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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大江寒【美高美】 武陵樵子

骄阳万里、风沙蔽空、地面上一阵一阵卷起黄尘,呼啸腾涌,飞落的尘沙打在瓦面上,似雨点般沙沙作响。 六月三伏天,热是够热的,流金砾石,汗流浃背,不过为这风砂吹淡了点,燠热中带了有些微清凉。 距济南府五十里黄河渡口——周店两岸停聚了甚多人车及肩挑负贩,均因风势太强了,船只不敢摆渡,用铁索紧系在河畔大树干上,渡船犹不停地撞击河岸。 北岸疏疏落落,仅二十多户人家,倒有四五家酒店及一家客栈,供过往旅客打尖宿之用。 紧靠着河岸酒店内三四张方木桌旁坐满了食客,只见一短装老头跨入店中,道:“像这样大的风老汉有生之年尚未见过,恐怕今晚风尚无法息止。” 这老头显然是店主,话落殷殷询问食客要不要再增添些酒食,接着又送酒食去河岸旁。 这时突传来一串响亮奔马蹄声,风沙疏疏中忽现出两匹快马,骑上人一跃而下,将坐骑系在马椿上,双双走入店内。 两人约莫廿余岁,一身蓝衣劲装,肩头兵刃丝穗飘扬,目光炯炯,英悍逼人。 一张靠壁木桌上对着两人,面外是一五官清正,肤色微黄,貌相儒雅,三绺短须四旬中年人。 对首端坐一年方弱冠俊美书生,两人似非旧识,各自饮着闷酒。 一对蓝衣劲装少年见座头尚空着一方,大刺刺地并肩坐下,吆喝着店主速速送上酒肉。 邻座坐有三老者及一少女,那少女玄帕扎额,眸若秋水,瓜子脸庞,满面风尘却掩不住她那秀丽姿色,柳眉微微一皱,似对一双蓝衣劲装少年深深厌恶。 黄河渡口风沙愈来愈大了,呼啸如涛,碗大树干迎风折腰,枝叶飘飞离枝。 那貌像儒雅的四旬中年人啜了一口酒后,说道:“看来这风是一天半天难以歇止了。”目光注视在对座少年公子面上,又微微一笑道:“枯坐店中,这闷酒委实难饮得很。” 那少年公子面泛笑意,道:“他乡难为客,容旅途多寂寥,阁下口音似为川滇,不知为了何事风尘仆仆万里作客?” 中年人哈哈一笑,道:“兄弟姓沙藉隶江津,薄有田亩,家道小康,只因癖嗜山水,终年萍踪寄临客旅。兄弟排行第四,老弟台不妨称我沙四。” 少年抱拳微笑道:“原来沙四爷,在下失敬了。” 中年人道:“岂敢,岂敢!老弟台此次只身一人晋省,今年秋闱必然高高得中。” 少年微微一笑道:“在下姓唐,草字梦周,现任鲁抚即是家严,此次奉家严之命去京拜望一位远亲而回,僮仆辈昨晚已赶回省城覆命去了,在下孑然一身途中往访同窗故旧,一夕勾留不想竟遇上风沙阻途了。” 沙四爷双眉一挑,道:“唐公子,萍水相逢总是缘,来来来,兄弟敬你一杯。” 蓦地—— 邻座少女及三老者相率离座,那少女挨着一双蓝衣劲装少年之後而过,唐梦周发现少女以极快手法摘取一蓝衣劲装少年腰悬革囊,递向身后老者。 唐梦周心中暗暗一怔,却如若未瞧见般,举杯回敬沙四爷,暗道:“江湖中事少管为妙。” 少女一行尚未走至门首,那失窃蓝衣劲装少年似有所觉,绽出一声奔雷大喝道:“你们四人回来!” 另一蓝衣劲装少年突离座平空掠出,疾如闪电阻住少女四人去路。 少女一行突又回头疾步走到那失窃蓝衣劲装少年之前,为首青衫老者面色阴冷,道:“朋友喝阻老朽等去路为何?” 蓝衣劲装少年面色一沉,喝道:“拿来!在下身旁革囊失窃,显然方才为你等窃 去。” 青衣老者面色异样难看,冷笑道:“光天化日之下,阁下竟诬良为盗,难道朝廷无王法么?” 唐梦周突感腰际为人轻微碰撞一下,怀中竟多出一物,不禁大感惊愕,两道眼神向少女望去,但见那少女距己身甚远,却眸中泛出乞求之色。 他知道那革囊已放在自己怀内,心中极为震怒,但无法宣出於口,少女乞求目光又令他不忍拒绝。 此刻,蓝衣劲装少年闻言不禁一呆,森厉目光上下打量四人一遍,只觉并无可疑之处,心中不由作难起来。 另一蓝衣劲装少年快步走回,道:“兄弟无须费唇舌,速搜他们身上。” 突然,沙四爷冷冷一笑道:“须知捉贼捉赃,兄弟看来尊驾并未失窃,何况他们四人亦非江湖中人,不知尊驾存心为难他们是何用心。” 一双蓝衣劲装少年闻言不禁大怒,四道怨毒目光注视着沙四爷,杀机猛泛便要发作。 沙四爷哈哈一笑道:“兄弟沙青云,一生走南闯北,爱抱不平,两位如想恃势凌人,兄弟不得不伸手一管了。” 一双蓝衣劲装少年耳闻沙青云之名,不禁脸色一变,忖道:“久闻金面韦护沙青云,鞭掌双绝,生平少遇敌手,想不到竟是此人。” 立时肃容双双抱拳道:“原来是沙大侠,在下等身旁革囊失窃毫无虚假,并非故意为难。” 沙青云微微一笑道:“革囊是在酒店中遗失的么?也许两位在此强烈风沙奔马途中掉失也未可知,怎可强入人罪,但不知囊中置放何物,想必极为重要,是否可以见告?” 此言一出,一双蓝衣劲装汉子不禁面有难色。 沙青云心中暗笑,又道:“请问两位高姓大名?” “不敢,在下马天祥,这位是在下拜弟高麟。”马天祥强颜笑道,“既然沙大侠如此说,想必是一场误会,愚兄弟尚须找寻失物,暂且别过。”双双一抱拳趋出店外解下座骑一跃上鞍,只听得得蹄声远去。 那青衣老者立时一揖至地,道:“老汉等贩药为生,不料强风阻途竟遭无妄之灾,如非恩公片言解纷,後果难测。” 沙青云笑道:“些微之劳不值挂齿,四位快去寻觅店房安歇吧!” 青衣老者谢了一声,一行出店而去。 只见唐梦周手拈酒杯,似心有所属,默然出神。 沙青云微微一笑道:“老弟台,你在想什么?” 唐梦周哦了一声道:“这种事在下从未见过,百思莫解其中蹊跷。” 沙青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道:“江湖中事波谲云诡,老弟并非江湖中人当然不知,其实马天祥、高麟并未死心离去,他们认定了是青衣老者等四人所为,晚间必然生事。” “阁下为何如此肯定?” “这三老一女显然亦是武林人物,一因马天祥身旁革囊无法证实是他们所偷,是以兄弟才挺身解围,但以後的事就难料了。” 唐梦周似懂非懂,摇首笑道:“此事非在下所知,在下也不想过问。” 沙青云微微一笑,望了店外一眼,双眉微皱道:“看来狂风愈来愈大,无法成行,兄弟已在平安客栈定下一间房,老弟台你呢?” 唐梦周笑道:“在下也住在平安客栈。” 沙青云倏地立起,道:“好,兄弟暂且别过,老弟如不嫌弃,你我作竟夕之饮如何?” 唐梦周徽微含笑点头。 沙青云抱拳略拱,作别走出店外。 唐梦周又坐了片刻,缓缓起身惠了酒食之资,步向店外,顶着猛烈风沙走入平安客栈。 客栈内挤满了投宿行旅,嘈杂繁嚣不堪,店夥迎着唐梦周领入最後进一间小独院内。 一房一厅虽小,却也窗明几净,只见院中风沙漫漫,树枝拂摇,由於窗口背风,唐梦周索兴让窗叶敞开,手握一卷,凭窗展阅。 他那里有心看得下去,默然忖思酒店怪景,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只觉触手坚硬,回忆那少女目光,只觉不忍拒绝,暗道:“既然当场不予揭破,就该始终成全,那少女定然还会找来,将革囊还她也就是了。” 蓦地—— 一条娇俏人影惊鸿疾闪掠人房中,正是那少女,笑靥如花,却眉目之间泛出忧急神色。 唐梦周哦了一声道:“姑娘………。”欠身立起。 那少女急示意噤声,闪入帐後躲了起来- 唐梦周不禁一愕,只听送来少女语声道:“妾身有杀身之危,乞公子怜护。”语声微弱,却字字清晰无比。 唐梦周双眉微皱後又坐下。 忽闻院中传来一声冷笑道:“这就奇怪了,一个女娃儿竟然在天罗地网下无缘无故失去踪影,莫非你俩故意胡绉哄骗老夫?” 唐梦周不禁别面望去,只见院中风砂弥漫内现出一个身量高大皓首银须老叟,虎目中威棱逼射,神威凛凛,後随一双蓝衣劲装少年,正是马天祥、高麟。 马天祥朗声道:“小侄天大胆子也不敢欺骗师叔。” 高大老人冷笑道:“老夫与会师共事多年,谊如手足,但最近两三年老夫却感觉令师性情大变,非但面和心违,而且凡事背道而驰,分明……” 高麟忙道:“罗师叔不要多疑,眼前就有一个人证,足可证实小侄两人所言不虚。” 高大老人道:“什么人?” 高麟急趋一步,附着高大老人耳内密语一阵。 高大老人目光灼灼冷视着窗内的唐梦周,诧道:“此人真个是抚台公子么?” 忽见一条庞大如鸟身影飞落在院中,只见一个青袍长须老人,目光凝视着自己。 高大老人神色一惊,抱拳笑道:“陆宗汉兄,多年不见,风闻兄台已供职大内,不知是否真实。” 青袍长髯老人冷冷一笑道:“陆某去处无须阁下考虑,何况陆某已与江湖中人绝缘。” 说时忽瞥见唐梦周,纵身疾跃落窗前,笑道:“果然公子在此,僮仆昨晚已回,大人见公子久久未返,命卑职去京之便顺途探望,催请速回免令堂盼望。” 唐梦周一见陆宗汉,不禁喜笑颜开,快步走出室外,笑道:“强风阻途,此乃无可奈何之事,只待风止立即赶返,陆大入你是如何渡过黄河的?” 陆宗汉摇首笑道:“身奉急命不能误事,只得在上流头找来一条小舟强行渡越。” 说着抱了抱拳又道:“恕卑职不能久留,少则十日多则半月卑职必定赶回。”言毕一鹤冲天拔起,形影瞬即杳失在狂风沙中。 唐梦周望了高大老人与马天祥、高麟一眼,转身向室内走去。 忽闻身後传来高大老人语声道:“唐公子暂请留步,老朽有话要讲,不知是否赏老朽一个薄面。” 唐梦周缓缓转过身来,目泛怒光道:“江湖中事自有江湖中人伸手来管,在下并非江湖中人,与阁下甚是陌生,将在下强拉在这场是非中,恐阁下将蒙受其害。” 高大老人面露赧然之色道:“老朽罗冲就是天大胆子也不敢将公子牵人这场是非中,但老朽必须问明公子一事。” 唐梦周冷然一笑道:“快说。” 罗冲道:“方才在酒店内窃去老朽师侄身旁革囊的一行鼠辈,其中有一少女不知公子可曾目睹。” 唐梦周面带不屑之色沉声道:“听阁下口气似认定是他们所为了,据在下所知并无人目睹令师侄身旁带有革囊,何况无人指证是他们所窃,在下委实不信江湖中事可夺理而行。” 马天祥、高麟闻言不禁勃然大怒,气得面色铁青,却投鼠忌器敢怒而不敢言。 罗冲面色谦和道:“公子误会老朽话意了,老朽何能以莫须有之罪妄加无辜,不过老朽想查证这事情的真实。” 唐梦周怒道:“他们一行四人其中确有一位少女,望阁下善自敛束,毋冤屈好人,须知王法森严,到时阁下纵身挥双翅亦难逃法网。”说罢拂袖掉面走向室中。 罗冲屹立院中,袍袖须发随风飘扬,面色激动,似怒不可遏。 马天祥抱拳低声道:“师叔,唐公子之语足证小侄并非谎言欺骗了。” 罗冲须臾神色转霁,道:“但无法证明革囊在酒店内失窃。” 马天祥面露不忿之色道:“那何以除少女外三鼠辈老贼均暗遭极高明手法点穴,昏迷不醒躺在店房内?” “这话有理。”罗冲点点头道,“老朽尚须找到沙青云再说。” 忽闻传来沙青云冷笑声道:“罗冲,你那无事生非,刚愎自用劣性始终不改,恐为你带来一场横祸。” 风沙疏疏中渐现出缓步走来沙青云身影,目中神光峻冷,道:“其实你不必多此一问,沙某并无所见,究竟革囊中藏有何物,值得你鬼手铁掌罗冲兴师动众,几乎倾巢而出。” 罗冲面色一变,大怒厉声喝道:“这个你不用管!” 蓦地—— 马天祥、高麟忽拔出肩头兵刃,身形疾动,二股寒芒厉电般奔向沙青云袭去。 沙青云冷笑一声,身形疾转,飘向丈外,忽闻两声“叭叭”清脆长响过处,马天祥、高麟身形踉舱跌出数步,手中兵刃脱手飞起半空坠向瓦面。 只见高麟、马天祥二人面颊上显出两条血槽,原来沙青云手中多出一根五尺二寸长乌金软鞭。 罗冲骇然色变,道:“沙老师武功又精进了。” 沙青云冷笑一声道:“沙某与这档事风马牛毫不相涉,他们两人无故出手,敢是怨恨沙某在酒店中仗义执言怀恨在心么?” “并非如此!”罗冲咳了一声道:“他们疑心沙老师非但亲眼目睹革囊失窃,而且事後追踪鼠辈宵小四人以点穴手法制住将革囊取去,不过……” 语音未了,忽见一黑衣汉子急急奔来,禀道:“当家,店房内那昏死三人被四蒙面人强行劫走,弟兄们已追下。” 罗冲大喝道:“走!”身形穿空而起,黑衣汉子接着奔出。 马天祥、高麟怨毒已极望了沙青云一眼,双双紧随罗冲如飞而去。 沙青云怔了怔神,亦自随着两人掠出店外。 唐梦周自沙青云现身,本向房门走去又即转身停住,俟沙青云身影消失后,才慢慢转身同房。 他身未走入房内,鼻中只觉送入一种似兰非麝香味,不禁呆得一呆,抬面望去,只见一红衣少女坐在椅上,凝眸含笑。 红衣少女好美,艳光照人美如天仙,肤如凝脍,翦水双眸波光流转,令人勾魂摄魄,笑容似一朵盛开百合般,唐梦周几曾见过,不由目迷神眩。 只听红衣少女道:“唐公子可愿接待我这不速之客么?” 唐梦周定了定神,道:“姑娘驾临,不知有何赐教。” 红衣少女嫣然笑道:“你我本文武异途,各不相涉,但今日之事似异常离奇……” 唐梦周诧道:“姑娘是指何事。” 红衣少女叹道:“公子明知故问,贱妾即指方才酒店中马天祥腰中革囊之事。” 唐梦周摇首笑道:“此与在下无关,马天祥身旁有无革囊亦尚无法确知,强入人罪,迹近诬害。” 红衣少女发出银铃笑声道:“贱妾一路追踪马天祥、高麟至酒店中,亲眼目睹马天祥身旁携有革囊。” “既是姑娘眼见是实,何不当面问明马天祥?” “但马天祥在酒店内被窃!” “那与在下何关?” 红衣少女绽出如花笑容道:“贱妾又暗随那四人之後,这四人竟投宿此店,贱妾在门外窥听一人问道:“那东西放在何处去了?” 苍老语声答道:“放在唐………”底下却寂然无声。 唐梦周不禁朗笑道:“就凭此三字姑娘疑心到在下身上了么?不怕姑娘见怪,姑娘此举似舍本逐末……” “贱妾知道!”红衣少女面色一肃道,“但他们一行共是四人,少女竟无故失踪,另三人又突遭暗算,贱妾心疑症结端在少女身上。” 唐梦周面色一冷,道:“姑娘请说得明白些!捕风捉影甚为不智。” 红衣少女怔得一怔,幽幽发出叹息道:“事实与公子全然无关,贱妾何必强人所难。”话落身影疾闪而杳。 唐梦周默然端坐椅上,房内仍弥留着似兰非麝芳香,阵阵袭送鼻端,忖道:“不知那藏身榻後的少女仍在么?” 他虽非武林中人,却知江湖险诈,防隔墙有耳,暗中目窥,稍动声色将置那少女于死地不可,不知怎的他竟对那漠不相识的少女动了怜悯之念。 窗外狂风呼呼,满空尘飞,天色渐渐阴暗如晦,唐梦周似倦极伸臂,走向榻房躺下,蓦然瞥见枕旁留着一根字卷儿。 显然是那少女留下的,唐梦周侧卧面向床里,手捺纸卷缓缓展开,书有密密麻麻字迹。 字是眉笔所书,虽然潦草却不失绢秀,只见:“贱妾身负血海大仇,革囊中物可助贱妾复仇雪恨,关系至大,但怎料累及公子有不测之危,乃贱妾之不愿见更不忍为,且贱妾不便久留此是非之处是以不告而别,革囊乞公子代为妥存,本年内贱妾必至尊府拜望取回,如届时未至,贱妾定身遭不测埋骨他乡,公子若怜贱妾薄命人,尚望遣一介密使将革囊送舆大理飞虎峒舍妹方亚慧,贱妾虽在九泉亦当感恩,下款方亚芬裣衽百拜。” 唐梦周心说:“原来她竟走了!”又不知怎的,顿感惘然若失。 他面里侧卧一动不动,又似是熟睡又却似沉思。 久久,忽闻院外传来宏亮的大笑道:“老弟台睡着了么?” 唐梦周听出沙青云语声,翻身坐起,只见沙青云已自飘然而人,笑道:"天色向晚,沙某已命店伙唤来酒菜,你我开坏畅饮,一扫胸中郁垒。” 店伙已随着沙青云后手提木盒、酒壶进入房中。 唐梦周道:“怎劳阁下费神。” 沙青云大笑道:“朋友论交最重投缘,沙某生平落落寡合,但一见老弟宛如莫逆旧识,情不自己。” 唐梦周微微一笑道:“谬承阁下抬爱,惶愧不胜。” 店伙将窗叶合拢拴好,点燃了一盏油灯,取出酒菜欠身退出。 两人互敬了一杯,沙青云长吁了一声道:“沙某从未见过今日如此云诡波谲之事,迄今仍然茫无头绪。” 唐梦周道:“革囊中究竟何物?” 沙青云摇首叹息道:“谁知道!” 唐梦周望了沙青云一眼,道:“阁下不是追踪那罗冲身后么?” 沙青云点点头道:“那三自称贩药营生老者陈尸在沟壑中,面目全非,竟查不出死者真正来历,但沙某庆幸与罗冲误会冰释。” 继又长叹一声道:“沙某回转途中,又发现那少女亦陈尸郊外乱林中。” 唐梦周不禁面色微变,道:“是她!” “不是她是谁!”沙青云目泛忿怒神光道,“她虽为重手法击毙,头颅粉碎,衣履穿着却逃不过沙某锐厉双目。” “阁下认准是她么?” “沙某自信眼下并无舛错。” 唐梦周心如刀剜,面色沉肃。 沙青云目注唐梦周脸上,诧道:“老弟似关心那四人为何?” 唐梦周冷冷一笑道:“凶手辣手残酷竟杀害无辜,在下回至家中定禀明家严追查此事,务须水落石出,绳凶手於法。” 沙青云愕然道:“奉劝老弟,江湖中事切莫涉及官府,沙某薄有侠名,岂能无动於衷。” 唐梦周忽在沙青云面前斟满了酒,举杯相敬,道:“有阁下这一句话,在下就放心了。” 沙青云一饮而尽,笑道:“武林中藏龙卧虎,人外有人,沙某虽说不能坐视,却不敢” 唐梦周轩眉笑道:“在下知道,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阁下侠誉武林,一诺千金,就凭这点在下有什么不放心的。” 沙青云笑笑,倏然又双眉浓聚,喃喃自语道:“囊中之物显然鬼手铁掌罗冲及马天祥、高麟三人知情,今日来的武林人物着实不少,武功奇高,却又形迹异常隐秘,他们何以不向罗冲三人伸手逼问,其中必有蹊跷。” 忽闻一声清脆笑声传来道:“你怎知罗冲能逍遥法网之外。” 沙青云面色一变,大喝道:“什么人?” 唐梦周闻得语音极为熟稔,不由微微一笑,朗声道:“姑娘请进叙话!” 房门倏地推开,前见红太少女一闪而人。 唐梦周道:“姑娘再次光降,必有缘故,请道其详。” 红衣少女笑靥如花,纤指一掠为风吹乱的秀发,道:“贱妾也说不明白,但方才窥听二位谈话已释胸中疑虑,究竟革囊中有何重要之物仍是一不解之谜,但关系一宗武林凶杀无头公案,恐将掀起一场血腥浩劫。” 沙青云双眉微皱道:“姑娘何妨入席共饮一杯,沙某忝为武林末学,倘需沙某稍尽棉薄共张正义怎甘後人,此事虽扑朔迷离,如沙某猜得不错,姑娘必知其中原委,我等愿洗耳恭听。” 红衣少女豪爽不让须眉,嫣然一笑,搬过一把椅子坐下,道:“贱妾卢琬玲,家师隐居雪山青蓬庵,法号珞伽……” 话尚未了,沙青云双眉猛剔,目露惊容道:“姑娘就是近年名震江湖的红衣罗刹?” 卢琬玲嫣然一笑道:“沙大侠言重了,贱妾比起沙大侠来无异云泥之别,区区微名又算得了什么。” 说着柳眉微皱幽幽发出一声叹息,接道:“三月前家师忽奉王屋盲叟传柬,书中语焉不详,只道一久隐世外故友忽遭暗害,待他赶至时已是不及,那故友身受重伤经闭住呼吸佯装气绝毙命,竟然骗过凶手。” 唐梦周道:“在下虽非武林人物,盲叟二字无疑双目已盲,怎瞧得见景物。” 沙青云笑道:“老弟说得不错,王屋盲叟昔年乃名震武林大侠,但嫉恶如仇,出手狠辣,黑道人物如犯在他手必死无疑。只因杀戮过重,黑道凶邪衔恨入骨,设计诱他人伏,群起攻之,他武功奇高,连毙十九人,只因寡不敌众,又身受重伤,更被一把毒砂撒中双目,仗着过人武功逃出重围觅医求治,虽能保住一线微光,骤睹之下与盲人无异,其实十丈之内清晰无比。” 卢琬玲眸光深注唐梦周一眼,微微一笑道:“公子并非武林中人,自然不知江湖之事诡诈幻变了。” 唐梦周道:“在下有幸得遇二位,得可大开耳界。” 卢琬玲道:“待王屋盲叟赶至时,这位武林高人亦因重伤过久,一息奄奄,无法言语,但掌中握有袍襟一角上有血书,交与王屋盲叟示意速离……” 唐梦周微笑道:“血书留字必是记明革囊之物藏处。” 卢琬玲道:“公子委实睿智无匹,盲叟知死者驱他速离,立即警觉其中必尚有凶邪窥伺,不敢稍留迅疾奔去,血书中果然是藏物之处,盲叟取出後即赶回王屋,如贱妾所料不差,盲叟在赶回王屋途中谅察觉身後有凶邪暗暗蹑踪,于是返山将藏物埋存,修书七封命门下千里传柬送交七位武林至友,家师亦是其中一人。” 唐梦周道:“难处就是函中并未说明是何藏物,亦未说明死者是谁。” “不错!”卢琬玲颔首嫣然笑道:“家师因事无法离山,命贱妾赶至王屋,盲叟七位至友亦先後赶至,但不见盲叟踪影,必知有异,幸亏一位武林前辈发现盲叟留下暗记,循着找去,越过两座峭壁危崖,在一处隐蔽异常洞穴中找到盲叟,满身血污,双目流血,只竖起两个手指,断断续续迸出语声道:‘蓝………衣……人。’” 沙青云道:“所以姑娘便追踪两蓝衣人。” 卢琬玲道:“贱妾与八位武林前辈分途追踪,但茫无头绪,无异大海捞针,碰巧贱妾路经冀南无意发现数批江湖黑道高手纷纷扑向济南道上,心中陡生疑云……” 唐梦周忽呵呵一笑道:“在下明白了!” 卢琬玲目露诧容道:“公子明白什么?” 唐梦周道:“姑娘定是发现那些黑道高手暗中监视马天祥、高麟,他们却又不敢妄自出手,因无法断定马高两人就是杀害盲叟真凶手,更不知藏物确在两人身旁,恐打草惊蛇,反为不美。” 卢琬玲一笑道:“正是。”笑容甚美,仪态万千。 唐梦周忽目注沙青云道:“盲叟武功与阁下相比不知谁高?” 沙青云不知唐梦周话中含意何指,诧道:“盲叟一代武林奇人,兄弟焉可相比。” 唐梦周摇首叹息道:“片刻之前在下亲眼目睹阁下挥鞭卷飞马天祥、高麟兵刃,他们两人武功如此不济,焉能杀害盲叟,未必就是他们,或另有其人。” 沙青云点点头道:“老弟之言甚是。” 卢琬玲道:“不论是否必须查明,贱妾只身一入似嫌孤掌难鸣,意欲恳邀沙大侠相助,倘有碍难之处贱妾绝不勉强。” 沙青云笑道:“沙某与令师渊源颇深,盲叟亦是师门至交,不平仗义份所应为。” 卢琬玲霍地立起道:“既然如此,铁手鬼掌罗冲与黑道高手相约,三更时分在距此十数里外深山一座无人荒寺晤面,沙大侠愿否与贱妾偕往查明究竟。” 沙青云道:“老弟,恕我失陪,我们走!”与卢琬玲双双掠出门外没入漫漫飞沙中。 金面韦护沙青云、红衣罗刹卢琬玲如飞疾奔,殊不知十数丈之後隐隐现出一条魅影暗随着。 狂风啸吼,飞沙走石,两人毫未察觉身后有人。 只听卢琬玲道:“快到了,翻越峰顶就是。”两人身法更自加疾。 那条魅影始终相距十数丈外,不即不离,突眼前人影一闪,横身拦住去路,不禁冷哼一声,倏地飘后一二尺,定睛望去,只见是一俊美少年,认出是唐梦周,情不由自惊诧出声道:“原来是你!” 唐梦周目蕴怒光道:“尊驾认识在下?” 那人瘦长狞恶,一张马脸,目中凶光逼射,冷笑道:“老夫失眼了,怎知你身具武功?” 唐梦周轻笑一声道:“人有失眼,马有失蹄,尊驾也不例外,请问尊驾追踪沙大侠、卢姑娘为何?” 瘦长马脸人冷笑一声,右掌缓缓抬起,蓦地脸色惨变,耳眼口鼻内黑血迸涌,仰面倒了下去。 唐梦周身影疾闪无踪。 一双魅影突疾掠而来,发现尸体不禁惊呼出声。 尸状骇人,显然中了绝毒暗器。 一人检视死者身体,不由机伶伶打一寒颤,惊道:“我说郭老大为何如此轻易死去,原来这老怪物又再出江湖了。” 另一人阴恻恻冷笑道:“是谁,我等与他誓不两立。” “独手人魔冷飞!” “什么!冶飞?” “不错,你未瞧出郭老大心窝上凝结有粟米大小紫黑血珠,此乃他独门‘九绝穿心针’,针穿人心内脏炸裂,七孔流血而死,你我欲为郭老大复仇不啻痴心妄想,既有老怪物在,我等此行不如作罢!” “真是冷飞老怪物么?你我赶快传讯同道速离是非之地!” “走!” 一双魅影疾如电飞掠去。 狂风怒吼,飞沙走石,夜空一轮明月显然黯淡无光,山谷中凭添了一片恐怖气氛。 山谷中狂风之侵,古树参天,清冷月色下映着一座荒废已久古寺,断垣残壁,屋瓦残破,阴森逼人。 唐梦周由寺墙翻入,掠落在墙隅,藉着一株古木之後察视寺内情景,凝目望去,不禁脸色大变,只见大殿前坪上倒着十数具尸体,另有一身材修长白衣人负手昂然屹立。 白衣人衣袂随风飘动,面目阴森,嘴角噙着一丝残酷笑容。 唐梦周心中大急,不知尸体有无沙青云、卢琬玲两人,身形微动,欲待掠去,只听一个微长语声喝道:“站住,你不要命了么?” 这分明以‘传音人密’绝顶内功传出,音微如蚁,却清晰异常。 唐梦周不禁一怔,望了四外一眼,竟无法发觉那人藏身之处。 那微弱语声又起:“你如想瞧热闹,可沿着墙根走来,老朽就藏身在偏殿瓦面上。” 唐梦周迟疑了一下,依言循着墙角走去,约莫十数丈,只见一高可四丈余偏殿。 忽闻一声低喝道:“速掠上瓦面矮身伏下,千万不可让他发现。” 唐梦周腾身屋面迅疾矮身伏下。 只听语声又起:“将第七行最上面屋瓦揭开,老朽就藏身在内。” 唐梦周发现这偏殿上屋瓦一无缺破,完整异常,暗道:“只不知这老人何以要如此隐秘谨慎,心中不禁生出好奇之心,如言伏身游行而上将屋瓦轻轻移开。” 只听语声又起:“不可发生丝毫响声,只须揭开三面屋瓦容身进入就行了!” 唐梦周偷觑白衣怪人,只见他突身形疾如电闪掠出庙外而去,心中大喜,忖道:“此正大好良机!” 他揭开三块屋瓦,极为艰难费事地缘身下去,但感眼前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苍老语声低喝道:“速将屋瓦还原!” 唐梦周将屋瓦还原后,只觉立处是偏殿承尘之上,因屋面倾斜,必须矮身蹲下,穷极目力才隐隐发现一具坐着身影面对一小小木制通风窗前。 听长叹一声道:“孩子,来与老朽坐在一处,可目睹一场凄绝人寰屠戮血腥浩劫。” 唐梦周闻言不由心神一颤,缓缓走前与那人并肩坐下,侧顾注视那人形像。 只见那人长发凌乱,须长及腹,破衣蔽体发出阵阵恶浊气味,面形瘦削,双目开阖之间精芒逼吐。 这不过是轮廓而已,藉着窗口之外皎洁月色依稀仅能分辨老叟面目衣着,其余均无法判明。 唐梦周道:“老前辈,为何指示晚辈来此?” 老叟道:“缘,这就是缘份。老朽无意发现你掠越寺墙,相距甚近,又察觉你人品奇佳,不忍见你惨遭屠戮,是以传声引入。” 唐梦周诧道:“老前辈武功高绝,怎不制止这血腥屠戮。” 老叟凄然叹息一声道:“你怎知老朽武功高绝,又怎知老朽能制止这血腥屠戮。” 唐梦周不禁语塞,踌躇须臾,道:“晚辈有两位友人亦要来此,不能坐视不救,只不知殿坪上死者是谁?” 老叟道:“均是江湖凶邪,其死足以大快人心。” 唐梦周心中异常困惑不解,诧道:“如此说来那白衣人定是侠义道武林高人了。” 老叟冷笑一声道:“他也配称侠义人物,不过是恶人中最凶残暴戾,绝灭人性的凶邪。” 唐梦周心神一颤,忙道:“那么在下必须离此示警,以免友人受害。” 说时,蓦感右臂一紧,已被老叟五指扣住,叹息道:“来不及啦,他又回来了。” 唐梦周凝目望去,果见那白衣人又重回至殿坪上,衣袂飘飞一动不动,似有所待。 他只觉老人五指奇重,紧勒如箍,行血逆向回攻内腑,痛得汗珠如雨般沁出,却咬牙禁声强行忍耐。 忽闻老人惊噫一声道:“原来你竟不会武功,怎又会轻功身法?”五指缓缓松了下来。 殊不知唐梦周生长於官宦之家,府内又不乏武林高手供职护院,耳濡目染之下,他又极为聪颖敏悟,举一反三,无师自通,却又深敛不露,不知怎的对这老人不忍相瞒,简扼说明家世。 老人目露惊芒,叹息道:“此乃老朽生平未曾闻听过怪诞不经之事。” 说着目泛奇光望视窗外,道:“转眼之间,又要多两具尸体了,不知为何世间上竟有如此多贪得无厌之人。唉!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委实一点不错。” 唐梦周只道是沙青云、卢琬玲两人,禁不住面色一变,觑向窗外。 月色如洗,映着殿外景物历历如绘。 来人是一身着葛衣劲装汉子,约莫年在三旬开外,虎背熊腰,鹞眼鹰鼻,嘴角挂着一丝冷笑,杀气逼之眉宇。另是一身灰衣长衫手持铁笔四旬中年人。 两人目睹殿坪上横尸多具,又见一白衣面目阴森怪人立在三丈开外远处。 白衣人冷冷笑道:“两位定是铁笔震三湘涂勋、混元掌李成霸?” 手持铁笔灰衫中年人,面现得色道:“在下正是涂勋。” 白衣人道:“那么两位不言而知来此是与鬼手铁掌罗冲晤面了。” 涂勋点点头道:“不错!” 白衣人冷冷一笑道:“可惜两位见不到罗冲了。” 李成霸面色一变,大喝道:“为什么?” 白衣人手指尸体,道:“这些人却是为了罗冲而来,怎知尚未能相见即暴毙身亡!两位亦不例外。” 涂勋听出弦外之音,面色一变道:“看来均是阁下毒手残害的了。” 白衣人淡淡一笑道:“不错,尊驾过甚其词,他们自找其死,怨不得在下心黑手辣。” 涂勋冷笑道:“我们也是自找其死么?” 白衣人道:“那端视两位心意如何。两位追寻罗冲,必是为了一宗奇物而来,但不知是什么奇物值得两位如此奔波千里,矢志相求?” 涂勋双眉一挑,诧道:“尊驾竟不知道么?” 白衣人冷冷答道:“在下如果知道,也不会问两位了。” 涂勋呆得一呆,望了李成霸一眼,道:“涂某只知王屋盲叟得了一宗奇物,对武林人而言乃毕生难求,有莫大助益之物。” 白衣人道:“两位真的不知道了。” 话声冰冷寒酷,令人战栗,说着面色一变,接道:“两位今晚非死不可。” 涂勋、李成霸勃然大怒,身形一分,涂勋一招‘斗移星飞’攻出,笔震朵大寒星,指向白衣人胸坎死穴。 李成霸双掌疾翻,推出山涌内家真力撞向白衣人身後。 白衣人一声怪笑出口,身形倏地疾飘开去。 只见涂勋攻势用老,震腕回撤之际,突面色惨变,手中铁笔忽脱手堕地,双肩一颤,仰面倒地横尸气绝。 那李成霸更快,双掌推式不变,仆栽于地。 唐梦周虽瞧得真切,却不知死因,不禁诧道:“这是什么武功?” 老叟摇首凄然长叹道:“老朽不知,为此老朽在这无人荒寺中苦渡了六年时光,也费了六年长长岁月思考,但无法猜出其故。” “什么!”唐梦周诧道,“老前辈也遭了白衣人毒手么?” 老叟凄然答道:“此事非一言可尽,稍时再说吧。罗冲已然来到,又有一场好戏瞧啦。” 只见罗冲同着马天祥、高麟两人如风奔掠至殿坪上。 白衣人率先冷冷一笑道:“罗冲,你我三年不见,别来无恙。” 罗冲一见白衣人,神色一凛,立抱拳躬身道:“原来是阁下,罗某无一日不在思念中。”目光却望着横陈遍地尸体,露出骇然神光。 白衣人道:“那很好,不负在下去年相救之情,眼下你那敌对人物俱为在下除去,你也可说实话了。” 罗冲道:“阁下是指王屋盲叟秘藏奇珍异物么?其实罗某也不知,仅风闻太行双煞告知王屋盲叟无意得手一宗奇物,约请罗某奔往王屋,岂知盲叟重伤洞外,奇物已有人捷足先登,强行夺去,盲叟只吐出‘一双蓝衣人’五字便自气绝,当时谷中长啸四起,显然盲叟友人已赶来,罗某是以匆匆逃离。” 白衣人目注高麟、马天祥两人道:“盲叟遗言所指一双蓝衣人无疑是指两位了。” 马天祥惶恐答道:“这不过是巧合而已,我等从未去过王屋。” “两位是太原飞凤镖局的?” “正是!”马天祥答道,“咱们局主接下三宗暗镖,言明由我等护送,其实暗镖不过是七寸见方木盒,上有火漆封妥,不知其内藏有何物。” “交由飞凤镖局保送暗镖之人是谁?你可认识么?” “不知!”马天祥摇首答道,“即是敞局主亦不相识,但全然不会武功,似一殷实商贾,矮胖脸圆,年在五旬上下,议明保银二千两,先付一仟二佰两,送至地头後余银立即付清。” “送往何处?” “潮州福德坊岳尚书寓西席普秀才。” 白衣人目中逼吐慑人神光,道:“这话实在么?”语音森沉,寒冷澈骨。 马天祥、高麟面色一变,悚然战栗,道:“句句实在,倘有虚言,死而无怨。” 白衣人略一沉吟,道:“好,咱们走!” 四人鱼贯掠出寺门而去。 十数具尸体在迷蒙清冷月华覆照下,阴风飕飕,令人不寒而栗。 唐梦周道:“老前辈,在下要前往殿坪上察视有无友人在内。” 那老叟竟断然摇首道:“不用去了,绝无你所说友人在内,你以为他就此离去了么?未必!至少他尚有门下潜伏四外。” 唐梦周心神一震,惊诧地注视老叟一眼,道:“白衣怪人是何来历,老前辈留此六年亦是受白衣怪人所害?” 老叟摇首凄然叹息道:“此人来历似谜,迄至眼前为止,恐无人知其来历,即是罗冲亦未必知道,老朽居此六年更与人世绝缘,心兴愿违,为之奈何。” 唐梦周道:“老前辈为何甘心情愿藏至荒废无人、暗无天日的承尘上,难道世上就无其他隐秘藏身之处么?” 老叟经唐梦周言,似勾起胸中无限辛酸,目中泪珠不由滚滚落下,长叹一声道:“老朽故友与一黑道凶邪顶尖人物结仇难解,就在六年前中秋夜晚约在此无人荒寺中拚斗,老朽故友心高气傲,仅约请老朽与另一位同道赴约,那知对头人物竟约请十七位黑道顶尖高手,混殴血战之下,老朽三人将十八名黑道凶邪悉数歼毙。老朽正志得意满之际,怎料这白衣怪人忽倏地现身,冷笑道:‘在下一步来迟,致铸成大错。三位也太手黑心辣了,竟不留一人活口,须知血债血还,在下容你三人联手合攻,十招之外不死,即让三位离去………’” 说着老叟又发出一声叹息,续道,“那时老朽盛名赫赫,武功渊博,几不作第二人想,怎容他如此猖狂?老朽三人联手快攻,谁知这厮身法神奇飘忽,武功精奥,七招一过,这厮忽长啸一声,腾空拔起,轮转如鸟,两位故友忽惨嗥一声,倒地死去,老朽惊觉不妙,穿空掠出,突感两腿被虫蚁噬咬了一口,只觉阴寒砭首之气循股攻上,半空中老朽忙运气封闭要穴,但闻白衣怪人传来喋喋怪叫,笑道:‘你绝不能逃出百丈外。’老朽掠落出寺墙外,深知这厮出言必然不假,又忖念他必追远不迫近,是以老朽藏在隐处不动,果然这厮追出寺外而去,老朽又翻回寺内,发现此处极为隐秘,遂以此承尘之上作为归宿之处。” 唐梦周诧道:“白衣怪人追出寺外,就未回来么?” 老叟冷笑道:“怎未返转,片刻之後即回至寺内搜觅老朽,只因老朽不露丝毫破绽,三天来这厮进出频频,带着满怀困惑离去。” 唐梦周道:“老前辈就该离此,约请同道觅寻这厮复仇。” 老叟微微一笑道:“孩子,你不知江湖中险恶,老朽非不愿再现身江湖,只怕为江湖又带来一场血腥浩却,更恐为友人引来性命之危,这厮寻不到老朽尸体,心中留下一个死结无法打开,凭添了一重顾忌,使他无法任所欲为,何况老朽实又不能。” “为什么?” 老叟将一方黑布蒙住窗口,道:“孩子,你带了夜行火折么?” 唐梦周道:“晚辈身旁带得有。”迅快取出夜行火折,递在老叟手中。 “擦啦”一声,一道火光亮起,老叟揭开长衫,只见双股以下骨瘦如柴,只剩了皮包骨头。迅即火光灭去,老叟道:“孩子,你瞧清楚了么?老朽料测这厮伤人之物,必是世上稀有的毒虫,而且身长飞翼,体积微小,使人难以发觉,老朽为此耗费了半月时光,在足底刺穿小孔,运功驱放毒血,又无法一时之间将其放尽,必须培养生机,更恐残余毒血渗入内腑,是以极为谨慎小心。” 唐梦周道:“看来老前辈武功并未失去。” “不错!”老叟道,“比前更精进了不少,六年来被老朽悟澈甚多武学无上心法,只是两股以下比起常人恐强不了许多。” 唐梦周心中为这老人难受,六年来居然熬尽这无边的寂寞和与世隔绝的滋味,这种坚毅不拔精神常人难能,钦敬之念不禁油然泛起。 只听老叟蔼然微笑道:“孩子,你为何卷入这场是非中?” 唐梦周于是将强风阻途,酒店中所见及以後的情景详细叙出,不过把革囊在他身旁之事隐起。 老叟喃喃自语道:“这又是一桩难解之谜了。虽疑是那三老一女所偷,但他们又何故竟不藉机离去,却投店歇宿,使三老暴毙店内,少女无故失踪?”默然须臾,忽又喟然叹息一声道:“孩子,只恐你尚有什么隐瞒之处。你既不说,老朽也不强人所难,老朽意欲相求两事,不知你能否应允?” 唐梦周道:“只要在下力之所及,无不应允。” “那很好!”老叟道,“老朽打算明日就离开,不过须买来一份易容药及换洗衣履。” 唐梦周道:“在下遵命。” 老叟口叙药方及所需衣物,唐梦周紧记在胸。 老叟笑道:“这第二件恐你无法办到。” 唐梦周道:“老前辈不妨说出。” 老叟似觉精神一振,道:“老朽意欲将一身所学传授于你。” 唐梦周一听此言,不禁猛然呆住,心中生起茫然之感,道:“这又为什么?是否藉晚辈之身与老前辈复仇雪恨?” 老叟摇首道:“这倒不是!老朽行年八十,所以苟延在世,无非不愿一身惊人武学随之葬入黄土,觅一根骨奇佳之人倾囊相授,将之发扬光大,至于白衣怪人,无论你愿不愿学老朽武功,你都要找他。” 唐梦周心中大奇,诧道:“老前辈何以如此肯定?” 老叟哈哈一笑道:“言为心声!你在酒店中所遇,言语中不觉流露出怜悯那少女之意,是以老朽断言你还有隐瞒之处。沙青云与你不过是萍水之交,何况你又非武林人物,居然不惜珍贵之身,冒险犯难暗随来此,此乃大悖常情之事。红衣罗刹卢琬玲在武林中以美艳著称,追逐裙下者不乏其人,但卢琬玲艳如桃李,却冷若冰霜,微露轻薄即辣手处死,罗刹之名亦出于此,你言辞中却未对卢琬玲稍有爱慕之意,反对那风尘满面少女寄以无限关怀之情,老朽能不心疑……” 唐梦周见他察理人微,不禁大感钦服。 老叟语声略略一顿,又道:“马天祥囊中失窃暗镖,定然系极其珍异,武林中人梦寐难求之物,白衣怪人绝不放过丝毫线索,一面追觅那托镖人来历及普秀才,另一面沙青云与你亦必为他追寻之人,要知江湖凶邪为求目的,往往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令人防不胜防,所以说你不找他,他也会来找你。” 唐梦周冷笑道:“他不找晚辈还好。否则必令他死无葬身之地。” 老叟微微一笑,揭下黑布,一缕曙光穿窗而人,道:“夜聚苦短,不知东方之即白。孩子!你可以走了。”

黄河渡口,风扬尘飞,骄阳初止令人生出燠热难耐之感,唐梦周慢步从容,飘然进入客店。 店主一眼窥见唐梦周,如获异宝,奔出躬身道:“唐公子,昨晚往何处去了?抚台衙门已遣来武师两人相迎,护送公子回衙。” 唐梦周笑道:“昨晚店内乱嘈嘈,无法入睡,在下寄宿附近农家,他们人呢?” 店主答道:“现在後院。” 唐梦周又问沙青云返回店中否。 店主道:“未曾返回,不是小的多口,这等江湖人物,公子还是少与他们交往为宜。他们多无事生非,往往招来一场无谓烦恼,以公子之身份无此必要。” 唐梦周淡淡一笑。 只见两名锦衣武师闻讯已慌忙奔出。唐梦周用手一摆,道:“我们回去!” 三人登上渡舟,船上已有许多旅客,黑压压地一片。 唐梦周登舟後,舟子长篙一抵河岸,船身悠悠驶离,随即橹声伊伊驶向中流。河面辽阔,浊流滚滚,唐梦周侧坐船舷,目注对岸远处,似有所思。 船中旅客几乎有一半均在谈论昨日酒店中发生之事,唐梦周察觉身旁不远两名青衣汉子蹲坐舟中,瞑目不语,佯装入睡,暗暗生出警觉念头。 一名武师突笑道:“酒店中事公子亲眼目睹,不知公子可否见告?” 唐梦周淡淡一笑道:“这等捕风捉影、无事生非之事,不值一提。” 那武师愕然道:“言之凿凿,公子何谓捕风捉影?” 唐梦周道:“我别的不知,那一双蓝衣劲装汉子入店之际,神色狂傲,在我同席坐下,吆喝酒食,不禁心生厌恶,暗中对他们便留意观察,据我所知,他们身旁并未有什么革囊,或许在途中已然失窃,竟然诬良为盗,引起轩然大波。” “公子何不说明。” 唐梦周冷冷一笑道:“江湖中事,自有江湖人管。既有沙青云仗义执言,为何自找麻烦?” 武师笑道:“公子与沙青云似有极深的交情。” 唐梦周道:“萍水相逢,杯酒论交,说不上有什么深厚交情,但觉其和蔼平易,令人油然生出亲近之感。” 这席话显然是说与那一双青衣汉子听的,只见一双青衣汉子仍自瞑目蹲坐,丝毫不动声色。 唐梦周暗暗冷笑一声,目凝远处似极心旷神恰。 一顿饭光景过去,船已靠河岸,岸旁早预备三骑快马,唐梦周三人登骑挥鞭绝尘奔去。 济南府古为齐都,名胜古迹,不胜枚举。全城无河,诸泉汇为大明湖,居民赖以灌汲。湖在城西北隅,周围约十二里,占济南府城三分之一,湖水极浅,其水碧青,清澈见底,水鸥浮沉其间,游鱼历历可数,尤以碧流回环,水木明瑟,多泛水天,忧挹荷浪,秋容芦雪,春色扬绺,对湖千佛山,奇伟深秀,梵宇居次,苍松翠柏,高下相间,远望画屏,徘徊其间,尘虑尽涤。 一艘精致绿油画舫,帘幕深垂,只见一妙龄船娘轻摇桨橹驶向河浪深处。 舱中唐梦周与一中年儒生对坐。 那儒生面色白皙,三绺短须,气度宏正,含笑道:“少君风尘仆仆,甫抵家门,即召学生泛舟,谅必有什么紧要大事相商。” 唐梦周即低声叙出经过详情。 中年儒生点点头,沉吟须臾,道:“学生尝谓少君有非常之器,必成非常之人,令尊又不禁少君习武,学生极力反对之故,只以仰承极是重要,盲目习武似有急病乱投之嫌,江湖中事学生所知不多,不敢妄加蠡测,此老定为武林奇人,少君不可错失良机,此老居处自有学生安排,少君你去吧!” 唐梦周即揭帘命船娘摇向西北岸旁浓荫密柳,极为隐秘,他倏地穿窗外出,一闪即隐,画舫又驶向河浪深处…… 暮霭四起,繁星满天之际,唐梦周悄然抵达荒寺,四顾无人,跃上偏殿,揭开屋瓦,缘下承尘。 只听冷冷语声道:“速合上屋瓦,不可发出响声。” 唐梦周急将屋瓦还原,凝目望去,隐隐见那老人仍坐窗前,走前坐下,低声道:“老前辈有什么发现么?” 老人急摇手制止,只听窗外急风破空,屋瓦上生出落足微音,但闻有人惊噫了一声道:“我明明瞧见一条人影跃上偏殿,怎么不见影踪,难道我眼花了不成?” 另一森冷语声答道:“疑心生暗鬼,我怎么未见,我委实猜不出谁人胆大包天,敢向瓢把子轻捋虎须,自找其死,我等还是静候瓢把子到来。” 急风破空声起,显然两人已离开偏殿屋瓦之上。 老人冷冷一笑,道:“此人智谋远虑,但难免百密一疏。他唯恐自身来历隐秘外泄,手下仅寥寥数名心腹亲信,不然你一路而来,难免不被发现。” 唐梦周凝目投向窗外,月色清朗,泻地成银,景物历历如绘,只见殿外静悄悄地一无人影,惟昨晚十数具积尸尚横陈狼藉,未有收埋,不禁皱眉说道:“这些尸体就忍令虫兽噬咬么?纵令死者生前作恶多端,死後亦要一坯黄土埋骨。” 老叟答道:“此人心机毒辣,一年中必有数度来此无人荒寺,所行所为皆灭绝人性,他心疑老朽仍活在人世,潜迹之处亦必在近处,只要老朽一念之慈,恐为老朽带来杀身大祸。哼!老朽活在人世一日,他必有所畏忌。” 说着语声一沉,又道:“这厮来啦!” 唐梦周不禁一怔,只见殿外人影疾闪,一条白影如飞鸟般自空泻落,掠风振飘衣袂,瑟瑟飞舞,目光阴森,令人胆慑心寒。 四个劲装黑衣人疾掠而至,停在白友人身侧。 白衣人注视尸体片刻,嘴角忽泛出一丝阴森笑容,道:“看来今日无人来过荒寺了!”说完深深地吁了一口气。 四劲装汉子互望了一眼,猜不出白衣人话中用意,却又不敢询问。 白衣人忽道:“他们到了么?” 劲装汉子躬身道:“来了,均在寺外候命。” 白衣人颌首道:“唤他们按次晋见! 那人身形一跃,拔起七尺高下,身形在半空中卷曲疾转,忽又弹腿疾展,身如箭射穿出寺外而去。此人轻功身法之高极为罕见,瞧得唐梦周不禁暗暗称奇。 耳旁突响老人语声道:“这人武学轻功均臻上乘,在江湖中亦是响当当人物,甘为白衣人所驱使,可见白衣人野心不小了。” 唐梦周道:“老前辈定知此人来历。” 老叟摇首答道:“不知。犹如长江後浪推前浪,一辈新人换旧人,老朽已绝迹武林多年,想来后起之秀不知凡几。” 只见三条人影腾跃如飞而至,落在白衣人面前。 白衣人微微一笑道:“三位辛苦了,你们细心辨认尸体,不知道有无遗漏。” 那三人快步走向尸体之前,巡视须臾後又走回白衣人面前,朗声答道:“全数在此,一无遗漏。” 白衣人颔首道:“你等既已辨认无讹,另候差遗,你们可以回去了。” 三人抱拳躬身道:“遵命。” 倏地转身,身影未起之际,白衣人突右臂一扬,三缕寒光应手飞出,疾如闪电袭向三人後胸要穴。 只听三人惨嗥得半声,两条身影已横尸在地,另一人踉跄跌出两步,反身定住,戟指白衣人,面色惨厉骂道:“尊驾太心黑手辣。” 白衣人面色冷漠如水,阴笑道:“在下生平行事不留活口。” 那人身形一颤,蓬然摔在地上,片刻之间,三具尸体均化为一滩血水。 唐梦周瞧得目骇神摇,忖道:“世上竟有如此恶毒之人,视人命如草芥,此獠不除,不知还有多少性命丧生。” 须臾,又见两条人影疾掠如飞入寺,唐梦周隐隐瞧见正是舟中共渡青衣汉子,心说:“果然不出自己所料。” 只听白衣人问道:“此行如何?” “属下两人暗随那唐公子,只见他身入後衙,不久便同衙内一位师爷泛舟游湖,约莫一个时辰後,又召来歌妓鬻唱,弦歌不缀,属下亦曾打听,均谓唐梦周不会武功,在渡船属下亲耳闻听唐梦周说,这等捕风捉影之事管他则甚,江湖中事有江湖人管,枉费心机,徒乱人意。” 白衣人点点头,道:“那沙青云呢?” “沙青云本欲追踪罗冲,途中遇上红衣罗利卢琬玲不知为了何事匆匆折返,似往杭浙奔去,属下曾听唐梦周言说,他与沙青云萍水相逢,杯酒论交,但因文武异途,说不上什么交情。,然云及察觉马天祥、高麟两人进入酒店落座,身旁无有什么革囊。” 白衣人不禁一怔,面色渐变,目中逼射两道杀气。 一双青衣汉子不禁大惊失色,自知必死无疑。 寺外突传来一声轻啸,啸声未落,一条庞大身影疾如流星般掠入寺内,现出一面如淡金的长髯虎目老者,道:“贤弟尚有何疑虑?” 白衣怪人冷笑道:“其中大有蹊跷,看来你我时机未至,尚须等待时日。” 虎目老叟望了两青衣汉子一眼,咳了一声道:“贤弟不可杀生太过,如今用人之际,他两人忠心不二,极是难得,并无什么大错……” 白衣人冷笑道:“还说无错?他们两人轻易放过了沙青云,纵虎归山,终成大患。” 虎目老叟道:“老朽在寺外亦曾问过他们,他们并无过错。” 白衣人目中凶光一闪,虎目老叟手掌一摆,道:“贤弟听老朽说,沙青云不知内情,打草惊蛇反为不美,何况他们两个怎是沙青云、卢琬玲敌手,所以老朽认为他们无过错。” 白衣人冷冷答道:“我看未必!既然兄台讲情,死罪虽赦,刑责难免。” 两青衣汉子倏地拔出钢刀,自断左手两指,刀光一闪,断指落地。 唐梦周不禁皱眉,耳旁又响起老人冷笑道:“老朽说的百密一疏、自露马脚一点不错!日後你行道江湖时如发现断指人,便可侦出他的来历下落。” 唐梦周一心贯注在白衣人身上,只见白衣人喝令:“速清除尸体。” 一双青衣人及三劲装汉子迅疾搬运尸体望寺外奔去。 但听白衣人叹息一声道:“在下棋差一步,致令乾坤独叟遗物为王屋盲叟得去。” 那虎目老者诧道:“老朽只知贤弟去向乾坤独叟寻仇,但不知原因。” 白衣人冷笑道:“放眼当今武林,才华武功胜过在下之人屈指可数,六年前老怪物逃去,生死不明,心怀耿耿难已,那老怪物与乾坤独叟向称莫逆,是以遣人卧底在乾坤独叟门下,无意探出乾坤独叟研悟两宗精妙武功,无一不是克制在下之学,但因在下遣出之人不慎露出破绽,被他瞧出,重手处死。乾坤独叟久隐世外,年逾九旬,无意重出江湖,急传迅王屋盲叟赶来。在下先发制人,赶上乾坤独叟居处,潜人施展毒手制住乾坤独叟,那知他竟自绝而死。” 虎目老叟道:“贤弟竟未取得乾坤独叟遗物么?” 白衣人道:“在下见乾坤独叟已死,大祸已除,盲叟赶来亦不明所以,不知怎的事後竟风闻盲叟取得乾坤独叟遗物,待在下赶至王屋时,又棋差一步。” 虎目老者双眉紧聚,道:“究竟是何人所为,贤弟谅胸有成竹。” 白衣人目中凶光逼射,沉声道:“此与六年前生死不明老怪物必然有关。” 虎目老者诧道:“老怪物是谁?” 白衣人摇首答道:“兄台还是不要问的好,不过在下可以断言,盲叟口中所说蓝衣人与飞凤镖局马天祥、高鳞全然无关,又安知不是老怪物故弄虚玄,诱使在下误入岐途。” 语声略顿,发现殿外尸体清除无余,又道:“走吧!” 只见两条身影穿空飞起,去势若电,瞬眼无踪。 怪老人道:“好啦美高美,!他们已走了。”将一方黑巾钉封在页窗上,倏地火光一亮,只见老人已燃起一支残烛。 唐梦周发现老人目中尚有泪痕,诧道:“老前辈怎么哭了?” 老人凄然道:“知友竟先我而死,怎不令人伤心落泪。” 唐梦周道:“白衣人口中所说的老怪物就是指老前辈么?” 老人道:“不是老朽还有谁!” (转贴时请保留此信息) 第二日傍晚,济南城灯火万家,大明湖画舫来往如梭,弦歌不缀,清风徐来,莲荷飘香,暑气全涤。 抚署后花园小楼一角,竹帘深垂,灯光隐约,楼内唐梦周正与那怪老人对坐晤谈。 怪老人微笑道:“想不到老朽又重覆人世,蜉蝣若梦,令人不堪回首。”语声不 胜有凄凉怆怀之感。 他语声略略一顿,深深目注了唐梦周一眼,道:“你在荒寺中自白衣人及虎目老者离去後,便绝口不提此事,老朽知道你心中疑虑重重,不待水落石出,无法知其真象,但老朽可断言,较白衣人抢先一步攫取王屋盲叟之物无疑是一极厉害的魔头。” 唐梦周颔首道:“晚辈也想到了这点。” 怪老人摇首道:“你未料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後,你在酒店中所遇的三老一女却又是另一心计更高的黑道巨擘所驱使。” 唐梦周不禁一怔,道:“这个,晚辈却未曾想到。” 怪老人目含深意地一望唐梦周,说道:“酒店所遇,未始无因。老朽猜你定有所见,你既不说,老朽岂能勉强,此中因果较想像中更为复杂,还是不说为上,免得老朽定不下了心来。” 唐梦周数次欲言又止。 怪老人一摆手掌,笑道:“老朽行将就木,去日无多,打算从今晚起传授你的武功!” 唐梦周起身作别,悄然走出後门向大明湖而去。 之后-- 他与府城年少士子诗酒论文,或亦追逐声色之娱,唐梦周年少翩翩,飘逸不群,每至之处,无不以亲近为荣,堪谓掷果盈车,羡煞卫阶。 光阴如白驹过隙,一晃就是半月。夜幕深入帘拢之际,唐梦周独坐书斋,握卷沉思。书僮匆匆走了入来,禀道:“公子,陈侍郎二公子来此拜谒。” 唐梦周哦了一声,露出笑容道:“快快有请。” 书斋外突响起清朗笑声道:“唐兄怎未掌灯,藏至书房胡思乱想则甚。” 说时已自走入一个年方弱冠四方脸膛少年,一把拉住唐梦周,道:“新近布市口鸣春院添了一名校书燕燕,年方二八,琴棋书画,色艺双全,你我同往如何?”不待唐梦周同意,拉着就走。 鸣春院华灯盛张,风光旖旎,龟奴谄笑领着唐梦周两人进入一间宽敞爽朗,布设幽雅的花厅内,高唱“燕燕姑娘会客啦!” 须臾,两个老妈子簇拥着一身着紫衣薄罗的少女走出,这少女薄施脂粉,秀丽无俦,向二人盈盈一福,柔声道:“贱妾燕燕拜见二位公子。” 唐梦周微笑道:“这位陈振楚公子是鸣春院熟客,姑娘得多伺奉些。” 燕燕两朵红云飞上娇靥,娇羞不胜道:“贱妾不敢,只怕嫣云姐姐生气。” 陈振楚面现赧然之色,朗声大笑道:“唐兄取笑了,嫣云呢?” 屏后忽响起娇脆语声道:“只道陈公子已将贱妾忘诸脑後了。” 随即屏风后莲步姗姗走出一娇媚如花少女。 咄嗟之间,华宴盛张,灯光钗影,杯筹交错,陈振楚谈笑风生,而唐梦周甚寡言笑,但周旋之间,从容有礼,一丝不现儇薄之色。 燕燕似依人小鸟,对唐梦周极其柔顺。 唐梦周察觉燕燕眉目之间隐泛刚健英气,不禁暗中一怔,忖道:“此女分明是江湖人物,怎会溷临勾栏,其中必有蹊跷。”口中不说,心中已生警觉。 陈振楚忽目注唐梦周道:“唐兄,周口北岸今晨发现一具尸体,死者是江湖人物,王捕头认出是江洋大盗一枝桃葛彪,想那葛彪犯案累累,作恶多端,官府追捕甚久,想不到天网恢恢,竟陈尸黄河岸上。” 唐梦周眉锋一皱,道:“陈兄为何提起此事?” 陈振楚道:“小弟是想起前年冬寒岁暮深夜之际,葛彪在小弟邻宅刀伤八命,先奸後杀财物悉掠一空,凶宅情景惨绝人寰,如今天道好还,此獠就歼,衷心为之大快。” “武林中事自有武林人管,恶人岂有善终之理。” 陈振楚道:“风闻唐兄半月前探友返回之际,强风阻途,偶遇奇事,友朋多方探问,唐兄均避而不谈,不知可有其事么?” 唐梦周颔首微笑道:“提起此事徒乱人意,在下几乎卷入武林是非中,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此话一点不错。” 嫣云道:“唐公子可否见告详情?” 唐梦周浅饮了一口酒後,娓娓说出酒店所遇经过详情,笑道:“其实在下自始至终就未注意到马天祥、高麟两人身旁是否带有革囊,不过与其同席又无意与沙青云攀谈了两句,险招致一场祸劫。” 燕燕忽道:“公子自此便未与沙青云见面么?不然倒可自沙青云口中问出详情。” 唐梦周笑道:“风尘豪侠,英雄肝胆。他乃性情中人,与在下不过逆旅萍逢,杯酒论交,又无所需求,怎还记得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庸俗之人。” 时已午夜,唐梦周不愿再作勾留,与陈振楚离了鸣春院,途中作别分道而行。唐梦周只身一人踏着初弦月色,望大明湖柳堤上飘然慢步,湖风习习,突传来一声阴恻恻冷笑道:“唐公子可否暂请留步。” 人影疾晃,迎面落下一个目光森冷的黑衣劲装背剑汉子。 唐梦周惊得倒退了一步,道:“朋友,你阻住在下去路为何?” 汉子目中凶光一闪,沉声道:“唐公子,我此来并非谋财害命,只须公子说出实情。” 唐梦周道:“这话令在下茫然不解。” 那汉子冷笑一声道:“半月前周店北岸酒店中,马天祥身旁失窃革囊为公子取有……” 唐梦周冷冷一笑道:“捕风捉影之言岂可凭信,朋友无事生非恐铸戍大错!” 那汉子面色一变,厉声道:“狡辩无益,公子请随我去见一人,此人言之凿凿,未必是假。” 唐梦周道:“此人是谁?” “方亚芬族叔方天齐。” 唐梦周不禁心神一震,故作茫然之色道:“方亚芬是谁,方天齐又是谁?朋友你大错特错。” 那汉子面现煞气,冷喝道:“公子请屈驾一行,有话可当面说清,不然休要怨我出手辣毒了!公子虽是抚台之子,大爷照样可以杀你!” 突然空中人影扑空掠落,冷笑道:“这倒未必!”右手快如电光石火飞出,咔嚓声响,那汉子一条臂被生生拧断,鲜血如注流下。 那汉子喉中发出一声闷嗥,目露凶光厉声道:“原来是你!” “不错,正是在下!”来人左手二指疾伸点了昏穴,汉子蓬然倒地。 唐梦周定睛望去,不禁喜形於色,道:“沙大侠!” 来人正是金面韦护沙青云。 沙青云道:“老弟,你我速返你的居处再作详谈。”左臂挟起汉子。 “好!” 两人快步走去,一条形如淡烟般人影却暗随两人身後。 唐梦周领着沙青云行至抚署后门,击指轻敲了三下。 大门呀地开启,只见一黑衣长衫,貌相威武中年人探首而出,不禁笑道:“原来公子回来了。” 唐梦周道:“在下邀请友人前来叙谈……”继附耳低声数语。 黑衫中年人望了沙青云一眼,含笑道:“卑职知道,沙大侠请!” 沙青云颔首为礼,随着唐梦周走入书斋。 唐梦周命厨下送来酒食後,面对旧友喜不自胜道:“此人如何发落?” 沙青云道:“愚意此事不可惊动官府,天明前沙某将其带走,在他身上或可查出端倪。” 唐梦周点点头,举杯相敬。 一条轻巧身影掠至窗外,疾若惊鸿般穿上一株浓叶密丛中,正面对窗口。 唐梦周似无意地瞥向窗外,随即道:“沙大侠那晚与卢女侠追踪罗冲而去,但不知有无发现。” 沙青云长叹一声道:“那晚与卢女侠别了老弟追踪而去,尚未到达荒寺,卢女侠遇上同道,力阻我等前往,说是已有十数黑道高手闻风赶去,我等赶往必遇险伏,正举棋不定之际,又见一武林同道奔来,他闻听一武林盖世魔头亦赶来参与其事,更不能卷入这场是非漩涡中,恐遭杀身之祸。” “武林魔头是谁?” “独手人魔冷飞!”沙青云笑笑道,“老弟并非武林人物,所以陌生得很,故沙某中止此行,决定潜伏原处,静候其变化动静。” 唐梦周道:“沙大侠定有什么发现。” 沙青云道:“约莫一个更次後,只见一白衣人偕同一位老者前行,後面紧随鬼手铁掌罗冲及马天祥、高麟三人,色如死灰,宛如待宰之兽……” “沙大侠追踪了么?” 沙青云摇首一笑道:“沙某生平行事,决不轻举妄动,何况尚未知马天祥囊中失物究竟是否王屋盲叟所有之物。” “那是何物,有何珍异值得如许武林高手觊觎?” 沙青云叹息一声道:“其实也并非王屋盲叟之物,盲叟从乾坤独叟手中得来,沙某这半月中奔波探觅,才知丝毫端倪,风闻迩来有数位巨邪,多秘密组织帮会,图谋霸尊武林,但互相形若水火,积不相容,眼下却不敢明目张胆猖狂无忌之故,因心有所惧,以尚有隐居世外已久奇人仍然在世,沙某猜想与马天祥囊中失物,一定有什么关连。” 唐梦周道:“此话在下不解。” 沙青云笑道:“老弟自然不懂,沙某如猜测不错,囊中失物定是乾坤独叟已探出这些组织隐秘,将其笔录、因预知自身之危,所以传讯王屋盲叟赶来相助,盲叟赶至,独叟已遭惨害,匆匆返回王屋飞书知友密谋对策,怎知事机不密,亦遭毒手,遗物亦不翼而飞,是以引起劫夺追寻。” “沙大侠坚信如此么?” “不错!”沙青云颔首答道,“也许囊中还有其他珍异之物也未可知。” 随即叹息一声,道:“世外高人藏处甚秘,多已封刀,极少参与江湖纷争,只三个老怪物嫉恶如仇,若能彼此捐弃宿怨,联手共谋,事尚有可为,可惜……” 唐梦周诧道:“三个老怪物是谁?可惜什么?” “武林三独!”沙青云道,“独掌阎罗邵宫虎,乾坤独叟诸葛天龙,独手人魔冷飞,这三人武功各有所长,性情癖异,多独行其是,可惜乾坤独叟已死,另二人则彼此仇如海深,无论如何不能捐弃前怨。” 说着随即微笑道:“沙某此来为的是郑重相嘱,老弟并非武林人物,却涉入是非漩涡内。”手指那制住穴道汉子,接道:“方才所遇,便可明证。老弟必须少出外为是!” 望了一眼窗外天色,匆匆立起,道:“沙某还有事,不能久留,今後恐相见无望,老弟珍重。”抱拳一拱,拖起昏迷汉子穿窗而出,一闪疾杳。 唐梦周端坐不动,只喃喃自语道:“这是从何说起。” 须臾,只见那黑衣长衫中年人飘然进入,道:“方才卑职发现一身影掠越院墙,藏在窗外古木之上,奉命不得惊动,任他安然离去。” 唐梦周微笑道:“那夜行人物分明是暗随沙青云而来,我等岂能卷入江湖是非中。”随即又道:“夜深阑静,该安歇了。” 黑衣中年人微微一笑,躬身退出。 沙青云挟着受制汉子掠出城外,飞奔而去,路经一片郊野,忽闻一清朗语声传来道:“沙大侠请留步。” 只见五丈开外现出一条身影缓缓走来。 沙青云定睛望去,来人是五旬左右老者,貌相无奇,却一双手臂修长过膝,道:“阁下何人?” 老者道:“老朽锺化奇,甚少在江湖中走动,谅沙大侠并无耳闻,只是沙大侠臂挟之人,系敞上所遣,不知可否高抬贵手将其释放?” 沙青云立时怒容满面,冷笑道:“贵上无事生非,竟向一手无缚鸡之力文弱书生下手。” 锺化奇道:“事出有因,敞上决不想为难唐公子,只是想明白其中究竟,或许能从话中勾起一丝回忆,与我等大有裨益,唐公子是何等身份,敞上再大胆子也不敢惹火烧身。” 沙青云冷冷一笑道:“贵上知道就好!” 锺化奇淡淡一笑道:“沙大侠须知兹事体大,不得不尔,沙大侠与唐公子在不知不觉中卷入是非中,即使敞上不找上二位,还有人亦要找上二位。” 沙青云冷笑道:“是以沙某已下定决心,非把其中真象找个水落石出不可!” 锺化奇高声大笑道:“沙大侠快人快语,英雄胸襟、磊落光明究竟与众不同,既然如此,何不与敞上联手亦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沙青云淡淡一笑道:“沙某生平独来独往,阁下盛情心领。” 锺化奇道:“恐由不得沙大侠了。” 沙青云面色一变,沉声道:“阁下想动手么?” “不敢,只是想请沙大侠暂留本门作客,礼为贵宾。”锺化奇道,“倘沙大侠真要如此,那也是不得已之事。” “沙某无法应允。” “无论如何沙大侠请勉为其难。” 沙青云心头一阵踌躇为难,暗道:“半月来奔波跋涉,竟无法查明一丝端倪。锺化奇虽然来历不明,不如将计就计,虚与委蛇,总比自己盲目摸索的好。” 锺化奇见沙青云沉吟思索,知意为所动,道:“沙大侠如不见弃,请随锺某去见敞上。” 沙青云道:“贵上可是方天齐?” 锺化奇不由一震,诧道:“大侠是如何知道的?” 沙青云手指那被制汉子道:“此人亲口吐露,故而沙某知情。” 夜风中忽送来阴恻恻冷笑道:“看来,方天齐知道得不少。” 蓦地,如风疾掠而至五个高大身影,月色映照下,为首者面目阴冷狞恶,锺化奇大惊失色道:“阁下莫非红发灵官娄威?” 娄威目光一寒,沉声道:“速领老夫去见方天齐,可饶你不死。” 锺化奇冷笑道:“这办不到!” 娄威面色一变,喝道:“与老夫拿下!”身後抢出两人扑向锺化奇。 锺化奇哈哈大笑,翻腕亮出两支银光灿烂短剑,道:“以多取胜,匹夫行径。”分点两人咽喉重穴,疾如电奔。 娄威望也不望一眼,竟向沙青云面前走来,道:“沙青云,这几年你威望日隆,可说是名扬大江南北,志得意满,你是否知道你有性命之危么?” 沙青云冷冷答道:“瓦罐不离井边破,将军难免阵上亡!身在江湖,生死二字已置之度外。” 娄威微微一笑道:“老夫深感为你可惜,人生不过百年,你花费了甚多岁月,习成绝艺,所为何事?如死得不明不白,与草木同腐,老夫认为不智。” 沙青云冷笑道:“如此说来,阁下要杀沙某么?未必如此容易。” 娄威沉声道:“老夫要杀你,何必枉费唇舌,自然有人向你动手,可惜你至死也不明白。” 沙青云道:“阁下何不说得明白点。” 娄威道:“除非你投在老夫门下。” 沙青云大笑道:“人各有志,不必相强!”说时猿臂疾伸,挟起地面受制汉子,穿空腾起。 两声大喝起处,娄威身後窜起一双人影,掌风刀光挟袭沙青云而去。 沙青云挟着一人,身在半空,无法施展绝学,急沉身沾地将那汉子抛开,右手软鞭‘叭’的挥出一式“寒江挥钓”,鞭梢抖得笔直,疾点凌空扑下一具人影,逼得那人半空倒翻飘身开去。沙青云软鞭变化莫测,右腕微振,鞭化“乌龙摆尾”卷向扑来另一人影,挟着雷奔电闪刀势而去。 ‘铮’的一声,那人鼻中发出一声冷哼,几乎手中钢刀被卷出手,奋力一扯,弹身倒跃落地。 红发灵官娄威目中精芒电射,大喝道:“好鞭法!”伸手一撤肩後,‘呛’的一声亮出一柄奇形兵刃,非刀非锯,两面刀口带齿,锋芒犀利,寒气逼人。 沙青云知娄威名列三独四凶之内,一身武功已臻化境,非是易与之辈,面色沉肃,不敢丝毫大意,偷觑锺化奇,以一对二,已是险象环生。 娄威身形慢慢走前,带着逼人的杀气,令人不寒而栗。 只听锺化奇闷哼一声,身着两刀,鲜血从眉头左臂溢出,尤自奋勇力战。 挟攻两人掌力加紧,步步紧迫。 忽两人中一人一声惨嗥出口,弃刀身形缓缓倒地,面现痛苦之色。 另一人不禁呆得一呆,只觉‘喉结穴’上疾麻,面色大变,悸惧已极,嗥呼一声与同党一般面色痛苦倒了下去。 红发灵官娄威闻声心中一惊,停步别面望去,不由面色大变,身形一跃落在两名手下身前,注目察视,只见两人喉结穴上流出一丝殷红鲜血。 他一察致命伤痕,便知为独手人魔冷飞的‘九绝催魂针’所伤,顿感心神巨震,暗道:“怎么这怪物还在人世!” 忙目光四巡,须发怒张,厉声喝道:“冷飞,你为何向我手下暗施毒手!” 冷风飕飕,野草垂拂,那有半点回声。 沙青云舆锺化奇亦为此意外之变呆住,茫然四顾。 娄威目中泛出一抹森厉杀机,大喝道:“沙青云,老夫委实料不到你竟与冷飞沆瀣一气。” 沙青云冷笑道:“娄威,沙某与冷飞无一面之雅,含血喷人,不怕失了你的身份!你又怎知是冷飞所为?” 娄威厉声道:“老夫两名手下俱为冷飞独门暗器‘九绝催魂针’致命,如不是他还有何人?” 沙青云冷笑道:“冷飞名望均在你娄威之上,难道他不敢现身么?” 一言提醒了娄威,目露诧容道:“老夫从未听说过冷飞觅有传人,他那‘九绝催魂针’手法称为一绝,亦不向等闲人物轻易施展……”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一变,道:“沙青云,今晚你有性命之危,老夫言尽於此,恕老夫无法顾全。”挥手示意两名手下,穿空拔起,疾如流星,瞬眼身影杳然。 沙青云不禁心头骇然,蓦然发觉锺化奇身影已失,连那被制汉子也不见影踪,猜知锺化奇一闻冷飞之名,忙逃之夭,那被制汉子显然为冷飞擒去,只觉惘然若失,竟不知何去何从。 良久,沙青云才长吁了一口气,飞奔而去。 三更将残,唐梦周身形飘然进入小楼,只见怪老人目光炯炯面向窗外,似有所思。唐梦周入来,他头也不回,笑道:“你今晚辛苦了!” 唐梦周不禁一怔,道:“恩师从何而知?” 怪老人缓缓回过面来,道:“你知道为师是谁?为师就是沙青云口中所说的独掌阎罗邵宫虎。” 唐梦周闻言呆住,诧道:“恩师去过弟子书斋么?” 邵宫虎道:“非但去过,而且由鸣春院一路暗随而来,最奇的是为师藏在树上,足下不到七尺之处竟有一名少女窥听你与沙青云谈话。” “此女是谁?” “燕燕!” 唐梦周道:“这个弟子已知,是弟子暗命不得拦阻,容她安然来去。” 邵宫虎淡淡一笑道:“如此说来,为师也让你骗倒了。” 唐梦周道:“弟子如何胆敢欺骗恩师。” 邵宫虎冷笑一声道:“娄威说得一点不错,冷飞未有衣钵传人,他那‘九绝催魂针’从何得来?为师最恨背师重投之人。” 唐梦周知邵宫虎始终随在身後不离,不禁笑道:“恩师你误会了。” 邵宫虎双目一睁,道:“为师如何误会。” 唐梦周道:“半年前,弟子去莱州探望同窗好友,友人高堂老母因罹疾在床,无暇陪伴,弟子一人旅邸闷得无聊,独自去郊外踏雪,忽闻雪地中传来呻吟之声,弟子循声走去,发现一独臂老人昏迷呻吟,脑门高热烫手,扶至旅邸延医诊治,医云此人不久之前受了重伤,失血过多,又经过一段长程奔波,体力不支,外感内伤并发才痛倒雪地中……” 邵宫虎目中发出奇光,颔首道:“这话为师相信。” 唐梦周道:“经医悉心诊治三天,独臂老人已然清醒过来,只是体弱尚无法行动,询问了弟子姓名家世。” 邵宫虎道:“你告知了他么?” 唐梦周道:“弟子丝毫无隐,独臂老人连道可惜、可惜,弟子问他可惜什么?他黯然一笑,言说弟子气质根骨不凡,他日前程不可限量,可惜他自己无恩可报。” 邵宫虎哈哈一笑道:“想不到这老怪物也起了怜才之意。” 唐梦周又道:“弟子请问他姓名,独臂老人道他那姓名无异扫帚星一般,随着而来的只是霉星照命、祸患频仍,还是不问的好,又说他有五宗玩艺,别人梦寐难求,问弟子愿学不愿学,弟子一时动了好奇之念,不禁应允。” 邵宫虎不由面上泛起一丝笑容道:“哪五宗玩艺?” 唐梦周道:“吐纳归元,轻功心法,追魂三剑……” 说及追魂三剑,邵宫虎不禁双眉耸动。 “移经换脉,点穴手法及‘九绝催魂针’施展手法。” 邵宫虎道:“好啊!冷飞竟连压箱底功夫均传授於你,无异视你为他衣铢传人了。” 唐梦周道:“独臂老人恐他言犹未详,在病榻上用竹筷反覆譬解,直至弟子悟澈为止,并赠弟子一筒催魂针,十二日後趁弟子不在时竟悄然离去,留书一封及一本武功心法,函中告诫不可寻觅他下落,亦不可向人吐露。” 邵宫虎目露迷惘之色,长叹一声道:“他表面上冷傲僻异,其实乃性情中人,向不受人涓滴之恩,无意被你所救,又爱上你的资质,无奈你的家世门风种种原因不便吐露收徒之意,他秉性孤介,是以隐忍不言。” 唐梦周诧道:“恩师不是与冷飞结有宿怨么?” 邵宫虎哈哈一笑道:“那有什么宿怨,均是以讹传讹,杜撰附会之词。武林中人多半具有癖性,何况武林三独更性情孤异,自诩武功,不甘低下,一见面就无好话,嘲讽备至,激得对方怒火高涌,逐施展武功拚斗,有时打上三日三夜,其实武林三独武功造诣各有所长……” 说着黯然神伤,喟然叹息,目中竟滴出两点泪珠。 突然邵宫虎目中神光一闪,道:“你真的未曾见过方亚芬么?” 唐梦周不禁呆住,面有难色答道:“受人之托,当忠人所事,弟子有难言隐衷。” 邵宫虎淡淡一笑道:“你受方亚芬之托么?” 唐梦周点点头,详细说出经过。 邵宫虎微笑道:“那么你是否已知方亚芬真正来历?你不过是起了怜悯之念,万一受托之事导致武林杀劫,你也身入吱途,问你能不歉疚难安么?” 唐梦周不禁面色一变,道:“这个弟子未曾想到。” 邵宫虎正色道:“你闻听方亚芬已遭杀害,便激起义愤之心,这只一人而已,万一因你激于一时义愤,愚忠愚善,又不察察为明,导致千百无辜丧生,你恐终生悔恨,百死难赎啊!” 唐梦周不由悚然心懔,冷汗遍体,暗道:“是啊!我为何如此糊涂,一念之差,几铸成大错!”身形疾闪掠出。 须臾,取来一只革囊,递与邵宫虎。 邵宫虎接过,只觉轻若无物,心中顿生疑窦,将囊中物取出,只见是一束薄如蝉翼、白若绞绡一身相连衣裤及一张宣纸,直广仅五寸见方,墨绘一幅山水图画,旁注绳头小楷“要明其中事,只问离恨生。” 余外亦是一张黄旧绢纸,只书密密麻麻图形字迹。 唐梦周亦大感意外,暗道:“这些也值得武林中人群相觊觎么?看来一文不值,真是匪夷所思。” 邵宫虎目注那黄绢纸上良久,嘴角渐泛一丝笑意,道:“为师心想,这就是方亚芬不惜丧生之危志在必得之物。” 唐梦周摇首苦笑道:“恕弟子愚昧难解。” 邵宫虎道:“其实方亚芬得去亦是废纸一般,当今中原武林中除了为师外,恐无人能解。” 说着叹息一声道:“王屋盲叟受乾坤独叟之托,传柬九位武林高人,想必这九人均是为师旧交,目的寻觅为师下落之详秘图文。” 唐梦周望了黄绢纸一眼,道:“此乃何方文字。” 邵宫虎摇首答道:“这不是文字,乃天方古国几乎湮灭失传之经说图文,一个图形代表一句话或一种意义,尚须演译成中国文字,毫厘之差,谬失千里。” 唐梦周道:“弟子可否得知其中意义?” 邵宫虎目中精芒猛炽,道:“此乃一招具有强大无比威力剑招,若欲悟澈玄奥,为师须耗费百日时光,才能贯通,届时为师自会传授于你,半年後倘方亚芬不来找你,你可前往飞虎峒去找方亚慧,必细查明实情,决定取舍,以免荼毒武林,贻害无穷。” 唐梦周道:“万一方亚芬百日之期前到来向弟子索取革囊,弟子如何璧赵原物。” 邵宫虎冷笑道:“你哪知武林险恶诡诈,为师一见革囊中物便察出其中疑奥,这一式剑招足以制凶邪死命,是以群邪竞相劫夺,若无法参悟,至不济亦可毁掉,永除大患。”说着语音倏沉,“此囊原系乾坤独叟之物,方亚芬又非系原来物主,你更目睹方亚芬由马天祥身旁窃取,你为何不明是非,本末倒置!” 唐梦周不禁语塞。 邵宫虎面色转霁,道:“你怎知酒店中所遇少女真是方亚芬?” 唐梦周讪讪道:“这个弟子无法知道,不过方亚芬说是身负血海大仇,言语之间真情流露,不似作伪,弟子总觉得乾坤独叟得来之物来历不明,或许与方亚芬血仇有着莫大关连。” 邵宫虎闻言右掌猛一击桌,道:“为师怎不虑及此处,总之我料定半年期内方亚芬必不致来此,你耿耿于怀的莫过于方亚芬生死之谜无法揭开。” 唐梦周赧然笑道:“诚如恩师所料。” 邵宫虎默然须臾,笑笑道:“事在人为,过多的猜测恐将导致迷失。” 说着取过墨绘山水注视有顷,道:“为师心想此图乾坤独叟必富有深意在内,离恨生不知是何许人也。梦周,你无事时多多熟规此图,或许能按图索骥,找到离恨生。” 说着忽从怀中取出一柄锋利小刀,猛向那束绞绡戮下,竟然丝毫无损,不禁高声道:“老朽明白了,老朽明白了。”说时须发怒张如猬,神态骇人。 究竟明白何事,邵宫虎讳莫如深,唐梦周也不敢追问。 口口口口口口 西风残秋,千佛山红枫醉人,斜阳余晖里映着大明湖残荷断梗,更显得景物迷人,意境如昼。 唐梦周徘徊于湖畔,衣袂临风,神态潇洒,晚鸦阵阵,风送梵钟,他目凝千佛山,似沉醉其中。 断梗残荷中乃一声,穿出一艘遮篷小艇,驶向湖岸,摇橹的是一半老徐娘,风韵嫣然,高声道:“唐公子么?一位客人自称与公子系故旧莫逆,请过舟一叙。” 唐梦周道:“他人在何处?” 船娘手指残荷深处,笑道:“喏,不在那儿么?” 唐梦周目光望去,隐隐可见有一艘小舟在内,暗道:“为何如此隐秘?” 双眉微皱道:“在下故旧姓什么?” 船娘道:“他自称姓沙,年在四旬左右。” 唐梦周不禁面露笑容道:“原来是他,请搭过踏板容在下登舟。” 船娘抿嘴一笑,弯腰搬过踏板伸向湖岸。 唐梦周飘然登舟,船身一动已离湖岸,笔直似箭驶向残荷丛中。 两舟靠近,唐梦周高声道:“沙大侠别来无恙?”心中生萌起一丝疑念,为何沙青云不出舱相迎。 只听舱内应了一声道:“沙某在此,老弟速速过舟。”语音虽低,却宛然沙青云口吻。 唐梦周忆起沙青云以莫须有之故牵入此江湖是非中,强敌暗随,步步有险,如此做是他应有的防范,一丝疑虑之念顿告消释,跨过邻舟,穿舱而入,目光望去不禁脸色大变。 原来舱中坐着一中年儒生,目光冷峻,嘴角含笑道:“在下此举逼非得已,请公子见谅,但在下并无恶意。”言毕欠身让坐。 唐梦周冷笑一声,立即转身跨出舱外,不禁一怔,原来那半老船娘已经悄然撑舟离去。 突闻身後传来那人语声道:“在下黄荣,乃沙青云莫逆至友,风闻沙青云已罹险伏,但不知身陷何处,不禁忧心如焚,救援无门,不得已略施诡计,诓使公子登舟,以防凶邪窥见,亦便於叙话。” 唐梦周缓缓转面,问道:“真的么?尊驾何不去抚署以礼求见?抚署防范周密,不虞意外。” 黄荣笑道:“公子真不是武林中人,不知江湖之险,济南府城如今风云毕集,若在下身形暴露,一入抚署谒见公子,恐杀身横祸不旋踵即至。” 唐梦周诧道:“为什么?” 黄荣道:“因飞凤镖局马天祥所带暗镖不翼而飞。” 唐梦周摇首答道:“我不知暗镖因何失窃,也不知何人盗去,因何武林中人有此想法?” “这个,在下知道!”黄荣淡淡一笑道,“但武林中人不是如此想法,一来事关乾坤独叟、王屋盲叟之死,再者盲叟所约数位武林至友均隐约获悉革囊中物攸关武林劫运,但盲叟遇害後,这数人已是遁往他处,隐迹无踪或杜门不出……” “那就该找他们!”唐梦周冷冷一笑道,“武林中人舍本逐末,愚不可及。” 黄荣不禁脸色一红,道:“公子责备得好,但武林中事自有其法则追循,乃乎牢不可破。” “什么法则?” “应追源溯始,马天祥所失暗镖是否为王屋盲叟所失之物。” “那更应追问马天祥或飞凤镖局。” “但飞凤镖局局主已身遭惨杀,马天祥至今下落不明。”黄荣笑笑道:“托镖之人至今不明是何来历,那潮州岳尚书府中普秀才更无其人。” 唐梦周冷笑道:“所以才联想到我的身上。” 黄荣目中神光一亮,道:“江湖中事并非全然捕风捉影,公子怎知那酒店所遇四人……” “哪四人?” 黄荣道:“公子何必明知故问!就是偷窃马天祥革囊自称贩药为生的三老一女,其中一人经查明系江湖中贼名久著的剧盗三手蛇钱白水,他垂危遗言攸关公子,所以江湖中人心疑公子深藏武功不露。” 唐梦周冷冷一笑道:“阁下的话已说得够多了,究竟志在什么?” 黄荣道:“公子心中明白。” 唐梦周此刻胸中已煞费周章了,深知自己如若显露武功恐一发而不可收拾,不管黄荣是何用心,或真是沙青云至友,他均须镇定如恒,予人莫测高深之感。 於是—— 唐梦周微微一笑,踏身舱板上负手眺望晚霞归鸦,湖天远处,竟置黄荣于不理。 黄荣突目露凶光,右臂疾伸,迅于电光石火,五指向唐梦周抓去,带出一股破空急风之听。 只要唐梦周身形闪动,不擅武功之称即不攻自破。 蓦闻半空中传来一声娇叱,只见惊天长虹疾闪,黄荣发出一声闷哼,身形腾空拔起。 唐梦周只见两条身形此落彼起,借力水面断梗飘萍,跃下湖岸如飞而去,苍茫暮色下,後面人影隐约可分辨出身形娇小,无疑是一少女。 他不知这少女是谁,心头顿然兴起一种无名惘然之感,暗暗叹息一声道:“千金之躯,坐不垂堂,我何能无故卷入江湖是非中。” 但世事无常,往往出入意料之外,一切概不由主。 他抓起船篙,撑舟驶向湖岸,快步进入抚署后园书斋。 童仆送上饭菜,他独自食用后遣开从人,向独掌阎罗邵宫虎小楼居处走去,身形一人小楼不禁呆住。 只见被物凌乱,地面尚留有点点血迹犹新,一盏油灯已然倾斜却未熄灭,独不见邵宫虎踪影。 显然邵宫虎并非不告离去,而是不慎罹受暗算为人掳架,临行之际那人又搜觅有无革囊,是以什物凌乱不堪,地面血迹无疑经过一番短暂拚搏。 但那人是谁呢?唐梦周不禁联想到荒寺所见凶狠暴残的白衣怪入。 他推测白衣怪人必潜入抚署,志在查明自己是否与失物有关,竟不期发现独掌闾罗邵宫虎潜隐在小楼上,是以…… 唐梦周不禁长叹一声,革囊中物除了薄如蝉翼那身宝衣已穿在自己身上,其余二物都在邵宫虎手中,不言而知两物亦沦人魔掌了。 所幸那幅山水他已深深记忆在脑中,另一式剑招邵宫虎亦传授自己,然恩师陷身魔掌,其处境必然生不如死,不禁激发起豪情壮志,咬牙切齿狠声道:“我定要查明真象,救回恩师……” 第二日,唐梦周跨下青骢,得得蹄声出得府城而去,他不即远离,下榻在城外一家小客栈内。 他马行很慢,由抚署去城外不过极短路程,却大街小巷乱转一圈,最後落人客店,予人莫测高深之感。 但一路上却未察觉到有人暗暗蹑踪,心头顿生疑窦,暗道:“莫非恩师被掳劫走风声已暗中敞开了?既然失物到手,自身亦不成为众矢之的。” 心头如压一块重石,郁闷难舒,默默独自一人枯坐自饮自酌,片刻之后,招来店伙,取出一块碎银两塞在店伙手中,笑道:“小二哥,在下托你办一事。”说着密语数句。 店伙眉笑颜开,连连称喏走出。 约莫一顿饭光景过去,店伙一脸扫兴之色,道:“小的探听得鸣春院燕燕姑娘前日已为扬州富贾量珠聘去。” 唐梦周不禁哦了一声道:“她竟从良了么?小二哥,多谢你了。” 店伙只觉事未办成,心中不是滋味,道:“小的与公子另唤一个来如何?” 唐梦周长叹一声道:“曾径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挥挥手示意店伙离去。 店伙根本听不懂这两句话,但却会意所指,暗道:“怎么恁地死脑筋。”不便再说,躬身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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