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小说 2020-01-14 20:17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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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那群羊

这两天,常家的人几乎倾巢出动,沿着村里的沟沟岔岔、墙根树底、旧场破院、废井草垛寻找一个人。
  被寻找的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常家庄子里年岁最大、辈分最高的羊倌常生贵。
  常生贵是从村里的养老院走失的,养老院是常生贵的儿子常来子办的。
  秋雨过后,秋风便把天空刮得一天比一天蓝。蓝蓝的天空下,一群一群的羊儿被赶在了已经收了秋的田间地垄里,咀嚼着玉米叶子,用嘴一蹭,偶尔还会有一穗半穗被农人遗落下的玉米棒子,每到这时几只羊儿头碰头角对角开始争抢,抢到玉米粒子的羊儿仰起脖子嘎嘣咯嘣吃得特响亮。
  常家庄村子不大,人口也不多。村前一条小河,一年四季都有水。夏天到了,婆姨们说说笑笑在河边洗衣服,孩子们脱光身子在河里嬉闹。冬天的时候,河水结了冰,像一面镜子,反射着太阳的光,别有一番景致。村后是一道山梁,常家庄的几十户人家就背靠着这道梁起房盖屋,生儿育女,代代相传。
  传说几朝几代前,一个姓常的远足路人,走到这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后,被这里的风景迷住了,一失足掉进沟里摔折了腿。再也不能前行走,便拖着身子爬进了一孔石头洞里。说也巧,就在这个人奄奄一息就快要活活被饿死的时候,一只母猴发现了他。猴子从远处子摘来野果子给他吃,把宽大的叶子卷起来从河里盛过水来给他喝,慢慢地养好了他的伤。双腿痊愈后的常姓人和母猴子建立了感情,竟然人和猴子生活在了一起,开荒种地,繁衍出了后代,慢慢地发展成了现在的常家庄。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常家庄人世世代代靠着这片土地来滋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常生贵因为母亲生他时难产,两天两夜才露出了头,脑子受了挤压,打小就显愚笨,三、四岁了不会说话,七、八岁了说不清三多二少,前后没上了三年学,到了十七八岁之后,家里人看他别的事也做不了,只好给了他做了一杆羊鞭,赶着几只羊去村后的草坡上放羊。
  谁也不会想到,这事歪打正着,让常生贵有了用武之地,从此和羊儿打了一辈子交道。几只羊变成了一群羊,一群羊变成了几群羊,羊毛、羊皮、羊肉全身是宝,就连羊粪都成了庄稼人的抢手货。常生贵把羊毛、羊皮、羊肉都拿出去卖了钱,唯有羊粪,村子里的人谁家需要就自己去常生贵的羊圈里拉,想要多少要多少。用羊粪种出的庄稼长势非常好,人们为了感谢常生贵,到秋后每家每户都要给常生贵送来各种瓜果梨桃,说是堆积如山一点不过分。
  羊倌常生贵三十多了还是光棍一条,也有上门相亲的,一看他说话结结巴巴,只要一近身,总会散发出一股难闻的羊膻气,二话不说掉头走人。
  这事常生贵自己倒不急,着急上火是他的父母。好在自从养了羊后,家里有了不少积蓄,临过年时砍了一整条羊腿送到了媒婆二婶的家里,好说歹说让二婶上点心为常生贵寻一房媳妇,要求不高,能生会养能传宗接代就行。
  “贵娃子,你这羊腿可是好吃难消化。婶我为你的事跑断了腿磨破了嘴,今啊,总算有了着落。南村有个女子,长得匀称,脑瓜子好使,打理照外什么家务都能做,只是天生豁唇,年龄也正好和咱相称,如果没意见,明天就来相亲。这次说不成,二婶我也便实在是无能为力了,你小子这辈子娶上娶不上婆姨,只好听天由命了。”二婶两手一摊,对常生贵说。
  “大妹子,你就张罗吧,豁唇子怕什么,只要能生娃就成!”没等常生贵开口,母亲已经满口应允了下来。
  这事还真成了。
  常生贵花了三百元彩礼张灯结彩从南村娶回的媳妇舟花。舟花做了常生贵的媳妇,除了因为上嘴唇豁了一个大口子,几颗大板牙总在外面露着,说话有点跑风外,其他还真没得说。进门第一天开始就下手洗衣做饭,帮着丈夫常生贵赶羊进圈,饮水喂料,一心一意过起了小日子。
  说常生贵命好,那是自从娶了舟花,家里家外收拾的干净利落,每天督促着常生贵换衣服洗澡,鼻子不太好的人根本闻不到他身上的那股羊膻气了。不出两年,舟花又为常生贵生了一个大胖小子。舟花问丈夫给孩子起个什么名字,常生贵搜肠刮肚想出两个字:来子。舟花没说什么,只是咧着豁唇笑笑,算是认可了。两口子没事的时候你一口气我一口气吹起一个羊尿泡,用红线扎紧口子,逗着来子玩,儿子乐,他们也乐。
  说常生贵命不好,那是他的好日子没过了多长时间,来子正要上小学的那一年,总以为妻子舟花挺圆了肚子又要为他添人加丁了,想不到临产时大出血,孩子胎死腹中,舟花血流不止,气绝身亡。
  真应了那句祸不单行的话,舟花去世后不久,常生贵的父母不到两年的工夫也相继死了,昔日里红红火火的院落里只剩下了常生贵和来子父子二人。
  羊圈里的羊儿高一声低一声“咩咩咩”地叫着,常生贵过去觉得这羊叫声像悠扬的山曲一样入耳,现在听起来仿佛变成了亲人们声嘶力竭的呼唤声,直挠得他满胸口都好像要向外淌血。
  夜深人静,弯弯的月牙儿透过窗棂照在昏暗的屋子里,常生贵感觉阴森森的害怕。这时他只有紧紧地把儿子来子抱在怀里,才多少感到了一丝安慰。
美高美,  “爹、娘、舟花,你们回来,回来……”后山的坡上,村里的人经常能听到羊倌常生贵手里甩着放羊的鞭子,嘴里不停地呼唤自己的亲人。
  “生贵啊,婶子看你一个人孤单,北村正好有一妇人刚死了男人,你看……”二婶本是一番好意,又再给常生贵说合亲事。
  “别,千万别!二婶,您也年纪大了,这是一张刚熟好的羊皮,拿回去做个褥子,晚上睡觉时暖暖身子。我的事您就不用操心了,我如今只想着把羊放好,把来子养大,别的,唉……”常生贵一声叹息,谢绝了二婶。
  村里人看到常生贵脸上再一次露出笑脸是好多年以后的事了。那一年儿子来子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常家庄的历史上还从来没有出过一个大学生,常生贵高兴,全村人都高兴。常生贵卖了十只羊,用卖羊的钱进城给来子从里到外买了新衣服、新被褥、新碗新盆新牙刷,剩下的钱一分不留地缝在了来子的内衣口袋里。
  “爹爹我不会干别的,有手里这杆羊鞭,有圈里的那群羊,供你念书供你吃喝足够使用。娃儿你好好读书,将来一定要成大气候,让你睡在地下的娘也高兴!”爷俩一整夜地说着话,提到舟花,眼里又溢出了泪花。
  多年后,常家庄的人还能记起送来子上学那天的情形。羊倌常生贵一大早请人杀了最肥最壮的两只公羊,在院子里架起铁锅炖了。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两大坛子烧酒,一碗一碗倒满酒,放了在院子里。
  羊肉的香味飘洒在常家村子的上空,村里的老老少少聚集在常生贵的院子里,吃羊肉,喝羊汤,喝烧酒,嘻嘻哈哈地说着祝福来子的话。
  来子是坐着常家庄当时最豪华的四驾马车走出村子的,看着来子远去的背影,常生贵举起手中的放羊鞭,脆生生地摔了三声。
  来子很争气,到羊倌常生贵捋着花白的胡须举不动手里的羊鞭时,来子已经功成名就坐在了大老板的座椅上呼风唤雨。
  “老爹,把羊卖了,随我进城吧。”来子每次回家见了父亲都要说这样的话。
  “我自个能吃能喝,不去。”常生贵的口气里没有给儿子留下商量的余地。
  “别披你那件老羊皮袄了,这是过冬的羽绒衣,穿着暖和还轻便。”来子从车上把吃的用的东西一件一件给常生贵搬回家里。
  “不穿!闻不到那股羊膻味,我心里不舒服。把这好吃的好喝的每样拿一点,给你那短命的娘烧点,让她也尝尝鲜。”来子每次临走前,都得照着父亲的话去坟头给母亲磕一回头,烧几柱香。
  来子动了要在村里修一座养老院的念头,是在他看见父亲常生贵实在不能自理自己日常生活的时候。
  “五叔,这些年年轻人外出打工的太多,村里有许多行动不便的老人需要照顾,您看咱能不能商量着盖一座养老院解决这个问题呢?”来子找到了村主任常厚德。
  “这事感情好啊!可村里的情况你也了解,出力的有,出钱的无。政府也是只给政策,没有款子,难啊!”常厚德道出了实情。
  “钱的事我想办法,别的路子您走,成吗?”来子先亮出了自己的态度。
  接下来的事,叔侄俩一拍即合。
  几个月后,宽敞明亮的常家庄敬老院落成了。
  乡里县里的干部来到常家庄敬老院剪彩庆贺,十几位老人作为第一批成员披红挂绿入住到了敬老院。
  来子硬生生从父亲常生贵的手里抽走了放羊的鞭子,把一群羊儿交给了同辈人常来望代养。
  谁也想不到,刚刚住进去十几天,父亲常生贵竟然从敬老院里走失了。
  “老人到了敬老院后,开始几天不多吃不多喝,也不多说,每天抱着枕头睡觉。倒是在大白天连续几天有人听到他在床上说梦话,不停地叫喊着:猴子,猴子!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敬老院聘请的院长常明这样说。
  羊倌常生贵是在第三天临近日落的时候找到的。
  离村子很远的山谷里有一眼山洞,洞口长满了参差不齐的灌木,常生贵头枕着一个被人们丢弃的羊头骨,身子下面铺着一张羊皮,一只手拿着放羊鞭,另一只手里是妻子舟花怀抱来子的照片。
  人们找到羊倌常生贵的时候,老人双眼紧闭,睡得很安详。
  来子把手伸到父亲的鼻子上,早已没有了一点气息。

我才二十多岁我就开始怀念我家里那群羊,如果我老了,我岂不是要细数那每一寸草地和每一只羔羊。

家乡处在半农半牧的特殊地区,所有的家庭都是以农牧结合的方式生活。从记事起就记得我家里一直养羊,只不过那时候很少,只有20多只,别的家庭也不多,大家都以农业为主,牧业只是副业。由于每家每户的羊很少,出一个劳力专门放羊也不值得,于是十几户家庭聚合在一起出一个人专门放羊,按照羊的个数每月给羊倌缴纳工钱。当时村里只有俩群羊,东村一群,西村一群,羊倌不仅可以放自己家的羊,还可以挣到现钱,所以当时村里的羊倌是一个很好的营生。

那时候家家都有好几十亩地,除非有些农活非得用到拖拉机,一般全是靠人力,一个家庭也只有两到三个劳动力,地里那些活足够一个家庭忙活的了,然而一年到头却挣不了几个钱,每到开学交学费的时候,父母们总会借遍整个村子。我的父母靠着自己年轻力壮每年比别人家种更多的地,也多锄一遍地,秋天的收成也总会比别人家好一些,再凭着平时节约一些,勉强可以供我们姐弟俩上学。每年的收成基本上是不变的,农作物的价格也不见上涨,而羊肉的价格一直也很高。年头久了,人们发现养羊比种地合算多了,恰逢有几年连年干旱,于是人们的重心偏移到了牧业上。每户的羊多了以后,之前的羊倌放的羊群容纳不了更多的羊,只能分成几个羊群来放养,由几个家庭按照自家羊的多少轮流放牧。最多的时候,我家的羊发展到500多只,只能自家成立一群羊来放牧,于是父亲和母亲总有一个人在农田里干活,一个人在照顾羊群。

小的时候不觉得羊倌有什么不好,长大一点意识到形象问题时就会嫌弃了,因为羊倌大多是困苦的老头,常年经受风吹日晒皮肤比农民们还要显得黝黑,从来没有穿整齐的衣服的时候。可是这些家庭里的孩子们还是会帮忙照顾羊群,因为没得选,你总得帮忙干活。一开始是帮忙数羊,后来就帮忙放羊。大多孩子不愿意干田地里的活,因为田地里的活强度比较大,一方面身体受不了,另一方面是因为大多农活是不断地重复简单机械的动作,对于孩子们总是无趣的。上学时候的暑假一般都是放着羊度过的,而寒假的时候田地里没有农活,一般都是父亲在放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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