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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翠峰双星 武陵樵子

美高美,岳阳楼居岳阳城西,唐张说守此时所筑,宋腾子京重修范仲淹曾为之记,相传纯阳子吕洞宾曾登临壁上留诗,有云: “三醉岳阳人不识,朗吟飞过洞庭湖。” 后人塑像供奉,檐牙飞椽,建筑壮丽宏伟。 因临洞庭湖滨,凭窗外望,浩浩荡荡,横无涯际,朝晕夕晖,气象万千,远眺群山苍翠,犹置几席间。 那日正午,风和日丽,秋高气爽。 岳阳楼上,踱着一个衣着甚都,俊美潇洒的书生。 楼内茶客占有两三付座头,尚空着五六处,这书生一踏上楼面,目光微微打量一眼,即向凭湖座位走去。 一杯香燕,两碟瓜子花生米,那书生斜坐倚窗外望,凝目久久不移,湖光山色,大有贻目赏心之态。 洞庭湖为我们淡水湖之最。 风帆沙鸟,出没往来,水竹云林,映带左右,其时正值秋高水落,螺渚蓼汀纷岐,点缀其间,为浩浩烟波中生色不少。 这书生正是沈谦,昨日薄暮时分,随宣威镖局抵达岳阳,马复泰交割镖货后,与沈谦互为祖饯,彼此相嘱珍重顺风洒泪而别。 沈谦心想既然来到岳阳,不如小作逗留,明晨再西行入川,是以作岳阳楼之游。 他正沉浸于湖光山色中,耳中忽闻得莺声呖呖,燕语悦耳,似十分耳熟,不禁别面一望,登时不由怔住。 原来前见少女与另一箭袖劲装少女及一方面大耳,燕颔虎目中年汉子坐在邻席,另一少女也长得俏丽冷艳,嘴角长一小痣。 幸好她们未发觉沈谦凭窗而坐,沈谦一怔之后,赶紧移面眺望窗外。 此时沈谦已不能收敛心神,眼前一片空白,双耳却凝向身后。 只闻那两度相遇的少女,低声曼语道:“方大哥,河间五雄真是人中之杰,以鱼目混珠,偷天换日手法,献上翠玉如意。 青冥魔叟虽然老来成精,也被他们蒙住,五雄才能兔脱无踪,这样一来,青冥怪叟无异成了众矢之的,河间五雄好个暗渡陈仓,借刀杀人之计。” 那中年大汉道:“栾姑娘,你怎么知道那柄翠玉如意是膺品?” 少女格格娇笑道:“小妹在青冥怪叟身后,只见青冥魔叟进入客店,小妹点破他居室窗纸,偷觑,青冥魔叟掏出翠玉如意仔细审观。 忽见他面色狰狞,跳了起来骂五雄骗得他好苦,日后撞上非用阴毒手法将他们折磨个够,方消心头之恨…… 小妹知道青冥魔叟虽然阴毒狠辣,却平生不打诳语,何况他在房中自言自语。” 中年汉子哦了一声。 少女又接道:“小妹立时离开客店,命九华三鹫将青冥魔叟得手翠玉如意播传江湖,任青冥魔叟怎样辩白无有此事,也难脱此嫌疑,这一移转视听,我们可从容搜觅河间五雄的下落。” 中年大汉道:“难就难在不知河间五雄现遁往何处,五湖四海,天下之大,若不知一点端倪,虽穷毕生之年,亦如大海捞针。” 另一少女道:“这翠玉如意有何珍异之处,值得轰动武林,群豪瞩目,栾姐姐还未说明,使小妹心痒难熬。” “哼!何止崔贤妹你一个人不知,连风闻攘夺群雄中大多也不知,只知翠玉如意值得一取,也许奉命行事搜觅劫夺,受命于隐世魔头或江湖巨擘。” “难道栾姐姐也不知道?” “只家母知道其中珍异梗概,我也是奉命行事。” 默然须臾。 中年汉子道:“最令人头痛棘手的,就是黑煞星复出,令人不胜杞忧。” 三人语声虽低,但沈谦听得一清二楚,忽觉他们三人寂然无声,久之,有心回面偷觑,却又不敢。 正感觉不耐时,蓦觉鼻中嗅得一缕幽香。 这香味曾在罗凝碧身上发现过,心知这是怎么一回事了,不禁一怔,却听得娇甜韵声响在耳侧。 “你是西行入川吗?怎么一个人在此逗留?” 沈谦赶紧回面,抬目一望,只见两度相遇的那栾姓少女盈盈巧笑,俏立在身侧。 他不由耳热心跳,立起身来嗫嚅道:“原来姑娘也在此,在下因欲游览岳阳楼景象,定在明晨离此,在下神往湖光山色,不禁有如耳聋,望姑娘宽谅。” 栾姓少女微微一笑。 正待启齿,忽闻中年汉子道:“栾姑娘,你看楼下是什么人?” 那栾姓少女星目朝楼下一望,面色微变,娇喝道:“我们快追!” 身形一晃,穿窗而出,跟着另一少女及中年汉子接着掠出,电泻星飞落在地面,振肩往北追去。 这样不顾忌惊世骇俗,定有所发现。 沈谦目光飞掠楼外,却并未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岳阳楼上茶客繁言啧啧,称奇不止。 沈谦掉首内望,只见众茶客目光均射在自己身上,不禁尴尬不已,赶快回首窗外,忐忑难安。 有顷,事过境迁,众茶客不注意沈谦,别过话题。 沈谦心神趋定,正想起身离去时,抬目瞥见靠窗对座一个怪客目光炯炯,凝望着他,心中不由一震。 这怪客生相穿着无一不奇,尖额虎颔,顶上牛山濯濯,凤眼冲天鼻,一绺山羊胡须,身着一袭红白方格长衫,似是嵌并缝成,使人一见为之忍俊不住。 沈谦年少敦厚,面上丝毫不露浮佻讪笑之色。 那怪客一见沈谦目注自己,即面露微笑离座走向沈谦而来。 沈谦一眼瞧出怪客目中神光慑人,心知必是风尘异人,脱略形迹,狂放游世,顿生敬仰之心。 忙起立含笑道:“老丈有何赐教?” 怪客在侧方大模大样坐下,眯着凤眼逼视着沈谦,低声问道:“你看那妞儿长得美不美?老夫是指戴鹅黄披风,白色劲装的妞儿。” 沈谦意料不到这怪客会单刀直入提及此事,不由面红耳赤,愣着双眼,答又不是,不答也不是。 这怪客竟面有愠色道:“窈窕淑女,君子好求,男女相悦,人之常情,这有什么好害羞的?” 沈谦定了定神,正色道:“在下与那位姑娘,萍水相逢,哪有什么爱好之念,何况文武殊途,更属攀不可及,老丈请勿取笑。” 怪客突然双眼睁得又圆又大,惊诧之色浮泛于面,连声道:“奇怪,奇怪,这妞儿平素冷若冰霜,对方偶涉邪淫之念,立施辣手。 怎么对你却是温婉笑语……奇怪……哦……大概是一见钟情之故吧!” 他自言自语了一阵,双目注视沈谦,摇首道:“年轻人,你不要骗老夫,你真个不会武吗?看你英华内蕴,分明是一练武好资质,老夫平生最恨不尽不实的人。” 沈谦想了一想,正色答道:“在下实不敢自欺欺人,请问老丈,究竟所指会武是何种程度而言?倘说会三拳两脚庄稼把式,或粗知练武门径肤浅皮毛,即认为会武,那么在下实不敢赞同。” 怪客怔了一怔,微笑颔首道:“你说得有道理,往昔丧生在老夫手中的人,大多为在老夫面前浮夸会武,猖狂无忌,足见你诚实不欺。” 寂然须臾。 怪客又道:“你孤身西行入蜀,不知为了何事?” 沈谦心知必是方才听栾姓少女问话知道,又不好直答,心中煞费踌躇,答道:“奉家慈之命,去蜀觅寻一人。” 怪客神目如电,已瞧料了三分,暗道:“如此真金璞玉,良才美质,老夫寻遍天下并无看中一人,如今遇上,怎可平白放过。” 遂含笑说道:“老夫也欲入川,正好同道,孤身寂寞难耐,有你作伴是最好不过。” 沈谦道:“只是累赘老丈了。” 怪客忽目注楼下,口中说道:“不用虚套,我们就此为定。” 沈谦见他目中隐泛杀机,不由大感诧异,循着他目光向下望去。 只见楼下一座铁鼎旁立着三人。 由于距离较远,又是由上望下,面目瞧得不甚清晰,但衣着打扮,一望而知俱是江湖人物,正在喁喁低语,不知在商量些什么?忽然怪客一掌虚虚按下,沈谦不由暗暗纳罕,相隔何止十丈,武功再好也不能袭敌伤人。 心正忖念之际,只见其中一人机伶伶打了一个寒噤,大叫了一声,仰翻在地,七孔淌出汩汩鲜血,惨不忍睹。 沈谦心中大惊道:“这是什么武功,如此厉害?” 不禁望了怪客一眼,却见怪客若无其事般眯着小眼微笑。 那声大叫高亢凄厉入云,惊动了岳阳楼上茶客,纷纷投首外望。 死者两同伴见死者无故毙命,不觉惊怒交集,鬼眼四巡,却瞧不出有何异状。 但做梦也想不到有人在岳阳楼上凌空施掌,不禁相觑了一眼,其中一人挟起死者,以目示意另一人,急急鼠奔而去。 这时怪客已站了起来,随手扔了一块散碎银子在桌上,说道:“我们走吧!” 两人下得岳阳楼,沿着洞庭湖滨走去。 途中沈谦问知怪客复姓南宫,双名康侯。 南宫康侯笑道:“老夫姓名不用久矣,当今武林知道老夫真实姓名恐寥若晨星,但老夫外号无人不知。” 沈谦请问他的名号,南宫康侯笑笑不言。 两人向城陵矶走去,只见水天一色,波光万顷,水鸥飞逐回旋,远帆片片如云,使人胸襟为之开阔。 沈谦忖及岳阳楼上南宫康侯虚空发掌神技,情不自禁问道:“老丈神技惊人,意随念动,虚空发掌可以致人死命,但不知死者可是十恶不赦之徒吗?” 南宫康侯沉声答道:“何止十恶不赦,劫财害命不算,尚淫人妻女,先xx后xx,擢发罪恶指不胜屈,你莫非认为老夫任意杀人吗?” 沈谦正要作答,南宫康侯忽微笑道:“老夫知你心喜嗜武,只是不愿投在老夫门下罢了。” 凤目吐出冷电,凝在沈谦面上,接道:“举世之中武功能胜得老夫之人,算不出几人,何不拜在老夫门下,老夫定调教得你在武林放一异采。” 沈谦恭谨答道:“在下虽是愚昧鲁钝,但知老前辈为武林中盖世高人,如此良机岂可平白放过,该因母命难违,此去西川实觅投一人。” “谁?”南宫康侯张大双眼急问。 沈谦漫吞吞说道:“桫椤散人。” 南宫康侯不由一怔,继放声大笑道:“你天幸遇见老夫,不然一场扑空,桫椤散人是老夫生平知友,老夫知他从不收徒。 近年听说他略动收徒之念,只怕你纵然见着他,也无法忍受他百般折磨……这样吧,老夫为你指点一人巧法,使你顺心如意如何?” 沈谦大喜,道:“多谢老前辈成全。”就要拜谢于他。 南宫康侯忙乱摇双手,叫道:“且慢,且慢!” 沈谦不禁一怔,只见南宫康侯抚着山羊胡须,眼中含有深意笑道:“有道是受人点水之恩,定当泉涌相报,但老夫服膺的是,施恩于人不可不望报,你说怎样报答老夫?” 沈谦忖道:“世上竟有如此怪人,尚未施惠于人,即挟惠肋求。” 心中虽是这么想法,口中仍答道:“只要晚辈力之所及,无不如命以报成全大德。” 南宫康侯瞪着双眼道:“丈夫一言。” 沈谦不加思索立接道:“如立九鼎。” 话音甫落,心中立生追悔,忖道:“倘若他命我做人神共愤之事,难道我也要做吗?” 只见南宫康侯面上现出愉悦笑容,道:“好,在你投在桫椤散人之前,你先拜在老夫面前作为记名弟子,老夫将生平所学授之于你,将来见上桫椤散人时,老夫保他对你一无怨言。” 沈谦大喜,拜伏于地道:“弟子叩见恩师。” 南宫康侯呵呵大笑道:“好了,好了,今日例外,以后可免除这些繁文俗礼。” 继又道:“你与为师叩了头,为师应该给你一点‘见面礼’才对。” 说时,两手在身前上下乱摸了一阵,摇摇头道:“为师身无长物,无物可赠,这怎么办呢?” 只见南宫康侯眼珠一转,大叫道:“有了,有了,为师教你几手手法,俾可取得一柄罕世难求的白虹剑。” 沈谦闻言问道:“白虹剑现在何处?” 南宫康侯道:“现在暂不要问,为师说教就教,武功之道,首在诀窍,诀窍已明,若再融澈玄奥,当收事半功倍之效。” 说完,纵身一跃,在湖畔折取一截竹梢,跃返原处。 沈谦见此截竹俏柔如柳丝,在他手上微微一振,竟抖得挺直如刃,不由大大惊奇。 南宫康侯道:“用剑首在运气,气贯剑梢,意随念动,当之无不披靡,为师教你七手剑法,虽只寥寥七式,但穷天下剑法之奥奇,变幻莫测,名谓‘鱼龙七式’。” 说着将口诀传了,继将鱼龙七式缓缓展将开来,一面口说譬解。 南宫康侯反覆演练了三遍,将竹梢递与沈谦手中,命他如式演练。 手挽剑诀,脚下立定子午桩,气纳丹田,收敛散浮心神,手掌一凝劲,那柔软低垂的梢尖,顿时伸得挺直,不禁惊喜万状。 原来罗凝碧及七如神尼传授的,均是武学最上乘的内功,俾使沈谦扎好根基,而沈谦自己不知道罢了。 南宫康侯眼中顿露诧喜神光,心说:“此子真个不凡,根基竟扎得这么好。” 沈谦也是反覆演练,越练越快,他根骨智慧俱属绝乘之选,举一反三,已经参悟这七手鱼龙剑法五分玄奥。 剑一收住,竟气凝如山,不喘不浮。 南宫康侯朗声大笑,夸赞道:“为师当年习武时,并无你这般聪慧,他年必冠冕武林无疑,望好自为之。” 略略一顿之后,又道:“我们走!” 两人到达城陵矶后,渡河而过,往华容县走去。 残霞映山,万户炊烟之际,两人已自进入华容县城。 自是以后,南宫康侯趁着行路投店无人之际,传授沈谦他那独门心法,故沈谦未拜在桫椤散人为徒之前,已成为武林后起之秀。 两人日行路程迂缓,不过三四十里,逢酒肆必歇,遇客店必宿,南宫康侯借此余暇,尽心传授内外绝乘奇学。 入蜀所采路径,由华容、临澧、慈利,迳入武陵山脉,循脉斜取保靖,永绥抿川边酉阳。 在途中已是十日功夫。 那日两人已自进入武陵山脉腹境,只见翠峦危献,陡壁层崖,摩霄插云,森如列戟,争奇竞秀,山中古木参天,掩蔽天日,人行其中,如入荫凉之境。 山道中,不时发现武林人物,皆劲装捷服,肩头丝穗飘扬,往去路飞驰。 见得南宫康侯与沈谦两人慢步而行,加之南宫康侯形貌穿着甚怪,不由回首深深打量了两眼,又飞驰而去。 沈谦诧异问道:“这些人行色匆匆,似是有什么急事,师父,您老人家可知道他们是什么路道?” 南宫康侯摇首笑道:“主师行道江湖,性喜独来独往,所以武林中人,知道为师的人不多,又为师绝意江湖将近廿年。 今日所遇的人,都是些末学后辈,不过前途还可遇上,说不定还凑在一起瞧热闹。” 沈谦不禁一怔,道:“有什么热闹好瞧?” 南宫康侯笑道:“你难道不要那柄白虹剑吗?” 沈谦心中嘀咕道:“谁说我不要白虹剑,这是你所说的吗?” 南宫康侯又道:“后面又有人来啦,脚程倒快得紧。” 沈谦回面一望,果见两条人影在来路道中疾如泫矢奔来…… 两人来势如风,转瞬便赶到近前。 因山道逼仄,这两人陡地振肩斜飞而起,掠越南宫康侯与沈谦两人头顶,挟着一片锐啸劲风跨过。 其中一人身在凌空,忽哼得一声,身躯一个倒翻,如断线之鸢般落下,颠踬踉跄了几步,才将身形停住。 目露凶光注视在南宫康侯与沈谦两人的脸上。 另外一人在落地后,回身一跃与那人并肩而立阻住去路。 这两人俱是四十开外年岁,生相狞恶,额上青筋凸起,那被南宫康侯暗算之人猴脸尖腮,面带青煞,尤为狞恶。 南宫康侯用手一拉沈谦,笑道:“想不到在此山中遇到两个不开眼的剪径小贼!” 猴脸尖腮之人闻言发出两声极难听嘿嘿怪笑,转面向同伴道:“今日也想不到会让这无知老匹夫把我等荆襄水道瓢把子,认作剪径鼠贼。” 沈谦大怒道:“你口中说话要干净点。” 南宫康侯哦了一声道:“老夫想起了,大概你是叫什么翻江倒海姜鑫。” 说着手指在另一马脸猪眼的脸上,笑道:“你无疑叫镇江神卢龙,风闻你们狼狈为恶,凶狠阴狡,果然人如其名,毫不虚传。” 说罢放声大笑。 那笑声如裂金石,震荡云霄,使人耳鼓欲聋,姜鑫卢龙两人不由骇然变色,情不自禁退出了一步。 南宫康侯笑声一定,凤目之中突露慑人寒芒,沉声道:“你们就是怕了老夫吗?何不挟紧尾巴逃去?” 姜鑫气得一脸血红,呆得一呆,忽变颜大喝道:“谁说怕了你这老匹夫!” 语音未落沈谦身形一晃,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姜鑫半边脸顿时肿起老高,哎了半声,吐出两颗带血牙齿。 沈谦出手迅如电光石火,打了姜鑫一个耳聒后,又退回原处,戟指骂道:“叫你别出口伤人,趁早快滚,别在这里找死!” 姜鑫急怒冲心,目中凶光暴射,只为瞧出南宫康侯是一极难惹的人物,心有畏惧只是发作不得。 卢龙亦是一般,但见姜鑫已吃了大亏,不好自找台阶离去,免得传播江湖,一世英名付之流水,不禁大感为难。 南宫康侯笑笑道:“最好你们自认吃了哑巴亏算了,老夫也不说出,似你们这样不懂礼貌之人,跨越老夫头顶掠过,老夫出手惩治你们也不为过。 还气势汹汹相对,谁还怕你们不成,别说是老夫,就是老夫同伴,你们两人,也非敌手,识相点,赶紧滚吧!” 忽闻山道左侧陡壁之上传来一声阴恻恻地冷笑道:“好大的口气!” 音调寒冷,入耳惊心。 南宫康侯毫不动容,沈谦抬面一瞧,只见一条人影疾泻而落。 身形顿处,现出一红面赤须老者,背上插定双剑。 姜鑫卢龙两人一见赤须老者,不禁大喜,躬身施礼道:“屠老前辈。” 赤须老者用手一摆,问道:“你们何事争执不下?” 南宫康侯冷冷说道:“你配管吗?” 赤须老者闻言面上立泛出一丝阴笑,目光在南宫康侯脸上不停地打量,只忖不出对方是何来历。 他心中所畏怯的几个人一一思索过,均觉非是,不由心中大定,冷笑了一声。 目光忽转在姜鑫颊上,问道:“姜老弟,你是被何人暗算,只管寻他算账,或有不敌,自有老夫替你作主。” 姜鑫闻言,雄心陡涌,倏地一矮身,反腕一引亮出一柄光华耀目卦刀,猛的长身,已自一刀挥向沈谦面门。 刀风锐啸,挥起三朵银星,来势猛厉,辛辣无比。 沈谦虽然初次应敌,竟沉稳若山。 直待刀近面门,突身形一斜,左拳勾击而上,击向姜鑫执刀右腕脉门,右拳跟着欺风闪电而出。 一招“推山望岳”直逼姜鑫“心俞”大穴,拳生狂飚,竟然凌厉已极。 姜鑫心中一凛,猛撤刀招,迅往后跃三尺。 沈谦一招制敌,疾扑而上,掌腿并施,连续攻出三拳两腿。 无一不是制人于死的绝招。 姜鑫身为荆襄水道瓢把子,武功自非泛泛之辈,卦刀已抡出一团寒光,将沈谦攻势逼开。 沈谦虽然徒手相搏兵刃,显然有点吃亏。 但却乃名师之徒,拳法迅辣凌厉,但心存仁厚,对方又非生死大敌,不欲出手伤人害命,只想点到为止。 是以两人打得难分难解,互无轩轾。 南宫康侯手捋山羊胡须,微微含笑。 那赤须老者乃邛崃高手霹雳双剑屠如海。 见沈谦手法玄奥之极,虽然功力不够,倘假以时日,姜金非落败不可,小的如此,老的更厉害不言可知。 于是低声问卢龙经过。 卢龙不敢隐瞒,和盘托出。 屠如海一听便知理屈,即大喝道:“姜老弟请退下,些许小事何必结怨,我等还有事待办,且俟异日解决便了!” 姜鑫闻言一怔,不由手中缓得一缓,哪知沈谦手掌快速无伦仰伸欺来,两指一挑脉门。 姜鑫只觉腕脉一麻,那柄光华耀目的卦刀轻易地落在沈谦手中。 南宫康侯大笑,疾跃过来,伸手一拉沈谦右臂,冲霄而起,拔向陡壁之上杳隐不见。 姜鑫自觉丢脸太大,不禁愣在当场,一张脸涨得发猪肝紫色。 屠如海笑慰道:“胜负乃兵家常事,姜老弟一时大意,致为小辈所乘,也算不了什么丢脸,姜老弟何必介意。 风闻河间五雄亦由此条路径奔了下来,大概也投奔了那玄阴鬼手厉擎宇老鬼处,事情演变如此,连老朽也为之一筹莫展,速命人报与令主是为上策。” 卢龙不禁疑惑道:“那柄翠玉如意不是为青冥魔叟夺去了吗?怎么屠老前辈还在追踪河间五雄,在下只道老前辈也是意在白虹剑?” 屠如海神色凝重道:“翠玉如意及白虹剑俱是令主急需之物,尤其是翠玉如意关系非小,老朽与铁翅钢燕晏膺令主之重命,责成其事,有临深履渊之感,稍一疏忽,则落败局。 试想河间五雄是何等样人,岂甘双手献上,据悉青冥魔叟怒极宣传得手之物是膺品,但其言是真是假,武林纷纭莫一,如依老朽臆测,翠玉如意尚在五雄手中。” 说着略略一顿,微叹息了一声,又道:“玄阴鬼手厉擎宇近来野心勃勃,网罗的都是黑白两道绝顶高手,大有君临江湖之意。 目前他与我们令主分庭搞礼,气焰甚大,以白虹剑为饵,挑动武林恩怨,坐收渔翁之利,令主识破他的蜮谋,已安排巧计,待机歼之。” 姜鑫道:“那么屠老前辈为何叹息,可是胸中仍有疑虑未决吗?” 屠如海道:“多年未出世之盖世魔头黑煞星君又复出江湖,倘或成真,不但令主一番雄心壮志只怕将付之流水。 就是厉擎宇勃勃野心亦将成幻梦空花,此事近来甚嚣尘上,二位难道没有耳闻吗?” 两人相望了一眼,摇首表示不知。 屠如海继道:“此去厉擎宇老鬼庄中,切宜谨慎小心,不得露出可疑痕迹,目前厉老鬼尚不知道我等投在令主门下效力。” 话声一了,高喝一声:“走!” 音未落,已自闪电掠出两丈外,姜卢二人尾随奔去,去势如风,转瞬,身形已自隐入苍翳翠林中…… 须臾,绝壁之上飞落下南宫康侯与沈谦。 南宫康侯笑道:“他们打架,我们有热闹好瞧,你也可增长见识,厉擎宇定在九月九重阳举行开坛盛典,以白虹剑赠与武功最高之人。 这柄剑为师志在必得,不过明取不如暗偷,现距重阳之期为时尚早,为师欲访一位知友相助,此人空空绝技堪称神偷,有他相助,定然水到渠成。” 沈谦问道:“此人住在何处?” 南宫康侯道:“距此不过百里路程深山严壑中,此人性情比为师还要怪僻,搬他出来,尚需要一番唇舌不可。” 于是两人突转向西北而行。 所经处皆峦壑苍郁,含烟凝翠之幽山谷境。 天交未刻,两人登上一处岭脊,俯望群峰皆低,只见一片绿海,天风啸掠劲疾,令人浩荡心胸。 沈谦突然发现岭脊去路约莫三四十丈远处,有刀光剑影泛出,身形纵跃如飞,忙道:“师父,您瞧前路有人拼上了。” 南宫康侯凝目细瞧良久,忽转面问道:“谦儿,这几晚你的鱼龙七式及大罗九掌进境如何?” 沈谦不知他这时问此何意,当下答道:“略有进境,只未尽悟其中玄奥。” 南宫康侯点点头道:“稍时替为师出手,也可博取你那心上人欢心。” 沈谦一时之间被搞得湖涂了,张着双眼不觉愣住,南宫康侯微微一笑,身如行云流水般向你迈去。 沈谦摇了摇头茫然地随着走去。 这一走近,沈谦不由心中大震。 原来岳阳楼上所见二女并肩立在一株树前,那燕颔虎目汉子正在与一高瘦老人打得激烈。 另有三个形相阴鸷的江湖人物,虎视眈眈看着二女。 南宫康侯忽回面冲着沈谦一笑。 这一笑可把沈谦笑得面红到脖子上来了,暗怪道:“这位师父怎么为大不尊,竟开起徒弟玩笑来了。” 此刻二女亦发觉沈谦随着南宫康侯走近。 栾姓少女翦水双眸中隐隐现出惊诧之色。 显然大敌当前,心情沉重,栾姓少女望了他一眼,亦未招呼,便自凝注场中拼搏情形。 南宫康侯低声与沈谦说:“场中瘦高老鬼叫游蜂无影荀大同,此人淫孽万恶,丧人清白,为师找他不是一天了。 如今碰上正好下手除之,但为师不好显露武功,你可代我出手,尽力施为,谨防他迷魂暗器,切勿让他有缓手之机。” 场中两柄剑各有各的独到造诣,剑生狂飚,锐啸盈耳。 那燕颔虎目中年汉子一出手就是三招,迅快辛辣,密如狂风骤雨,不让荀大同有缓出一双手施展迷魂暗器。 南宫康侯低声道:“荀大同的匪党手中紧握,定有阴毒暗器在手,俟机展出,让为师站在他们背后,让他们心有顾忌不敢胡乱出手,你去想一措词替下中年大汉。” 说完,便绕向三匪身后而去。 三匪果然惊惧色变,目光随着南宫康侯转去。 但见南宫康侯哈哈一笑,欠身坐在一块山石上,翘起二郎腿,一手向怀中揣入,取出一块卤肉,塞口大嚼。 南宫康侯自言自语道:“我老人家正走得又累又饿,乏味之极,却遇上连台好戏,真是难得。” 三匪怒目而视,心中却惊惧异常,均不知南宫康侯来历,悄声商议。 南宫康侯双目一瞪道:“你们三个别胡乱猜疑,我老人家是路经此地,谁打胜都不与我老人家相干,免得糟蹋了你们手中杂零狗碎。” 三匪闻言心中大定,但不知南宫康侯说话是真是假,只得心分两地,暗中提防。 这时,沈谦心中已想出一番说词,走在一丛山竹之前,弯腰掘出一支竹根,盘节挺直,长约三尺。 二女目注沈谦举动,大为惊疑,不知他在做什么? 只见沈谦迈出了两步,朗声喝道:“荀大同,少爷找你不是一天了,这位朋友且请让开,在下要诛戮这万恶淫徒。” 话声中凌空腾起,掉首下扑。 场中两人闻声一怔,同时霍地身形一分。 荀大同抬目望去,只见一条人影挟起一团鞭影凌头击下。 荀大同不禁大吃一惊,身形斜闪。 哪知沈谦脚一沾地,手中竹鞭疾然一抡,劲风锐啸中,鞭梢直指荀大同九处重穴,快如闪电。 这鱼龙七式极尽幻变之奥奇,荀大同惊凛之余,飞出一招“万树生花”,想封开来鞭。 只见无数寒星涌出,逼袭沈谦全身。 不料沈谦一式未尽一式又出,荀大同蓦觉出招袭空,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对方鞭梢劲力改袭自己身侧九处重穴。 这一受制,处处都予人可乘之机。 荀大同情急厉啸一声,双足急踹,潜龙升天拔起。 他不拔起还好,这一拔起猛感右足“悬钟”穴如受蜂螫,痛得心神暗颤,闷哼得一声,急沉落地。 只见鞭影如山,又浪涌逼来。 荀大同惊怒已极,展出全身功力连出五剑,迅猛无俦。 但每剑出到中途即被潜风逼得改招,右腿又呈酸麻不灵,对方鞭式精妙,不但无懈可击,反被迫得手忙脚乱。 栾姓少女眸子露出惊喜光辉,料不到沈谦有这上乘武功。 但不知前见之时为何藏拙若此。 崔姓少女悄语道:“这少年是何人门下,看不出他那鞭法路数?” 栾姓少女说:“我也不知。” 三匪突见荀大同败居下风,互使一眼色,正欲扬手打出暗器。 忽听南宫康侯冷冷说道:“你们三个最好放安份点。” 其声冰冷,听来寒意森森,三匪同觉两臂曲池穴上一麻,抬起乏力,麻木不灵,神智一昏,仆倒在地。 荀大同此时被沈谦鱼龙七式精奇的招法逼得团团乱转,口中厉声连连,情知不幸,恶念陡生,左手飞揣肋下。 沈谦时时均注意他左手动作,荀大同手尚未抵肋下,沈谦身形电欺,左掌迅如电光石火穿出。 一声大叫,只见荀大同身形倒飞而出,栽倒尘埃。 沈谦如风扑出,力贯鞭梢,直刺出去。 荀大同仰面欲起时,鞭梢已点着喉结穴上,一声凄厉惨嗥腾起,一股喷泉似的鲜血由荀大同喉间冒起老高,四肢一伸,气绝而死。 沈谦哪曾杀过人,荀大同一死,不由呆住当地,差点被鲜血喷了满头满脸,心中顿生懊悔之意。 南宫康侯朗声一笑,振袖飞起,落在沈谦面前,旋面向三人说道:“这位年轻人奖来在厉擎宇处见着,请多关照一二就足感盛情了。” 手一拉沈谦窜出丈外。 忽听栾姓少女叫道:“这位老前辈请留步,还有一事不明请教。” 南宫康侯两人身形一停,回面呵呵笑道:“你年轻人就是这般唠叨紧缠不休,你不明白,老朽也糊涂得紧。” 栾姓少女娇躯一扭,电丸星射落在南宫康侯与沈谦身前,凝眸含情望了沈谦一眼后,向南宫康侯裣衽盈盈一福,道:“晚辈栾倩倩拜见老前辈,并谢老前辈相助大德。” 南宫康侯诙谐笑道:“姑娘少礼,老朽知道姑娘是芙蓉仙子栾瑶琴掌珠,老朽当年偶晤令堂时,姑娘尚是稚龄。 弹指岁月,一晃即逝,不想姑娘已成长,更胜令堂当年风华,老朽倒真想倒回数十年。” 栾倩倩粉靥不禁红透,道:“老前辈说笑,家母既然认得老前辈,请示名讳,免得晚辈失礼。” 南宫康侯笑道:“老朽久不用姓名,昔年在华山绝顶相见令堂时,令堂亦不知老朽姓名,何况现在,此身本非我有,姓名原是虚幻物,请问姑娘,唤住老朽就是为着此故吗?” 栾倩倩含有深意地望了沈谦一眼,忖道:“这老的不知是什么前辈异人,母亲对武林知名之士均熟知能详,怎么没与我道及此人形相?” 栾倩倩嫣然笑道:“请问沈少侠是老前辈何人?” 沈谦不由一怔。 南宫康侯道:“姑娘瞧他是老朽何人?” 栾倩倩心说此人真正奇怪,我问他,他反来问我,我如果知道也不要问你。 暗中这般嘀咕,口中笑道:“想是老前辈高足?” 南宫康侯一本正经,摇首道:“说不是又是,说是却不是,老朽与他关系糊涂,自己也搞不清,姑娘问这则甚?” 说时故作会意之状,长长哦了一声,眯着小眼笑道:“老朽现在明白了,唉!老朽此刻真想与沈谦一样年岁,英俊潇洒。” 栾倩倩红云又再度涌上两颊。 沈谦也尴尬不已。 蓦地—— 一声锐啸随风飘送过来,其声清澈却又带出枭森,声播天际,四山响应,袅袅不绝,入耳有恐怖之感。 这啸声传来甚快,众人不由一怔,循声而视,只见一条人影疾如电奔由岭脊驰来。 转瞬,已奔抵近前。 栾倩倩不由惊呼一道:“青冥魔叟!” 现身处,正是那银发披肩,形相丑陋的青冥魔叟。 青冥魔叟一见栾倩倩,目中即暴涌杀机,大喝道:“好贱婢,你与河间五雄鼠辈串通作弄老夫上当!” 五指飞攫而出,抓向栾倩倩面门。 指出锐啸,快疾无伦,指风已逼得栾倩倩满头青丝飘扬,眼看栾倩倩就要丧生在青冥魔叟五指之下…… 蓦地—— 青冥魔叟蹬、蹬、蹬退出三步,目中迸射惊怒寒焰,形态更显狞恶,无疑问他似是吃了极大暗亏似地。 栾倩倩在猝不及防避之下,被青冥魔叟锐猛指风罩住,无法避挡,惊得花容失色,她在束手待毙之际,忽觉指风压力突然一松。 只见青冥魔叟侧出数步,目光电扫,愤怒已极,心知有人暗中助手,救下了一步杀身大难。 不由得星眸移注在沈谦身上,她猜想是沈谦助手,哪知沈谦摇首微笑,嘴一呶,呶向南宫康侯那边。 栾倩倩不禁脸一红,嫣然一笑,海棠娇羞,风情万种。 沈谦心中一荡,赶紧收敛心神,目光移向青冥魔叟。 这时青冥魔叟虽在暴怒之下,但头脑仍然清静异常。 因方才在他飞袭栾倩倩之时,陡感一股柔和的潜力朝他身侧吹拂过来,只觉“期门穴”剧痛若锥刺。 他身不由主地退出三步,才感痛楚稍止,不由惊怒万分。 他知天下可与他为敌的,只寥寥少数有限几人。 这人有此能耐,必是一卓绝高手。 他目光扫视全场几人一眼,察出南宫康侯形态甚怪,负手望云天,一付冷漠神色,错非是他,还有那个? 然而以他在江湖中阅历,竟瞧不出南宫康侯是何来历,思想闪电轮转,终于冷笑了一声,道:“是什么人胆敢暗算老夫?” 他这句问话虽是明问全场之人,骨子里实际是冲着南宫康侯。 南宫康侯年老成精,哪有听不出之理? 但他仍无动于衷,仰望云天,似悠然神往。 然而旁观之沈谦等,均未曾发现南宫康侯怎么出手制止青冥魔叟的,栾倩倩更不消说了。 青冥魔叟神态益发狞恶愤怒,他不能忍受这无言的奚落,只觉比杀了他还要难受,但他能指出是南宫康侯暗中偷袭吗? 不能,因为他亦未察出,公凭设想。 栾倩倩惊魂已定,笑盈盈道:“青冥老前辈,不想你这年高德劭之人,无故冤枉晚辈不该,犹自形同疯狂胡乱向晚辈施展毒手,传扬江湖,有识之人,岂不贻笑老前辈不分皂白橘糠学自之识?” 突然南宫康侯自言自语道:“骂得好!” 青冥魔叟顿时面红耳赤,怒视了南宫康侯一眼。 然后转向栾倩倩厉声道:“老夫还会冤屈你吗?” 栾倩倩响起银铃笑声道:“强辩于事无补,晚辈倒想请教几个问题,晚辈不敢讥笑老前辈桶植素涂,但事实总宜分明,老前辈敢应允吗?” 青冥魔叟沉声道:“你说!” 栾倩倩笑道:“老前辈在禹文豪手中勒逼献出翠玉如意,沾沾自豆离去,现又声言得手之物是膺品,安知老前辈不是存有私心,以防天下英豪转向老前辈劫夺。” 青冥魔叟面色一红,目光电射,大怒道:“老夫从不诳言,你道老夫是别有用心吗?” 栾倩倩道:“事实如此,哪有不令人起疑,以老前辈盛名威望,慎思密虑,下手之前,就该将翠玉如意形像异微摸得一清二楚,才致万无一失。 怎么竟在狂喜之下,竟不辨菽麦,老前辈尚且如此,何况晚辈,再者晚辈也志在翠玉如意,怎可说是与河间五雄串同作弄? 只怪老前辈一见黑煞星钉,便亡魂皆冒,拔足逸逃,使河间五雄从容离去。” 说此,玉颜一寒,沉声说道:“晚辈不问老前辈插手为难之罪,反倒冤诬晚辈起来了,芙蓉仙子之女也不是任人欺凌之辈!” 青冥魔叟羞惭无地自容,嘿嘿冷笑不止。 南宫康侯哈哈大笑道:“往昔只道年轻人少不更事,现在看来,老悖昏庸比少不更事尚显得愚蠢。” 青冥魔叟暴喝道:“老匹夫……” 南宫康侯大喝一声,制止他谩骂出口,冷冷骂道:“你如心不服,我们翻过此处峰脊,另择僻处,互较三掌,使你相信天下之大,能为胜过你的不知凡几。” 青冥魔叟盛怒之下,不假思索,立即应声:“好!” 脚下一踢,便如大鹏展翅般凌空疾泻而下。 南宫康侯长笑声中,跟着而去。 沈谦身形闪动欲出之际,忽见眼前香风一晃,栾倩倩已姐在身前,道:“沈少侠,你不必前去,令师高出青冥魔叟能为太多,不久自返,我想趁此向少侠请问几句不明,不知可否?” 姑娘此刻笑靥迎春,风华绝代。 沈谦不禁面色一红,说道:“姑娘有话请问。” 栾倩倩略一沉忖,道:“方才令师言道,少侠不久也去厉擎宇处,可是也为了翠玉如意吗?” 沈谦闻言面色一正,答道:“翠玉如意想必是武林一宗奇物,在下迄至目前为止还是懵然,请姑娘相信与在下一点关系均无。” 栾倩倩不禁诧异望了沈谦一眼,道:“那么为了什么?难道还是为了白虹剑?” 沈谦点点头道:“正是如此。” 栾倩倩为之愕然,无语半晌。 她嫣然一笑道:“这柄白虹剑无异是厉擎宇性命,随身不离,少侠武功固然不差,若较之于厉擎宇……” 沈谦不待她说完,即微笑接口道:“在下实不敢妄想此物,只是那位老前辈一定要将这白虹剑见赠。” 栾倩倩大为惊异道:“他真不是你的师父吗?” 沈谦颔虎首微笑。 此时燕颔虎目汉子与崔姓少女已走了前来。 栾倩倩笑道:“我与你们引见一下。” 手指首燕颔虎目汉子道:“这位是华山掌门人高足,银针拘魂方槐。” 沈谦拱手道:“幸会。” 栾倩倩接着纤手一指崔姓少女道:“这是家母义女崔影萍。” 沈谦也是略一抱拳道声:“幸会。” 崔影萍俏丽冷艳面庞上泛出一丝笑容,张着星目凝视在沈谦面上,一瞬不瞬。 男女之间,眉目传情,胜于千言万语。 沈谦不是傻子,哪有不知之理,心笙微摇之际,赶紧说道:“栾姑娘如无别事,恕在下告辞了。” 此刻,栾倩倩秀眉微皱道:“少侠请留住片刻,我尚有一事请教,那晚在渔亭镇巧逢少侠,当时不知少侠身蕴极好武功,方才见得。 想必那晚青冥魔叟向河间五雄索取翠玉如意时,少侠亦隐在近侧,当窥见暗中打出黑煞星钉之人?” 沈谦不禁心头一震,忙道:“栾姑娘请勿疑心,在渔亭镇时在下实是略知武功门径,焉敢入林窥察。此刻却又不同了,在下幸获那位老前辈青睐,传了几手独门手法,举拙生疏,不知天高地厚,妄自出手,险胜击毙荀大同,竟引起姑娘误会。” 突然银针拘魂方槐洪声说道:“少侠未免自欺欺人,一来方某不信那晚少侠不曾在墓地林中窥视,再则也难信少侠在短短时日中武功便可领悟玄奥。” 语气异常不善,分明对沈谦疑忌有加。 沈谦心中一惊,正待声辨。忽听有人冷冷说道:“不要说是你不相信,就是我老人家也未必相信,不过这是人家私事,又未干你丝毫行动,为何要咄咄相问?” 这话声正是南宫康侯。 但均不知其何时来到,众人回身一望,只见南宫康侯立在十丈外一块山石上,衣袂飘飘飞舞。 方槐不禁面色一红。 栾倩倩忙道:“老前辈不必误会,方大哥只是心急黑煞星钉主者隐居多年,此时复出,必为武林中带来一场无边厄难,一颗黑煞星钉尚存晚辈处,是以……” 南宫康侯摇手道:“不必多说,老朽不信黑煞星复出,此事近来扬沸大江南北,必是出自栾姑娘口中,何不将黑煞星钉取出与老朽过目,以辨真假。” 栾倩倩迟疑了一下,从怀中取出,平托在掌心。 南宫康侯伸手挟起,凑在眼前反复观察。 只见他眉梢微蹙,神色突然变得凝重起来。 沈谦不禁心中打鼓,生怕让南宫康侯瞧出蹊跷,显得有点忐忑不安。 栾倩倩一双俏目不时在沈谦面上打转,一瞧沈谦隐约踌躇难安的神色,不禁芳心起疑。 其实栾倩倩生疑是必然之理,黑煞星辣手凶名当年震慑天下,黑煞星钉一出手向不空手而回,对方侥幸不死亦必重伤,哪有让青冥魔叟逸去,而不现身追踪? 何况翠玉如意为武林一宗奇物,以黑煞星钉主者怎么不垂涎此物,此为一最可疑之处。 第二,自己与青冥魔叟动手相搏,正心余力拙,身临危境之际,这颗黑煞星钉打出,恰似解救自己一步杀身大难。 黑煞星钉主者与其母曾有不小悬隙,哪会暗中相助自己,必是另有人手中持有一颗黑煞星钉,信手打出。 无疑问地,她联想到沈谦,除了他并无别人,这是主观的想法,也是一种极微妙情绪下的幻想。 从前心中只是一个疑问,方才见玻沈谦神奇的鞭法,于是她肯定,是他无疑,只是忖测不出沈谦手中为何持有黑煞星钉…… 这时南宫康侯面色倏然平复如初,嘻嘻一笑,道:“栾姑娘,你能为老朽详细说出那晚经过吗?” 栾倩倩将那晚经历详情一一说出,并举出心中相疑各点,只是未指明沈谦罢了。 南宫康侯顿时扬起呵呵一阵清音的笑声道:“诚如栾姑娘所疑黑煞星钉向不空手而回,事后亦必收回黑煞星钉,怎会能为姑娘取在怀中。 当年只有三颗流落在外,多年后亦为他收回,得者也惨死,依老朽臆测,这颗黑煞星钉解开姑娘危难,此人定是暗慕姑娘风华冷艳,不禁出手。” 栾倩倩玉颜酡红,羞意盎然道:“老前辈说笑,晚辈心疑此人为何手中持有黑煞星钉?” 南宫康侯眼皮眨眨,诙谐笑道:“姑娘不是心疑那人,而是心疑我那沈贤侄,姑娘可说说看,沈贤侄尚称得玉貌朱唇,俊秀不凡吧!” 栾倩倩更是羞不自胜,沈谦亦是赧然垂首。 南宫康侯倏然面容一整,道:“这颗黑煞星钉大有可疑,老朽近来静极思动,非查出此人来龙去脉不可。” 说着微微一顿,又道:“本应将黑煞星钉交还姑娘,但老朽顾虑姑娘无力保全,恐反惹来一步杀身奇祸,不如存在老朽处,姑娘可播传老朽形像,使他们疑心疑鬼,疲于奔命,不妨说老朽逼令姑娘献出如何?” 栾倩倩思索片刻,盈盈一福谢道:“晚辈慨蒙老前辈一再成全,何以答报。” 南宫康侯大笑道:“老朽还要终身成全姑娘,此时答报言之尚早。” 说着顺手牵沈谦,低喝一声:“走!”双双一鹤冲天而起,落向漫山绿枫翠竹之中杳然不见。 栾倩倩听出南宫康侯话中含意,羞红得尴尬无地自容。 崔影萍翩然闪在栾倩倩身侧低声道:“栾姐姐,我们何不跟踪而去,这沈谦神色大有可疑,反正重阳之期还早,也好找出黑煞星钉一点线索。” 栾倩倩摇首道:“这位老前辈既然允承查访,又慨然担负凶险,我们这一跟踪,于我们并无好处,即使那颗黑煞星钉是沈少侠所发,但那只对愚姐有恩,并非有不利之心。” 崔影萍嫣然一笑道:“小妹也非怂恿姐姐恩将仇报,只是想查出黑煞星钉为何他能持有,说不定他们就是黑煞星钉主者,我们不是受愚吗?” 方槐大声赞道:“崔姑娘言之有理,我们还是暗暗跟踪吧!” 此刻栾倩倩也不坚持,三人疾如飘风般往沈谦两人逝去方向奔去。

天方正午。 雪似乎小了一点,朔风仍然猛烈啸掠。 距保定府三十里漕河口一座小酒馆内,食客满座以酒抵寒。 座上食客八成俱是江湖人物,里面黑衣劲装,外罩披氅,一隅坐着沈谦庞二,默默无言对食着。 只听一人说道:“这年头邪门儿越来越多,不久之前就听得河间五雄携着一柄翠玉如意投奔羊角堡阴手抓魂厉擎宇那儿,谁知河间五雄却在羊角堡外不离涧谷中被人辣手毙命。 明里来说,这桩事该暂告一段落,嘿!哪里知道金牛谷道中又发现河间五雄尸体,这一来可搞得江湖中昏头昏脑,谁是真的谁是假的,不要说是旁人,就是兄弟也有点稀里糊途啦!” 一人大笑道:“别说啦!你算是哪根蒜,江湖道上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方才那人狠狠骂道:“你又算是哪根葱?” 一霎那间哄笑大作,隐隐挟着叱骂之声。 沈谦闻言不由想起前情,那晚他在羊角堡外涧谷中目睹河间五雄尸体惨状,不禁感慨于胸,只道真已死去。 然而在乐山县城又遇上徐拜庭栾倩倩,徐拜庭说曾瞥见河间五雄在郊外现踪,自己悟知河间五雄探知厉擎宇不怀好意,用出借尸代身之计,金蝉脱壳迅来西蜀,殊不知还是丧命在金牛谷道中。 可见南宫恩师曾论翠玉如意本是一宗凶物,所得之人必遭横祸,看来一点不错。 正在默默忖思之际,人声倏地沉寂。 沈谦不禁一怔,抬目望去,只见店外五个黑衣老者走了进来,都是肩带兵刃,面色异常严肃。 沈谦忽听邻座有人悄声道:“羊角堡人物又出现江湖了。” 他听说五人俱是羊角堡中而来的,不禁注目凝视。 那五个老者旁若无人,大模大样走向一张空座头坐下,向店小二要了酒菜,一面饮食,一面悄声谈论。 沈谦不知为何,心底升起一种忐忑不安的感觉,担心肩后那柄白虹剑被他们认出。 虽说此剑已经过盛百川改装,盛百川夸言三两年内不会被厉擎宇发觉,可还是为一种心虚的阴影所笼罩着。 不幸果然为沈谦料中,一个面色黧黑,独缺右耳的老者,两道慑人的神光不住地向沈谦肩上望去,良久又向同伴低语,其余四人均把目光投向沈谦肩后。 沈谦究竟初出江湖,不够老练,面色一红,低下头去啜饮杯中残酒。 庞二见状不禁起疑,转而与羊角堡五老者目光相触,不禁暗中冷笑一声。 只见独缺右耳老者缓缓立起,竟走了过来,立在沈谦面前含笑道:“阁下身后这柄剑,老朽似很眼熟,可否借来一观?” 沈谦早就发现这老者走来,不禁心如打鼓,闻言立起方待作答。 忽地庞二猛拍了一下桌子,霍地站起冷笑道:“放屁,你怀中银子我庞老二亦见得眼熟,你也借来一观,瞧瞧是不是我庞老二的银子。” 独缺右耳的老者顿时面色罩上一层浓霜,冷冷说道:“你是谁?” 庞二反唇相讥道:“你又是谁?” 独缺右耳老者面色变得更阴森可怕,嘿嘿一笑道:“老夫是羊角堡中香主晋周,江湖人称毒龙剑叟,想必你也有一个耳闻。” 庞二傲然冷笑道:“不过是一条小泥鳅罢了,尚敢在我庞二面前混充字号,赶紧滚回去,恼了我庞老二性起,一掌不劈了你才怪。” 晋周勃然大怒大喝道:“尊驾既然这么说话,想必是个艺震天下人物,何不露出两手来让晋某见识见识。” 说完,两肩一振,平擦着食客头顶向店外掠去,其余四老者亦离座跃出店外。 食客纷纷挤出店外雪地中,欲待目睹此一剑拔弩张之凶搏。 这时,庞二放声大笑,两足一踹,如箭射出店外,一个盘旋飘然落地。 沈谦接着跃出,忙道:“两位且慢动怒,下在欲向老前辈问个明白。” 晋周道:“阁下请说。” 沈谦微微一笑道:“听晋老前辈说在下肩后这柄长剑极为眼熟,想必令友之剑一定失窃,但不知令友是谁?剑为何名?”他在庞二与晋周喝骂时已想好说词。 晋周顿时张口结舌,忖道:“白虹剑失窃,当家的严命不准张扬出去,徒贻江湖笑柄,只可暗暗侦访。”所以大感难以出口。 庞二陡然狂笑道:“真料不到今日竟遇上打冒罩的,居然想骗。” 晋周不由面红耳赤,怒喝一声,扑向庞二身前,双掌迅如电光石火般攻出三式,无一不是致命奇招。 庞二鼻中冷哼出声,掌力稍沾即撤,变招而出,巧快波诡欲制先机。 互攻了二十余招后,掌力愈来愈猛,逼起四外冰雪飞溅,两人身形同时移动,陡地庞二大喝一声,一鹤冲天拔起三丈高下,掉首猛扑而下。 晋周只觉潜力劲风沉如山岳,掌影漫天压来,避无可避,只得双臂猛往上推去,身形一塌,想从劲风之下窜开去。 一声嗥叫入耳,但见晋周两臂咔喳折断,血影外冒,人也仰震在雪地中。 庞二身形斜飘落地,手指着晋周喝道:“念你初犯,饶你一命。” 其余四老者震怒大喝,霍地各拔出兵刃,电窜扑前将庞二围在核心。 庞二一张怪脸露出笑容,狮目电扫四老者一眼,缓缓在背上取下一只蓝布布囊。 只见庞二霍地抽出一柄红毛阔大刀,冷光如电,雪光反映之下,愈显得炫人眼目。 四老者见得这柄红毛大刀,均自心头大震,倏地退后一步。 一瘦小老者面有惊容道:“尊驾可是四十年前驰誉关外,威震白山黑水间之庞东豪么?” 庞二倏地脸色一整,道:“不错,庞老二就是四十年前的马鹞子。” 瘦小老者点点头道:“幸会,但羊角堡的规条不准不战而退,容有得罪了。”说毕,手中长剑一招“翻云拔雾”洒出十数点寒星飞袭庞东豪胸前大穴。 其余三老者亦纷纷出刃,飞虹掣电,毒蟒寻穴而到。 沈谦已料出庞东豪是早年成名的草莽怪杰,江湖奇人,武功必然卓绝异常,但悬心他寡不敌众,两目一瞬不瞬注意场中形势,一有不敌,即抡攻出手。 庞东豪一声冷笑,右臂一抡刀光霍地卷飞而起,身形疾晃,已跨出四般兵刃之外,左掌早凝蓄天罡掌力呼地劈出。 劲力山涌,宛如惊涛巨飚,一老者胸后已被潮涌劲风卷及,只听嗥叫声中,身形震飞半空。 庞东豪身手奇快,左掌劈出之际,右手中刀一招“分浪斩蛟”飞出,另一老者闪避不及,一条右臂迎刃而断,洒起一股血雨。 另二老者震骇极了,忙翻出圈外,大喝道:“尊驾怎么如此心狠手辣?” 庞东豪狂笑道:“假若庞老二技逊一筹,败在你等手中,又当如何?你等联手合殴,已犯了江湖大忌,虽死无亏。” 二老者面色煞白无言,目光怨毒望了一眼,一人道:“我们青山不改,后会有期。”转身扶起晋周等三人,如飞奔去。 沈谦走了过来,抱拳赞道:“老前辈绝艺惊人,在下万万不及。” 庞东豪咧着满口黄牙,嘻嘻笑得一声道:“少侠,这件事别谈啦!咱们喝酒去。” 两人并肩走入店内,围观食客一拥进店回座,不时瞥向沈谦庞东豪,纷纷惊赞庞东豪功力卓绝。 约莫半顿饭时分过去,猛烈的西北风中飘送过来急骤蹄声,沉鸣如雷。 本来地面积了半寸厚的白雪,蹄声不断扬起,但闻声即知马匹来数当在不少。 店中食客多半是江湖人物,见识均强,即有人冲着沈谦二人道:“两位快走,必是羊角堡到来寻仇。” 沈谦惊得立起,庞东豪正吃得津津有味,陡地仰面翻着两眼冷笑道:“万事均有庞老二,此等小鬼何惧之有?” 沈谦谢了那人一声,只得讪讪落座。 蹄声雷动到得店外,嘎然而止,沈说抬目望去,只见二十余匹高头骏马停在雪地中,骑上人飞落离鞍。 为首一人窜至店前,高声道:“诸位朋友,请问姓庞的可曾离去么?烦为指点。” 庞东豪一声长笑,坐姿不变,身形腾起,两手倏忽平按,一个轮转倒翻,急弩离弦般平射出店外。 人在半空中,手掌如电伸出,迎着那人面门飕的一记猛劈。 那人话音才落,忽听一声宏亮长笑扬出,只觉劲风扑面,眼前一黑,方心说不好,颊上已着了一下重打。 “啪”的一声脆响,那人踉跄跄出数步,一手护住火辣灼痛的右颊,一手戟指骂道:“你就是庞东豪么?江湖礼数丝毫不知,你枉称关外高人,咱们当家的随后就到,他说旧债未清,正好一笔结算。” 沈谦已一步跨出,闻言不禁一怔,忖道:“怎么庞东豪和厉擎宇原来结有旧怨,难怪他出手狠辣无比。” 庞东豪冷冷说道:“厉小子今日得以不死,算是他的命太长了,庞老二可不能等,他不会在江湖道上寻我么?” 蓦地,羊角堡来人中一声阴恻恻怪笑传出。 只见一条人影疾如飘风射出,显身处却是一个髯眉皓白的老者,面色白净,腰中紧束一条蛟筋钢丝长鞭,逼视了庞东豪一眼,沉声道:“数十年前,庞前辈叱咤关外,负誉武林,原有一席之地,但岁月不饶人,后浪推前浪,武林从才辈出,高出你庞老二的人物不在少数,恐怕今日轮不到你耀武扬威了。” 这时庞东豪狂笑道:“那么说来,你也是后起之秀了?” 那老者面色一红,怒道:“老朽拜弟晋周伤在你手,特来讨还一笔血债。”右手倏向腰间一搭,一条蛟筋钢鞭应手而起,抖得笔直。 庞东豪道:“庞某想起来了,你必是祁连山怪叟侯方玉,以一派耆宿,竟附垢在羊角堡中,庞某为你不值。” 侯方玉面色一沉,喝道:“胡说,厉擎宇不过是侯某朋友。” 健腕一振,蛟筋钢鞭疾如流星般直点过来,鞭身钢丝飞芒闪闪,托地划出劲疾啸空之声。 庞东豪斜身一让,右手翻处红毛钢刀由肩头带出一片刀光,封住长鞭来势。 侯方玉不待刀锋触及鞭梢,右腕一沉,身形转处,鞭势疾变一招“飞鹰旋林”,弧形点向庞东豪腰际“天溪”重穴,又快又劲,诡奥之极。 要知侯方玉为祁连杰出人才,以“飞鹰四十八式”鞭法威震西北,但看他手法变幻莫测,便足见盛名不虚。 但见两人出手变式越打越快,庞东豪刀法精辟无比,振腕处三式攻出,劲风呼啸,刀光一片,风云变色。 侯方玉手中蛟鞭也是一样,灵蛇幻变,鞭影纵横,最惊异的是他那鞭法渗用剑招及点穴镢施展,倏长倏短,奇招迭出。 刀鞭逼出潜力使四周冰雪溅飞旋荡,声势骇人。 沈谦暗自紧皱眉头,暗暗忖道:“庞东豪负誉白山黑水间,倏然退隐跟随严苕狂四十年,身居佣仆,其中隐情必不简单,若非感恩戴德誓言相随,即是劣性难驯,为严苕狂收伏,我若再置身事外,必招怨山积。” 想着忽忆起一人,倏地长身一跃,疾如闪电伸出猿臂,施展璇玑二十四擒拿手法“斗转星移”,迎着鞭梢斜臂一引。 那侯方玉手中长鞭似为一股极强的吸力牵了出去,沈谦迅疾翻腕一伸捉住鞭梢,往左一带,松指疾放。 侯方玉身不由己地被带出五尺,一阵骇震猛袭胸头,神色大变。 庞东豪在沈谦欺进圈内时,立即收力退后,目睹沈谦这奇绝莫测的手法,不禁愕然目露惊诧。 沈谦跃身、出臂、捉鞭、带掌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完成,快得出奇,立时震住了旁观群英。 但见沈谦望着侯方玉微笑道:“侯前辈武林名宿,世外高人,何必为虎作伥,徒贻盛名之议?目前黑煞一门,重出江湖为恶,剿彼妖邪为当务之急。 方才,实是羊角堡无事生非,致触惹庞前辈盛怒,侯前辈请平心静气想一想,过非自明。” 侯方玉目光灼灼而动,嘴唇一张,沈谦又道:“在下月前在西川乐山县城遇见贵派郜沛霖兄,欢洽投契,莫非侯前辈此次露面江湖,也是为的燕山一事,欲侦访凶手线索?” 侯方玉立时愕然道:“少侠在乐山遇见郜沛霖师弟么?”忽又眉头浓皱疑惑道:“出事之处为燕山,他为何千里迢迢奔往西蜀,委实难得其解,难怪数月之久郜沛霖杳无形迹,老朽只道他也被害。” 沈谦微笑道:“他访出一丝端倪,追觅仇踪远奔西蜀,只是在下要事在身,不能久留,现在如何就不知道了。” 侯方玉道:“郜沛霖可有说出凶手是何人?但请相告。” 沈谦正待回答,茫茫雪地来路中,忽又传来一阵如雷蹄声。 凝目一望,只见远处现出七人七骑,风驰电掣奔来,蹄后扬起滚滚雪尘,在那七人七骑后数十丈外有一条黑影跟着掠来。 侯方玉道:“厉堡主来了,望少侠谨慎应付,恕老朽置身事外。”说完飕地退后。 七人七骑忽至,纷纷滚鞍下马,前次在庞东豪手中全身而退的两位老者亦在其内。 只见一个庞眉虎目,斑白长须老者目注在庞东豪面上,哈哈大笑道:“庞老二,一别四十年,风范如昔,只是须发全然变了。” 庞东豪鼻中浓哼一声道:“想不到你还未死,居然命长体健,真是难得,你此来莫非是向我偿还刀伤你手下的血债?” 厉擎宇哈哈大笑道:“你也未化成枯骨,彼此一样,你先别急,咱们新旧两账总有结算之日,厉某不想在此时此地解决。” 说着转目凝向沈谦肩后长剑久之,忽出声道:“少年人,你此剑得自何人手中?” 沈谦负手巍立笑道:“镇山之宝,师傅之物,方才贵堡手下也是为了在下此剑无端寻衅,如在下猜测无误,堡主那柄仗以成名的白虹剑已失窃。” 厉擎宇神情肃然,颔首道:“老夫不瞒你,白虹剑为屑小之徒窃去,是以为此追问。” 沈谦朗声答道:“在下这柄剑可是与堡主失窃的白虹剑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厉擎宇道:“款式雷同,尺寸无差,只是色泽、柄上随珠不见光彩,请亮剑出鞘一现。” 沈谦摇首道:“碍难从命,此剑出鞘定必伤人。” 厉擎宇大笑道:“哪有这等事,老夫就是不信。” 沈谦微笑道:“堡主真要看么?请堡主小心了。” 右手往肩后搭去,他眼角忽瞥见侯方玉与一黑衣人说话,这黑衣人正是郜沛霖,方才随七人七骑之后掠来的。 他与侯方玉说话时,双目不时看着自己。 忽然心中一动,向剑柄搭去的右手倏又放下。 厉擎宇大怒道:“你敢谎言欺骗老夫?”右手飞攫伸向沈谦肩头,左掌平胸推出,一片阴柔寒冷劲风疾吐而去。 沈谦身法极快,往右疾移三尺,左手五指一式“手挥五弦”迎着厉擎宇攫来手腕“经渠”穴擒去。 同时,右掌运出大罗九掌中一招“天刑如雷”劈出。 厉擎宇看出沈谦擒拿手法高深莫测,玄奥无比,心中一惊,疾撤左臂右掌骤加了三成玄阴掌力,暗道:“这娃儿只要为玄阴掌力打中,血髓立时冻凝束手被擒。” 哪知掌力一按之下,沈谦只晃了两晃,移出半步。 厉擎宇似为一片猛力所撞,蹬蹬连续撞出一丈,大罗九掌余力波及雪地,雪尘被刮起一片,漫空飞扬。 只见厉擎宇须发怒张如猬,老脸赤红,双目射出两道慑人心魄的怒光,神色鸷猛狠毒之极…… 沈谦微笑道:“堡主不必动怒,在下焉能欺骗堡主,只是在下一事不明,要请问堡主。” 厉擎宇怒道:“你有何话要问,快说!” 沈谦道:“在下要问堡主,白虹剑何时失去的?堡主,你这无端出手,有失长者风度,徒贻恃强凌人,垂涎他人之物之人,真要动手,鹿死谁手,尚未可知。”疾言厉色,森寒之极。 庞东豪忽扬声大笑,笑音中满含阴损卑视。 厉擎宇心中又惊又怒,暗道:“这娃儿身手高绝,不知是哪个老鬼门下,就瞧他对老夫玄阴掌力丝毫不侵,他说动起手来,胜负难料,显然不虚,莫要今日老夫阴沟内失足,遂成竖子之名,真有点不合算。”不禁暗中沉吟起来。 羊角堡近来奇祸频临,堡中能手多人无故被害,弃尸山涧,那施展毒手之人如若魅影飘忽,一晃无踪。 最近半月,又毫无动静,是以厉擎宇决心出堡,侦访凶手。 此时一听沈谦问自己白虹剑何时失去,不禁大感为难,虽说白虹剑片刻不离身侧,但久未亮剑出鞘,三日前,无因而拔,才发现为人掉换。 这时问他何时失去,实难以出口回答。 沉吟须臾,答道:“三日前暮夜失窃。” 沈谦冷冷说道:“真是三日前么?成名前辈,一堡之主,不可无的放矢。” 厉擎宇暗惊这少年词令咄咄逼人,容颜一沉,寒声道:“老夫是何等样人,岂能作无稽之谈。” 沈谦陡地扬声朗笑,笑止,才道:“在下离开师门,此剑就不离身旁,堡主不信还有人作证并无虚言。” 厉擎宇道:“作证的人是谁?” 沈谦回面一指,道:“就是随着堡主身后而来的郜前辈皓沛霖,在下于西川乐山县也遇上绿林屑小觊觎身后长剑,经郜前辈相助,才能无虞。” 厉擎宇不禁老脸发热,双目凝注着郜沛霖。 郜沛霖与侯方玉两人已将双方之言听得一清二楚,快步走了过来,笑道:“厉堡主,沈少侠之言并无谎讹。” 继而转注沈谦面上,微笑道:“沈少侠,你那晚为何匆匆离去,郜某返转才知,在下怅触良深。” 沈谦苦笑道:“在下迭遇惊险,差点丧身,那狙击在下之人料测必是黑煞门下。” 此言一出,群豪不禁心神猛震。 厉擎宇面色一变,道:“沈少侠,黑煞门下在西川现身么?他们为了何事?” 沈谦道:“金牛谷道河间五雄等人惨死谷中,传遍武林,不是黑煞门所为是谁?” 厉擎宇目露惊愕之色道:“此事老夫曾有耳闻,只是河间五雄曾毙命敝堡之外,如今又传闻惨死金牛谷道,孰真孰假,莫衷一是,少侠可曾目击此事么?” 沈谦摇首道:“在下并未目击,只是那晚迭遇惊险,在下力有不敌避往城外山谷中,贼人依然穷搜不舍,危急之际,忽闻啸声传来,现出一人传话道:‘河间五雄在此现身,向广元道上逸去,我黑煞门下切勿让翠玉如意落在他人手中,堂主传令集合各舵人手紧追河间五雄。’因此在下才得脱困,足见毙命金牛谷道中是真。” 厉擎宇暗暗心惊,黑煞党羽遍布天下,武林转瞬即将变色,于是说道:“少侠为何与黑煞门结怨?” 沈谦目露黯然之色,答道:“在下路经峨嵋山麓,偶遇一贼强xx民女,在下气愤不过拔剑杀之,本不知他是黑煞门下,但等避身谷中耳闻贼人传话才知。” 他不想自己身世被人所知,不得已出此谎言。 厉擎宇忽目注在庞东豪脸上道:“庞老二,四十年前旧账本该结算,怎奈黑煞门横行无忌,不瞒你说,厉某堡中手下迭遭暗害失踪,目前急于查出,咱们这笔账总有结算之日,何不改日再说?” 庞东豪狂笑道:“这由你,庞老二等着就是。” 此刻,祁连怪叟侯方玉走来向厉擎宇拱手笑道:“燕山惨死同门,经郜师弟查出系居镇岳所为,侯某要告辞赶往西川,事了再行相见。” 厉擎宇微笑道:“侯老弟既然有事,厉某不能强留。” 庞东豪与沈谦飘然走去,侯方玉与郜沛霖如飞赶上庞沈二人。 大雪纷飞,朔风狂涌,凛冽刺骨。 渑池至陕县道上风雪弥天中,隐隐现出四条人影疾奔如飞。 似此天寒地冻天气,沈谦等四人略不停留,显然身有急事在身。 奔得之中,祁连怪叟侯方玉目睹沈谦面色红润,额角直冒白气,丝毫不现畏寒之色,不禁赞叹道:“沈少侠秉赋之佳,武林罕见。” 沈谦逊谢两句,心中暗笑自己得火浣兽衣之助,居然使得成名前辈人物均未能察觉。 此时,郜沛霖道:“居镇岳党羽甚众,我与侯师兄要去崤山邀请友人助拳,两位成都事了,望赶来相助幸甚。” 沈庞二人应喏,侯方玉与郜沛霖两人告别,径向左边岔道扑奔崤山而去。 沈谦、庞东豪二人由潼关斜取洛南商县,直奔汉阴进入川南大巴山境。 大巴山崇峦叠伏,大雪封山,环宇皆白,鸟兽尽蛰,人迹全无,两人沿着山脊慢慢走去。 山风狂劲挟着骤雨般雪雹落下,休看他们一身武功,但滑冰松雪,稍一不慎,即坠落千丈雪崖之下粉身碎骨,亦不得不小心翼翼择路而行。 蓦然,瞥见前路岭脊上两条人影现出,疾得如飞。 沈谦不禁怔得一怔,道:“庞大侠,这两人轻功绝佳,若不是武林奇士,亦必是著名妖邪。” 庞东豪鼻中哼了声道:“我们行的阳关路,他们过的独木桥,各归各,管他是什么武林奇士江湖妖邪。” 转眼,两条人影已至临近。 沈谦不觉心头一震,原来是天外双煞蓝太泽、兀万两人。 只见兀万目光灼灼,面带似笑非笑神情,逼视在沈谦脸上,道:“娃儿,我们又遇上了。” 沈谦躬身一礼,含笑道:“拜见两位老前辈。” 蓝太泽面色阴冷,不发一言。 兀万右手略摆了一摆,沉声道:“罢了!娃儿,老夫问你桫椤老鬼现在何处?” 沈谦面色诚敬道:“自那日老前辈承让晚辈后,桫椤散人即负伤离山而去,晚辈亦返转燕京,不知桫椤散人生死。” 兀万沉吟须臾,颔首说道:“看来桫椤老鬼生性拗倔,不想让老夫发现他的生死究竟,娃儿,你何不拜在老夫名下,老夫将一身绝学授之于你,不出三年,中原将无人是你的敌手。” 沈谦躬身答道:“老前辈武林泰斗,天外名宿,此等罕世难得良机,晚辈求之不得,不过晚辈现急于觅访杀父大仇踪迹,先母严限一年是所难违,只有辜负老前辈厚爱了。” 兀万道:“你杀父大仇是谁?要否老夫相助?” 沈谦黯然道:“尚未探出一丝端倪,晚辈现急于寻觅先父知友,探知一麟半爪。” 蓝太泽忽冷冷出声道:“贤弟,我俩平日行事规律如何?” 兀万微笑道:“小弟求才若渴,权且破例一次,一年之后这娃儿还是借故推诿,小弟自应循例而行。” 庞东豪生俱傲性,冷在一边正自不耐,听得蓝太泽狂妄之言,不禁怒哼一声,自言自语道:“大言不惭,庞老二尚未见过如此狂妄的人。” 蓝太泽双眉一耸,冷笑一声,右掌迅疾拂出,一片强劲罡气呼啸锐涌。 庞东豪双掌一翻,交错迎去。 蓬的一声大震,庞东豪只觉如受重击,步履踉跄倒退三步。 蓝太泽巍立不动,傲然一笑,戟指庞东豪道:“看在你不知老是何人,宽贷一死。” 庞东豪须发猬立,怒睛凸出,两臂猛张,蓄运平生真力待时搏击。 沈谦这时为难之极,不知如何是好,庞东豪性烈如火,这一吃亏劝他亦是徒然。忙道:“两位前辈有事请即赶往,不然,晚辈决不能坐视不理,纵令螳臂当车,亦要郊死一拼。” 蓝太泽冷冷说道:“老夫不似兀贤弟心软,明知触犯,照例处死。” 此际庞东豪暴喝一声,双掌推出天罡掌力,身形跟着猛扑而去。 蓝太泽不禁冷笑一声,双臂一抬,迅如电光石火般拂出他那奇绝武林之内家罡气。 哪知沈谦斜身弯腰右手向肩头一挽,白虹剑夺鞘而出,龙吟生处,三点寒星飞袭蓝太泽身后三处重穴,手法奇绝无伦。 蓝太泽大吃一惊,双臂猛撤,身如鬼魅地一旋,凌空拔起六丈高下。 那庞东豪天罡掌力何等凌厉,轰地一声巨响,冰雪震飞溅射半空,十丈以内碗口圆径大小的大树折飞崩下岩壑,声势猛烈之极。 那震声播动山谷,嗡嗡不绝。 蓝太泽急沉落地,反臂出掌向沈谦击去,出手部位奥绝莫测。 沈谦竟然不闪不避,反迎向前去,右臂一抡白虹剑,寒星剑飚,撒出满天剑雨,攻向蓝太泽。 这样一来,胸前空门大露,蓝太泽右掌趁虚递进。 兀万高声道:“大哥,莫要伤他!” 蓝太泽早自左掌拂开剑势,砰的一声右掌击实沈谦胸口,只听沈谦闷哼一声,身形震飞出去。 其间说来话长,但只不过转瞬间事。 蓝太泽向兀万冷笑道:“这娃儿太以强傲,休怪愚兄心狠手辣。” 庞东豪见沈谦被蓝太泽震出,不禁又惊又怒,正待扑出抢救沈谦,不料沈谦在半空中一弓一翻,飘然落地,仍自渊停岳峙,丝毫不见受伤模样。 兀万见状呵呵大笑道:“大哥,小弟相中的人怎会夭在你的手中。”口中虽这么说,其实内心大吃一惊。 他知蓝太泽发出五成掌力,虽一流高手不击实还可,中者不死亦必重伤残废,但沈谦神情大出他意料之外。 蓝太泽见状亦猛感一怔,暗暗诧异道:“真是奇事,他竟分毫无伤,五十年来逃生在老夫掌下的并无一人,看来其中必有蹊跷。” 他遂冷冷说道:“居然在老夫五成掌力之下安然无事,真是难能可贵再接老夫一掌试试,如能避开,老夫破例饶恕你的性命。” 沈谦微笑道:“晚辈听说武林奇人决不妄自出手,但一击不中,便作罢论,除非再度相逢,不知老前辈亦有此例否?” 蓝太泽闻言呆得一呆,颔首道:“老夫亦是一般,但老夫未存心致你死命,所以略余地步。” 沈谦肃然道:“晚辈也是瞧出老前辈略存厚道,是以晚辈展出七成剑势幸而获胜,才撤剑用卸字诀拼受一击,保全老前辈颜面。” 蓝太泽怒道:“不要胡说,你怎能获胜老夫?” 沈谦肃容答道:“老前辈如若不信,请察视双袖便知。” 蓝太泽忙抬起双腕,细察两袖,只见两手袖管被剑芒戳穿钱孔大小破洞七处,不禁老脸一红。 兀万呵呵大笑道:“娃儿,你仗着这柄千古神兵利器,自然占了莫大便宜,这场过节就作罢论,娃儿,老夫预先声明,你心切报仇,孝心可嘉,若你那仇人在这一年中被老夫网罗手下,你若杀他,不啻是老夫对头,虽然老夫爱才若渴,照样也不能饶你。” 沈谦抗声答道:“晚辈怎知是老前辈的手下,再说杀父大仇非报不可,那时也管不得这么多了。” 这话是他违心之语,黑煞星怎会依附他们? 兀万默然无语。 沈谦接着又道:“两位老前辈功力盖世,一向独来独往,怎会起网罗之心,莫非老前辈有统一武林雄心么?” 兀万哈哈大笑道:“你这娃儿委实聪明,叫老夫越看越心爱,如今武林诸大门派各自为政,杜门绝扫,才有黑煞星崛起江湖,遂其蚕食鲸吞之欲。 老夫一来要勒令各大门派尊老夫两人为盟主,再则也是要与黑煞星斗一斗。” 沈谦暗暗心惊,问道:“但不知老前辈是先斗黑煞星,抑或是先震慑各大门派?” 兀万傲然一笑道:“先从各大门派着手。” “不知哪一派首当其冲?” “嵩山少林七十二宗绝艺,雄居中原数百年,自然是向少林着手,不过此方尚嫌过早,期以半年之外。” 蓝太泽忽沉声喝道:“贤弟,你话也太多了,如此重大之事岂能泄露?” 兀万冷冷答道:“小弟平生不做暗事,借他之口传播武林,使他们有所戒备,我等冠冕堂皇取代武林之尊,名正言顺有何不可?”话落说声“走”字。 天外两煞双双斜掠而起,疾如闪电,转瞬已出得数十丈外,山脊远处,只剩下两点黑豆,愈远愈杳。 庞东豪愕然地望着沈谦,道:“老弟你真的没受伤么?” 沈谦听他自动改了称呼,老弟语气充满着无比的亲近,心知人世中最具傲性的人,也是最至性之人,为感自己出手相助,所以改了称呼。 沈谦不禁摇首笑道:“未曾受伤。” “这两人据庞某臆测,必是天外双煞蓝太泽兀万两人,老弟你可否扼要告知初遇两煞经过情形?” “一点不错。”沈谦答道,遂将千佛寺情形详细说出。 庞东豪微叹一声道:“兀万此人太过可怕,竟向老弟施诡。” 沈谦不禁一怔,问道:“他怎么施诡?在下一点都未曾察觉。” 庞东豪道:“天外双煞对付我虽然隐藏着奥秘绝技,但也威力着实不同凡响,岂知五成掌力你丝毫未伤,令他们大出意料之外,事后全盘均在他的意料之中。” 沈谦只觉庞东豪的话煞费疑解,这最后两句互相矛盾,如坠一团迷雾中,不禁尴尬一笑,道:“恕在下愚昧,祈庞大侠明告。” 庞东豪微笑道:“兀万喜爱老弟才华欲收老弟为徒倒是真心实意,但等后来见老弟竟能逃生蓝太泽掌下,心意立变,已料知老弟已得桫椤散人所传,不禁妒恨交加。” 说着一顿,又道:“天下哪有如此愚蠢之人,将自己心计尽情吐露,他不过是借你之口,传之桫椤散人耳内,算计桫椤散人必不坐视,自投罗网。 当然他俩有独霸武林的雄心,方才出言显然有效并非虚夸,但心腹之疾未除,使他们梦寐难安,行事之间便心存顾忌举棋莫定了。” 沈谦道:“难道双煞除了恩师桫椤散人外,就无人可以制服么?” 庞东豪道:“天下之大,奇人辈出,克制天外双煞之人大有人在,但他俩昔年曾败辱在桫椤散人手下,耿耿畏忌仅只桫椤散人一人。 总之,天外双煞满腹诡计非我庞东豪所可蠡测,假以时日,当能测知武林的局势了。”言下不由微微一叹,手一拉沈谦,双双疾足走去。 岁鼓频催,尚差两日就是新正元旦。 沈谦庞东豪已经赶到鸣凤山庄。 萧绮云、栾倩倩自沈谦华山别后,朝思梦想想念异常。 一待相见,软语相问,絮絮不停。 芙蓉仙子伤势早愈,鹰神徐拜庭假臂已接好,看来与常人无异。 公输楚摆下四席盛宴,与沈谦庞东豪二人接风,席上沈谦道出此行详情经过,只瞒下自己取得火浣兽衣之事。 芙蓉仙子眉头一皱,道:“雄飞镖局中条途中出事,镖主齐肇英另途亦遭杀害,均骚动整个江湖,但不知这绿衣人是谁? 翠玉如意使老身难以安枕,如今又加害于雄飞镖局,这镖车中必有奇珍使他垂涎,看来江湖之上,指日即将酝酿成无边风波了。” 公输楚捋须笑道:“天外双煞还未死心追查老朽下落,他们明是畏惧桫椤散人,其实心内知道只要老朽不死,他即无法遂行独霸武林之志,老朽要瞧他们半年期内作何伎俩?” 徐拜庭道:“公输老英雄盘盘大才,眼看武林将成涂炭,总不能坐视不顾,非得设法瓦解妖邪猖獗为大。” 公输楚倏地面色一肃,道:“数年来,老朽已将武林局势,全盘览悉于胸,有道是用力不如使智,这点,老朽不如张贤弟太多,张贤弟已经筹划谋略,全仗诸位同舟相济,方能干成。” 张恂轻轻咳了一声立起,眼神向四席群侠环视了一眼,道:“武林大势,即将生变,为使武林生灵免于涂炭,与其临渴掘井,何不未雨绸缪。张某不才,将竭尽己力以供一得之愚。” 说着微微一顿,眼神落在沈谦身上,倏又移去,道:“黑煞门智多星陆文达三日前又返回成都,此人料事如神,明智卓见,武林中有如此才华者尚不可多得。 虽说前次他棋逊一着,中了我等诡计,服下慢性毒药,但他乃枭杰之才,岂能甘心受制,所以卷土重来,竭尽心智来对付我们鸣凤山庄。 目前陆文达行逾鬼魅,不可捉摸,亦不知总坛何在,只知甚多江湖卓著盛名人物相继云集成都,莫不与咱们鸣凤山庄有关,受命于陆文达。 有之微风起于苹末,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鸣凤山庄绝不能成为众矢之的,继而误了日后大计。 为今之计,首先须釜底抽薪,将视听移转,此一艰巨任务非请沈少侠担当不可。” 沈谦慌得急忙立起,说道:“在下年轻识浅,岂可担当如此重任?” 张恂含笑道:“少侠不必过于自谦,张某熟虑之下,此一人远非沈少侠莫属,谋略已筹划俱定,万望少侠为武林正义着想。” 沈谦本拙于词令,不禁面红耳赤,众目睽睽之下,僵在那儿应允不是,婉拒又不是。 萧绮云伸出右手拉了沈谦一拉,娇声道:“坐下嘛!你若拒绝,看我和栾姐姐还会理你不?” 群雄不禁大笑不止,沈谦红着一张脸就座。 此时张恂忽然绝口不提此事,与公输楚两人,轮番殷殷劝酒,直待浓暮暗垂才尽兴而散。 夜尽更深。 地腹反九宫五行迷阵中一间石室内,公输楚、沈谦、张恂、徐拜庭、庞东豪、芙蓉仙子母女、萧绮云聚坐秘议。 这一计议,遂注定了日后武林大势,杀劫绵绵。 大年初二。 成都郊外一片积雪,白茫茫一片,粉妆银琢,天上彤云罩垂,灰蒙蒙地,风虽不劲,可是寒意刺骨,凛冽异常。 新春贺年行人来往不绝,彼此拱手,笑容盎然。 东关内急冲出一骑毛色雪白骏马,驰奔如飞,似向武侯祠青羊宫方向而去。 骑上人是一少女,红巾札额,雪鬓隐露,双眸犹若秋水,瑶鼻樱唇,瓜子脸庞却冻得红红地,俏丽娇艳,身披一件乳白披风,嘴唇噘起,扬鞭急策。 路人识得这少女的,在她身后指指点点说道:“这是新任抚台千金,骄纵无比,不知何事触恼了她的性儿,路上非出祸事不可。” 这少女伏在马背上,一劲狂策挥鞭,直冲出二十余里,不觉来在一岗陵上,斜坡陡峭,冰雪滑蹄,一旁恰是深可十数丈涧谷。 那马匹鞭痛不过,由不住发出劣性,竖蹄狂嘶,哪知后蹄一滑猛蹶,马身急摇。 少女只娇喝一声:“畜牲!” 声犹未了,一个身子被弹起半空,向涧谷那边坠去,那少女惊得尖叫。 眼看这少女便要丧生涧谷。 蓦地—— 只见忽由那边涧谷之上电泻而下一条身影,张臂疾落,一手捞住那少女,点足涧上身形拔起,掠上少女方才坠马之斜坡上。 那救援少女之人是一锦衣华服,面若冠玉美少年,轻轻附耳唤道:“姑娘休惊,醒醒。” 少女惊得半昏了过去,面色惨白,胸口扑扑直跳。 须臾,少女睁开星眸,觉得自身在一个男人怀中,不禁“啊呀”一声挣扎跳起,星目圆睁,才骂得一声该死的,及至瞧清那是一个英俊如玉,翩翩倜傥之少年,倏然止口,娇靥上涌上一层红晕。 那少年启齿微笑道:“姑娘蹶骑坠身涧谷,在下施救过迟,累得姑娘受惊了,在下歉疚良深。” 少女羞意答答,眼睛微抬低声道:“承蒙相救,定有后报,不知公子尊姓大名,还请相告。” 少年微笑道:“在下沈谦,见危施救,理所当然之事,岂足挂齿望报,待在下寻回姑娘坐骑,姑娘坐下回府吧!” 那匹白马在坡下来回巡走,不时踢腿,沈谦一跃下坡,伸手在马股上取下一物,一转缰绳索转马头向坡上走来。 少女只觉沈谦美若宋玉藩安,倜傥不群,却又武功极好模样出众,心说:“这人品在何处去找啊!我怎么放过。” 她芳心一荡,已拿定主意。 沈谦牵着马,走了过来。 少女说道:“沈公子,你非得送我回家一趟,这畜牲今日不知怎的,劣顽不受缰辔,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不敢上骑。” 骄纵之性之又复现她的脸上,杏眼圆睁,怒视那匹白马。 沈谦暗暗心笑,这一切都是早经策划,循序而行,这匹马乃系龙种虽受鞭策依然不改其驯,但少女怎知自己暗中打出暗器伤了马股跳筋。 他口中推辞道:“这个……” 少女嘴一噘,嗔道:“有什么这个那个的,我们同乘一骑,扶我上骑吧!” 沈谦似极勉强地,无可奈何叹了一口气,扶着少女上鞍后,自己则坐在那少女身后。 只见少女回眸一笑,道:“你还没问我的姓名,我姓田名唤蕙珍。” 沈谦微笑道:“这是在下失礼处,原来是田姑娘,失敬了!” 田蕙珍娇笑道:“真酸。” 手一抖缰绳,坐骑四蹄如飞向成都奔去。 抚衙内署,新春之外平添了一番欢欣。 抚军夫妇因其爱女娇纵成性,不可羁束,幸得沈谦这一绝佳子弟,爱女又钟情于他,已心存纳之东床之念。 垂询沈谦家世来历,沈谦自承乃官宦之后,久居关外,早年丧父,与其母托依舅父,舅父为关外皮裘药材富商。 这次来川,系奉舅父之命,在川中拟创设药材行。 又说自己喜武厌文,是以不求仕进。 抚军这翻垂询无非虚词托语,言谈之中,隐隐露出将爱女付托终身。 沈谦成竹在胸,哪还有不明白之理,便说先母去世一年,依礼须服丧三载不可。 抚军立时欣然应允。 沈谦遂叩见岳父母,从怀中取出一颗明珠纳聘,又道:“令媛被岳父母娇纵惯坏,但小婿能在短短时日中使令媛改变气质,一反而为温婉贤淑。” 抚军大笑道:“这全仗贤婿了。” 星月OCR旧雨楼独家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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