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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翠峰双星美高美 武陵樵子

灵隐寺游人络绎穿行,十方胜地,显得繁嚣异常。 磨肩接踵的人群中,沈谦俊秀的身形快步飞闪走向大雄宝殿,眉宇之间略带焦躁不宁神态。 沈谦形色匆匆找着知客僧,直截了当说道:“在下要求见了无方丈,有劳通禀引见。” 知客僧明慧双掌合十施礼道:“施主来得不巧,了无方丈因身罹中风瘫痪重疾,现由本寺四僧护送至燕京求治,已起程半日了。” 沈谦不禁愕然道:“怎么了无方丈竟走了吗?” 明慧微笑道:“本寺方丈现由监院大师暂代,施主若有什么事,不妨与监院大师说也是一样。” 沈谦怏怏若有所失,答道:“在下之事,非须了无方丈解决不可,既然如此,在下只能暂候了无方丈病愈返回再说。” 说时拱了拱手,转身走出大雄宝殿。 他走出之时,忽眼角瞥见廊柱间一条身形闪而杳,他只觉这人单袖垂风飘飘,心中憬然悟出那是鹰神徐拜庭。 急迈步向鹰神徐拜庭闪出的方向奔去。 但哪有鹰神的身形,只见枫干参天,叶荫之下游人伫立,指点谈笑。 他知就是找着鹰神徐拜庭也无用,不巧还惹上杀身大祸。 因为他悟出昨晚之事,适被自己窥见,但徐拜庭却不知自己来意如何,他要误会自己是匪徒那面,这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沈谦不由怅惘伤神,顿了顿脚,缓缓走出灵隐寺。 一踏出寺门,劈面撞上一头发斑白,短小精悍,两目炯炯若电的老者,心中不由一震,暗道:“这不是方才冷相杰、酆豹两人遇见,口中所称的巴香主吗?” 老者一迳向里走去,沈谦迟疑了一下,转身遥遥缀去。 只见这老者立在大雄宝殿后张望了一下,又返身走出,沈谦深恐被他起疑,步向人丛中,待他走出寺外,又紧接而出。 老者身形如行云流水般向下天竺驰去,越走越快,疾逾飘风般,转瞬,身形顿杳。 沈谦自知轻功不如人家太多,废然止步,内凝着西子环翠,长虹卧晚,衣光柳影,不由生起怅触之感,意兴索然走回花城而去…… 杭州,武林门一楼宽敞笔直的招板大石,市廛繁盛,行人熙攘不绝。 靠近武林门城厢不远,有家四达镖局。 似乎这四达镖局在江湖上没有多大的名号,门前显得异常冷落,屋宇匾牌在艳阳映照下,仍是那么灰淡剥落,不见光彩。 镖局三进院后,有座小楼,楼上只是一间六尺见方的卧室,室内仅有一榻,一张小桌另外尚有两把木椅。 桌上堆放数十本线装书籍,除此一点装饰均无,未免简陋。 但此间小楼光线充沛,凭窗外望,万家烟树,尽收眼底,远眺西子湖,波光泛翠,水底画桥,雷峰夕照,西冷烟月,令人心旷神怡。 这时榻上倒卧着沈谦,两眼仰神着承尘上,似有无限愁绪。 他脑中泛出生平的经历,及昨晚所见所闻,他只觉有生之年一直在郁郁寡欢之中,平淡无奇,生此环境中一切都感觉索然无味,而且提不起一丝兴趣,无异行尸走肉。 但自昨晚目睹惊心骇魄的见闻,不禁使其沉坠的心境浮起微微波澜。 他愁绪翻涌,陷入无边困扰中…… 在他五岁时,随他母亲投奔这四达镖局总镖头方士达,迄今为止,只知方士达是其亡母远房堂兄弟。 自此安居四达镖局中,亡母课读甚严,便他性喜使刀弄棒,亡母立即疾言厉色制止,斥责说是沈门之后绝不能习武。 并说后世子子孙孙相率为戒,亡母数责之后,每背人流泪,在他幼稚心灵中,大感茫然不解,初则不以为怪,日久则疑云满腹,可又不敢当面明问。 八岁时,有次在门外偶听方士达与亡母谈及自己之事。 只听方士达道:“小弟看谦侄秉赋根骨无一不好,显然读书不求闻达,谦侄又性好喜武,不如让小弟为谦侄觅一名师,庶不辜负一身好根骨,说不定报得姐夫之仇。” 沈谦不禁心中一震,又听亡母幽幽一叹道:“达弟好意,我岂有不知之理,但你姐夫临终遗言说他武功绝伦,到头来尚不免死在他人暗算之中,善泳者死于水,古有名诫,望我抚育谦儿成人,严禁不准习武,读书亦不求闻达,只习锱铢之术,方可明哲保身。” 方士达叹息一声道:“武林之内,怨怨相报,无时或已,溅血三尺,荒山暴尸,本司空见惯之事,小弟也为之厌恶不已。 但姐夫弥留之言,不足为训,有道是父仇不报枉为人子,固然姐夫心念已灰,姐姐的心情恐怕是时时难安,愧疚耿耿了。” 半晌,才听其亡母道:“达弟子言极是有理,无奈仇人武功卓绝,盖古凌今,听你姐夫说,当今之世,尚难找出有几人可与他抗衡的,仇人只惧三人,你姐夫又说十数年后武林之内将掀起一场无边浩劫,谦儿纵然习武,也难有成,妄逞意气,反绝了沈门后嗣,不准谦儿习武,意乃在此。” 方士达接道:“但不知姐夫之仇人是谁?” 其亡母答道:“我也不知,一晚你姐夫浴血奔回,到达室内已是气息奄奄,面色青紫,我逼问他遇上了什么事,什么人加害于他,但他坚不吐露。 只说身中黑煞星钉,无药可救,只说下临终遗言,并命我率谦儿投奔你处,说完已喘不成声,两眼翻白,他挣扎说出一句,因他体中剧毒,不可碰沾他尸体,死后之时用火焚化…… 只见你姐夫说完最后一字,面急转向壁里,张嘴喷出一口黑血,大叫一声气绝而死。 死状之惨,七窍溢出黑血,不忍卒睹,幸好谦儿睡得甚为沉熟,我用一床棉絮包好你姐夫尸体,运出屋后荒山上,用火焚化。 在捡骨入棺时,突然在骨灰中有着廿三颗黑色晶芒棱吐的星形暗器,此物现收存于箱内,睹物怀人,肝肠寸断,达弟你说,就是无你姐夫不准谦儿习武的遗命,我怎能忍心让谦儿又步上其父的后尘!” 方士达默然无语,良久只听他口中喃喃自语道:“黑煞星钉……黑煞星钉……” 自此以后,就没有听过其母与方士达谈及此事。 沈谦也是聪慧,绝口不问,问也是白问,但心境上平添了一层阴影,这阴影是无法抹除的,除非他能够手刃仇人。 但仇人是谁,无法得知,于是他陷于极端矛盾中。 十岁时,他母亲撒手尘寰时,谆谆遗嘱不得习武,这种矛盾逐渐加深他的苦恼,不遵母命,即谓不孝,不报父仇,枉为人子,无时无刻在煎熬着身心。 方士达送他去隔邻一家大利钱庄充当学徒,三年出师,因为他的笔墨颇好,十五岁时方士达就命他充任四达镖局账房的助手,倒也清淡无事。 沈谦匆匆已十七岁,人长得面如冠玉,气质清秀,潇洒不群,在这条街上素有美男子之称。 这些年来,沈谦在后院练武场不时看那些镖师们勤练武功,他耳濡目染之余,也背人依样葫芦一番。 不知不觉中为他扎好练武根基,然而这种无师自通之学,究竟是难登大雅之堂,他也有自知之明,隐藏不露。 昨晚,因心情忧郁,是以泛舟赏月西子湖。 无意间在小瀛洲上目睹惊心动魄的凶搏,又耳闻鹰神徐拜庭说出黑煞星钉之事,不禁心中一动。 但转念母命难违,自身武功又不济事,不论如何不能以身犯险,王雷方走后,他亦闪身外出,徘徊了一阵,迳自登舟荡向湖心荷丛中…… 忽瞥见鹰神徐拜庭亦自荡起小舟划向城郊而去。 他只料王雷现身之前,鹰神已将了无大师与戴龙豪两人由另方逸去,却哪知仍然藏匿在小瀛洲上。 他不禁想探出此事隐秘,又转向驶往小瀛洲上,隐于一株大树之后。 只见了无大师及戴龙豪两人躺在原处,张着双眼,一动不动,淡水光辉下,映着两人脸色,像死人一要惨白。 沈谦暗自狐疑道:“难道鹰神徐拜庭就自弃他们而去吗?” 武林之事,最是诡谲难解,变幻莫测,临危卖友之事,屡见不鲜,沈谦虽未涉足武林,但在镖局十数年间,听镖师们闲聊,知得甚深。 正在不耐烦之际,忽见鹰神徐拜庭带着杭城有名混混丁氏兄弟前来,将了无大师及戴龙豪两人搬去。 在他们离去不久,沈谦亦自荡舟驶离小瀛洲,有心去灵隐寺看看究竟。 在苏小小墓畔弃舟登岸,一劲赶奔灵隐寺,但到得灵隐寺不远,又趋趄不前,不禁废然而返。 朝曦正上,薄雾染林,沈谦独自在苏小小墓前徘徊凭吊,口中微吟苏小小墓师咏: “战士久无家,赤壁清风苏子赋;佳人犹有坟,黄陵荒草杜鹃啼。” 忽然瞥见薄雾霏霏中有两条身形疾逾飘风而来,认出那是昨晚所见一双怪人,不禁心中一凛,身不由主地奔向林中而去。 之后,巴姓老者出现。 须臾,一双怪人转向扑奔杭州而去。 他又不禁想出徐拜庭所中黑煞星钉,是否与其父死前所中一样,这一动念使他又去小瀛洲上…… 现在事已明确,他曾从其母遗衣箱中取出黑煞星钉,两相对照之下,并无轩轾。 他断然肯定这黑煞星钉如非鹰神徐拜庭口中所说的那无人得知的盗魁,即是冷相杰酆豹之师。 此人就是杀害其父仇人,但探出一丝端倪,于事有何所补,沈谦不由心烦意乱,泪珠潸然。 黄昏薄暮之际,四达镖局忽来了杭城久著盛名的宣威镖局总镖师金鞭罗耀华。 罗耀华与方士达交谊甚笃,席间谈起小瀛洲湖畔浮出一具尸体,两臂全折,貌相狞恶,谅系黑道中人,为武林高手击毙,弃置湖中。 沈谦亦在席间陪饮,知为酆豹尸体。 只见罗耀华朗笑一声道:“武林平静已久,天下之事,乱久必定,平久必乱,恐将是一场杀劫之原因咧!” 方士达愕然不解道:“罗兄恐怕另有见地,请道其详。” 罗耀华抚髯微笑道:“微风起于苹末,死者既是黑道人物,同党闻讯必不干休,自必来杭城,探访死者是死于何人之手。 据闻小瀛洲尚遗下多处血迹,谅昨晚必有多人在场激烈凶搏,事无有人不知者,罗某臆测,三两日内事实将获明朗……” 沈谦暗道:“只怕此事一辈子也休想查出。” 但听罗耀华又道:“风闻昨晚灵隐寺了无方丈陪同一黄姓施主亦去小瀛洲上,今晨由杭城有名地头蛇丁氏兄弟发现罹犯中风不语瘫痪重疾,护送回灵隐寺中。 试想天下哪有这种奇事,两人同时患斯疾,必是黑道高手不欲他们泄露此事,使用阴毒手法所致。 罗某闻讯之余,赶往灵隐寺中,不料寺僧已护了无两人前往燕京求医,最今人惊讶的是,丁氏兄弟被人发现他们尸体弃掷在岳王墓后柏林中。 这三件事衔接起来,分明有关,最可惜是丁氏兄弟之死,不能找出一点蛛丝马迹。” 言下面上犹露出怅惘神色。 方士达大笑道:“小弟近年因心情已老,武林之事,已不愿多闻问,罗兄豪迈英风一如昔年,无愧为浙省镖局盟主。” 罗耀华亦扬声大笑不止,就此撇过话题。 罗耀华忽目注在沈谦面上,微笑道:“沈贤侄近来为何不去宣威镖局,可是小女刁顽得紧,无意之中得罪了你吗?” 沈谦不由涨红了脸,忙道:“小侄这两日身体略感不适,所以未去,明日当去拜见罗伯母。” 罗耀华呵呵大笑道:“这样就好。” 又与方士达谈了一阵,告辞别去。 第二日薄暮时分,夕阳衔山不久,流霞掠天,归鸟投林,万户炊烟袅袅升起,随风摇曳消散无迹。 华灯初上,杭城大街上游人如过江之鲫,仕女如云,沈谦亦自插在人群中,慢步潇洒向宣威镖局走去。 宣威镖局气派甚大,屋宇不亚于王侯宅第,檐牙椽角,髹朱流丹。 后园中榆枫参天,繁花似锦,一轮冰魄,遥悬天中,淡银光辉映照之下,益显得清新如洗。 一池绿水,盛放红荷,散出馥郁清香,令人心旷神怡。 翠阁之上传出曼妙铮铮的琴声,幽扬有致,随风飘浮,直疑韵从天生。 由栏隔望去,隐隐可瞧出一云发斜髻,穿着一袭白色罗衣的风华绝代,美若天人的少女端坐拨弄琴弦,几上香炉中正插着三支线香。 忽地,弦音一阵散乱,只见少女忽抬起螓首,星眸中陡露寒芒,妖叱道:“什么人?” 阁廊转角处忽起了一阵朗笑声道:“碧姐姐耳目这等聪灵,弟虽然蹑手蹑脚,也难瞒得了碧姐。” 少女闻声陡露妩媚笑容道:“是谦弟吗?怎么这久未来?” 沈谦身形已飘然入内,闻言俊面一红道:“是小弟略感不适,又防别妄加非议,故而……” 少女白了沈谦一眼,哼了一声道:“可是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易于引起流言蜚语吗?哼!我都不怕,你还怕。” 沈谦又是俊面一红,不也答腔。 这少女是罗耀华独生爱女罗凝碧,不啻爱若掌上明珠,一身武技得处南雁荡山七如神尼真传。 因二老不愿爱女远离膝下,七如神尼每年十月初来此传授武技,岁尾即返归南雁荡山。 罗凝碧诗词歌赋均佳,罗耀华每每欲将爱女嫁与权贵子弟,为罗母阻止,独钟意沈谦。 罗凝碧亦深深爱上了这沈谦俊秀气质,敦谨和蔼。 然而罗耀华独嫌沈谦不求长进,只觉门第身份不配,沈谦哪有不知之理,常常托故不去宣威镖局。 这时,罗凝碧见沈谦默不作声,知言语说得过重,忽展齿娇笑道:“你不是说我耳目聪灵吗?这是习武之功。 此刻,十丈方圆之内,飞花落叶也难逃过我耳目之下,平时我看你,一听得武功二字,就眉飞色舞,可见你深爱习武。 便奇怪得很,就未闻得你起心投拜名师门下……” 沈谦神色黯然,摇摇头接口道:“母命维违,加之小弟资质鲁钝,即使学武,也难有成,是以断却了习武之心。” 罗凝碧突地格格娇笑道:“据我所知,沈伯母在生时必有难言之隐,故而不准你习武,但你说资质鲁钝不宜习武,未免是欺人之谈。” 沈谦张着双目瞪着罗凝碧,神色之间似是茫然不解,但心中暗感罗凝碧灵慧无比。 罗凝碧微笑道:“去年腊暮,恩师七如神尼曾无意看见你,对我说你根骨心地无一不好,若是习武定是绝乘之选,无奈她老人家不收男徒,不然,今日你也是武林后起之秀了。” 沈谦不由心中一动,长叹一声道:“碧姐委实灵慧聪颖,料事如神,一则母命言犹在耳,再是名师难求,故长怀郁郁。” 罗凝碧眸子一转,道:“我知道你长住四达镖局内,必然见得镖师们习掌练剑,难免意领神会,知道了一点,如我所料不差,你现时武功,普通泛泛之辈三两人近不了你的身是吗?” 沈谦不禁大惊,心想:“她怎么会知道的?” 只听罗凝碧又道:“武功之道,首在明白诀窍,还须名师谆谆善诱,才可造就杰出人才,剽袭各门各派绝学,重在各人聪慧,意领神会之余,再妙澈玄奥,撷精去芜,发扬光大,即获称之武林高人,自创一派。 这些镖师们武功都是中下之选,学它则甚,如谦弟不弃,我愿从旁指点,俾扎好根基,将来遇上名师,亦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沈谦大喜道:“碧姐愿教我吗?” 罗凝碧微笑颔首,一双秋水无尘眸中,蕴含绵绵无尽的爱意。 自此以后,每晚宣威镖局后园中,花前月下,俪影成双,有时絮絮情话,有时两条人影在园中兔飞鹘落,掌风呼呼。 转眼,已是仲秋。 沈谦天赋绝佳,从罗凝碧传授得来之武学,进境飞快,但无日脑中不在萦漩小瀛洲之事。 然而杭城平静如昔,灵隐寺了无方丈又一去杳如黄鹤,日久渐将此事淡忘,成为一桩悬案,却在沈谦心中益加深。 暮秋,罗凝碧提议去西湖泛舟,观赏西冷丹枫红叶,沈谦欣然同意。 天交申初,两人乘着骏骑奔出武林门外。 在苏小小墓前落鞍,苏小小墓即在西冷桥端,西冷为连接里外湖唯一桥梁,一条长长的苏堤平隔了里外湖。 往昔的淡烟疏雨,垂拂行人之岸柳,变得半翠秃黄了。 两人乘着小舟,缓缓划去。 纵目望去,只见满山满林的枫叶在夕阳残照下,宛若野火烧于,绚烂鲜艳,令人目光不忍移往他处。 西冷丹枫,是西湖萧瑟秋景最值得使人回味无穷,在这木落水寒,寒荷凋残中,平添了浓厚的诗情画意。 湖上泛舟的人,仍然不少,伊呀来往如梭。 突然罗凝碧瞥见沈谦目光向一小舟中望去,久久不移,不由心头暗暗纳罕。 循着沈谦目光望去,只见舟中坐定三人,一为发须斑白,短小精悍的庄稼老者,但他一双寒芒如电的目光,即知是一武林好手。 还有两人都是三旬上下年岁,其一钩鼻削脸,目光深沉,不言而知是个鸷险阴诈之辈,另外的是目光流转不定,嘴角永远噙着一丝诡笑,与前者心术同是一丘之貉。 罗凝碧微微蹙眉,悄声道:“谦弟,你可是认得这三人吗?” 沈谦不说认得,也不说不认得,只用目光意制止罗凝碧问话。 罗凝碧芳心中不由泛起不怿之意,鼻中低哼了一声。 但此舟中三人耳目十分机灵,罗凝碧语音甚微,仍然被听入耳中,三人六道目光紧盯着罗凝碧沈谦脸上。 忽听那老者冷冷说道:“既然两位认得老汉等,何不过舟雅叙?” 罗凝碧粉靥如罩浓霜,叱责一声道:“谁认得你们,呸!” 双桨猛力一摇,舟如离弦之弩般射出,水面上划起一道白线,穿出三四丈远近。 沈谦掉首一望,只见这三人已遥遥跟踪划来,心中大怒,知他们心生疑念,不由脸上变色。 罗凝碧已瞧在眼里,暗想:“谦弟平时深居简出,从未结怨于人,然在他眼光中,似对这三人有着极深恐惧之意,只怕事不寻常。” 突然发现舟上三人已跟踪追来,眉梢突泛起杀机,道:“谦弟,我们舍舟登岸,瞧瞧他们敢跟着来吗?” 沈谦知自己带来了一场危难,不由愧疚良深,忙摇将急靠湖岸,舍舟登陆。 才走出两步,忽觉眼前人影乱闪。 哈哈大笑中,三条身形已作品字形圈定自己两人。 沈谦此时心情已定,反而镇静起来,沉声问道:“在下与三位素昧平生,为何阻住在下去路?” 但闻那老者冷冷说道:“既与我等不相识,为何向我等舟中频频注视?” 沈谦不知勇气从何而来,扬声大笑道:“天生两眼,就是用来瞧物察人,请问三位生着两眼作何用处?” 老者不禁语塞,神态鸷怒,两目闪过逼人寒光,狞笑一声道:“年轻人,哪来这般巧言令舌,今日若不教训你一顿,你尚不知天高地厚。” 电欺晃身,伸掌向沈谦挥来。 沈谦一来无交手经验,再猝不料这老者出手如此之快,迅如电光石火,待惊觉时,已自闪避不及,叭的一声脆响,右颊只感一阵火辣辣的灼痛。 罗凝碧一见老者出手打人,不禁芳心大怒,一式飞燕投林激射而出,左掌平胸推出一片凌厉劲风,右手迅疾无伦向老者颊上劈去。 老者打了沈谦一掌后,心中甚是追悔,这一来无异自露形迹,顿时怔得一怔。 忽见罗凝碧飞身猝袭,忙身形一闪,但为罗凝碧指风扫及脸上,生出一阵割痛感觉,不由心中一凛。 突见钩鼻削脸的中年汉子大喝道:“好贱婢,胆敢向我们巴香主无礼!” 双掌平推而出,劲风汹涌如潮,激起落叶漩飞漫天。 老者忙沉声喝道:“还不撤掌!” 那人闻喝,心中不免一怔,忽悟出自己道出巴香主名号,有犯大忌,赶紧硬撤掌力。 哪知在此一怔之间,罗凝碧身形从空电奔而降。 那人肩上已中了一掌,不禁痛得哼了一声,窜出数步,头也不回,与老者及另一人疾奔而去。 这时已暮色深垂,皓月东升,西子湖充满了雾样如谜的景色。 罗凝碧与沈谦经此一搅,顿感意兴索然。 两人并肩策骑返回宣威镖局,途中均默不作声。 一跨入宣威镖局大门,就有一小厮向罗凝碧禀道:“小姐,七如神尼来啦,现与夫人谈话等候着小姐。” 罗凝碧闻恩师已来,不由喜笑颜开,道:“师父来啦!” 伸出柔荑抓着沈谦手臂,道:“走,谦弟,随姐姐去见恩师去!” 沈谦身不由主地被她拉着向内院奔去,镖局进出人多,众目睽睽之下,情何以堪,不由一张俊脸涨红。 进得罗夫人居室,只见一凤眉慈祥,银鬓霜白的老尼正与罗夫人促膝谈心。 罗凝碧放开执着沈谦的手,飞扑老尼怀中,娇笑道:“师父,您怎么今年比往年来得早?” 老尼伸掌轻轻抚摸罗凝碧云发,慈祥无比说道:“孩子,为师怀念于你,来得早不是好吗?” 沈谦已自与罗夫人见礼。 罗夫人含笑说道:“谦侄少礼,你也与碧儿恩师七如神尼见礼。” 沈谦恭谨向七如神尼长施一揖。 七如神尼面露微笑,颔首答礼后,望着罗夫人道:“此子真金璞玉,英华内蕴,不尚浮夸,真个难得,与碧儿不啻天生一对。” 沈谦忽觉面上一阵燥热,几乎手足无措。 罗凝碧虽落落大方,也不由得玉靥绯红,一颗螓首紧钻在七如神尼怀中,娇嗔道:“师父,您也取笑人,徒儿不依啦!” 七如神尼发出一声清脆的笑音,凤目中慈祥光辉更加浓数分,她待罗凝碧不啻亲身爱女。 沈谦见状,不由心中一阵感慨激动,暗道:“碧姐真是几生修来之福,有此母师,唯我孓然一身,虽然舅父母对自己善徒无差,但究竟不是亲生父母,有许多事尚须避嫌。” 不禁黯唏神伤。 忽然,七如神尼目光注视在沈谦脸上一阵,问道:“沈贤侄,你为何左颊红肿未消,显然是被人用重手法打过,难道你与人发生争执……” 罗凝碧闻言,倏地由七如神尼怀中长身立起,用手掠了一掠鬓间乱发,娇笑道:“徒儿与谦弟舟泛西冷观枫,谦弟被一不知名老头打了一耳聒。 徒儿不忍挺身出斗时,他们却飞奔离去,但从谦弟神色察视,谦弟必认得他们,徒儿逼问谦弟,但只是不肯说出……” 七如神尼望了沈谦一眼,意料这少年必有难言之隐,遂淡淡一笑道:“只要不是你打的就好,少年人总要招致无谓的烦恼。你何必逼问沈贤侄,我们师徒现去后院,为师要考你武学有进境否?” 说时,立起与罗夫人告辞,牵着罗凝碧皓腕走向门处。 忽然,七如神尼回首向沈谦微笑道:“沈贤侄,何不同去后院,听碧儿曾言贤侄性喜学武,老尼意欲传授你几手手法,不知贤侄可愿否?” 沈谦闻言大喜,立刻躬身道谢。 罗凝碧娇笑道:“师父,您看他那付猴急像哩!” 七如神尼哼了一声,佯作怒容,牵着罗凝碧走去。 罗凝碧回眸望着沈谦一笑,娉娉生姿,罗衣飘飘离开内室,沈谦在后亦步亦趋。 只见七如神尼与罗凝碧走在后园并未停步,迳向罗凝碧闺阁走去。 沈谦此时心情,不知道是喜是忧,只觉激动的忐忑不安。 寒月萧瑟,落叶随风飞舞,袭体生凉。 到得闺阁之内落坐后,七如神尼正色问道:“沈贤侄,老尼虽是方外之人,多年不问世事,但事关武林噩运,老尼不得不过问。” 沈谦听得茫然不解,不知七如神尼何所而指。 但见七如神尼微笑道:“老尼远避尘世,结庵荒山,却对武林一举一动,颇有耳闻,数月前小瀛洲湖水中发现江湖人物无名尸体,又小瀛洲留下多处血迹,此事不同寻常。 更巧的是灵隐寺方丈与一俗家施主在小瀛洲上同罹中风不语瘫痪重症,送回到灵隐寺后即行远去,明说求治,老尼臆测,必是避迹他处恐沾惹是非。 那护送了无大师之人丁氏兄弟,突告弃尸于岳王墓后,一一综合起来,此中大有问题,虽在杭州居民心目中或日久淡忘,但在武林中轰动遐迩。 可惜目击之人或离或死,否则不无蛛丝马迹可循,老尼心料沈贤侄目击当时情形,今日在湖上所遇之人,亦料是与此有关,能否详告老尼?” 沈谦大感惊异,不知她何以知道自己曾目击小瀛洲当晚之事,当下略一沉吟,遂将那晚适逢其会详细说出,只瞒下黑煞星钉与自己有关之事。 七如神尼点点头道:“沈贤侄,你还有点不尽不实之处,当时鹰神徐拜庭突现身与了无大师两人见面,说了什么言语,你还未说出,如非必要,鹰神徐拜庭何致现身?” 沈谦大惊失色,心说:“这七如神尼见事知明,察事入微,此等慎密心机人所难能,不由大大佩服。” 沈谦答道:“徐拜庭曾言身为黑煞星钉所算,并说破了无大师深藏武功,相求了无大师伸手相助,却不料冷相杰酆豹忽然露面,徐拜庭事先惊觉隐身树后。 面了无大师两人毫不抗拒,即被制住穴道,迄今为止,晚辈犹在疑惑了无大师不似身怀武功模样。” 七如神尼闪出惊异光芒,道:“黑煞星钉……黑煞星钉……难道这两个魔头又出世了吗?” 罗凝碧与沈谦同声问道:“是谁?” 七如神尼不答,似有所思,一片寂然。 风动叶梢,涛起天籁,冲淡这如水的寂静。 良久,七如神尼才道:“沈贤侄,高元亮这人武林从未听说过,必是一秘密水道枭雄,虽说在富春江上,不然,他们如何存心鸠占……” 说此略略一顿,逼视了沈谦一眼,又道:“你还瞒了老尼最重要一点,是否你在小瀛洲上觅得鹰神徐拜庭断臂,取出黑煞星钉。 不幸冷相杰、酆豹两人不放心这只断臂,匆匆又返,适巧遇见你,以你当时的功力,不够与两人对敌,为武林异人所救,那湖滨弃尸不是冷相杰,即是酆豹。” 说时神光炯炯,一瞬不瞬盯在沈谦面上。 沈谦不禁失声道:“老前辈真是神人,如同当场目击,只不知老前辈何以知道得这么清楚?” 七如神尼微微一笑,不即置答,又道:“照理而论,常人遇上此事,惟恐不能远避,你那晚种种遭遇经历,谅有心窥察此种隐秘真象,依老尼所测,莫非你本身与黑煞星钉有着极大的关连吗?” 沈谦默然无语。 七如神尼见他神色,已瞧料了三分,遂向罗凝碧笑道:“碧儿,你心中似乎诧异为师何以知道这么详尽,是吗?” 罗凝碧点点头。 七如神尼接道:“月之前,为师南雁荡山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此人在武林近百年是最著盛名,一身武学玄奥莫测,超神入化。未闻他有败绩之说,惜以他不喜多管闲事,只偶而心动为之,见过他的人,举世武林中寥寥无几……” 罗凝碧眉头一皱,道:“师父,你说了这么久,还未说出是谁?” 七如神尼含笑答道:“此人就是桫椤散人,黑白两道无不闻名敬畏有加,也就是沈贤侄在小瀛洲上目击杀冷相杰、酆豹之人。” 沈谦诧道:“桫椤散人就是他吗?” 心中悟出七如神尼能知道这么清楚,无疑问地是桫椤散人告知。 七如神尼道:“不错就是他,桫椤散人已息影峨嵋四十年,足迹未履出峨嵋半步,武林中逐渐将他淡忘,这次出山固然是静极思动,欲赏玩东南山水名胜。 最重要的是,就是他年届已九旬,行将就木,不想把一身绝学带归黄土,是以动念觅一传人,他瞧上沈贤侄,只可惜沈贤侄畏缩藏匿。 桫椤散人明知沈贤侄藏身之处,但他因此灰心翩然离去了……” 沈谦心中顿感懊丧欲死,此为旷世奇缘平白失去,面上不禁浮起怅惘懊悔神色。 七如神尼道:“桫椤散人离山已将一年,在杭州逗留七日,小瀛洲之事他已有耳闻,只是不知黑煞星钉之事,因他不愿再伸手管武林是非,是以他又翩然离开杭州。 他足迹所至,浙省名山胜境,无不游历殆尽,直到月前,才飘然惠临老尼荒庵,谈及杭城见闻,老尼就知他遇上沈贤侄。” 罗凝碧忙道:“桫椤散人既然看中谦弟,师父您为何不荐引成全谦弟,收归桫椤散人门下?” 七如神尼微笑道:“碧儿,你知道什么?大凡武林奇人,避尘之士都有一种与人不同奇特习性,尤其是桫萝散人怪僻异常。 他若求你什么好说,你若求他百不得一,往往避不见面,为师知他积习已深,只有旁侧敲击,讽语武林,除他以外,继起无人。 蜉蝣岁月,弹指即逝,一身绝学随归黄土,未免可惜,桫椤散人知我说话用意,只微微一笑,即告辞离山而去。” 说时,望了沈谦一眼,又道:“沈贤侄你倘决心学武,自可寻上峨嵋,但他非峨嵋一派,结庐于万佛项峨嵋绝峰左侧。 纵然他有心收你为徒,然而是你求他,非具有百折不挠决心,诸般加之你身上苦难,非逆来顺受不可,否则全功尽弃……” 忽然,七如神尼双眉一剔,一袖窗外挥出,只听得窗外低哼一声,罗凝碧双肩微振,身如激弩穿出窗外。 凌空之际,只见一条人影往楼下飞坠而落,罗姑娘娇叱一声,十指箕张,以泰山压项之势,往那条人影飞扑而下。 那人身未落地,倏感头项劲风凌厉,忙横挪三尺,滚开罗姑娘雷厉无俦扑势。 罗凝碧身形落下,借着寒月光辉之下,已瞥明那是西湖所遇的巴姓老者,当即冷笑道:“原来是你这老鬼,胆敢侵入内宅,姑娘已饶你不死,为何一再的故意藉事生非?” 巴姓老者哈哈大笑道:“不错,今日之事错在老朽无理取闹,老朽亦不是冲着姑娘而来,只因老朽同行两同伴,无故被人暗害丧身。想起方才在西湖偶因误会结怨,为此来此窥探姑娘是否怀恨前事……” 罗姑娘啐了一声,接道:“你可是说姑娘杀害你两同党,哼!这等腌脏无耻之辈,还不配污了姑娘手掌。” 巴姓老者闻言色变道:“既不是姑娘所为,就此揭过,姑娘为何出口伤人!” 罗姑娘突然响起一阵银铃笑声,道:“夜闯私宅,无耻小人何止他们两个?” 巴姓老者面色突变得阴沉骇人,厉声说道:“姑娘,如果不是老朽不愿生事,错过今晚,在哪里遇上,姑娘也难逃老朽掌下,青山绿水不改,他日定当相见……” 说时,身形一动,即待冲霄而起…… 忽听身后飘来一阵冷冷语声道:“巴大魁施主,别来无恙!” 巴姓老者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突然斜跨两步,回身旋面喝道:“什么人胆敢呼喝老朽名号!” 只见丈外丹枫之下立着一位老尼,凤目生威,凝目之下,猛然想起一人,不由心中猛震,方才跃身上楼,还未落定,就觉一片刚柔并济之劲风袭身。 甚似佛家降魔掌力,令人无法抗拒,百忙中翻下楼来,原来是这老不死的贼尼所发。 三十年前在她手中吃过苦头,现在想起心中犹悸,大喝道:“原来是你!” 双掌陡然推出,迅快无俦,只见狂飚骤起,势如奔雷。 哪知他出掌明实暗虚,双掌推出半途,疾然改式往下虚按。 飕地一声,巴大魁身形如冲天火炮般,电射拔起半空,猛一张臂,腾空作弧形仰飞而去。 老贼心中暗暗庆幸能逃出虎口之际,只两腿一紧,酸麻之感飞袭全身,真力猛泄,身形如断线之鸢般向地面飞坠落下。 叭哒一声大震,老贼只摔得骨骸奇疼欲裂,两眼直冒金星。 强提真气,一翻一挺屹立地面。 罗凝碧电欺而前,扬掌打了老贼两个耳聒,叱道:“姑娘只道你是什么英雄,原来也是虎头蛇尾之辈!” 老贼虽在头晕眼花中,功力并未失去。 他怎经得此等凌辱,虎吼一声,双掌倏抬,一式“分攻日月”向姑娘两肋抓去,指带劲风,破空锐啸。 七如神尼大惊道:“碧儿留心老贼煞手!” 姑娘已然警觉,两手飞戳而出,老贼双肩云门穴上各中了一指,臂骨顿时卸下。 然而老贼手式已出,虽劲力全泄,两手沾得姑娘腰上,姑娘不由羞得满面绯红,星目中陡露杀机。 罗凝碧冷笑一声,右手两指未撤,改式往老贼喉结穴戳去,左腿同时踢出,疾厉无伦。 老贼被卸下两臂,就知今宵不能逃命,不禁魂飞胆荡,眼前姑娘两指向喉结穴戳来,不由得仰面闪避。 哪知小腹丹田穴上如受千斤重击,不禁惨嗥一声,身形震飞半空,口中鲜血喷出,如雨飞洒。 只见老贼无巧不巧,一颗头颅撞在一块太湖石上,叭地爆音生出,天灵盖已被撞得四分五裂,鲜血横飞,脑浆溢出。 面目为一片鲜血白浆掩没,模糊不清,死状惨不忍睹,尤其是在夜月生寒下,令人不寒而栗。 那声嗥叫,更是惨厉已极,回荡夜空,远播四外,更是惊心动魄,胆战魂飞。 立在远处,藏身在树荫丛中的沈谦,几曾见过这等惨状,不禁面目变色,股悚肤栗,浑身战颤不止…… 只见罗凝碧一双秋水无尘的眼神注向自己,抿嘴微笑。 猛觉自己胆小如鼠,当着玉人面前如此张惶,未免有失男儿气慨,益发坚定了投师习武的决心。 这时,惊动了宣威镖局内上下人等,纷纷赶来。 局主金鞭罗耀华飞身而至,两眼凝视了巴大魁尸体一眼,张目望着七如神尼道:“这是何人?” 七如神尼微笑道:“这人与小瀛洲之事有关,名唤巴大魁,三十年前在老尼手下逃生,显然他与湖中弃尸同党。 碧儿与沈贤侄泛舟西湖恰巧与他遇上,他心疑同党之死,是碧儿她等所为,追踪而来。” 罗耀华掀髯沉吟道:“神尼在他身上可找出一点线索吗?” 七如神尼道:“他们现要新近崛起,行事隐秘异常,不可能要他嘴中套出什么事情,故杀之以除后患。 如此次他并无同党前来,罗施主严嘱上下不得泄露今宵之事,暂可安然无事,不过武林中从此多事矣!” 罗耀华心料神尼已知小瀛洲之事个中梗概,但神尼不说,他也不好多问,严嘱上下人等不准泄露。 七如神尼微笑道:“老尼还须率同碧儿沈贤侄返回楼上,恕不奉陪。” 稽首合十,转身离去。 翌晨,七如神尼命罗凝碧前往四达镖局请方士达之妻来宣威镖局,不言而知是劝服方氏准许沈谦习武,最重要的是就是要查出沈谦之父死因。 七如神尼与方士达之妻两人独癖静室喁喁密谈,方妻说出沈母临终谆谆相嘱之言,七如神尼唏嘘不止,委婉劝说方妻准许沈谦习武,大仇不报,何以慰沈父在天之灵。 继又道:“贫尼乃佛门中人,本应戒嗔戒杀,但一啄一饮,莫非前定,因果报应,线毫不爽,令甥根骨天赋,无一不是绝乘人才,纵使贫尼不怂恿夫人让令甥习武,日后令甥亦必自有所遇,然而为善为恶只在一线之隔,万一令甥为江湖凶邪巨擘相中,将来武林苍生遭劫,贫尼难逃未曾指引之咎。” 几番劝说,方妻终于首允,沈谦闻讯,雀跃欣愉。

东方发白,山岚渐散,曙光巳侵入室中。 残烛成泪,两人香睡正浓。 片刻,少女已睁开双眸,发觉天已大明,沈谦尚自沉睡未醒,不由羞红双颊,两手轻摇沈谦。 她低呼道:“谦弟……醒醒……谦弟……醒醒……” 沈谦猛地惊醒,两眼睁得又圆又大,只见眼前是一风华绝代,美若天仙的少女,眼帘上下微肿,显然哭泣过。 他直视久久,惊叫道:“你……你……你不是……不是凝碧姐姐么?……怎么身在此地 ?” 骤觉自己赤裸着身躯,紧抱着罗凝碧的玉体,心中惊觉出是发生了什么事了,急松开两手,掀被而起。 那罗凝碧酥胸玉体,粉弯雪股,尽情暴露无遗,褥上落红点点,沈谦不由怔住,张惶不知所措。 罗凝碧猝不防他猛然掀被,霞涌双颊,羞得慌不迭的将锦被盖上。 盖好后,叹道:“都是你……你还不快去找淫婢留下的衣服,与姐姐穿上,你……你昨晚兽性并发,将姐姐……” 说此忍不住眼中猛酸,珠泪顺颊淌下。 沈谦明白那是什么回事,俊面通红,匆匆穿好衣履,眼角却发现罗凝碧罗衫亵衣俱被自己撕裂弃掷於地。 又见一只断落的玉臂横斜室内,雨点的血痕向门外曳去…… 恍然明白罗凝碧及时赶到,削断那红衣淫婢一只手臂,却不料自己药性发作,累及凝碧姐姐无辜受辱。 沈谦不由悔恨交加,连声自骂道:“该死……我怎么如此该死……” 卧在被内的罗凝碧目睹他自怨自责,忍不住破涕为笑,道:“事已至此,也不能怪你,只怪那淫婢。” 说着不由娇靥泛霞,道:“姐姐……姐姐迟早是你的,还自怨自责则甚,快拿衣服与姐姐换上。” 沈谦忙四处寻觅,在床后发现了一只衣箱。 掀开一瞧,只见箱内满贮衣物。 他不知少女需着何种衣裳,尤其是内衣亵裤,索兴一把抱出,走在床前,怔着双眼道:“姐姐,你自己选用吧!” 罗凝碧噗嗤一笑道:“你放下,反过身去不准偷看。” 沈谦将衣裳放置榻上,转过身躯道:“为何不准小弟瞧,昨晚不是……” 罗凝碧羞红着脸,娇叹道:“不准你说,再说,看姐姐撕开你的嘴不?” 沈谦把溜出口边的话,赶忙又咽了回去。 只闻身后一阵悉索穿衣声。 半晌,沈谦才出声问道:“姐姐,你怎会来在娄山,小弟只道你已在来蜀途中。” 罗凝碧答道:“姐姐还要问你呢?” 沈谦道:“小弟是奉了恩师之命,来此寻访赤壁瞽叟求取一物。” 罗凝碧微叹了一声,道:“看来,赤壁瞽叟是无处可寻了,那淫婢不知将他囚禁在何处,淫婢被她逃去了,有误恩师严命,怎生回覆,说来话长,待姐姐一一详告。” 她已整衣立起,沈谦转过面来,只见罗凝碧已换着一身雪白罗衣,秀眉微皱,似不胜苦痛,娇慵美艳已极。 沈谦忍不住又怜又爱,伸出双手扶着姑娘香肩,依偎陪她坐下。 两朵红云在罗凝碧颊上泛出,娇羞白了沈谦一眼,低嗔道:“都是你害的……”随即格格一笑,不胜娇羞。 两人依偎并坐,轻怜蜜爱…… 罗凝碧缓缓道出此来经过。 口口口口口口 原来宣威镖局自飞猿神刀马复泰走镖返来之后,杭城武林俱为一重恐怖的阴霾,所笼罩着。 由於黑煞门中巴大魁酆豹冷相杰俱丧命於杭城,又黑煞星钉翠玉如意盛传江湖,黑煞令主大为震怒,迭遣能手纷至杭城,务必找出凶手来历下落。 杭城一些成名武林人物,无不遭其等光顾,恫吓利诱,旁敲侧击,欲从口中得知凶手线索。 宣威镖局三度虚惊,俱经七如神尼显露佛冢降魔掌力慑住。 她并道:“老尼乃佛门中人,从不伸手招揽是非,也不管你们黑煞门中的恩怨仇杀,老尼三度相让,无非是体念上天有好生之德,如再次登门骚扰,可怨不得老尼要开杀戒了。” 黑煞门下问明对方就是令主对她尚有微忌之七如神尼后,不禁大惊,仓惶离去。 七如神尼自是暂栖於宣威镖局内,加紧传授罗凝碧禅门绝学,对武林风风雨雨传言,充耳不闻。 罗凝碧海日练武之后,静坐闺阁,凝思惦念着沈谦。 不知现在他是怎么样了,忆起昔日花前月下,俪影双双,日夕过从,浅语低笑,那种温馨情景,犹在眼前。 如今形单影只,芳心落寞,不禁惆怅难已。 转眼,秋尽多夹。 千山落木,水寒萧萧,无何腊暮寒深,大雪纷飞,银光耀眼。 一晚,宣威镖局突走进一老年乞丐,强讨千两纹银,连伤四人后,镖主罗耀华被惊动外出喝问。 不料那老年化子猝然出手欺攻,手法凌厉辛辣,几个照面,罗耀华被逼得手忙脚乱,展开煞手迎攻。 老化子似不尽全力,手尚未沾及罗耀华身上即撤腕换式,容罗耀华有一线缓手之机,可是不着半点痕迹。 错非武功炉火纯青,焉可臻此? 罗耀华连连喝问何故寻衅,只见老化子突低声道:“镖主佯装不敌,向七如神尼居室逃去,老化子有信物密交神尼。” 老化子逼运真气,将声音尽量压低,送入罗耀华耳中,无虞旁人听见。 罗耀华不禁一怔。 须臾,忙手脚故作慌乱,仰身回窜,疾逾飘风般往内掠去。 老化子狂笑道:“这回老化子可不愿千两纹银无事啦!” 音落,迳朝罗耀华身后追去。 宣威镖局内武师甚多,虽有四人伤在老化子手下,其他均愤怒无比,见镖主不敌逃入,纷纷赶扑这老化子。 老化子身法奇快,宛如流星电闪,已自进入后园,突回面狂笑道:“你们赶来作甚,老化子手下不死无名之辈。” 说完双掌平挥推出,掌力并吐,狂飚陡生,势如奔雷。 众武师均觉为一片沉逾山岳,浪涛奔涌的潜力撞上,个个如受重击,纷纷闷哼出声倒地。 老化子掌力顿然回撤,猛然后顾,只见翠阁之上,电泻三条身形,疾如星飞在他身前泻落。 当中立着一个凤目生威,银鬓霜白的老尼。 老尼沉声道:“天下那有强乞施舍之理,何况出手恶毒,震伤多人,老尼如不惩戒於你,你将更目中无人了。” 在神尼说话时,老化子已伸手在怀中取出弹丸大小般揉皱纸团。 不待神尼音落,执着纸团的右手,迅如电光石火般一招“震山开碑”,向神尼的左胸印去。 就在同时,低声向神尼道:“神尼接过,以掌力震飞老化子。” 神尼怒喝道:“好毒辣的恶徒!”,疾舒右掌迎着老化子来掌接去。 闪电一瞬间,那纸团已落在神尼掌中。 七如神尼突出左掌,一股疾猛无俦禅门真力吐出,只听老化子一声惨-出口,身形震飞半空。 但见老化子半空中一个翻身,突缓腰曲腿一弓,身形似箭般射出园外。 园外传来一声狞喝道:“老秃婆,十日之后若不令你毙命溅血,老化子此恨难消,永不露面江湖!” 话落,人已杳在园墙之外。 七如神尼道:“镖主,你先命人治疗伤者,稍时再来令媛房内。” 罗耀华闻言,即掠往武师伤倒之处而去。 七如神尼随即与罗凝碧双双纵上翠阁。 罗耀华匆匆又自返转翠阁之内。 七如神尼即道:“老化子是桫椤散人所遣,为避免可疑痕迹落入黑煞党徒眼中,故作寻仇生事而来。 桫椤散人函中所语,说已收沈谦作门下,现在西蜀成都,嘱碧儿疾奔巫山县城,城中有一家连升客栈,示以暗号,即有人接引。 函中并言,黑煞门下眼线甚多,无所不察,沈谦久居杭城,难免为人知道沈谦与宣威、四达两镖局大有渊源,为两镖局引来无边却难。 沈谦即将举重武林大局,不如请罗、方两位檀樾迁隐他处,免得沈谦无法兼顾,再者老尼也要离此他往。” 罗耀华对七如神尼畏敬备至,那有不应允之理,随即暗邀方士达过局商议。 罗凝碧问道:“恩师,您老人家行将何往?”神情不甚依恋。 七如神尼慈爱无比,伸手抚摸罗凝碧玉颊,微微一笑道:“碧儿,为师何往,暂不吐露,但短时期内定可相见,无须作儿女依恋之态,你每日惦念着沈谦,现即将相见,尚缠着为师作甚?” 罗凝碧羞红娇靥,扭股糖似地缠在七如神尼怀中,娇嗔道:“恩师,您也取笑徒儿,徒儿不依了美高美,!” 七如神尼最是锺爱罗凝碧,两手搂紧,而且泛出春晖般笑容。 忽地,阁下飞来一只雪白朱啄的鹦鹉,振翅啪啪停在桩台架上。 突闻这只鹦鹉,发出人言道:“神尼,雪儿找得你老人家好苦呀!历尽千辛万苦飞抵南雁荡庵内,怎奈你老人家又不在,如非守庵令徒说明神尼栖息此处,雪儿恐怕还找不到咧!” 七如神尼不禁一怔,道:“雪儿,你找老尼何事?莫非你主人身罹危难,命你前来求老尼前去施救么?” 鹦鹉忙道:“正是,正是,我主人被一位自称程飞红的红衣少女制住穴道已久,不知这位红衣少女逼我的主人是为了什么? 我主人暗命雪儿飞来请神尼前去施救,快去!快去!恐怕我主人熬不住她搜阴蚀骨的分筋手法。” 七如神尼不禁大大为难,因桫椤散人急需她前去相助,分身乏术,心念忖思电转,招手道:“雪儿,你过来!” 那鹦鹉振羽飞在七如神尼掌心,道:“你老人家这就去么?” 神尼摇首笑道:“老尼暂时不能前去,不过命我徒儿随你一行。” 说着左手一指罗凝碧。 雪儿斜首瞪眼望着罗凝碧,道:“你那徒儿成不成?” 七如神尼微笑道:“你那主人武功卓绝,就是目人不济,才需你相护报知可疑人物,使他及早有所戒备,定是你贪玩外出,致红衣少女可趁之机。” 那鹦鹉眨眨眼珠,似赧羞不胜道:“雪儿罪孽深重,悔已难及,但那红衣少女半年前就来了,住在对面岭上,与我家主人,日夕相见,委婉逗人怜爱,那知地心如蛇蝎,料不到她一旦翻脸噬人。” 七如神尼道:“你主人知她来历否?” 雪儿顿了一顿,侧首道:“临来之际,主人说程飞红自吐为黑煞门下。” 七如神尼不由面目一变,急向罗凝碧道:“你快随雪儿前去,迟恐不及,一经救出,你速赶奔巫山不须返回。” 罗凝碧连声应命,下楼去双亲处言明神尼有事需其速去办理,特来告辞,依依不舍中含泪返回翠阁。 随即收拾行囊,与神尼请辞。 雪儿拍拍飞落在罗凝碧右肩之上,娇声道:“罗姑娘,我们从后门走出,恐虞为人发现。” 罗凝碧委实喜爱这头能言鹦鹉,抬手抓下抱入怀中。 她眼中一红,道:“恩师,徒儿去啦!您老人家多保重。” 娇躯一扭,穿出开外,半空中倏换身法,疾落墙外而去…… 残冬黑夜,朔风怒吼,漫天飞舞的雪片似飞絮般落下,一分……两分层积叠着…… 口口口口口口天下事欲速则不达,罗凝碧与鹦鹉雪儿赶赴娄山相救瞽叟。 不料,途中连生波折,这也是该因瞽叟多受了数月磨难,注定罗凝碧与沈谦速成一段良缘。 隆冬腊暮,大雪纷飞,河山万里,玉封银冻。 道上冰雪泥泞难行。 罗凝碧一骑快马,只有蹭步的份儿,比人走得还慢,她空自焦急,扬鞭啊哟,座骑虽急声长嘶,速度犹自来增,且不停的打滑。 罗凝碧无可奈何,只有听其自然,雪儿一直缓在姑娘怀中,不声不语。 彤云密布,天色愈来愈暗,看来时将断暮,距金华县城尚有五十里,天黑以前是无法赶到了。 浙省人烟稠密,村落处处,本来随处均可以借宿,但姑娘认为岁尽新年,贸然登门烦扰似有不妥,在骑上不时向道旁两侧凝望。 忽然发然道左百数十丈处山陵起伏中,凹洼内隐隐现出庙宇檐角,眉宇一展,立时轻勒辔头向道左田哇闾走去。 那是一座规模不大的禅林,寺外苍松古柏,齐都掩盖在一片密雪之下,山门额上头出斑剥蚀落模糊四字。 “宝觉禅寺”。 罗凝碧下得鞍来,将缰绳系在松干上,迳向山门走去。 身形才跨出两步,忽由山门殿内飘送沉哑的语声。 只听道:“阿弥陀佛,来人是谁?” 姑娘怔得一怔,答道:“夜行不便,小女子意欲借坐殿隅一宵,明晨即行,不知方丈可否应允?” 殿内沉寂须臾,再度传出语声道:“那么……女施主请进。” 答声较前似为-哑,延已入内也觉极为勉强。 姑娘只道自己女儿身,进入僧寺投宿诸多不便,反正自己拿定主意就在殿角打坐一宵,避过晚上风雪侵袭,明晨登骑迳行有何不可。 一入大殿,姑娘抬目一瞧,不禁惊吓得倒退了一步。 只见她星眸中,陡露悸恐光芒。 原来大殿梁上分悬着十数具尸体,僧俗均有,个个面色恐怖吊眼瞪目,临死之前显然受过极为震惧酷刑。 狂风一阵卷进殿内,尸身飘晃不定。 姑娘不禁泛起一种阴寒袭体感觉,毛发笔立。 姑娘壮着胆,仔细视察那些尸体中有无方才向自己问话之僧人。 她已判断出,方才那出声的僧人,如非悬身梁间,岂致保持这种恐怖情状。 果如她所料,尸体共是十八具,分悬三梁,左面一行倒数第二具是一老僧,殿内虽然沉黑,可是老僧眼内尚留黯淡神光。 十八具武林人物都是四肢被捆,牵以长发柬悬大梁上,无论眼皮面肤颈项的被勒吊拉长,分外狞恶。 唯独这老僧,顶无长发,被一条绳索捆柬头项悬系梁间。 姑娘不由自主地打了两个寒噤。 她暗忖:“能将这十八人,从容擒悬於高梁上,必然是一武功卓绝高手所为,或者他们先是受了暗算,再一一悬於梁上,拍开穴道,让他们受尽苦痛而死,那人堪称阴狠毒辣无比。” 她闪至左面一行倒数第二具老僧之下,仰面道:“方才说话的就是大师么?让我割断系绳,放大师下来。” 那老僧忙挣扎出瘩哑声昔急道:“万不能割断,一经震荡,老僧必早绝命而亡,趁着还有一刻时光,老僧将其中经过扼要说出,有烦姑娘替老僧代办一事。” 姑娘不由怔了一怔,暗道:“我还未知你是邪是正,怎能替你办事……” 只听老僧说道:“老僧与死者虽算不得是什么好人,也不能算是邪恶之辈,介于正邪之间,行事却无愧於天,所以姑娘大可放心替老僧办此未了之事……” 姑娘间道:“来人是谁?难道大师们都无人抗拒么?” 老僧道:“不知道,老僧等人正在聚议之际,忽一阵寒风卷入大殿,灯烛全灭,各人均被点了穴道,眼前只是一条瘦长人影……” 姑娘听了老僧之言,竟意似不似道:“一个人无论身手如何高绝,也难在弹指间,将十八人同时点上穴道。” 老僧道:“佛门弟子戒打诳语,事实是如此,武林乱象已萌,正邪双方奇才异士纷纷露面江湖,如那人身手,亦仅臻於中上人才。 那人制住了老僧等人穴道后,便逼问老僧等一件百年前失踪武林的禅门奇珍,也可以说是一宗外门兵刃……” 老僧说到此后,语音渐趋微弱。 姑娘虽觉老僧说话不无破绽可寻,但见他此刻即将油尽灯枯,无法再追问,不禁内心大急。 只听老僧强提了一口气后,又道:“老僧等不要说是不知情,就是知道了,也是宁折不辱……” 姑娘说道:“这样说来,大师是知道那件禅门奇珍了?” 老僧避而不答,接着又缓缓说道:“那人见老僧等不说,便逐一捆绑,似发系悬大梁,每人喂服一粒搜阴断肠毒药。 他的用意,乃务令大家禁不起焚身煎熬之苦,自动说出,那知个个宁受焚身之苦,也不出声乞哀,那人竟等不及疾离出寺……” 姑娘诧异道:“这却是为何?” 老僧道:“有劳姑娘详点尸体连老僧共是十九具么?” 姑娘答道:“十八,或是逃走一人?” 老僧竟不成声道:“姑娘……老……僧……要……去了……姑娘……请去……黄山脚下……找一……韩广耀……或可……侦知今晚……寺中……详情……但切忌……道出今晚所见……” 说后寂然无声,最后一句话是老僧竭其真力道出。 罗凝碧料知老僧已死,一座凶寺无法耽留,悯恻圣了高悬梁上十八具尸身一眼,疾掠出寺。 寺外沉黑如漆,狂风怒吼着。 鹅掌般的雪片逐天弥涌,寒列澈骨。 座骑禁不住这般酷寒,不停地摇首弹腿。 姑娘走上前去,拍了几拍马的头,解开了系绳,纵身上鞍坐稳,缓步慢踏迳向金华而去。 姑娘心神不属,想起老僧之言重重矛盾,处处均是破绽。 第一,他们多人在殿中聚议,究竟是商议何事?人数甚众,显然是事关重大,众人共商解决。 第二,那人突然而来,那有这么凑巧,事先必侦知他们聚议时间地点,来时亦必在寺外窥听他们聚议秘密多时,再侵入寺中。 由此可测,老僧等事前可能已获知一点端倪,那人是谁,老僧一定知道,他为何不说出来? 再说那件佛门奇珍亦未说出名称,恩师七如神尼在此当不难知道,莫非老僧秘藏他处,不令再出江湖,引起武林却夺酿成大变。 最要紧的,十九人中独逃走人一其中关键大概在此,老僧亦未说出姓名来历,不要是老僧所说的什么韩广耀。 罗凝碧虽然是宣威镖局镖主金鞭罗耀华的爱女,其父对江湖成名人物如数家珍,但她究竟涉世年浅,并不知道得多少。 尤其是对武林历史的人物,更属蒙然。 韩广耀对她而言,显然陌生,毫不见经传,思忖又转到宝觉寺内惨景。 只觉这老僧又有点不尽不实,他垂死之际,就该将胸中隐秘悉数吐露於我,请我代报此仇或带信知友替他雪恨。 否则,又既无所求何必出声相唤,这未免太不近情理。 那武功甚高的凶手,又何故中途疾然离去?…… 这些均是理解不透的问题。 她满腹思疑,寒风袭体,狂雪扑面,她却触若无觉。 蓦然—— 只听得骑后寒风呼啸中,夹杂生出草鞋蹂实雪地“啪嗒辟叭”之声,步声甚急,片刻已追至骑后。 罗凝碧心中不由心神一凛,右腕抬起,摸向眉头剑柄,旋面回望。 但闻一声哈哈豪笑道:“女娃儿,岁暮寒夜,风雪交加,你独自缓骑,不怕歹人抓了你么?” 昏黑如漆,只见两道森利寒电的眼神生自骑侧,与马匹并行着,淡淡身影,看不出形象穿着。 罗凝碧听出那人语无恶意,才缓缓放下伸向肩头的右手。 她答道:“我错过宿头,意欲赶至金华才落店,因冰雪滑蹄,又在昏夜,马匹不敢疾驰,只好缓骑行走。” 那人又狂笑道:“像你这样走,就是天明也赶不到金华,有道是马能择足,这样吧!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罗凝碧见那人说马能择足,不禁暗笑道:“自己只听说过马善择主,从未闻言能择足之语,这人正是……” 及至那人说要助她一臂之力,不禁一怔。 只见淡淡身形一闪,手腑微觉震动,缰绳已被那人抢过,座骑四蹄急劲,竟被那人扯着如风疾行飞奔而去。 罗凝碧只得由他,伏身紧抓着马鬣,腾云驾雾奔向金华。 一个时辰过去,罗凝碧因朔风扑面如割,呛口难禁,仍自伏身马背,心料那人必是一江湖游侠,风尘中的骑士。 忽听那人出声豪笑道;“到了,到了,我老人家又有美酒佳肴好尝咧!” 罗凝碧闻言抬目一瞧,只见城堞蜿蜒,灯火明灭隐隐可望,正想道谢那人松开马匹,让自己策骑驰往。 不想那人更自加快身形步伐,座骑亮腿如飞,要说的话又隐忍下去。 转瞬,便自到达城外一条市街,转向一家客店奔去,尚距店门三丈,那人忽地缰绳一抖,座骑冲出几步,猛地刹住纹风不动。 那人哈哈大笑道:“果然好马,无怪乎女娃儿不舍弃之步行咧!” 店檐高悬红纸灯笼,亮焰闪霞。 门侧分贴泥金红纸春联,一派新年景象。 客店内奔出一个五旬老者,一身簇新农衫冠履,见着那人拱手笑道:“原来你老人家到了,多年未见英风依旧,你老人家可好?” 那人豪笑道:“我算计到你逢年过节,那陈年黄酒金腿非拿出来不行,我如非嘴馋,也不会静极思动赶来了。” 他说完,又是一阵豪笑。 罗凝碧在骑上已瞥清了那人形像,满头蓬发,浓须如-,狮鼻虎睛,目中神光若电,穿着一身短可及膝百结褐衫,光着两腿,登着一双雪水淋漓的草鞋,肩头挥着一柄龙头佛手短拐。 两眼凝注在短拐上,武林人物大都以兵刃着名,她却思忖那人是何来历。 只听店主笑道:“您老人家别说笑,我可没如此吝啬,您老人家随时要吃随时有,何必一定等到过年,只怕您老人家不来。” 那人忽转眼瞪向马背上罗凝碧道:“女娃儿,还不下马作甚?” 罗凝碧道谢了一声,纵下马鞍,店主忽命小二牵至马-喂料,对姑娘执礼甚恭,延请两人进入。 店主领至一幽静独院,厅屋居中,两房东西分开。 姑娘选了西间。那蓬发-须老者忽电目并射在姑娘胸前一眼,挥手望着店主笑道:“店主,你自与家人度岁欢聚吧!不便烦扰,只请店夥送上酒饭菜肴也就够了。” 店主客气了两句退出房去。 怪老者急问道:“女娃儿,你怀中藏有何物?” 罗凝碧正待答言。 鹦鹉雪儿倏地伸首外出,人语道:“是我雪儿,老前辈真的神目如电,竟能瞧出我藏身之处,看老前辈这身穿着形像,想必就是久隐西天目邋遢神丐奚老前辈么?” 姑娘心中大惊,不料这人就是多年以前威震江湖,武功高绝,个性怪极的邋遢神丐奚子彤。 奚子彤虽有神丐之名,其实不是穷家帮人物,亦非独丐狂世,只因他穿着邋遢,江湖上替他取了此名。 神丐樊子彤一见雪儿竟认得自己,不禁惊愕诧喜。 只见他呵呵大笑,道:“你这扁毛畜生,怎么认得我这老人家,女娃儿,你怀中这畜生是得自何人手中?” 罗凝碧闻言,方自一怔。 雪儿已自出声答道:“你老人家怎不说人话,骂我扁毛畜生,我是奉命伴随罗姑娘,姑娘是佛门神尼七如的得意弟子,雪儿相随神尼已二十年了,你老人家不认得雪儿,雪儿却认得你老人家。” 奚子彤扬声哈哈大笑道:“原来是雁荡老尼饲养,怪不得如此通灵。” 急转眼,目望在罗凝碧的脸上道:“我与令师多年旧友,令师近来可好?” 姑娘盈盈立起一福道:“家师托庇甚好,晚辈方才不知是奚老前辈,请恕晚辈失敬之罪。” 心中料知雪儿为何谎言,不说其主人赤壁瞽叟定有缘故。 奚子彤忙摇双手道:“请坐,请坐,我老人家最厌的就是繁文俗礼……” 陡地两目一变,双肩微晃,人已如风穿出厅外,身未沾地,即已潜龙升天而起,身法之快,委实罕睹少见。 罗凝碧见状,知这位神丐耳目敏锐,定有所觉,不然不会无故掠出,心中正待跟踪扑出之际。 忽听雪儿道:“姑娘,请静坐莫动,有这位老前辈出面,任何宵小奸邪,也都要望影而逃。” 眼前人影一闪,奚子彤已返转厅内。 他眼中精光暴射,恨恨骂道:“两个小辈居然认出老夫的身影,不待我开口发问,即滑溜无比逃去……” 忽闻步履起自厅外,倏然止口。 只见店小二两人已送上一桌盛宴走来厅内,酒芬四溢,肴馔散香,一一放置桌面,转身退出。 奚子彤喜颜笑开,出声命罗凝碧食用后,自己立即踞坐大饮大嚼。 罗凝碧将雪儿喜食之物,挟置一碟给雪儿食用,自己即盛饭进食,但宝觉禅寺情景,油然又浮在眼前。 她一面吃饭,一面弯目沉凝。 奚子彤食至中途,忽出声叫道:“真是怪事,这两个小辈既然不是指着我老人家而来,却为的是谁?” 说着望了望罗凝碧,道:“莫非罗姑娘途中伸手管了什么闲事么?这两个小辈一定是冲着罗姑娘来的!” 罗凝碧被他突如其来的一间,不知所答,粉面微红。 雪儿竟然答道:“我家姑娘并未管人家闲事,却是误打误撞的见着一宗怪事。” 奚子彤瞪着双目,诧道:“怎么?姑娘遇上怪事,不妨说出与我听听?” 罗凝碧暗怪雪儿多言,只得将宝觉禅寺中所见,并将自己疑问详细说出。 奚子彤听了不声不语,只张着灼灼双目,似在沉思。 有顷,他忽地颤饮了一口酒后,冷笑道:“原来是‘莲瓣金粟降魔杵’又出世了,想不到这场热闹竟被我赶上,真是此生不虚。” 说此略略一顿,忽问道:“罗姑娘,你胸中所疑,确是值得详加推测,不过我老人家已猜出大半,这老僧不但所言不尽不实,而且尚未死去。” 罗凝碧惊愕得无以复加,道:“老前辈请快解开弟子愚昧,那‘莲瓣金粟降魔杵’究竟是何武林奇珍?” 奚子彤微微一笑道:“百年前扬威武林,震惊天下之莲瓣金粟降魔杵,令师都未告诉你吗?” 罗凝碧轻摇螓首。 奚子彤按杯道:“降魔杵出世压后再说,先把宝觉禅寺中你所见的一一解说清楚,其中疑处多而且诡,使你坠入术中而不自觉。” 罗凝碧脸上似为一重迷雾所罩,惘然惊讶。 邋遢神丐奚子彤渐渐收敛他那种狂放豪迈神色,变得异常庄肃。 他道:“试想那老僧身悬梁上,性命危在指顾转瞬间,其余十七人均已毙命,独留下他一人备受阴火焚身之苦,自顾予以元阳真力来抗拒尚犹不及,尚可分神听见寺外马蹄之声么 ?” 罗凝碧道:“老前辈是说这老僧佯装么?但晚辈亲眼目睹他四肢扎牢,发悬梁上,又不允晚辈解下,这又是何故?” 奚子彤微笑了笑,道:“他不过是取信逃走的那一人,使那人传闻确知他已死,我敢断定那飞花点穴之凶手与这老僧沆瀣一气。” 罗凝碧道:“他为什么要如此做法,倘晚辈不经过宝觉禅寺,则又当如何?” 奚子彤微笑道:“问得好,你想这瘦长凶手无故离去原因,就可思过半了。” 罗凝碧聪颖敏慧,稽一思忖,巳恍然悟出其中蹊跷。 只见她嫣然笑道:“那人突然离去之故,为的就是布置诡局,明晨就是大年初一,无知乡民纷纷前往宝觉禅寺烧香许愿,发现十八具尸体,藉乡民之口散布,不到数日,就传遍大江南北了。” 奚子彤目光一亮,大笑道:“你知道布置诡局就好了,那老僧不但不是寺内之人,而且亦非武林知名之士,就是调换尸体亦不虞为人发觉其诡。” 说时,面色又转为沉重,长长叹了一口气道:“我老人家此次再出江湖,原就是为着武林乱象已萌,意欲访邀隐世多年的几位知友挽逆局。 殊不知两个月来所见所闻,愈趋纷乱,最初是黑煞令主,再是翠玉如意,之后又为天外双煞,近日又盛传几个久已绝世的心狠手辣,邪魔外道露面江湖。 如今,又是莲瓣金粟降魔杵,看来江湖中即见一片血腥了,阴云愁雾,恕我无能为力。” 他言下不胜唏嘘。 罗凝碧秀眉深锁,一声不响注视在邋遢神丐奚子彤脸上,她有许多话要问,但只觉茫无头绪无法敢齿。 奚子彤饮了一口酒后,又说道:“那凶手突然离去,虽说是布置诡局,准备找上一具僧人尸体用来替换,但最要紧的还是追踪那个逃走之人踪迹下落,他去你来正好凑巧错过,不然你无法幸免毒手……” 罗凝碧闻言,不禁机伶伶打了个寒颤。只听奚子彤接着道:“这老僧所以出声相问之故,又故作瘩哑伤重不支之,意在防避那逃走一人去而复返,后因听出是你,心意立转,欲藉你之口证实他已死。” 罗凝碧问道:“要人证实他已死,目的何在?” 奚子彤淡淡一笑,道:“此事犹如苍穹布置彤云,叠积阴霾,难见一丝阳光,我不过就事论事,把你寺中所见解破,而对本事其中奥秘却仍不着边际。依我所测,定是在寺中聚议十九人均知莲瓣金粟降魔杵之秘密。 须知一物难填多人欲壑,於是定计与凶手一网打尽,殊不知其中一人却见机而逃,侥幸得以漏网。 这样一来,与他们原定之计全部破坏无遗,逼不得已才设下诈死之计,图骗过那逃走之人。” 说此,重重咳了一声,摇摇首道:“那老僧再露面江湖时,必然另换过一付面目,而逃走之人亦必是一心狠手辣,武功高绝的能手。 此人十有其九,即是那老僧所说的那位韩广耀……天下大事皆有定规,或兴或亡,人才辈出,武林又何独不然?” 说着,又是哈哈一笑,道:“降魔杵再出江湖,关系整个武林大局,我不能坐视不理,罗姑娘既然应允了那老僧带传口信,我们最好分途扑往黄山脚下,听听这件佛门至宝落在何处?” 罗凝碧不由芳心大急,自己要赶去娄山,可又不敢明言,那老僧之事亦未承诺,一张粉脸胀得通红。 奚子彤见罗凝碧如此的神色,眉梢微聚道:“罗姑娘,你欲何往?” 罗凝碧忙答道:“晚辈奉家师之命,前往蜀中寻访一位俗家旧友。” 奚子彤道:“他是谁?是否也是武林人物?” 罗凝碧正不知如何回答,雪儿却代答道:“姓娄,他丝毫不知武功,只是和七如神尼颇有渊源。” 奚子彤长长地哦了一声,道:“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我决不会耽误了你的行程,只依照我的话,探出此事端倪,其余的由我一手包办如何?” 罗凝碧深知这位老前辈性情怪僻,恐触其怒。 她想了想,道:“晚辈遵命!” 奚子彤微笑点点头道:“你用饱后早点歇息吧!明晨我们立即赶往黄山,晚间我尚要出外一次。” 罗凝碧匆匆扒了两口饭,盈盈立起,娇笑道:“老前辈慢用,晚辈要告辞回房了。” 奚子彤面色沉肃,点了点头。 罗凝碧带着雪儿,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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