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小说 2020-02-29 23:51 的文章
当前位置: 美高美 > 小说 > 正文

【忆】电视与童年(散文)

童年之电视系列之:第一台电视是这么来的
  那年我读初一。
  一个小麦收割前十来天的下午,我和伙伴们把各家的牲口用缰绳打个绊腿结,丢在西大滩里任由它们去吃草,就争前恐后地钻进远处的庄稼林里去割草。因为我们谁割的慢了,就有可能就赶不上我们每天下午的狂欢——赛马。因为我们不但没有等人的习惯,还特别爱看那些没赶上赛马的人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因为那时包产到户已经六年了,家家户户都分到了牲口,我们这些半大小子的任务就是放牲口,给牲口割草,割不够牲口晚上吃的草是要挨打的。
  太阳西斜时,我们一个个扛着比我们都高比我们都粗的草捆子,从庄稼林里钻了出来,一个个因为能赛马了而喜不自禁地向西大滩跑过来。谁跑到了那个高坡上,谁就嗨一声把草捆撂在高坡上。顾不上喘口气,就撒着欢向四下里散去,因为我们的牲口东一个西一个前一个后一个的四散在西大滩上。好一会儿,欢叫声又从四面八方向高坡聚拢过来,一个个牵着自己的牲口争着要第一个到了高坡上——不管做什么,孩子总想争第一,可偏偏我们的牲口不体谅我们急切的心情,不是背缰不走,就是慢腾腾的磨洋工,我们就怒骂它们,像拉纤一样背着缰绳拽着它们走。有些孩子气不过,就回头想用缰绳赶自己的牲口快些走,可往往事与愿违,因为牲口多精呀,知道要挨打了,乘缰绳一松,就赶紧后撤,主人赶的紧,它撤的快。主人没法,只得骂骂咧咧地再像拉纤一样拉着它走,就落在别人后面了。所以,等我们好不容易把牲口拉到了坡上,都累的满头大汗,直喘粗气。
  但我们的精力是多么的充沛呀!顾不上喘息一下,不!是嫌喘息耽误了我们赛马!就吵吵嚷嚷地修改开了比赛规则,因为我们的规矩是天天修改,天天破坏,今天你指责我,明天我指责你,总之,谁觉得规矩对自己不利就要破坏规矩,谁觉得规矩对自己有利就捍卫规矩。
  这样吵闹了半天,又由我们的孩子王李小龙(和我们年龄相当,却高出我们半头,天生一身蛮力,你不让他当头儿也不行呀,孩子的世界是靠拳头来建立秩序的!)骄横地举起了他威风凛凛的大手,向下一劈,所有的吵闹声就嘎然而止,像正嗡嗡的苍蝇被一拍子拍死了似的。于是,李小龙就确定了今天规矩的修改方案,点着两个孩子的鼻尖儿警告他们今天别犯规了,要是再犯,就不能参加明天的赛马。然后,李小龙权威地重新用脚划定了起跑线,我们就忙不迭地把自己的牲口往起跑线前拉,一时间人荒马乱,喧闹声传的老远。
  这些庞然大物虽然很不情愿,但一般是听我们这些小不点儿摆布的。但每天总有一两头牲口犯了犟劲儿,扰的我们迟迟排不成一列。这不,今天是王老幺的蹙鼻骡子不听话了,因为它今天对宝娃的那头草驴很感兴趣,从一早开始,不是嗅人家的屁股,就是往人家的背上爬,弄的宝娃一上午不停地驱赶它,还和王老幺打了一架,说是王老幺故意让蹙鼻骡子来骚他的草驴的。哎呀,苍天有眼,这可怪不得王老幺,因为今天不是王老幺拉着蹙鼻骡子团团转,而是蹙鼻骡子拉着王老幺团团转!王老幺动不动就被猛不防嘶鸣着就向那头草驴扑过去的蹙鼻骡子拽个人仰马翻,要是他死不松缰绳,就会被拖着翻滩越沟,飞拖死他不可。唉,王老幺一上午真是苦不堪言呀!对宝娃的草驴恨之入骨,所以宝娃一指责他是故意的,他就气愤地骂:“谁让你家的草驴屄骚呢?母狗不摇尾,公狗能跳墙溜瓦吗?”嘿!这能不打起来吗?而看打架是我们最开心的事了,一天不看打两三场架,真像洋烟鬼一天吸不上一两口洋烟一样的不是个味儿。等我们煽风点火嘻嘻哈哈地看够了两人的打斗,李小龙才权威地喊住两人别打了。两人才鼻青脸肿,破袖子烂扣眼儿的互相怒骂着威胁着,去找各自的牲口,可一转头,却看见两头牲口正在一边儿粘乎的像两块儿高粱糖被太阳晒的粘在了一块儿!两个人气的差点儿背过气去!真的就像两个大人因为小孩子大打出手,可两个小孩子早在一起玩的昏天黑地的了!于是两个人就相跟着去牵各自的牲口,一路上互相指责对方的牲口是个骚货。我们高兴的哈哈大笑。
  当时李小龙笑道:“啊呀,你俩别吵了,祸就是蹙鼻骡子剩下的那颗蛋闯下的,你看它,咱们队里的骡子马毛驴,只要是个母的,它哪个没调戏过?没肏过?就是母牛母羊,只要发了情,它都要凑上鼻子去嗅一嗅。哈!它这一颗蛋可真是个祸害呀,咱干脆再骟它一次吧!”
  王老幺急忙说:“不行!不行!那年兽医在它的蛋囊里摸了半天也没摸到那颗蛋,说是这是一千年才出的怪事,那就是它的这颗蛋会缩进肚子里去,只要你一逮它,它的这颗蛋就会藏进肚子里,要逮住这颗蛋除非对它开膛破肚。啊呀,那可不行,那样会要了它的命的!”
  他越害怕,我们越要骟他的蹙鼻骡子,抓住蹙鼻骡子装作要摁倒它,急的王老幺哭天抢地的。这样闹腾到了晌午,才说说笑笑地回家了。
  今天下午,王老幺怕蹙鼻骡子骚扰宝娃的草驴,用橛子拴着它,一下午只能拖着长长的绳子兜着圈儿,冲着草驴又叫又刨地,现在它终于自由了,还不拼着性命把鼻子直往宝娃的草驴屁股上凑?尽管王老幺拉它,宝娃挥着缰绳打它,它还是撵着宝娃的草驴满世界乱窜着躲它,扰乱的我们的牲口怎么也排不成一列,我们就恼了,一齐动手,掐住蹙鼻骡子的鼻子,揪住蹙鼻骡子的鬃毛,把它押到了起跑线上,用绳子绊住它的腿,叮咛王老幺在赛跑的口令要喊的时候再解开绳子,我们才去拉各自的牲口,站成了一列。这时你会看到,这排牲口里骡马驴牛都有,要是你觉得你家的羊也能和这些牲口有的一赛,完全可以骑着排进来。
  我们骑在了各自的牲口背上,焦急地等着李小龙发出口令。却见李小龙忽然义气了起来,让王老幺先骑到蹙鼻骡子的背上,然后飞快地解开绊住它的腿的绳子,然后飞快地跳上就在一边的他家的马背上,刚要叫一声开始,却见蹙鼻骡子比他迅速多了,嘎嘎地叫着,撞得身边的牲口东倒西歪,这些牲口就恼了,不是冲它尥蹶子,就是伸出脖子咬它,它全然不顾,队列的一半眨眼就乱了套,就见它冲到宝娃的草驴屁股后面就站立起来,前蹄就往人家的背上搭。它背上的王老幺像肉球一样顺着它的屁股滚了下来,与此同时,它一脑袋就把宝娃从草驴的背上撞了下来。而那头草驴恼怒地尥着蹶子往开踢它,打着转子要摆脱它,撞得身边的牲口直躲它们,牲口背上的孩子左摇右晃吓的直叫,挥舞着缰绳抽打着草驴不要靠近来。哈,真是一场好戏呀
  !李小龙气得跳下马背来叫:“算了,咱把这个骚货赶走得了。要不,等天黑了咱们也赛不成马。黑蛋,刘二娃,李矛,你们三个给我们拉住牲口。”就把自己手里的缰绳递给黑蛋。我们也学他的样,把手里的缰绳递给这三个人,就都随手捡起坷垃、树枝,手里有绳子的就舞着绳子,一齐向蹙鼻骡子冲过去。
  王老幺可怜巴巴地看着我们把他的牲口赶的远远的。我们约莫着在它跑回来时我们已经赛开了马,就欢呼一声,飞快地跑回来,看也不看哭哭啼啼地去追蹙鼻骡子的王老幺一眼,飞快地把牲口排成一排,单等李小龙一声令下,就会像一股跑坡水一样冲下高坡。
  就见李小龙高高地举起手来正要劈下来大喊一声开始,却听见宝娃喊:“哎,那不是李林骑着他家的枣红马跑来了吗?”
  我们齐刷刷地看向前方,可不是,李林正用缰绳猛抽着枣红马的屁股向我们飞奔而来,他的叫声也远远的传了过来:“等等我,等等我!”
  李小龙不耐烦地大叫:“快点儿。”
  我们就强压着性子等,不时回头看看疯了一样向我们跑来的蹙鼻骡子。
  等李林骑着枣红马跑来了,李小龙直崔他:“赶快站好。”同时焦虑地回头瞟一眼跑近了的蹙鼻骡子,它亢奋的叫声像蜂一样钻进我们的耳朵里。
  李林哀求道:“能不能让我的枣红马歇一歇,吃点儿草?它可是拉了一下午土了,怕是跑不动了呀。”
  蹙鼻骡子的蹄声达达地扣击着我们的心。叫声像蜂群一样钻进我们的耳朵里。我们的屁股在牲口背上拧扭着。
  李小龙紧张地呛着李林:“不行!算了,你就别赛了。预备……”
  李林慌忙拔着马头:“好好,我就这么赛。”
  李小龙:“算了,这样会累死它的(他回头瞥了一眼已经离我们二十步的蹙鼻骡子。)。预备……”就高举起手来,正要往下劈。
  李林:“我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你们让我参赛吧。”
  李小龙停下手:“什么好消息。”
  李林:“你得答应我。”
  李小龙回头看了一眼离我们只有十步了的蹙鼻骡子:“好,快说。”
  李林神秘地压低声音说:“拐挨初买回电视来了,今天晚上就放。”
  我们一愣(蹙鼻骡子离宝娃的草驴只有两步了,宝娃已经准备好缰绳抽它了。),旋即一齐叫了起来:“什么什么?拐挨初买回电视来了?就是那种里面装满了电影,一打开就能看的玩意儿?”
  李林急切地:“对(就听见宝娃呵斥抽打蹙鼻骡子的声音。)!我和我爸在大路边儿拉土时亲眼看见的。我是特意赶来告诉你们一声的!”
  嘿!我们哪顾得上领受他的顺水人情,一齐山呼海啸起来:“看电视去了!”就抽打着各自的牲口向坡下滚,丢下李林孤零零一个人,牵着贪婪地啃着被我们踩到了的野草的枣红马,气哼哼地冲着我们的背影骂。
  一会儿,他听见扑踏踏的奔跑声。回头看,见王老幺正气喘吁吁地拖着被蹙鼻骡子踩断了的半截缰绳跑过来。
  他赶紧讨好道:“王老幺,陪我放一会儿马吧,要不,丢下我一个人孤闷死了。”
  王老幺望着屁颠屁颠地跟在宝娃的草驴后面奔跑着的蹙鼻骡子就跑就说:“我顾不上。”
  李林顺着他的目光一望,明白了,笑道:“别追了,你晚上去宝娃家去找它就是了。还是歇一会儿吧。”
  王老幺不耐烦地跑了过去:“你烦不烦!”
美高美,  李林望着他的背影骂一声:“累死你!”又用右手做个喇叭,支在嘴上,扯着嗓子喊:“蹙鼻骡子,快~~跑!”
  很快的,野地里就李林一个人了,他心烦意乱地牵着缰绳看着枣红马吃草,真恨不得枣红马一口能吃一捆草,三下五除二就吃饱了,自己好回去交差。这样想着,就不由得抬头四顾,忽然看见了横七竖八躺地在高坡那一面的草捆子,就高兴地牵着枣红马往过走,可偏偏枣红马就对被我们踩倒的草感兴趣,犟着脖子不走。他厥着屁股就拉扯枣红马就骂:“真不识抬举!真是个牲口!真不识好歹!”
  他正和枣红马拉着锯,忽然听见蹄声震天,席卷而来。
  他抬头望去,见我们骑着牲口飞奔而来,知道我们是回来拿草捆的,就泄气地踢一脚枣红马,任由它吃草去了。
  眨眼间我们骑着牲口跑到草捆前,跳下来,争前恐后,乱纷纷地去拿各自的草捆,拿错了的就争夺一番,牲口趁机跑开的就扛着草捆骂着牲口去逮牲口,可不管怎么说,眨眼间又都跳上牲口的背,甩着缰绳,抽打着牲口呼啸而去,眨眼间野地里又丢下李林一个人了,李林就高声喊着:“你们白忙活一顿,拐挨初不让你们看电视!拐挨初不……。”
  电视系列之二:最初的电视是这么播放的
  我们村像根树枝一样东西搁在田野里。我们家住在树枝的中间,而大队部在我们村的东北面,拐挨初就在大队部开着小卖部,家就住在大队部里。
  我如果顺着村路往大队部跑,要绕很大个弯子,是赶不在住在村东头的伙伴前面的,所以,我为了抢时间,把我家的小白蹄(和它母亲一样四蹄发白,所以,它母亲叫大白蹄,它叫小白蹄。)直接一弯腰骑进马棚里才跳下来,在橛子上拴好了它,给它丢给些草,肚子尽管咕咕的叫,但连家门也没顾上瞭一眼,就嗖地出了房后,冲着大队部的方向,一头扎进了田野里,沿着七拐八弯的田埂,豁开横在田埂上面的杂草、麦穗、玉米叶、葵花叶、这叶那叶,横穿而过一群群在夕阳下的树影里嗡嗡嗡狂舞着的蚊团蠓团,向大队部勇猛挺进。不久,大队部的那溜马脊梁屋顶浮出在田野上面了,我就瞭见拐挨初小卖部的屋顶上面,有三个人影儿好像在往起竖立一根杆子,杆子顶上顶着好几个串在一起的圆圈,一摇一晃地在夕阳的照射下闪闪发光。我一见就更急了起来,犹如嗅着味而来的狐狸看见了鸡的影子。我一鼓劲儿就插上了大路,就见我的那些伙伴们像一溜脱缰的野马(他们确实是学着马奔跑的样子跑:前脚着地,后脚马上跟着落在它的前面,两条腿顺势弓下,然后双脚使劲儿一蹬地,身子腾空而起,在空中两只脚就自然地一高一低做好了落地的准备。这种跑法既有气势,又让人热血沸腾,直想向前蹿。)腾起一炮黄尘,发狂地朝大队部奔来。见我抢在了他们的前面,更拼命地跑了起来。
  我害怕他们赶上来,也拼命地顺着大路向大队部跑。眨眼间,我就跑到了大队部的大门口,一拐就进了大队部,再一拐就到了拐挨初的家门前。刚一收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伙伴们就扑踏踏地赶到了。因为我抢了第一,他们就伸手哈哈笑着抓挠我,我哈哈笑着躲他们。就见围在拐挨初家的窗户下的大人中的一个人就转过头来板起脸,看着我们凶巴巴地喊:“老实点儿!”

美高美 1
  每年的清明节之后,我们生产队长张打瓦就把14岁以上的大孩子,召集在一起,在他的主持下,用“抓阄”的方式分配了生产队的全部牲畜。低于14岁,不让承包牲口,因为我们不仅要“放牲口”,还得“喂牲口”。成年牲口要犁地,没有时间“放”,你就得割青草“喂”。放牛的身上都背着满满的草筐,草筐上插着一把弯弯的镰刀。这活儿,小孩子根本干不了;而大人也是不允许承包牲口的,队长说男劳力、女劳力放牲口是浪费劳动力。
  今年,我抓到了一头母牛,碾子抓到了一头公牛,兰子抓到了生产队唯一的一匹母驴。我们这里把公牛叫“老犍”,母牛叫“事牛”,公驴叫“叫驴”,母驴叫“草驴”。好像“公、母”俩字太崇高太神圣,要避讳似的,就像古代帝王的姓名。
  二十多位“放牲口”的,只有碾子和兰子是成年人。碾子是智障人士,用我们土话说就是“二百五”;兰子患过小儿麻痹症,后遗症落在了右腿上。让他们放牲口,是队长的特殊照顾。
  我上过6年小学,17虚岁,就长到了成人的个子。除了碾子和兰子,就数我的年龄大。我说话有些分量,没人敢不听。就像我们队长张打瓦一样说一不二。所以,我应该是“牧哥”。
  如今,“牧姐”兰子已经远嫁他乡了。她出嫁的前一天晚上,亲自把她的小草驴交给了我。于是,我成为既放牛又放驴的双栖“牧哥”。
  
  做“牧哥”之前,我与兰子没有任何关系。其实,刚开始放牛时,我与兰子的关系也很冷漠。村里人说她“缺心眼”,我不能跟“缺心眼”的人走得太近。我们赶着黄牛走得很快,而兰子的腿有毛病,走路一点一点的,便远远地落在后面。
  兰子给人的感觉就一个字“圆”。她的脸儿像十五的月亮一样圆,眼睛像杏子一样圆,腰肢像水桶一样圆。在我们农村,那个年代不论男女,都是魔鬼身材。有兰子这样水桶身材的女孩,实在不多见。
  兰子说话不择场合、不看对象,嘴“一嘟噜”就出来了。放驴时,她口袋里总是揣着白萝卜、红薯干、花生果什么的,把草驴往大堤上一扔就吃;吃完了就对着遍地牲口的大堤唱着传统的“牧歌”,小黑妮,放驴驹,驴驹长大了,黑妮发嫁了……
  我们放牲口的地儿,既是人工牧场,也是天然牧场。十里长堤和长堤下的坡地,像巨蟒一样蜿蜒,前不见首,后不见尾。紫色的藤蔓植物“爬地龙”举着四根浅白色的针叶,铺展整个长堤。淡绿色的茅草、墨绿色的“苜蓿菜”与“爬地龙”纠结着生长,绵密而厚实。来这个长堤上放牲口的,多是附近两个大队的人。大家把牲口丢在大堤上,或割草或做游戏,乱而有序。
  我与兰子的关系由冷到热,是因为碾子。
  一天上午,碾子的黄犍牛吃饱了没事干,跑去挑战邻村的一头黑犍牛,二牛头对头、角对角,大战了二十分多钟,引来众多“牧哥”观战,加油助威。最后黄犍牛突然发力,撞断了黑犍牛的一只角。黑犍牛失去平衡,偏着硕大的脑袋“哞哞”哀号着逃走了。黑犍牛的主人原本也在观战,看到自己的牛吃亏受伤,拿着“打耳”(一种游戏)的木棒,追打黄犍牛。碾子跑去制止,他竟然打了碾子两棍。碾子向来不敢跟人打架,拔腿就跑。那厮仍不肯罢休,继续挥舞着木棒,追赶碾子。他们跑到我面前,我让过碾子,突然伸出右腿,结结实实地把那厮拌了个嘴啃泥,木棒甩出几丈远。那厮爬起来,抓住我的背心,与我扭打在一起。我俩从提上滚到堤下,浑身沾满了草的绿色汁液。我有鼻子出血的毛病,平时洗脸碰到了,它就流血,像杀鸡似的。所以,我身上不仅有绿色的斑点,也有红色的斑点。
  这是我做“牧哥”以来跟人打的第一仗。实际上我并没有吃亏,但我鼻子流血,样子很狼狈,好像被人揍了似的。刚刚赶着毛驴来到大堤上的兰子,看见我这副德性,嚎啕大哭起来。起初,我以为她是心疼碾子,因为她跟碾子是老表。我叫碾子去劝劝她,她竟然对碾子说,滚!
  看她哭得伤心,我走过去说,起来!哭什么呀你?兰子把我看了一眼,说,你被人欺负了,还来问俺?我说,我被人欺负关你什么事?兰子说,俺最看不得被人欺负......说着,又哭。我说,我没事,是鼻子自己出血,不是那家伙打的!兰子听了,不再哭泣。站起来说,你背心上都是血,脱下来俺给你洗洗。我说,不洗。回家叫我妈洗!兰子说,血沾长了就洗不掉啦!我问,你咋知道?兰子说,俺们女孩子来“红”,就得天天洗裤头,一天不洗,就洗不掉了。我注意到,她说这话时,脸儿一点都没红,真是个“嘟噜嘴”!
  兰子喜欢纠缠,我喜欢清静。没办法,我还是把背心脱给了兰子,她下到堤下的土塘里洗了半天。
  这件事让我改变了对兰子最初的看法,我开始关照她了。晌午,我们收工回家,兰子又落在后面了,我停下来,等她走到我面前,问,你这小毛驴叫骑吗?兰子摇摇头,说,不知道。我说,我骑上试试。
  兰子把缰绳给我,我把毛驴赶到田坎下,右腿一抬就坐上去了。小草驴很老实,被人骑了也不惊慌、不烦躁。我翻身下来,对兰子说,你骑吧。骑上走得快。兰子说,俺上不去。你得抱俺!我说,没问题。
  我从背部抱住兰子,她比我个子矮,我抱住她的小腹往高提起时,她的两瓣滚圆翘起的屁股像打饱气儿的肉皮球,直接挤压着我的某个敏感的器官。那短暂的幸福像纹身一样印在我的脑膜上。与此同时,我的悲剧爱情也拉开了序幕。
  
  兰子出嫁我没有“长亭”相送。那天,我一早就骑着“小草驴”赶着“老事牛”出发了。眼不见心不烦啊!
  我骑在驴上,想着兰子。到了目的地,我总是愣在驴跟前,等待兰子喊我抱她下驴。有一次,恍惚中我好想看见了驴背上的兰子,伸出双手抱了一个空。每当此时,我就“呼啦”一下,眼里全是热乎乎的泪水。
  我常常把草驴当成了兰子,我总爱把脸贴在驴的屁股上,体验草驴光滑的毛皮和温度。我甚至命令那些比我小的“牧弟”,对我大喊,福林,我上驴!我听到“福林,我上驴”就觉得分外亲切,心情格外晴朗。我像爱惜兰子一样爱惜小草驴。我用它最爱吃的嫩稗子草喂它,用最清澈的水饮它,我还给它洗澡,给它梳理毛发,给它捉虱子。
  
  兰子喜欢吃鱼,她看见水眼睛就发绿。那天上午,我们刚到十里长堤,她就对我说,福林,俺想吃鱼了。我指着高远的天空说,一个多月不下雨,沟都干了,哪里有鱼吃呢?兰子指着大堤下的土塘,说,那里有水嘛!我说,有水不见得有鱼呀。那里水浅,根本藏不住鱼的。小兰说,你去摸摸嘛!
  我甩掉破鞋,把裤管一卷就下到土塘里去了。这些土塘是筑堤取土时留下的。一个土塘就是一个生产队的劳动场地。大堤下布满了这样的土塘。土塘中央还站着一个黄土圆锥,那是生产队量土方用的“参照物”,人们把它称作“牛”。太阳光照在土塘的水面上,泛着刺眼的光芒。水的腥味浓烈,状态浑浊粘稠。我摸了几圈,没有摸到一尾鱼。我向岸上的兰子汇报,啥鱼都没有。兰子说,再摸摸那边的。我说,都一样。别摸了。兰子说,我不,我想吃鱼!我非要你摸!
  我站在岸边,涮了涮脚上的泥,插入破鞋里,对兰子说,你别着急,这两天我保证让你吃到鱼!
  
  自从有了兰子的“小草驴”,我就疏远了我的“老事牛”。这不是我心眼偏了,而是“小草驴”太可爱了。“小草驴”白嘴唇,白蹄子,一身缎子一般的黑毛。它善解人意,不择草。而我的“老事牛”,天一热就拒绝吃草,它瘦骨嶙峋,屁股上的骨头高高凸起,像一个巨大的烟袋锅子。它像很多黄牛一样,从来都不让人骑。所以,相比之下,我真的很讨厌它。
  但是,兰子的“小草驴”,跟了我几天,便开始焦虑起来,它那瓷器一样的四蹄像弹琴似的不停地甩动,仰着脑袋阵阵嘶鸣,草不吃水不喝,好像感到了世界末日的威胁。我以为它跟我一样想兰子了,心里灌满了同病相怜的情感。
  
  就在我一次次抱兰子上驴和对兰子的身体极其敏感的时候,我的婚姻大事提到了我们家的议事日程。在我们农村,殷实的人家,十五、六岁就有媒人提亲。不到结婚年龄不要紧,亲事定下,收藏起来,逢年过节把准媳妇接过来吃顿饭,临走时给十块八块钱,这是一种大气,也是一种炫耀。谁家的少爷订婚早,谁家都会被村里“尊敬”的目光烘托得像县长的表叔二大爷似的。
  我们村庄大约是天下最穷的,我们生产队经历过五九年,遗留了一群孤儿。他们在天下最穷的生产队错过了婚姻的最佳时间,所以,我们生产队打光棍的大龄男人比别的生产队多几倍。
  我妈害怕我做“剩男”,逼迫我每天给彭大娘挑井水吃。我说,我还小呢,急什么呀妈!我妈说,村里的人哪一个不是十六七岁奏(就)托人雪(说)亲事呀?雪着雪着,奏大了、老了,末了还是光棍一条。
  我们三个生产队伙吃一井水。挑井水不仅远,还要排队。挑一担水差不多需要一个小时。我们队的人们只有吃“捞面”时才挑井水。平时我们大家都吃“草塘”里的水,井水在水缸里可以放一个星期不腐败,而塘水两天就臭得一塌糊涂。
  彭大娘是不屑吃塘水的,她给谁说媒,谁得供她每天吃井水,包括洗澡,也是井水浴。这样奢侈的人家,村庄里只有她一家。
  彭大娘生就一张“说媒”嘴。可以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死的说成活的。赞扬男方富裕有文化,就说人家戴“双手表”,挎“三只笔”。
  干旱以来井水愈发浅了。挑水的人也越起越早。我必须赶在人们起床前到达现场打第一担水。我每天五点以前爬起来,把一担水挑回来大约六点左右,而彭大娘通常这个时候才起床,她打开厨房的门,我把水倒进缸里才回家吃饭。不管刮风下雨,我都是踩着这个点“上班”。
  终于,我的努力感动了彭大娘。一天早上,她问我,你想找本队的女孩呢还是外村的?我扭扭捏捏地说,都中都中。最后怯怯地补充一句,我想,兰子,不错。
  我不知道我对彭大娘说出了我的图谋之后,她是一种什么样的想法。仔细推敲一下,我与兰子的差别,主要是家庭因素,这是我的软肋。
  我爹的爹也就是我的爷爷有三个儿子,大伯、二伯和我爹。我爷爷五三年驾鹤西去,临死前给三个儿子分了家,我大伯分到一匹马8亩地,我二伯分到一头黄牛8亩地,我爹分到一架纺车5亩地。我爷爷含泪说,老三你念过两三年的书,你两个哥哥没有上一天学,你少分一点不怪爹偏心吧?我爹点头说,不,我上学花了爹的血汗钱,理应少分点儿。
  后来,我爹被区里招为供销社的营业员。此时区里正在动员农户加入合作社。1955年初我母亲抱着我带着一架纺车入了社,但我大伯、二伯却不肯入社。区里干部问其原因,我大伯说他欠着老三(我爹)300块钱,要卖了马还了钱再入社;我二伯也是同样的说法。我大伯、二伯确实向我爹借过钱,我爹也是有少无多地给他们面子,但绝对没有达到上百元的债务。我大伯、二伯要卖马卖牛根本不是为了还我家的钱而是私心。此事造成的影响巨大且恶劣,当时有65户人家卖牛、卖驴、卖马,然后“裸体”入社。区长、县长都为之震惊,下令开除我爹。我爹不仅失去了工作,还被县公安局“劳教”二年。
  
  我的小草驴就这样挣扎着嘶鸣着。我不敢放开缰绳,我怕它突然离我而去。挨到晌午时分,有一匹黑驴和一匹灰驴先后跑来。二驴刚接近我的小草驴,就从腹部抽出一柄黑黑的橡皮棍,用力地敲打着自己的肚皮。
  在这个十里长堤上,驴子并不多见,尤其是这么强壮的叫驴更是稀少。二驴争相讨好我的小草驴,它们拨开草驴的尾巴,伸出浅红色的长舌舔舐草驴的屁股,每吻一次,还伸长脖子向着太阳呲牙咧嘴,就像人们打喷嚏时要寻找阳光刺激似的。二驴驱动夸张的橡皮棍,把一个原本软体的肉质东西坚挺得油光铮亮。如同一架轰炸机的机腹上,挂着一枚巨型空对地火箭弹。
  
  近来生产队加强夜晚“护青”行动,重点防范本生产队的“夜猫子五嫂”。民兵排长把我和碾子分到一组,我们成了看守庄稼的“黄金搭档”。
  碾子姓孙,排行老大,也是我们村像稀土一样稀少的外姓。碾子不是天生的“二”。三岁时,他患急惊风,高烧不退。有个乡村医生前来施救,那人用银针刺他耳后的什么穴位,又给他吃了一粒“宝儿丸”。结果他烧退了人却“二”了。
  对于“守夜”或者叫“护青”,我看得很崇高。这是我在尽一个社员的责任。也说明生产队把我和我爹区别开来。我爹被生产队“管制”,没有资格护青,但我有。这让我心里充满了感激。
  与碾子做搭档我十分乐意。他很听话,叫干啥就干啥。碾子跟我一样,不偷村里一粒粮食。我和碾子就像鲁滨孙和“星期五”。
  这一天晚上,我和碾子照例来到村北的秫秫(高粱)地。碾子扛着我的草席和被单,我自己挑一担木桶,扁担上挂着汲水的绳。我准备明天一早,直接去挑井水。
  生产队的秫秫地,在一片低洼处。这里紧挨着一条小河沟。一到盛夏,小河沟就涨水,内涝水淹没了洼地上的庄稼,两天水不退就全部泡汤了。秫秫个子高,水涨到它的肚脐却无法窒息它的生命呼吸。把它种在这里叫做“因地制宜”。

本文由美高美发布于小说,转载请注明出处:【忆】电视与童年(散文)

关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