方玉闷哼一声,身形跄踉的退了三步,他只觉得胸前气血起伏,半杀手臂都被对方的掌劲震得几乎抬不起来,是故他心里大惊,脑中电忖道:“我这次本以为石砥中将不是我的对手,那知我纵然练了千古神掌‘天雷掌法’也无法和他一争长短,看来我东方玉当真是不如他了” 意念未了,南海海孤雁身躯骤地往前一拧,目光在东方玉脸上一扫,见他并没有受伤的迹象,南海孤雁长吁一口气,回身怒视着石砥中道:“你还好没有伤着他,否则我就要你血溅三尺”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说出这一句后,只觉得东方玉气度不凡,和自己深为投契,只知非常欣赏这个朋友。 “呃” 哪知南海孤雁话声方落,东方玉突然低哼了一声,脸色骤地变的苍白,哇地喷出一道血箭,身形摇摇一晃,几乎坠倒地上。 南海孤雁和东方玉相距仅有数步之远,东方玉这一口血雨洒落,倒溅得南海孤雁满身是血,他勃然色变,登时一股怒火泛现出来,恨恨的望着石砥中。 西门婕也未曾料到东方玉会被石砥中一掌击的身负严重的内伤,虽她极为痛恨东方玉今日的行为,但藏于心底的那一线爱意,使她在下意识中去关怀着东方玉。 她全身微微的一颤,道:“砥中,你打伤了他了?” 石砥中自利用浑厚的掌劲震伤了东方玉之后,心里陡然觉得有一股悔意涌上心头,他虽对东方玉没有好感但也没有恶意,这次若不是东方玉一味孤行,他是不会和他动手,因为石砥中多少还顾念着东方萍的情面。 他深深的叹口气,冷漠的道:“刚才他若静下心来遏阻翻涌的气血是不会损伤的,他被我震伤之后,还要妄动真力,准备和我再作一拚,才使得伤势发作,这只能怪他自己” 他此时心境悲怆,不禁对任何事都看得非常冷漠纵是西门婕从前也会在他心底里有过爱痕,他也无法使那冷冻的心在燃烧起来。 南海孤雁目光停留在石砥中的脸上,突然使他心里剧烈的震荡了一下,只见石砥中那冷漠的脸庞上泛起一股令人豪惧的神色。 他的视线缓缓的又瞥向面色苍白的东方玉,登时一股忿怒的煞气掠过南海孤雁的脸上,他厉声一笑道:“石砥中,你也接我一掌试试!” 他一扬单掌,身形移处,迎面就是一掌劈去。 石砥中低哼一声双膝一蹲,右臂急挥,霍地一靠迎了上去,这一掌存心试试南海孤雁的功力深厚,掌上用足了六成功力,挟势劲激而去。 “嘭!”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里,南海孤雁身形微挫,脚跟后退半步,右掌向上一翻,猛地疾行一步,又是一掌劈出。 掌劲相交,双方身形一分,立即又是一合,在这一分一合之间里,南海孤雁连劈三掌,石砥中也硬接了三掌。 “啪!啪!啪!” 一连三声巨响,趋势将整个夜空都震得几乎塌了下来,迥荡的掌风气旋劲激,泼浪形的气流荡激成涡,震得周围树枝的叶子,片片落下,斜飘落去。 西门婕直看得暗暗心惊,惶悚的忖道:“象这样的硬拚硬接,就是一声百练精钢也会击成碎片,真不晓得石砥中为你值得和南海孤雁拼命” 她看了看地上那些坠落的树叶,已瞥见东方玉摇晃着身子,重重的喘着气向她走来,对方相距六尺之远时,突然刹住了身势,以一种奇异的目光望着她。 对方齐都一震,互相对望着。 两人心中这时同样的泛起一股难以形容的难过,在双方的脸上同时表露出一种极为痛苦颜色,在目光里渐渐有着谅解对方的泪水。 东方玉轻轻的呼唤道:“婕妹!” 西门婕凄凉的道:“你赶快坐下来疗伤” 她不愿在勾起心中的感伤,急忙把目光移至场中互相对恃的两人,当她的头缓缓移动的时候,两行清泪已滑至她的颊面上,夜风轻拂,有种冰凉的感觉 东方玉望着西门婕那种忧伤的样子,心里突然激动起来,他方待举步走上前去,喉间气血陡地涌出,一缕血丝自嘴角淌了下来,他心中大骇,急忙盘膝坐在地上运功压制住那射涌而出的气血。 “嘿嘿嘿”南海孤雁此时脸色一片苍白,望着沉着如恒的石砥中,他重重的喘着气,低嘿一声道:“石砥中,我南雁今天非要杀死你不可。” 石砥中见这少年争强之心并不亚于自己,而那身功力若非自己实难有人能够接下这浑厚的三掌,他深吸口气,全身劲气倏的贯满了全身,衣袍随着鼓起。 他冷冷的道:“你认为有这个可能么?” 南海孤雁怒吼道:“不信你就试试!” 他深吸口气,大步跨前,喝了一声,自背上缓缓的拔出一柄璀烂的长剑,斜斜的指着石砥中。 石砥中嘴角一抿,脸上之时弥漫起一股煞意,他肩头一甩,肩上墨剑已握在心中,神剑平胸,斜指穹空,注视着南海孤雁准备发动的剑势。 南海孤雁低喝一声,手中长剑斜洒而出,剑尖颤动带起片片寒光,一连幻化成七个剑花,方始自剑气弥空之际,长剑斜削而来。 石砥中没有料到对方这诡异幻化莫测的剑式发出,有似一道闪烁的惊虹,乍闪即至,斜削往自己的肩头,这种快捷的剑法,不亚于当今各派的任何剑法。 石砥中冷哼一声:“好一招‘摘星掷月’!”他脚下一移,闪退一步,剑式斜劈,往对方剑刃上击去。 谁知对方身形突的一侧,剑式微闪,一点寒光陡地跳起,往他“臀儒穴” 上射到,快捷凌厉 南海孤雁这一式来得迅捷无比,变招之际,宛如翔羊挂角,飞鸿探爪,没有丝毫痕迹可寻,剑光一闪,剑刃已逼到了石砥中手肘之上。 石砥中心头一沉,左肩急甩一剑刹刺而出,往对方剑柄上划去。 他这一剑乃是金鹏秘芨绝技“金蛇吐信”剑气尖锐如锥,“叮”地一声击在对方剑柄之上,将对方剑锋击起五寸,弹跃而逝。 南海孤雁惊呵一声,剑一撤一颤,刹时剑波泛起,光影片片,将石砥中胸前七处大穴罩住。 “嘿”石砥中手里握着的神剑突然往外一划,空中闪过一个斗大的光弧,南海孤雁疾袭而来的七剑顿时被挡拒在数尺之外。 “当叮” 南海孤雁只觉手中长剑一轻,只见自己的长剑立时被对方的神剑绞的断为数截,手中仅余一个长柄。 他脸色一变,道:“你” 石砥中淡淡的一笑道:“这只是一个小教训,若不是你退得快,这一剑准要了你的命” 南海孤雁厉喝道:“石砥中,你在招式上未必就能赢我,总有一天,我会找着一柄神剑,把你的长剑也绞断” 说着,回身就往夜中奔去。 东方玉双目一睁道:“南雁!” 南海孤雁非常泻气的道:“东方兄我们再会了。” 东方玉目注着南海孤雁离去的身影,长长的吁了口气,他站了起来,缓缓走至西门婕身前,道:“我暂时把你交给石砥中,等有一天能打败他的时候,我再把你接回到我的身边,婕妹” 石砥中听得心头剧烈的一震,急道:“东方兄,你是聪明人,当知道这里面的误会,我不会和你抢西门婕,我的心中只有萍萍” 他悲怆的一笑身形陡然的斜飞而起,好似一支大鸟一般,往夜空中扑去,转眼之间,没入黑夜里。 寒冷的夜,刮起阵阵冷的寒风 东方玉愣愣的站在澹澹的月光下,望着弯弯的眉目眼出一声沉重的叹息,痴痴的看西门婕。 西门婕泪痕挂面,衣袂轻轻飘起,心中泛现出万千的思绪,轻轻的拭着眼角的泪水。 斜斜眉目弯弯挂在穹空,两人俱沉默的站在黑夜里。

大殿里沉默无声,七绝神君和金羽君已经悄悄退到东方萍的身后,他们的心情也是十分沉重,两人只能投给东方刚同情的眼光,其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虚无禅师终于打破了这死寂的气氛,他低喧一声佛号,合什双掌,走到东方刚的身前。 他恭身一礼,道:“东方老前辈,令嫒是非不明血洗峨嵋,贫僧不敢怪罪令嫒,只求老前辈给峨嵋作主……” 东方刚颔首道:“事已至此,惟有请掌门人多包涵了……” 公孙牛适才差点把老命送在七绝神君手里,正憋着满肚子的闷气,这时东方刚把事情推得一干二净,顿时牛睥气又发了起来。 公孙牛脸色铁青,上前怒道:“峨嵋虽然流年不利,也不至于倒霉到这种程度,你说得倒轻松,难道这十条人命就这样算了?”东方刚一愣,他没想到公孙牛能说出这么一番大道理,他身为武林前辈,自然不能一直袒护自己的女儿,东方刚心头一沉,一时也不知该解决这件事情。 七绝神君把眼一瞪,道:“你这条蛮牛,本君没有宰了你,已经是很客气了,如论石砥中同本君的交情,这就要你们峨嵋鸡犬不宁。” 公孙牛只因一时义愤,根本不顾自己死活,他是出了名的牛脾气,不论你是七绝神君还是天龙大帝,任谁来他都不含糊,他冷哼道:“七绝神君,我公孙牛杀了石砥中该由我公孙牛偿命,你们也犯不着来峨嵋逞威风!杀了人就想一走了之,我公孙牛可没有这么容易放你们走。” 说完,身形向前疾掠,当真摊开双掌挡在大殿门口,恍如守门神似的站在那里。 七绝神君冷笑道:“你不惜峨嵋遍体横尸,尽管拦拦看。” 他这时恨透了公孙牛,脸色一冷,目泛杀机走了过去,使得殿里群豪同时面色大变,纷纷向七绝神君逼拢过来。 虚无禅师双目圆睁,怒道:“逆徒,快给我回来!” 公孙牛目含泪水,道:“师父,峨嵋数十年清誉毁在弟子一人手里,我公孙牛死不足惜,但不可使峨嵋沦至万劫不复的地步。” 虚无禅师目射xx精光,怒喝道:“逆徒,这事都是你惹来的,还敢再给峨嵋生事,你若不给我回来,我现在就把你逐出门墙。” 公孙牛这时激动异常,他满脸悲愤,含着泪水道:“师父!” 他虽然有满腔的话要说,可是骤然看见虚无禅师发怒,顿时急得热泪直流,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东方萍这时再也不能保持缄默,她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莲步轻移,缓缓走到虚无禅师的跟前。 虚无禅师双掌合什道:“阿弥陀佛,女施主有何见教?” 东方萍冷煞地一笑,怒道:“贵派弟子把回天剑客石砥中打落江里而死,这又作何解释?” 虚无禅师合什道:“石施主击毙各派弟子,羞辱我峨嵋,这些事江湖上已经人人皆知,女施主怎么不先思量这事的始末再作道理呢?”东方萍料不到虚无禅师口齿如此犀利,非但不责怪峨嵋公孙牛的鲁莽,倒过来反说石砥中的不该,她气得通体微微颤抖,目中立时涌起杀意。 她厉声笑道:“你能证明那些事确实是石砥中所为吗?”虚无禅师一愣,呐呐道:“这……这……” 公孙牛身体向前一扑,怒喝道:“我敢证明。” 七绝神君随后追了过来,冷笑道:“你这条蛮牛,本君不给你一点颜色,你就不知天高地厚,看掌!” 他性情最烈,说着当真一掌向公孙牛身上劈去,这一掌发的特别快速,掌指一翻间,掌风已激旋迸射推将而来。 公孙牛先前已吃过七绝神君不少苦头,晓得自己要与七绝神君颉颃,那无异是自找难堪,他骤见七绝神君掌势一发而至,不禁吓得倒退几步。 但这时刻不容缓,他纵是闪避已是无及,公孙牛沉肩大喝一声,掌缘低下数寸,斜削地迎了过去。 “砰!” 公孙牛低呃一声,身形如纸鸢似的被击了出去,他身形才震飞而去,空中已洒下一片血雨,众人只见他蜷曲身子朝着大殿外面落去,一个僧人急忙朝殿外奔了过去。 虚无禅师面上抽动,痛苦地道:“神君,这样不嫌太过分吗?”这个终身尚佛的老禅师,只因不愿卷入江湖是非,而存了息事宁人之心,他深深体会得出,今日上峨嵋山寻仇的无一不是能只手掀翻武林万丈波涛的高绝人物,虽然峨嵋身列武林九大门派,但也难和这批人对立。 七绝神君一掌击飞公孙牛后,那静立于四周的十个老和尚目含杀机围了过来,他们左臂上各尚钉着一片金羽,殷红的血液汨汨流出,但是,这时却毫不留意自己的臂伤,只欲和七绝神君拚命…… 金羽君急忙手捏金羽,和七绝神君并肩立在一起。 浓浓的杀意弥然散开,充塞于整个神殿里,东方刚发觉有些不对,其他人也警觉出情形有异,是故群僧与众英豪同时都在凝耳聆听着公孙牛摔落地上传来的声音。 事情确实有着意想不到的变化,公孙牛被七绝神君一掌击飞时,群僧明明看他朝殿外摔去,哪知等了这么长的时间,非但那奔出去的憎人没有回转,连公孙牛坠地的声音也没有听见,更怪的是神殿里的众人俱清楚地看见了公孙牛射将而出的身影,那知在疏神的一刹那里,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消失了踪影。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众人目光纷纷落在大殿门槛外面的石阶上。 “雁自南来,翅分东西头向北!” 这高亢激昂的高唱突然自殿外传了过来,丝丝缕缕梵唱有如一道箭矢似地射进了每人的耳鼓,震得场中各人面上同时泛起惊异之色,俱都望着殿外。 东方刚和七绝神君同时面色一变,脸上立时掠过一阵阴影,在两人脑海里疾快地浮现一件六十年前发生的往事,他俩骇然望着殿外,嘴唇掀动,同时喃喃道:“怎么会是他!” 殿外突然荡起一声清笑,只见一个身着蓝布长衫的少年,双手抱着公孙牛缓缓走了进来。 公孙牛满嘴鲜血,胸前起伏喘息沉重,那少年在他身上连点几处穴道,然后轻轻地把他放在地上。 公孙牛急喘着道:“小恩人,这些你不能放过一个!” 那少年微然笑道:“我救你可不是替你们峨嵋找场子,只不过适逢期会,在这里会会几位故友而已。” 东方刚脸色凝重,上前道:“这位小兄台是打哪里来的?”他心惊这个少年功力奇绝,能在悄无声息中救了公孙牛,此人年纪轻轻便身怀绝学,这怎不令他暗吃一惊呢?那少年傲然道:“我不是前头已经说明了吗!你难道没有听见?” 七绝神君惊惧地道:“你是南海孤雁?”少年恭肃地道:“家师已然作古,我是南海弧雁的第二代传人。” 东方刚心头一阵激动,颤声道:“令师一代奇人,遽然仙逝着实令人惋惜,东方刚想不到海外一别,竟成永诀,只是六十年前那件往事已然过去,难道令师临终前还会为此耿耿于怀吗?”那少年面色一冷,道:“那是一场名誉之会,关于当年那件事我不想追问,谨希望南海孤雁重返中原……” 东方刚勃然色变道:“令师败于老夫之手,曾发誓从此不履中原,这次你现身神州,与当年誓约径相背违。” 那少年冷笑道:“说得是不错,家师虽败但时时未忘图雪前耻,这次我进中原,正是要向天龙大帝找回那一招之失。” 东方刚愤怒地道:“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那少年轻笑道:“我是南海孤雁的传人,仍用南海孤雁之名。” 东方刚在六十年前力斗南海孤雁,血战三昼夜方始赢了一招,当时双方都是血气之争,南海孤雁一招挫败之后,便发誓在未能思出击败东方刚那一招之前,绝不复履中原-步,哪知当南海孤雁终于思出破解那一招时,他已没有能力再重斗天龙大帝了。 东方刚这时心境虽老,却是雄心未灭,他哈哈一声大笑,道:“好!老夫就是天龙大帝,你尽可出手。” 南海弧雁不等他说完,便冷哼一声,笑道:“我早知你就是天龙大帝,你纵是不说出来,我也要斗斗你,否则我远来峨嵋做什么?”说完,他身形突然往前一欺,单掌轻轻一拂,便有一股掌风射了出来,哪知他掌势才递进一半,便突然收招而退,冷漠地抿唇而笑。 东方刚一愣道:“你怎么不动手了?” 南海孤雁嘴角微晒,道:“我俩相斗非千招以上不能分出胜负,现在时间宝贵,我想你用那招‘天女散花’,我也用‘神火焚珠’再试试如何?” 东方刚大怒道:“小子,你是存心报复。” 南悔孤雁哈哈一笑,道:“小子不敢,只是家师临死之前,遗命晚辈必须以这一招胜你,师命难违,只得从权得罪了。” 东方刚以天龙大帝之尊,自然不愿和一个后生晚辈动手,但南海孤雁的传人以咄咄逼人之势,使得这个老江湖实在难以下台。 他气极笑道:“很好,我就看看南海孤雁到底教出什么好徒弟来!” 他气得发须飘拂,双目寒光一涌,盘膝坐在地上,深深吸口气,双目缓缓低垂下去,不多时,从东方刚鼻孔里飞出两股淡淡的薄雾,由淡而浓,逐渐飘散…… 东方萍看得一惊,道:“爹,你用三昧真火纯气成雾……” 此言一出全殿皆惊,俱都面现惊色地望着东方刚,这种内功最高的境界,没有数十年性命交修是很难办到的,殿里的高手俱是识货之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南海孤雁淡淡一笑,朝东方萍道:“你不要替令尊担心,六十年前他能胜得家师一招,六十年后也许还能赢过在下,对他的名誉丝毫无损。” 这少年也真是狂人,他颔首微笑,双手不断紧紧揉搓着,此时东方刚晒气成雾所散发出的丝丝白气,已骤然逝去,连一点痕迹都不可寻。 东方刚站了起来,大喝道:“你接着!” 南海孤雁含笑仰首望天,只见这空中成串着流下颗颗晶莹的冰珠,紧紧相连滚落下来。 这一手当真是骇人欲绝,东方刚非但化气成雾,还将之变为颗颗般大的冰珠,这种前所未见的奇功一时震慑住全场。 南海弧雁嘴角上的笑意突然一敛,大喝一声,紧紧合什双掌,倏地合了一个童子捧莲之式,迎着流泻而落的冰珠捧接过去。 “嘶!”冰球一落入合什的双掌之中,立时冒起一股白气,并传来一阵叮咚叮咚的落珠之声,恍如那些浑圆的冰珠激落在银盘里似的。 那些冰珠甫落,南海孤雁的掌心立时幻起一蓬水雾,恍如煮沸的水液,不多时,合什的双掌里盈满了沸腾的水液,掌中的水滚滚沸腾,但却没有一滴水流下来。 南海孤雁双目圆睁,道:“这一招你输了。” 只见他双掌一分,那掌中沸腾的水液骤然逝散而去,竟然点滴无存,这种逼力焚水的神技,立时震慑全场,那些峨嵋僧人同时发出了一阵惊呼。 东方刚脸上掠过一丝黯然神色,他望着殿里的神龛怔怔地出了一会神,方始叹了一口气,道:“你果然把三昧真人练得出神入化,老夫深为故友能有你这么一位传人而高兴,这一场算你赢了,令师当年的誓约从此毁去。” 南海孤雁傲然大声叫道:“这一场晚辈侥幸胜了,却不如理想……” “哼!”东方萍见爹爹数十年盛誉毁于一旦,她的心里不禁十分难过,她本不知南海孤雁是何许人!这时看那少年如此狂傲,顿对一股怒火涌上心头。 她冷哼一声,黛眉深锁,怒喝道:“你狂什么?这一场你认为真的赢了吗?”南海孤雁一怔道:“这是有目共睹,我以体内聚炼精火焚逝掌中冰珠,这本是内家最难练的一着功夫,怎么……” 他人本来就长的很潇洒,这一说起话来,唇红齿白,脸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笑容,看来他对东方萍倒没有存丝毫敌意。 东方萍冷冷地道:“我说你输了。” 此语一出立时使场中众人便是一愣,东方刚到底是武林第一高手,虽然自知这一招在功力上胜过对方,但在技巧上却失了先机,他深具名家宗师的风度,见爱女如此强词夺理,不由十分不悦。 他暗叹一声:轻道:“萍萍,爹爹输得心服,你不要多说了。” 南海孤雁甫来中原,尚未遭遇过真正的敌手,他见东方萍口口声声说他输了,一股少年争胜之心顿时压抑不住,他向前跨了两步道:“你说我输在什么地方?”东方萍轻轻卷起罗袖,道:“你以‘肌吸肤收’之法,把水吸进汗毛孔中,认为便可瞒过我的耳目吗?……你若不服,我这就让你现出原形来。” 她皓腕往前轻轻-舒,骄起两指住南海孤雁的右掌心挟去,只见她手掌才出,在双指之间便有一缕劲风袭出,电疾地射向南海孤雁的腕脉上。 南海孤雁没有料到东方萍会有这么高的功夫,只觉腕脉一麻,自掌心便有-滴滴水珠流了下来。 他脸色大变,厉喝道:“贱丫头,你施得可是白龙派的残魂指?”东方萍身形急晃扑了过来,斜掌向前一劈,道:“你敢骂我!” 由于心情非常恶劣,她手下丝毫没有留情,掌势甫动,澎湃激旋的掌风已如风雷迸发推了过去,直往南海孤雁的前胸撞到。 南海弧雁身形一闪,暴退数尺,道:“在我踏入中原之前,我以为除了天龙大帝是我敌手之外,就算回天剑客石砥中了!现在我得重新估计,把你也列入能与我匹敌的对手,适才我体力消耗甚巨,我俩改天再较量较量吧!” 说完身形一闪,便扑出了殿外,转眼之间,身影已消逝在静寂的山林,地上仅留下一滩水迹。 七绝神君轻轻叹道:“南海孤雁重进中原,事情就不好办了,可能数十年前那几件事又要重新波及江湖各门派。” 东方刚脸上肌肉抽动,道:“南海孤雁我倒不担心,最令人堪忧的是神水飞龙和神火怪剑,这两人复仇之心最烈,武功也是最强,既然南海孤雁传人已经现身了,那他俩不久当可赶来。” 七绝神君皱了皱眉头,唱道:“粉面银牙白玉儿,卧青草地,望明月……大帝是否尚记得这句歌谣?”东方刚闻声脸色骤变,道:“神君,你是说玉面笛圣了?”七绝神君摇摇头道:“没有,不过自从大漠鹏城初现之后,江湖上已起一阵新的变动,这些人早在六十年前就想得到金鹏神剑与墨剑两宗东西,现在石砥中身怀金鹏墨剑,这些人闻风之后定会赶来中原查看究竟。” 东方刚长叹一声,没有说话,在他心里却涌起无限的感情,他拉着东方萍向殿外行去。 虚无禅师几次欲言又止,望着这些离去的高手竟不敢再加以拦阻,公孙牛虽然愤愤不平,但却不敢多说一句话,只能铁青脸怒视那些逝去的人影。 “当!”峨嵋山上又响起荡人心弦的钟声,清越的钟声冲破了山林的宁静,那袅袅余音拖着曳长的尾声逐渐逝去。 “重来江畔草仍青,人事全非犹忆新,人间恨事知多少?天涯难遣离别情!” 多么萧条啊!曾以诗篇歌颂过的江畔!多么凄凉啊!曾以微笑映过的江水!斜照夕阳,清冷的晚风徐徐拂过林梢,轻拂过石砥中的脸上,他踏着蹒跚的步子,怀着满腔愁怨,重回这埋藏着他欢乐的长江边。 青青细柳摇曳着,茸茸小草柔软地铺满地上,浪止梦远,江边惟有寻梦者的叹息,幽幽传向彼岸…… “寻不回的记忆,就当成是一个梦幻吧!” 他时常这样安慰自己,他也极力想忘掉另一个恶梦,但是他澎湃的心情却挣脱理性的束缚…… 于是、他追寻过去种种,回忆梦幻似的往昔,他将感情投射于江水的愁怨发泄于浪涛,将思念遥寄远方…… 他永远记得各大门派高手在长江岸边群起攻击他,尤其在他跌落江里的一刹那,他清晰地记得那声凄厉的惨叫,那是东方萍的声音,是多么熟悉的呼唤,如今又在他耳际响起。 他望着微波荡漾的江水,脑海中泛起无尽酌往事。 石砥中凝视着波心的漩涡,喃喃道:“江湖就是一个大漩涡,只要踏错一步,便会被卷进那无底的江水里……这次若不是夏辰星父子救了我,恐怕我早就喂了鱼了……哎!他们父子的恩情,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他轻轻叹了口气,双目泛现泪影,望着浩浩江水,满心凄凉,惆帐与傍惶…… “重来江畔草仍青,人事全非犹忆新;人间恨事知多少?天涯难遣离别情!” 袅袅余音如浪涛拍岸似的回荡在他的耳际,石砥中听得心里一阵难过,重重叠叠的思念之情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落寞地一声长叹,回身望了一个黝黑的少年一眼,这是他恩人的儿子黑铁。 他苦涩地笑道:“黑铁,你爹回来了没有?”这黑铁身躯魁梧,一双黑瞳闪出茫然的神色,他约有十五、六岁,望着石砥中摇头笑道:“石大叔,我爹还没回来!” 石砥中嗯了一声,没有说话,他能说什么呢?他能对一个孩子说出自己心灵的痛苦吗?他没有办法开口。 黑铁呆立在那里,过了半晌才道:“石大叔,你吟的这首诗真好听,就是凄凉了些……” 他还只是个孩子,不懂人间冷暖,也不晓得心灵上的那种痛苦,他哪知道这是石砥中悲怆心境的写照,在这首诗里,谁又知道石砥中掉过多少相思的泪水…… 石砥中苦笑道:“你能知道凄凉的感觉就不错!” 黑铁愣愣地道:“石大叔,我看你好像有心事。” 石砥中恍如触电似的,全身一阵剧震,这孩子虽说没念过多少书,但却非常聪明,有着超越常人的观察力,石砥中级力克制自己激动的情绪,道:“你说我有什么心事?”黑铁想了想道:“你好像在怀念一个人,并且还是个女人……” “女人?”石砥中喃喃道:“女人,不错,她是一个值得怀念的女人!”他的心好似被针尖戳了一下似的,他觉得心里淌着血,一种无言的纠缠,深深缠绕着他……东方萍的身影如电光石火般突然浮现在他的眼前,也倒映在水面上。 黑铁睁大眼睛道:“她是谁?你是不是很喜欢她?”石砥中痛苦地一思忖道:“他还是个孩子,这些事怎能告诉他呢!虽然我很想找一个人发泄我心头的创伤,但是,我怎能使一个孩子的心灵蒙上阴影呢……” 他急忙转变话题,道:“黑铁,我那天教你的功夫练得怎么样了?”黑铁脸上流露出得意的笑容,他把脑袋一拍,道:“石大叔,你不说我还真忘了呢!那天你教我那招‘老树盘根’,小三子、李小武……他们都打不赢我了,通通向我举手投降……” 到底还是个孩子,当有了一样新本领便喜欢在同年龄的朋友面前炫耀。 石砥中闻言双眉紧紧一蹙,道:“黑铁,我教你功夫是让你作防身之用,不是要你去和人家打架,要知武学之道,首在于修身立德,而非恃技斗强逞雄,否则难以练得登堂人室……” 黑铁见石砥中生气的样子,不禁急道:“石大叔,我以后不敢了!” 石砥中面色稍缓,轻叹道:“你先回去吧!我要在这里多站一会儿……” 黑铁嘴里满口答应,身子却动也没动一下,他茫然望着石砥中,嘴角掀动了半天,才惶恐地道:“大叔,古圣贤有曰:‘学以致用’我们学了武技而不去用,那岂不是和圣贤遗教相违悖?”石砥中诧异地望着黑铁,一时倒被问住了,他发觉这孩子的思想早已超越他的年龄,沉默良久方叹了口气,沉痛地道:“我不是不要你用,而是要用在值得用的地方,假如若有人要制你于死地,那么你当然奋起抵抗,否则你必死在对方手里,不过玩刀者必伤于刃,你还是要深以为戒。” 黑铁沉思了半晌,好像是听懂了,他含笑道:“我晓得了,大叔,我心里有种感觉……” “感觉?”石砥中愣愣地咀嚼着这两个字。 是的!他这时心灵感觉到空虚,是飘渺的也是痛苦的,他诧异地看着黝黑脸庞的黑铁,自从落江获救之后,他还是第一次和这个纯朴的孩子说这么多话,哪知黑铁每句话都深深触动他心里的创痕…… 石砥中轻叹道:“你说你的感觉如何?”黑铁嗫嚅道:“这些天来,我察觉大叔不是一个普通人,你从不谈自己的往事,总是沉默地徘徊在江边,我知道你心里有许多事情,只是你不想说出来也不愿别人去提起它,我也知道你即将要离开我们了……” 最后那一句话低微得几乎使人听不清楚,但却非常的感伤,这孩子说到这里,目中已潸然滴下了泪水,他急忙把目光转开,不敢望向石砥中,缓缓低下了头。 石砥中十分感动,电快地忖道:“这孩敦厚诚挚,虽与我仅有短暂时日相处,却已建立深厚的感情,这种诚挚的情感在我心里,将永远留下甜密的回忆……哎!珍贵的友谊……” 他的脸上有种离别的伤愁,苦笑道:“黑铁,暂时的别离并不是永诀,这对我们友谊是没有丝毫损害的,也许有一天我会离开江湖和你们父子重聚在这个令我难忘的地方。” 黑铁瞪大眼晴,诧异地道:“石大叔,江湖是什么?”“江湖……江湖……” 这两个字在他心里不停翻滚,他想说出江湖的诡谲机诈,但对方仅是个初解人事的孩子,纵然为他解释也很难让他理解,况且石砥中实在不愿意让黑铁这么早就去面对复杂的人生。 石砥中正觉得不知如何向黑铁解释的时候,他的目光忽然瞥见从江的彼岸荡来一只小舟,舟上仅有一个梢公和一个身穿灰布长衫的女子,梢公轻轻摇着橹浆,溅起翻浊的浪花,那姑娘独自凝立在船头上,迎着清风,满头的发丝向肩后流泻飘拂,痴痴望着天边,竟然不言不动。 小舟缓缓激溅水浪前进,向这方驰来。 石砥中的目光渐渐凝聚,不眨地望向那个少女,他全身突地一颤,在他的目光里,立时闪现出这个少女的容貌,而在他心里也同时掀起感情的波澜。 他愕愕惊望着驰来的扁舟,脑际电忖道:“是她,我要不要见她呢?”这个意念没有消逝,那激起水浪的小舟已经靠近了江边,只见那个少女轻轻走上江堤,低着头向石砥中这边走来。 这少女头垂得极低,非常落寞地走着,那苍白的面颊上带着一层凄凉的嫣红,她恍如不觉有人在凝望她,更不知这个正望着她的人竟是石砥中。 石砥中想回避对方也已不及,他身躯微颤,但却没有移动脚步,只是转动地凝视着对方的脸靥…… “果然是她!” 他嘴唇嚅动,低低呢喃着,这轻微的低语,几乎仅有他自己能够听到,他的心头顿时下沉,就像那叶扁舟荡向茫茫的江心。 黑铁惶恐地挥动他的手臂,急急大叫道:“石大叔,石大叔,你是不是又犯病了?”石砥中被这焦急的呼唤惊醒,他急忙收回失神的目光,回头望着黑铁,在那凄凉的目光里,充满孤独的忧伤,他轻轻翕动嘴唇却也不说出一句话来。 那个刚刚要擦身而过的少女听得黑铁的呼唤,突然煞住步子,但她却没有立时转过身来,只是伫立不动,恍如要再证明刚才呼唤声中的那个人是不是自己心中所想的人。 石砥中骤见这个少女停下步子,立知她已发觉了自己,他想上前招呼,可是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他仅能轻轻叹了口气,拉着黑铁的手,轻声道:“黑铁,我的病已经好了!” 那少女全身一震,柔细的身躯突然一阵颤抖,她缓慢抬起脸来,目光已停留在石砥中的脸上。 在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泛现晶莹的泪珠,她荒然望着石砥中,两滴眼泪珍珠似的从她面颊上滑落了下来,她的心里掀起惊涛巨浪,那过去的种种重新在她脑海里历历如绘地闪了过去…… 她哽咽道:“砥中,这不是梦吧!” 石砥中尽量平复自己心中的激动,他低沉地道:“这不是梦,只是人们偶然的遇合……” 当他的目光瞥及西门婕手里那串佛珠时,他不禁叹了口气,他见到西门婕尚蓄着满头长发,迷惘地在她脸上扫视着,好像在寻找什么似得…… “你出家了?”西门婕摇摇头道:“没有,师父说我与佛无缘,成不了佛门中人,所以未曾为我剃度,只因我一心向佛是故手拈佛珠,可是……” 她愁眉深锁,目框盈泪,那脸上的凄凉神色,看得石砥中心里一阵难过,总觉得造成西门婕这一生在爱情的波折下存了出家的念头,是件太残酷的事情。 他黯然道:“你这又是何苦?”西门婕凄怆地道:“你永远不懂女人的心,它虽是难以捉摸,但惟有对爱情是绝对不变的,当把爱情交付给一个男人时,女人就像自缚春蚕般,永远不变心……” 石砥中见黑铁愣愣地注视着他俩,他不愿在孩子面前透露自己的往事,他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道:“这个交给你爹,赶快回去吧!” 黑铁目中泪水泉涌,接过信道:“石大叔,你真的要走了!” 石砥中摸着黑铁的头,黯然道:“我在这信里说得很明白,你回去就知道了!” 黑铁把泪水一抹,轻轻地道:“我和爹都晓得留不住你,铁儿不敢存太多希望,只希望你能偶而来看看我。” 说完含着激动的泪水,转身如飞似的奔去,那句颇堪玩味的话,随着他奔去的身影消逝于江边。 石砥中愣住了,西门婕也愣住了,这孩子的表现是多么感人肺腑,这份珍贵诚挚的友谊,着实是令石砥中感动的。 石砥中脸上流露出离别的凄凉,叹道:“在我一无所失时,总觉得心灵上永远是空虚的,但自从我遇见他们父子后,我空虚的心灵又渐渐充实起来。” 西门婕苦笑道:“人的感情有时候在患难中产生,有时候在平静中培养,也有的时候是在痛苦及欢笑中滋长……当有了感情之后,你将会愿为感情去挣扎、努力与奋斗……但是,当你脱离人群而成为隐士之后,在冷僻无人的地方,你又会怀念这些珍贵的感情与友谊,思索过去的一切,忏悔你在人生旅途上所做的每一件错事……” 石砥中深觉西门婕说的话颇含佛理,他澈悟道:“你好像对人生有了更深一层的了解……” 西门婕凄笑道:“每当我站在佛龛之前,我首先想到的是你,如果不是命运的作弄,我相信我会得到你,因此我憎恨命运之神,也永远遗憾我遭遇到的坎坷。” 石砥中怕引起西门婕太多的伤感,道:“这些都是早已过去的事情,我们不要再谈了。” 西门婕指向前方那个庄严的古刹,道:“我就住在那个尼姑庵里,你若没事,我们何不去再多谈一会……” 石砥中见她眸中流露出企盼的神色,他实在不忍违拂她的盛情,只好勉强笑道:“不太方便吧!” 西门婕摇摇头道:“没有关系,那里只有一个老师父和我,她去化缘了,现在只有我一个人……” 说完,当先领路和石砥中徒步行去。 远山朦胧,万家灯火,丝丝缕缕的炊烟袅袅消逝于空际,太阳最后霞光已自大地消逝,躲进云端里…… 西门婕领着石砥中踏上石阶,推开早已破烂不堪的尼姑庵大门,古庵虽然寂静无声,却有种祥和肃穆的感觉。 石砥中随着西门婕绕过大殿,来到一间静舍之前,微弱的灯光摇曳着光芒从房中透射出来,使得两人修长的身影倒映在地上。 西门婕满脸诧异地道:“房里的灯怎么燃上了!” “是我!” 房里传来一个男子粗犷的声音,那半掩的房门轻轻启开,只见有一男人背着身子坐在书桌前,这人身穿蓝布长袍,正低头聚精会神翻阅桌上的那本旧书,雄伟的背影骤然出现在西门婕眼里,她吓得全身一震。 这男子低头看书,竟似不理会两人的来到。 西门捷颤悚地道:“东方玉,你怎么找来的?”东方玉缓缓转过身来,那双眼睛里充满敌意,但也隐含着泪光,他朝石砥中一望,脸上立时浮现诡异的神情。 他长叹了一口气,道:“婕妹,这些年来,我几乎一直都在找你,总算让我找到你了……” 西门婕冷冷地道:“你找我做什么?”东方玉全身惊颤,脸色骤然变的苍白,他苦笑道:“婕妹,你难道不知道我深爱着你吗?”西门婕心神剧震,身躯摇晃几乎稳不住自己的身子,她急忙扶着石壁,轻轻喘了口气。 她冰冷地道:“我知道你爱我,但我不会和你在一起了,因为我心己死,我已看破了世间的一切……” 当东方玉听到她那种冰冷的语气,心中登时一冷,他日思夜想,足迹踏遍任何西门婕可能去过的地方,都没有找到她的踪影,每天都沉浸在相思的痛苦里,他年纪虽尚很年轻,但因日夜思慕着西门婕,而显得苍老,他的心境也是悲哀凄凉的。 他惶恐地道:“婕妹,你真的不怀念过去?”西门婕淡然道:“时间会冲淡爱情,现在我的心里只有古佛青灯,这虚无尘世间的情孽对我而言都是虚伪的、自私的……” “不!”东方玉痛苦地道:“我是爱你的,婕妹,在这些年里,你不知道我是何等痛苦,每当夜阑人静,我会对着天空呼唤你的名字,总希望能用我的声音唤起你心灵的共鸣,把我对你的爱遥寄远方,对宇宙自然倾诉出我的爱意……” 爱情使人变得特别软弱,它会使你忘去自尊,不顾一切盲目地追寻…… 石砥中见东方玉如此痴情,确实有些感动,也很替他感到难过,可是爱情是一丝也勉强不得的,虽然西门婕曾把感情移注在东方玉的身上,但是她的心底还是为去忘记石砥中的影子。 西门婕觉得东方玉痴情得确实使人感动,他话声里显露出来的爱,纵是铁石心肠也会深受感动,况且她心里也不时想起东方玉以往对她的那番情意。 她泪殊迸激滚落而下,泣道:“玉哥哥,你为什么要找我,为什么呢?”东方玉满目泪水,道:“我爱你,婕妹妹,这些年来我没有一刻忘记你,我曾发过誓,不管你对我如何,我都要得到你。” 西门婕突然心头一冷,目光倏地瞥向桌上那本大乘经易佛经。 她急忙安定心神,忖道:“我的感情当真这么脆弱吗?我难道会被这几句话而感动吗?我的心早已冻结,爱虽能溶化我却也能毁了我,与其将来痛苦倒不如现在就回绝他,免得造成以后双方更加痛苦……” 这个意念电光石火一闪而逝,她坚决地把脸一沉,冰冷地道:“东方玉,你回去吧!我不会接受你的爱,你我尘缘已了,不要自招痛苦……” 东方玉不寒而栗抬起头来,思绪紊乱如麻,他不知西门婕何以会如此坚决地拒绝他,到底是为了什么?莫非是因为石砥中…… 顿时,攻上心头的寒意使东方玉清醒了过来。 东方玉眼角微微瞥向石砥中,只见他正茫然望着屋顶,好像正在沉思,也好似在嘲弄着自己。 愤怒的烈火在东方玉心中熊熊燃烧起来,他目中闪过怨毒的神色,恨恨地盯着石砥中。 东方玉冷冷地道:“姓石的,你可心满意足了!” 石砥中一怔,收回失神的双目,道:“东方兄,你这是什么意思?”东方玉冷哼道:“你不要以为曾经救过我一命,便可挟恩凌人了,我东方玉恩怨分明,有朝一日我会报答你的恩情,但是现在我希望你能滚离这里……” 石砥中不知东方玉何以会如此深恨着自己,他愣了一愣,道:“东方兄,我石砥中给人好处从不希望人家报答我,你这种口吻,实在令人难以忍受。” 东方玉嘿嘿笑道:“你可以不要忍受,传闻你已得到那柄名贵的金鹏墨剑,今天我东方玉愿以项上人头见识见识你的神剑……” 西门婕急忙上前道:“东方玉,你这是干什么?”东方玉见她脸色苍白,他倒不敢鲁莽,先是深情地望了她一眼,然后退后一步,道:“婕妹,这是我与他的事,请你退向一边。” 西门婕没想到东方玉心胸如此窄小,竟然因为自己拒绝他的爱意,而迁怒到石砥中身上,她骤然觉得心头剧痛,深为东方玉惋惜。 她冷漠地道:“不准在我这里动手!” 东方玉突然大笑道:“你当然不希望我动手,谁都知道石砥中是你的爱人,我东方玉算得了什么,只不过是个……” “呃!” 西门婕痛苦地低吟一声,她没有想到一个情场失意的人心胸会如此狭窄,使她掩面轻泣,东方玉这句话深深伤害了她的自尊心,一时满腹的委屈只有在哭泣中发泄出来。 东方玉颤抖地道:“婕妹,请你原谅我!” 石砥中轻叹道:“你这种话太伤她的心了,她就算爱你,冲着你这种态度她也不会回心转意的……” “你滚!” 东方玉怒吼一声扑了过来,大喝道:“你滚得远远的,这里不要你插嘴!” 积郁在心底的那股恨意愈来愈浓,竟使他丧失理智,他认为石砥中夺去西门婕,霸占了他的爱人,这次若不是石砥中又出现,也许西门婕早就回心转意了。 石砥中被骂得勃然大怒,他冷冷地道:“东方玉,我的心情并不见得比你好,你做的事情我都可以原谅,独对这一句话绝不能饶恕你……” 东方玉大喝道:“你不滚,我赶你滚!” 他说到最后一个字时,电快向前跃了过来,双掌一合,喉间低吼一声,坐马沉身,双掌住外翻出。 只见一股炙人的气体,翻翻滚滚向石砥中袭了过去,这股热浪有如烧红的炭火,迸激劲强,波旋涌来。 石砥中脸色骤变,电忖道:“这是什么功夫,怎么这般霸道?看这种威势很像是‘天雷神掌’,我自从出得鹏城后,从未用过在鹏城里习得的那些神功,今天我何不试试!” 这个念头他在脑中还没闪过,那股炙人的热浪已罩满石砥中的身上,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身形向空中一拨,踏前数尺,大喝道:“来得好!” 石砥中喝声甫落,右手一翻,只见他轻轻地一扬手掌,掌缘斜削,劈出一股淡黄色的气体迎了上去。 掌劲冷冰,恍如寒冻的冰气迸发出来。 “砰!” 一冷一热两股掌风交击在一起,发出一声砰的巨响,两人身形电快分开,各自暗惊对方这手从未见过的神奇功夫。 石砥中长叹一声,道:“东方玉,你空有这身功夫,如果不走正途,将会自毁前程……” 东方玉冷笑道:“我这功夫练来是专门对付你的,石砥中,我承认以前武功不如你,但是现在……嘿!很难论雌雄了。” 西门婕上前挡住东方玉,哽咽道:“东方玉,你不要以为练得绝世神功,就可目中无人,纵然你武功天下第一,若没有好的品德也难称雄江湖……” 东方玉骤听西门婕如此说,登时一愣,他深情地痴望西门婕一眼,在他眸里闪烁一抹幽怨的神色。 他凄凉地笑道:“婕妹,我要在你面前打败石砥中,让你晓得东方玉,并不是想橡中那么差劲,婕妹,请你让开!” “叮当!” 西门婕正想答话,忽然自夜空里传来一阵叮当的轻微响声,丝丝缕缕飘进每个人的耳中。 “叮当!叮当!叮当!” 清晰的轻微叮当声,有节奏地响着,在夜深之时听来更加悦耳,石砥中脸色微变,轻轻道:“这是什么声音?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zhangzhaorui扫瞄ycalexOCR武侠屋独家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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