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小说 2020-02-13 04:00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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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做狗要做乡下的狗 拍手笑沙鸥 王跃文

  黑豆是一条乡下狗,一条又高又瘦的公狗,浑身黑毛中夹着几绺黄毛,就像一条冬天还挂在豆架上的老豆角。只有两只眼睛贼亮贼亮的,虎视眈眈,一看就叫人心里发毛。
  乡下狗,又称土狗,祖祖辈辈生活在乡下。灰头土脸,狗瘦毛长,毛色杂沓,一脸野性。城里的老爷太太公子小姐,压根儿不屑一顾。
  乡下狗很贱,农民一生气骂人,常常连狗一块儿骂了,“狗改不了吃屎”,“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狗脸栽毛”,“狼心狗肺”,“狗头青脑”,“狗眼看人低”……
  乡下狗就连名字都很贱,无非叫什么“黑鼻”、“黄毛”、“小花”、“胖子”……甚至连个名字都没有;哪像城里的狗,金贵的叫什么“公主”“贝贝”“钻石”,洋气的叫什么“戴维”“哈里”“乐乐”“菲菲”。
  黑豆一天到晚四处游荡,食量特别大,半盆剩饭吃下去,还常常舔着嘴巴,到鸡笼猪圈边瞎晃悠,眼睛紧盯着鸡碗和猪食盆。可是,鸡和猪们也不是好惹的,为了一口吃的,谁都可能跟你拼命,大公鸡耸起翅膀,瞪圆两眼,一不小心就能啄瞎你的狗眼;猪呢,仗着自己皮糙肉厚,压根就没把一条狗放在眼里,发起飙来,坦克一般横冲直撞,能把一条狗拱成残废。
  当然,黑豆也有自己的快乐,农民形容孩子在一起打打闹闹叫“连撕狗咬”,他经常带着一帮狗在田地里追逐,草丛里打滚,场院里调情,小河边撵鸭子。跑累了,倒头在屋檐边柳荫下呼呼大睡。
  黑豆还常把欺负要饭的当成一种乐趣,可是这种乐趣现在已经没了。要饭的都到城里去了,人家都用上了手机支付宝了,谁还受你乡下狗的气?狗们只好去欺负那些走街串巷卖煎饼收鸡蛋的小商小贩。每当小商小贩进村时,狗类的群众运动就进入高潮,那种欺负外乡人的群氓的劣根性就充分暴露出来:先是一两条,后是三五条,七八条,最后是一大群跟在后面狂吠,虽然不一定咬人,但叫得人心烦。每逢这种事,黑豆就是吹鼓手他妈——号头,带着群狗狂喊乱叫,村里有人实在看不下去,脏话劈头盖脸的像炮弹一样砸到狗脸上,骂得狗血淋头,他们才夹着尾巴,怏怏而退。
  俗话说,好狗护三村。因为有了黑豆们的存在,一般的小偷小摸还真的畏惧三分,所以村里很少丢东西。可是,主人们似乎并未记得他们的功劳。
  乡下狗,命运很悲惨。农民养狗,无非是为了看门防贼,捎带卖点零用钱。养到冬天,狗肥了,一根绳子套住,牵给狗贩子;狗贩子变魔术似的将绳子一抖,把狗掀翻在地,又飞快的圈几下,捆了个四蹄朝天,扔进三轮车斗,呼隆隆一路颠簸,送到屠户家。
  黑豆亲眼见过同伴挨宰的场面,那简直是惨无狗道,回来做了几天噩梦。院子里早就搭好了高高的木头架子,架子上血迹斑斑。屠户把绳子往架子上一挂,猛地使劲儿一拉,狗就被勒紧脖子吊到半空,狗在半空拼命挣扎,屠户飞快取下叼在嘴里的尖刀,噗哧一声刺进了狗的心脏,鲜红的狗血像箭一般迸射而出。
  城里人喜欢吃狗肉,尤其喜欢吃乡下的土狗肉——土狗四处乱跑,肉香。当然,城里的狗很少挨宰的,那么金贵,一条就值好几千,甚至好几万。再说,人家那叫宠物犬,是心肝宝贝,谁舍得?于是,倒霉挨宰的只能是乡下狗,谁叫你生在乡下命贱呢?
  主人家还有一条小花狗,一条不安分的母狗,叫“黄花菜”,算是黑豆的固定老婆。当然,黑豆在村里还有一些不固定的临时老婆,狗们在这方面是很自由开放的。春天里,狗情荡漾,一群公狗围着母狗转,开始打群架,胜者洋洋得意,就在大庭广众之下和母狗做爱,毫无羞耻。每年这个时候,就是黑豆最得意的时候,他在村前屋后到处乱窜,乐此不疲的抢占母狗,恨不能把全村的母狗都变成自己的情人。气得那些打不过他的公狗们站在一旁咬牙切齿。谁知,今年春天,黄花菜突然人间蒸发了,一连几天不见狗影。黑豆急得团团乱转,四下寻不着,好几天茶饭不思。有几只狗似乎看到黄花菜跟了一条过路的野狗私奔了,听说是进了城里。黑豆听了很生气,因为这很有些损害他作为公狗首领的尊严,被别的狗当成笑柄,弄得他在村里抬不起头来。于是,他下决心要进一趟城,把那个该死的黄花菜给找回来,尽管他从来没有去过城里。
  黑豆顺着大路,懵懵懂懂的闯进城里。我的天啦!这世上竟然还有这么一个神奇的地方!横七竖八的马路简直就像迷宫,楼高得叫人头晕,汽车比河里的鸭子还多;一到夜晚,那些五光十色的灯晃的黑豆两眼发花,分不清东西南北;当然,还有各种各样刺耳的声音,大街上那些勾肩搭背的男女,饭馆里飘出的诱人的肉香……让黑豆大开眼界。
  物以类聚,狗以群分。很快,黑豆就认识了几条流浪狗,他们成了朋友。饿了就跳到垃圾箱里乱刨,总能找到一些可口的美味:炸薯条、面包块、方便面,甚至还有鸡骨头、火腿肠……没想到,城里的乞丐狗都比乡下吃的好。晚上溜进路边的花坛树丛或者新建的大楼里呼呼大睡,日子过的比神仙还逍遥。
  可是,城里的地方这么大,狗生地不熟的,到哪里去找黄花菜呢?黑豆思来想去,决定还是去找当地的狗们好好打听打听。
  傍晚,黑豆来到一个小区的大门口,一眼望见里面有几条狗正在草坪上追逐嬉戏。黑豆很自卑,因为那些狗一个个油光发亮,穿着衣裳,比人还漂亮,花枝招展,狗模狗样,高傲的像个王子公主;哪像他们流浪狗,一个个灰头土脸,脏不拉叽。黑豆不敢从大门进去,那里有保安。听说,那些保安也是从乡下来的,不知怎的,见了狗老乡就一个个变成了凶神恶煞。黑豆偷偷从围墙铁栏的下面钻进去,怯生生的靠近草坪。“汪!汪汪!”宠物狗突然发现了他,小样,哪儿来的土老冒?小区里的狗一下子聚拢过来,向黑豆发起围攻。看来,这些外表高贵的城里狗的素质也不比乡下狗强多少。
  可是,黑豆毕竟是身经百战,狗胆包天,遇到这些狗并不怯场。他一眼就看出,这些狗不过是虚张声势,未必有什么真本事。他佯装败退,跳到花坛上,等那些狗靠近不到两米远,突然跃起,恶虎下山般冲下去,一个回合就撂倒了好几条,吓得那些狗嗷嗷乱叫,落荒而逃。
  “哪来的野狗!”黑豆突然觉得脑后生风,本能的一闪,“呼……”屁股上已经挨了一下,疼得他眼冒金星,撒腿就跑,可是前后左右的棍子已经围追堵截过来。求生的本能常常能使狗爆发出惊人的能量,狗急跳墙更是他的拿手绝技,一纵身,居然从两米多高的围墙铁栏杆上跳了出去。
  黑豆从此恨死了城里人和城里狗,他和他的兄弟们故意在大街上拉屎撒尿,毁坏街边的花草,袭击公园里落单的宠物狗,甚至还咬伤了人。警车呼啸而来,城里人组织打狗队带着棍子步枪一路追杀过来。“呼……”一个同伴倒在血泊里。没几天,黑豆的队伍折损大半,城里再也呆不下去了。
  那天早上,几条流浪狗依依不舍的在城郊分了手,黑豆朝他们“汪汪”了几声,哥几个一齐“汪汪”叫了起来,很有点生离死别的伤感。突然,路边的下水道口也传来几声狗叫。狗们寻声过去,一只母狗带着几只半大的小狗从下水道里钻出来。“天啦!”正是黄花菜。
  黑豆和黄花菜兴奋的互相嗅啊,亲啊,舔啊……
  一群狗,浩浩荡荡的回到村里。主人迎面劈头盖脸一顿痛骂:“狗杂种!死哪里去了?你还知道回来……”
  可是,每到吃饭时,一群狗就开始打架,这么多狗,半锅饭也不够吃。主人瞧着直发愁,送给别人吧,没过几天他又跑回来,真够烦人的。
  转眼到了冬天,小狗们长大了。一天,主人家来了几个陌生人,他们和主人一边斜睨着黑豆们,一边鬼鬼祟祟的不知嘀咕些什么。不一会儿,主人破天荒地拿出两根火腿肠,揉碎在狗食盆里,倒进些剩饭,搅了搅,“喂,来吃!”狗们拥过去,狼吞虎咽的大吃起来。还没等他们吃完,脖子上已经呼地套上了一根绳子。黑豆突然意识到事情不妙,猛地一挣,向牵绳的陌生人反扑过去,一口咬在他的手臂上。陌生人“妈呀”一声扔了绳子,黑豆闪电般几乎同时攻击了另外几只牵绳的手,带着狗们疯了一般冲出了院门。
  狗们在野地里聚到一起喘了口气。村里肯定是活不下去了,“去哪里呢?”
  不久,附近的山上多了一群土狼,经常下山叼走农民的小猪羊羔,农民很生气,组织了打狼队,准备上山灭了这群祸害。然而上面有人传下话来,说狼是国家保护动物,只要没伤人,就不准打,损失的东西由政府赔偿。
  于是这群土狼在狼王的带领下过着打家劫舍的幸福生活,狼群越来越壮大。
  然而,好日子没过多久,狼群就暗中开始骚动起来,几只年轻的公狼越来越不安分,他们的眼睛里经常闪烁着阴森恐怖的光芒。
美高美,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公狼们终于动手了,一场血腥的头领争夺战在山坡上打响。十几点黄绿的光像鬼火一般逼过来,伴随着瘆人的低嗥,一条黑影冲过来,冲得鬼火四散,又迅速聚拢,惨叫声此起彼伏。这是一场无比惨烈的搏斗,最后,其中的一只落荒而逃,消失在草丛中。
  第二天,人们发现一只遍体鳞伤的老狼死在山脚下,很快有人认出,那不是狼,正是前年出逃的黑豆。            

曾有媒体报道,长沙某宠物市场有狗窜入,不分人畜,乱咬一气。一时大哗,诚惶诚恐,只道是疯狗发飚。正值春暖花开,据说恰好是狂犬病频发时节。此病人犬共患,极是凶险。依民间说法,人得了狂犬病,倘若入了膏肓,则神志错乱,声作犬吠,亦会咬人,无可救治。幸好是虚惊一场,原来那是一条发情母狗。母狗不知住在谁家高宅,反正是“忽见陌头杨柳色”,动了凡心,春闺寂寞,佳偶难觅,就冲出来撒野了。人动春心作诗,狗动春心咬人。狗与人,毕竟是不同的。可城里人偏要把狗当人养,违背狗道主义精神,难免种下祸根。城里的狗,活得真不像狗。倘若这条母狗不是长在城里,而是优游于广袤的乡间,必定追求者甚众,它真可以实现阿Q的伟大理想:要什么有什么,喜欢谁就是谁。时下城里人喜欢去乡间吃土菜,说是大凡东西到了城里都变味儿了。于是城里人便皆为参禅高士,通通入了第二禅境:吃肉不是肉,喝水不是水,见人不是人。殊不知,见狗也不是狗了。狗生就好端端的皮毛,却是穿衣戴帽,四蹄蹬靴,那还叫狗吗?城里经常见人牵着绳子遛狗,人端着从容慵懒的架子,狗却并不解得风情,总想往前飞跑。溜狗的人便如船夫拉纤,用力拉着狗绳,大失风雅。所谓失风雅,只是人的臆想,并不关狗什么事。倘依狗的天性,想撒欢就蹦跳,想拉尿就抬腿,想交配就追逐。可城里的狗没有这般福气,它们比哲学家还孤独。曾在席间识得一趣人,听他说了自家狗的故事。此君家大业大,为着看家护院,养了一条公藏獒,三条母狼狗。这一公三母都不是好惹的家伙,成日被关在铁笼里。他说那藏獒真是条汉子,三条母狼狗终日搔首弄姿,它就是坐怀不乱。众人大笑,只说藏獒哪像人这么滥情,人家找不到情投意合的母藏獒,哪肯俯就母狼狗!藏獒的爱情在雪域高原,不在城市的铁笼子里。自由幸福的狗在乡间。村头巷尾,常有群狗相与为戏,其乐融融。乡下人尚有先民遗风,观看公狗母狗交欢,亦是陶陶乐事。男人们围着交欢的狗高声谈笑,还会说谁就像那条公狗。年轻女子会故意躲开这种热闹,心里却莫名的羞涩。小孩子看得懵懂,却从狗事慢慢就知道了人事。乡下的狗很快乐,却被城里人歧视。城市的禁犬令,把中国本土狗叫做中华田园犬,后面打一个括号,里头写道:俗称土狗。土狗二字,好生可笑。土与洋互为反义,凡境内之物,皆可冠以土字。相对洋人,国人皆为土人,是否都要禁掉?曾听猎人讲,真正的好猎狗,就是城里人讲的土狗。土狗唯一的不好,就是不会睡到主人的床上去。上海前几年搞过一次奢侈品交易大会,一串狗项链天价三十万人民币。戴这条项链的狗,肯定不是会土狗,它必定是德国佬、法国佬或英国佬。其实不论土狗洋狗,它们都不稀罕那条项链。富豪们养名犬是养派头,给名犬戴天价项链,为的也是他自己的派头。如此说,那项链等于戴在自己脖子上,与狗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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