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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大江寒 武陵樵子

只听清朗语声传来道:“别装作了,分明你三人同是一路,有意寻事欲掳擒这位姑娘, 不料这位姑娘功力仍在,三伤其二,阁下还是请速离去吧,免讨无趣。” 天蓝长衫老者瞧出说话的却是一俊美如玉的少年,不禁一怔,冷冷笑道:“原来是你这少年人使的坏,老朽两名手下武功不弱,何能为这贱婢在俄瞬间所伤。” 唐梦周立起,朗笑道:“阁下错了,在下乃局外人,用不到暗中相助,阁下请别低估了那位姑娘也身负绝学。” 蓝衫老者面色一沉,-道:“你怎知她身负绝学。” 唐梦周微笑道:“今晨在后院在下亲眼窥见双方拚搏……” 蓝衫老者大喝道:“贱婢根本就未出手!” 唐梦周放声大笑道:“阁下怎知,分明阁下也是七星帮一丘之貉。” 蓝袍老者顿见自己一时漏口,不禁脸色一红,冷笑道:“少年人别为美色所惑,须知这贱婢艳如桃李,毒若蛇蝎!” 严薇薇闻言柳眉倒竖,怒叱一声,纤手猛扬,忽觉手腕一紧,被唐梦周扣住,道:“姑娘伤了两人还不够么?”说时五指倏松,飘身走前。 蓝袍老者只觉无法瞥见唐梦周如何扣住严薇薇的手法,不禁心头微震。 但见唐梦周道:“阁下对这位姑娘似知之甚深,她是何来历,还求明言相告?” 蓝衫老者期期艾艾答道:“老朽只知她乃一无名凶邪门下,奉命荼毒武林,老朽欲在她身上说出那凶邪阴谋动向。” 唐梦周笑笑道:“说的倒很委婉动听,但阁下目的,仍然与那凶邪一般,眼前无非是铲除异己而已。” 蓝衫老者不由暗暗一震,冷笑道:“年轻人,你知道老夫是谁么?须知一念之差,铸成大错徒贻无穷之恨。” 唐梦周微笑道:“世有真小人伪君子之别,真小人固属可恶,但伪君子更此真小人卑下。” 蓝衫老者厉声道:“年轻人,你胆敢称老夫伪君子么?” 唐梦周道:“在下并未如此说,阁下徒托空言焉能昭信武林,至于阁下来历知与不知均与在下无干。” 蓝衫老者双目一瞪,沉声道:“少年人,你好胆量豪气,这样吧,你我去往后院印证武功,如你接下老朽三招,今日之事就此作罢。” 唐梦周道:“在下既然伸手,别说三招,就是三十招也接得下来,请!” 蓝衫老者冷冷一笑,迈步向店后走去。 唐梦周默然随行,严薇薇甚感不放心,随着唐梦周的身后,匕首握在指中,以防不测。 后院寒风啸掠,荡起一片砂尘,凋叶横空。 蓝衫老者身形慢慢走入风砂飞漩中,唐梦周甫跨入院中,蓝衫老者陡地一个翻身,迅如筛射,双掌势如雷霆打去。 猝然发难,大出唐梦周意料之外,闪避不及,啪的一声击实唐梦周前胸。 只见唐梦周踉跄跌出数步,似欲倒地,复又屹立,嘴角流出一殷丝红鲜血。 严薇薇惊叫出声,花容失色。 唐梦周目中威棱迈射,忙低声道:“速将匕首给我!” 一掌之力,惊如山岳,蓝衫老者将唐梦周撞得跌回院外,忖料对方必死无疑,嘴角泛出一丝狠毒阴笑,心想此刻擒住严薇薇不啻探囊取物,疾闪掠前,眼前突觉一道寒芒,慌不迭地倒跃而出。 一声裂帛响起,蓝衫老者冲天而起,唐梦周手中匕首只发毫之差便可伤及蓝衫老者,但蓝衫老者胸前却划裂一条尺许口子,已足使他心寒胆慑! 严薇薇以罗帕拭除唐梦周嘴角血迹,柔声道:“你伤势如何了。” 唐梦周摇首道:“不妨事!”忽有所觉,低声道:“又有人来了。”疾闪隐起。 院中忽生落足微声,严薇薇趋出,只见是阎尹,不禁一呆,幽幽说道:“此处不可居住。”继道出发生蓝衫老者侵扰之事。 阎尹面色大变,道:“如今蓝衫老贼何往。” 严薇薇未明言唐梦周挺身相助,只说是一蒙面人现身,蓝衫老贼追踪蒙面人而去。 阎尹道:“你我快离此险恶之地。” 双双疾闪而出,奔至郊外僻静之处,阎尹道:“七星帮匪徒已撤去无踪,老朽意欲往少林窥察,姑娘可迳往无忧谷。” 严薇薇诧道:“到无忧谷去见何人!” “去见二谷主颜鸿庆,他另有指示。”阎尹道:“你我最好分途而行。”言毕身形已远落七八丈外,去如流星,瞬即形踪杳然。 严薇薇眼前突泛出唐梦周身形,极想与心上人再见一面,猜测唐梦周必暗中尾随自己,四顾一望,却静悄悄地,不禁暗叹一声,心底升起一股莫名幽怨。 她有心返回店中与唐梦周见上一面,又恐阎尹在暗中窥察,深知阎尹阴狠毒辣,为铲除异己不择手段,视人命如草芥,忖思再三,振作精神,望华山奔去。 其实,严薇薇身后远处隐隐现出多条人影,内中一人似为丐帮长老活报应司空奇。 唐梦周在店中未曾暗随阎尹严薇薇两人身后,沉思蓝衫老者是何来历,忽有所悟,暗道:“莫非是紫袍人化身!” 蓦地—— 忽闻一熟稔语声高唤道:“店家!” 他听出正是那昆仑神戟温侯吕剑阳语声,音调高亢爆急不宁,断出吕剑阳必遇上困忧。 店小二趋迎,两人一问一答,唐梦周启门而出,朗声笑道:“吕兄,人生何处不相逢,不意在此逆旅又与吕兄见面。” 神戟温侯吕剑阳正随着店小二由过道中走来,满面风尘之色,双层愁结似多日来积郁难舒,闻声目睹唐梦周,如大旱之见云霓,不禁大喜,道:“贤弟,你怎在此处?”愁容尽扫。 店小二笑道:“两位既是熟人,正好对门而居。” 唐梦周道:“小二哥,速去准备几样酒菜,我要与这位吕兄开怀畅饮!” 店小二喏喏连声走去。 吕剑阳入得唐梦周室中,轻轻带上了门,喟然感叹一声道:“贤弟知否愚兄为何在大名不告而别?” 唐梦周道:“是否昆仑有变?” 吕剑阳点点头道:“贤弟真可说是料事如神,愚兄在大名突奉家师密缄命兼程赶返本门,又无意发现可疑人物,故不敢疏忽,施展李代桃僵诡计遁离客栈,声东击西,不分星夜赶回昆仑,形踪异常慎秘独自一人叩见家师。” 唐梦周道:“兵贵神速,当机立断,此乃取法乎上。” 吕剑阳笑了一笑道:“家师谓本门内有重忧,掌门人似知本门甚多高手与凶邪勾结,意图颠覆昆仑,却又查不出是谁,更无法宣泄出口,恐凶邪谋图益亟,表面装作不知,其实内心忧急若焚,藉机与家师密商挽救大策。” 唐梦周摇首道:“一派掌门之尊,竟无法查明密谋颠覆本门,与外人勾结的门下是谁,分明是违心之论。” 吕剑阳面色一红,道:“贤弟须知捉贼捉赃之说,虽确凿罪证掌门人岂能妄入人罪。” 唐梦周道:“这话却也不错。” 吕剑阳道:“家师他老人家发现他无法离山,否则恐有性命之危,故家师密命愚兄赶来少林,一路之上频遇凶危,几次死里逃生,幸亏愚兄机警,均能逢凶化吉。” 唐梦周道:“令师命吕兄赶往少林何事?” 吕剑阳道:“家师与现任少林掌门普修上人童年会是总角之交,谊若手足,相请少林设法解救本门危难!” 唐梦周摇首道:“少林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吕兄此行无望,徒劳跋-而已。” 吕剑阳心中一惊,忙问其故。 唐梦周叙出详情。 吕剑阳不禁面笼重忧。 唐梦周劝慰道:“天下事欲速则不达,不妨容你我略施诡计,混淆凶邪耳目,煽惑挑拨,使其自相火拚,延缓他们茶毒武林行动,则我等可从容釜底抽薪。” 吕剑阳知唐梦周智计过人,自然听信,遂问计于唐梦周,蓦地,店堂内传来一声宏亮大喝声:“店家!” 喝声如雷,屋瓦震撼,尘土簌簌飞落如雨。 唐梦周暗道:“此人好深厚的内功。” 吕剑阳听出是追踪自己的匪徒,不禁面色微变。 唐梦周示意吕剑阳勿出外,身形疾闪而出。 只见一面色红润,满头如银-发老者,虎眼狮鼻,蓄着一部雪亮霜白短须,身材魁梧,肩带一柄厚背钢刀,虎目中威棱逼射。 唐梦周飘然走前,微笑道:“阁下是要住店么?店伙方才与在下买点酒菜,片刻即回,请阁下稍待。” 那老者见唐梦周丰神如玉,气度不凡,忖道:“这少年人品不凡。”遂淡淡一笑道:“店内仅尊驾一人居住么?” 唐梦周点了点头。 老者望了他一眼,沉声道:“老朽不信!” 唐梦周面色一冷,道:“信与不信,悉凭阁下,萍水相逢,在下无须枉费唇舌。”说着飘然走向店外而去。 老者怔了怔神,暗道:“此年轻人显然为贵介公子,不会武功,谅然不致谎言欺骗,但吕剑阳难道飞了不成!” 此刻—— 店外鱼贯走入三个灰衣人,均年在五旬开外,骨瘦如柴面肤干焦,目光阴冷,迅快无比坐下,不约而同望了老者一眼。 老者只觉那六道神光异样阴冷,由不得心中陡生寒意,不由自主地身形迈出店外,扑掠如飞穿出城外。 城郊已有六七黑衣人守候,见着老者询问探明吕剑阳下落。 老者摇首答道:“老朽明明瞧见吕剑阳似朝一家客栈奔去,怎料一步之差,竟失去之吕剑阳的踪影。” 一个阴阳脸汉子道:“监令搜觅了这家客栈么?” 老者摇首道:“未曾!” “监令,也许就藏身在客栈内。” 老者神情严肃道:“他身长两腿,竟任令老柏去抓么?到是老朽临去之际,发现三形迹可疑人物,不得不使老朽中止搜觅吕剑阳之念?” “那王八蛋是何来历?监令必然察出来历。” 老者沉声道:“我等速去落足之处再行商议?”身形一挺,迅疾如飞奔去,黑衣人等追随老者身后,不到片刻,只见一叶树蓊翳中孤另另矗立着一座高阁。 阁檐上悬有一区,上书:“文昌阁”三字,字体遒劲刚健,乃出自名家手笔。 楼高三层,飞檐重瓦,崇宏雄伟,惜建造有年,久已失修,已呈灰剥,窗棂残破,悄无人迹。 老者身如飞鸟般穿空腾起,往楼上一扇破窗掠入。 诸黑衣人鱼贯穿窗落在阁楼上,席地而坐。 只见一黑衣中年汉子从怀中取出一纸包展开,俱是酱鸡鸭,另一人取出一包馒头及一葫芦酒。 老者右手拿起一只鸡脯塞入口中?两道霜眉猛剔,目中精芒逼射,沉声道:“我等就在比守候潘寅三传讯!” “吕剑阳就此放过了他么?” “谅他插翅也飞不了天上去。”老者冷笑道:“吕剑阳必然奔向少林,本门在嵩山已安有十三名高手卧底,他此去无异自投虎口。” 大伙儿见老者如此拿稳,不敢多言,各自默默进食。 突然—— 只见一瘦削汉子问道:“监令,咱们门主往何处去了?” 老者冷冷一笑道:“门主风尘仆仆,追觅紫电剑下落,看来门主如不到手,决不罢休!” “紫电剑虽是神物利器,但对门主有如此重要么?” 老者似已有五分酒意,咧嘴一笑道:“汝等知否王屋盲叟死后遗物么?” “风闻王屋盲叟取自乾坤独叟手中。” “不错!”老者颔首道:“咱们门主一步之差,竟为一不知名怪人得去,在太原托飞凤镖局用暗镖送往潮州,不料护送的人,用上两个蠢材在济南黄河渡口失去!” “荆监令!”瘦削汉子道:“遗失的必是非常之物?” “说得极是!”荆姓老者道:“门主探知失物中有幅墨绘山水,图绘之处埋藏一册武林真经及七柄名剑,但藏处禁制凶恶,尚有毒龙凶兽守护,倘无紫电剑护身,不啻望洋兴叹,无由进入。” 正说之间,那瘦削汉子忽而面色大变,头一低,便无声无息死去! 荆姓老者见状情知有异,飞身跃起,落在瘦削汉子之前,右手一托那汉子下颔,低喝道:“你是怎么了!” 只觉触手冰冷,已然气绝,不禁大惊失色。 忽见死者衣领中钻出一条五寸长短毒蝎,喷出粉红雾般毒气,吱吱鸣叫。 匪徒们惊骇莫名,纷纷跃起,只觉中人欲呕,头目略感昏暗。 荆姓老者大-一声,右掌疾挥而出。 一股猛厉劲风,叭的一声将毒蝎击得飞出窗外。 蓦闻随风传来一声阴恻恻冷笑道:“荆一鸣,你门主虽足智多谋,心狠意毒,但百密一疏,须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就认命了吧!” 老者惊骇已极,大喝如雷道:“朋友是何来历,为何知老朽名姓?” 窗外传来一声冷笑道:“贵门隐秘已为敝上探知十之六七,独贵门主真正来历尚未探悉,假以时日当不难查明,至于老朽么?嘿嘿!说明白点,敝门与贵门誓不两立。” 荆一鸣趁着此人说话声,以目示意命来人冲出文昌阁。 一双黑衣人突身如箭射循声扑去。 两人半身甫穿出窗外,突发出凄厉惨-,反震飞回,叭哒堕地,拦腰中分两截,鲜血溢如泉涌。 窗外那人传来阴冷笑声道:“你等俱中了蝎毒,活不了半个对时,尚妄念图逃么?” 荆一鸣厉声道:“朋友,何不现身出见,既是誓不两立,如非你死就是我亡,老朽要死也应死得明白点。” “对,别死了还是糊涂鬼。”只见一条身影疾如闪电般掠入楼内,现出一身五颜六色彩衣,面色惨白如纸,三角尖脸,唇蓄两撇鼠须中年人。 五个黑衣人身形电闪,手中寒芒疾奔,势如雷霆万钧向那来人攻去。 只听那身着五彩长衫中年人哈哈一声,五黑衣人堪堪攻及突感一阵头目晕眩,身形踉跄歪出两步。 中年人倏地翻腕挥出一柄蓝汪汪光华毒剑,震起五点飞星。 五黑衣人只觉胸口一凉,闷哼一声纷纷倒地。 此乃一瞬眼功夫之事,荆一鸣救援不及,心神猛凛,厉声道:“朋友,你未免太手黑心辣了?” 中年人嘿嘿冷笑道:“荆监令,若我等落在贵门主手中,恐将生不如死,手段之辣毒比在下更甚。” 荆一鸣不禁语塞,面目狰狞厉声道:“可否说出真名贵姓,来意志在什么?” 五彩中年人嘴角咧了一咧,泛出一丝阴狡笑意,缓缓答道:“在下申屠宗。” 荆一鸣闻言面色大变,不禁倒退了半步,瞪目沉声道:“阁下就是大凉山五毒堡申屠堡主么?” “不错,正是在下!” 荆一鸣道:“可惜阁下一堡之主,竟自甘卑下,为虎作伥?” 申屠宗面色一寒,毒剑挥起,一片蓝飙逼向荆一鸣面门。 荆一鸣身负旷绝武学,却感申屠宗剑势奇奥,全身要害重穴无不在他那奇奥剑势之下,更淬有奇毒,封架闪避均不能,身不由主地蹬蹬退后,迫向板壁无处可退。 突然荆一鸣目中怒光逼闪,右掌一式“手挥五弦”劈出,意欲逼开毒剑,猛感真力回逆一阵头晕目眩。 但听申屠宗哈哈大笑,左手疾扬,一缕蓝芒飞出。 叭的一声,荆一鸣右肩骨上为一支六棱钢钉透骨钉在板壁上,只觉痛澈心脾,额角冒出豆大汗珠,目露怨毒神光。 申屠宗左手连连振腕,三缕蓝芒宛如奔电射出。 荆一鸣左肩双足俱被六棱毒钉钉住。 申屠宗阴阴一笑道:“荆监令,这滋味委实不好受,在下也是不得已,望求见谅。” 荆一鸣双目喷出如炽怒火,面色惨厉,狞声道:“申屠堡主,你如此对待荆某志在何为,荆某若非不慎罹受蝎毒,放手一拚,胜负尚在未定之数。” “荆老师说话当是持平之论,若以真实功力相搏,在下或不如你,但眼前情势须以智取,不以力胜………”申屠宗阴阴笑道:“所以最好荆老师能与在下合作,吐露贵门隐秘。” 荆一鸣厉声大笑,良久冷冷道:“申屠宗,大丈夫生有何欢,死又何惧,你别妄想在荆某口中掏出片言只字。” 申屠宗双眉微剔,哈哈笑道:“荆老师终须吐实,在下此刻不愿相强,日落傍晚时分在下再来拜望!”言毕身形一闪穿窗而出。 阁楼上留下七具尸体,刺鼻血腥,面目狰狞,令人沭目心惊。 口口口口口口 松林翳密,风涛送韵。 时序深秋,凋叶逐空飞舞,景物衰染满目凄凉,惟独这片松林,绿泛眉宇,意境清幽。 翠黛丛中转出一翩翩少年,面如冠玉,眉目如画,身着天青缎袍,手持折扇踱入林内,口角泛出一丝微笑,信手扯下一把松针。 蓦闻迎面传来一声冷-道:“来人止步!”一灰友中年汉子一闪现出,拦在少年面前,道:“尊驾意欲何往?” 少年怔得一怔,道:“这就奇怪了,此乃在下家业,林中文昌阁乃在下童蒙读书处,阁下阻住在下去路为何?” 灰衫汉子愕然大感意外,笑道:“尊驾高姓?” “在下姓唐!” “原来是唐公子!”灰衫汉子笑道:“我等见文昌阁内无人,权借一用,错过今晚,明晨自然璧还,唐公子还是请回吧!” 只见少年人左掌内三根松针突电奔飞出。 灰衫汉子里猛悟面前少年人身负武学,但已不及,只感胸口一麻,轰然倒地。 美少年微微一笑,左掌虚空一挥,松针飞射回奔,林内相继传出数声冷哼。 他身法奇快已极掠在文昌阁前,侧面一股劲风夹着电奔刀光猛然袭至,身形一闪,五指迅如电光石火一把抓住刀身,拧腕一夺,一个面目森冷中年人被他一夺之力带着冲向前来。 只见寒魄一闪,中年人一个头颅飞出半空,尸身跌倒在地,一柄钢刀已落在少年人手中。 蓦地,传来一片厉喝,四条身影自屋脊电泻飞落。 唐姓少年不待四人身形洽地,刀转“须弥六合”,寒光虹飞电射,四人-声未出,拦腰劈为两截,手中街握紧一条蠕动红鳞毒蛇,狺狺欲噬。 少年正是唐梦周,寒冽眼神四巡了一眼,右手招扇飞点红鳞蛇首。 波波声响过处,蛇首裂破毙命。 唐梦周忖料四下已无匪徒潜藏,飘然进入文昌阁拾级而上。 只见荆一鸣痛苦不胜,汗流透体,发现唐梦周登上阁楼,不由颤声道:“你是奉五毒堡主申屠宗之命而来么?” 唐梦周淡淡一笑道:“尊驾是指身着五颜六色彩衣中年人么?” “不错!” 唐梦周冷笑道:“他那手下俱为在下杀却,在下就是守候他返转。” 荆一鸣道:“申屠宗傍晚必回。” 唐梦周道:“多谢指教!”面色冷淡,视荆一鸣如若无睹,翩然走在窗前,眺望云天远处似神有所属。 荆一鸣体内只觉宛如百千条毒蛇翻转噬咬,难受之极,颤声道:“老朽急欲相求尊驾速赐一死。” 唐梦周转面愕然诧道:“有道是好死不如恶活,怎么你竟欲求死?” 荆一鸣凄然笑道:“生不如死,求生何为。” 唐梦周哈哈一笑道:“难得你如此干脆,但人生在天地间,与草木同腐,何如做一番轰轰烈烈功业才不负此生,在下本可相救,但留得阁下性命为害武林,何必又多此一举。” 荆一鸣忍住痛苦,长叹一声道:“老朽沉溺已深,不能自拔,故乞求一死。” 唐梦周面色一肃,喝道:“胡说,善恶之分只在一念方寸间,怎说不能自拔!” 荆一鸣凄然苦笑道:“阁下不知老朽处境,故有此责。” 唐梦周忽转颜微微一笑道:“尊驾是说受那魔头所制无法脱身么?那并非难事,只须尊驾佯装恭顺,奉命唯谨,暗中釜底抽薪,仅与在下一人商谋对策,包管天衣无缝,那魔头怎会察觉。” 荆一鸣叹息道:“不是老朽小看阁下,老朽门主武功旷绝,行事辣毒,若是与他相抗,无异螳臂挡车。” 唐梦周道:“这倒未必!” 荆一鸣注视唐梦周一眼,道:“好,老朽只听从阁下一人,成与不成,非老朽所能逆料。”唐梦周正欲答言,似有所觉,倏地飘身开去。 窗外电射掠入一条身影,正是那去而复转的五毒堡主申屠宗。 申屠宗发现荆一鸣尚是原样钉着,不禁惊噫一声道:“人呢?”锐厉冷森目光四巡。 忽闻一个清朗语声传来道:“你是觅寻在下么?” 廊柱之后闪出飘逸俊丽唐梦周身影,面带微笑,目注着申屠宗。 申屠宗面色一变,冷笑道:“兄弟手下俱是你所杀的么?” 唐梦周道:“他们自有取死之道,怨得了谁?” 申屠宗怔得一怔,厉声道:“兄弟手下与你何怨何仇?” 唐梦周微微一笑道:“此-处乃在下家业,幼年读书之处,在下来此追寻童年旧梦,你那手下出言不逊,施展毒邪意欲致在下死命,忍无可忍,俱丧于我掌下。” 申屠宗狞笑一声道:“兄弟不信你一人之力便可取他们性命。” 唐梦周面色一沉,道:“信与不信,悉凭尊驾,在下不愿见文昌阁变成盗匪渊薮,这话已说得太明白了,尊驾是否有自全之道。” 申屠宗哈哈大笑道:“小辈,此时此地已由不得你了!” 钉在壁上的荆一鸣忽厉声道:“小心他施展无形奇毒。” 申屠宗冷笑道:“现在已来不及,小辈说话时兄弟已暗中弹出,片刻之间即将身化血水而亡!” 语音未落,眼前寒芒眩目疾闪,一支锋利剑尖已紧抵在申屠宗喉结穴上。 申屠宗睁大着双眼,只见唐梦周手中握着一柄锋芒犀利的短刀,面上罩逼着一股逼人的杀气,由不得心底泛出奇寒,心知遇上了劲敌,不禁骇然变色道:“你杀不了我!” 唐梦周冷冷笑道:“申屠堡主,你自恃护身真罡刀剑不入么?”继而摇首道:“你错了,护身真罡并不可恃!”左手两指飞弹而出。 申屠宗身躯一阵撼震,穴道已为点破,真气松散,顿时面色惨变! 更令他惊骇的是无法闪了开去,一片重逾山岳无形罡气把他钉住了一般,不能移动分毫。 申屠宗骇然笑道:“兄弟承认今日遇上了生平未遇的强敌,但谁也别想活命!” 唐梦周似若未闻,道:“申屠堡主一死,贵当家谅蒙受极大损失,唉!出师不利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申屠宗瞪目说道:“你认识敝上?” 唐梦周道:“洛阳东都白马寺内曾有一面之雅。” 申屠宗心中一喜,道:“如此说来你我不是外人了!” 唐梦周摇首道:“可惜的是在下与贵上道不同不相为谋。” 这话无异当头浇下一瓢冷水,申屠宗目瞪口张,结舌不能吐出只字。 唐梦周剑尖一紧,申屠宗喉间汩汩流下一丝殷红鲜血。 荆一鸣见状忙道:“尊驾且慢杀他,逼他交出解药。” 唐梦周手势一缓,笑道:“朋友,逼出解药相救与你,武林之内从此恐不得太平,在下何必多此一举。” 荆一鸣闻言心中大急,猛然醒悟唐梦周乃故意做作,暗道:“此时大可不必做作,莫非阁外还隐有江湖能手么?” 申屠宗心胆俱寒,知难免一死,厉声道:“兄弟一生闯南荡北,从未失手,不想竟失手在少侠手底,此乃天数,不过兄弟败得不服。” 唐梦周朗笑道:“申屠堡主一生使尽鬼蜮伎俩,双手血腥,无辜冤魂不知凡几,难道死者俱皆心服么?在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申屠堡主亦无须再斤斤计较了!” 申屠宗不禁语塞,长叹一声道:“如此就请速速赐死!” 唐梦周摇首笑道:“请堡主见谅,在下须待堡主受尽苦痛而死,否则,在下无以相慰死在堡主手底无数冤魂。”说着左手两指缓缓伸出,点向胁下九阴鬼穴。 这恶毒手法申屠宗那有不识之理,面色惨变,汗如雨下,苦笑道:“少侠真要如此么?俗云:一死恩怨自了,兄弟有一赎愆之策,不知少侠愿否接受。” 唐梦周翻腕点了申屠宗三处穴道,撤去短剑,微笑道:“在下洗耳恭听。” 申屠宗黯然一笑道:“兄弟身为五毒堡主,用毒之能,令人防不胜防,江湖中人提起五毒堡无不谈虎色变,兄弟俨然一方霸主,岂肯自甘卑下!………” 唐梦周颔首道:“这倒是真话!” 申屠宗道:“无如敝上用毒之能较兄弟犹有过之,故兄弟逼非得已不得不唯命是从。”说着望了荆一鸣一眼,接道:“风闻荆一鸣身后主使凶邪亦擅使无形奇毒,伤人于不知不觉间,与兄弟相较,不啻大巫见小巫!” 唐梦周不觉望了荆一鸣一眼,道:“真的么?” 此时荆一鸣已痛苦不胜,目瞪嘴张,筋肤扭曲,那还说得出口。 申屠宗伸手入怀,取出一杆三角小旗及两只红白瓷瓶,道:“此旗乃五毒堡中信物,五毒门中不乏能者,只有此旗可制,瓶中药丸能解百毒,纵或不济,亦可延缓毒性发作,谨以相赠,聊赎前愆,尚有一言相告,五毒门下能手已混入各大门派之内,望少侠珍用此旗。” 唐梦周接过旗药,目注良久,喟然叹息道:“人有善念,天必佑之,上天既有好生之德,在下何可嗜杀,纵有释放堡主之意,但恐贵上紫衣凶邪必不放过堡主!” 申屠宗傲然一笑道:“兄弟生平无他长处,唯心口如一,决无反悔,愿速领死!” 唐梦周略一沉吟,道:“申屠堡主愿否择一隐秘之处,杜门不出,在下只待时机成熟时尚须踵门请教,俾使消弭武林浩。” 申屠宗道:“少侠不后悔纵虎归山,噬脐不及?” 唐梦周笑笑道:“在下待人以诚,堡主一堡之尊当知祸福无门唯人自召,恕在下不恭送了。” 申屠宗不禁心折,颔首道:“少侠欲寻兄弟,去至京城天桥赵瞎子处必能找到。” 唐梦周伸手解了申屠宗穴道,笑道:“在下记下了。” 申屠宗抱拳一拱,身形疾闪穿窗迅杳。 唐梦周略一忖思,将红色瓷瓶倾出两粒药丸喂服荆一鸣口中。 荆一鸣已然昏厥过去。 唐梦周拔下钉在荆一鸣身上毒钉,荆一鸣蓬然倒在阁楼上一动不动。 阁楼上弥漫着一片刺鼻血腥,尸体狼藉,唐梦周悯恻地注视尸体一眼,缓缓走向窗前,神鬼默默,喃喃自语道:“此谜仍是无法揭开,究竟往何处去寻离恨生。”往事似走马灯般一一闪现眼帘,柏月霞、麦如兰、严薇薇三女倩影只觉印在心版上无法抹煞。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只听荆一鸣发出一声梦呓般呻吟,睁目醒来恍如隔世,发现唐梦周仍留在楼上,挣扎立起,道:“少侠,相救之恩老朽永铭五内。” 唐梦周转身微笑道:“阁下无须言谢,只要阁下能心口如一,即是武林苍生之福。” 荆一鸣老脸一红,道:“老朽前已应允,怎能出尔反尔,但老朽有一点极其重要之事可以相告,此事关键出在无忧谷之柏春彦身上。” 唐梦周不禁大感意外,诧道:“柏春彦,他为何与此事有关。” 荆一鸣道:“少侠舆柏春彦相识么?” 唐梦周摇首道:“毫不相识!” 荆一鸣道:“老朽前些日子闻敝门主无意泄露口风,说乾坤独叟所遗之物惟柏春彦知之甚详,但柏春彦罹疾两足瘫痪,隐居甚秘,虽其爱女均不得其门而入。” “柏春彦两足瘫痪是否当真?” 荆一鸣道:“敝门主亦有此疑,但真假老朽就不知情了?” 唐梦周道:“以贵门主之武功旷绝,心机之深,何不施展良策迫使柏春彦就范,自吐隐秘。” 荆一鸣摇首一笑道:“无忧谷形势险恶,谷主万胜刀柏春彦才智双绝,敝门主对柏春彦似极畏惧,有心挟持其女柏月霞,又投鼠忌器,恐弄巧成拙。” 唐梦周诧道:“这却是为何?” 荆一鸣道:“柏春彦心性刚愎,冷酷无情,恐弃爱女不顾,断然与敝门主反目为敌,恐得不偿失。” 唐梦周淡淡哦了一声。 荆一鸣道:“柏月霞武林绝色,但其孤芳自赏,从不假人以颜色,丧生其手底之人不胜枚举,最近更变本加厉,窥探其居处稍有不敬者即遭搏杀,虽无忧谷门中亦不例外。” 唐梦风讫道:“阁下何以如此清楚。” 荆一鸣道:“无忧谷有不少敝门中高手,两三日前又遣出十余人赶往无忧谷。” 唐梦周道:“在下意欲前往无忧谷一探,但不得其门而人。” 荆一鸣闻言思索须臾,忽道:“少侠,请随老朽暂离此阁。” 两人先后掠出文昌阁,疾奔而去,到远一片芦苇深处,荆一鸣取出一面玉牌,交舆唐梦风,道:“少侠持之迳向无忧谷求见二谷主颜鸿庆出示玉牌,就说是老朽所遣,伪称探出紫衣凶邪有不少党羽潜入在无忧谷内,故命你赶来暗中查明歼杀。” 唐梦周接过玉牌端详了一眼,道:“此计甚好。”嘱声珍重疾奔而去,回至客栈与吕剑阳密商。 ……………… 寒风习习,砭肤透骨,天空彤云密布,晦暗如暮,华阴县大街上行人寥落,市面不胜萧条。 太白酒店却上了七成座,这家酒店门板日拆夜收,内外畅敞,由外望内一览无遗,十数张白木桌上只三四张桌面无人,座上食客却不畏瑟瑟寒风,谈笑自若,临风把盏,有几个独自一人浅酌低饮,一付悠然自得神色。 靠东进栏柱座上座定一身着黑色长衫老者,面色沉肃,目光峻冷,肩搭一柄长剑,系有两绺红黑丝穗,擎杯沾唇浅饮,似有所思。 两侧,各坐着四旬开外劲装神态悍鸷汉子,由于老者沉肃神情骇人,均不敢出声言语。 忽闻一汉子高声道:“酒保,添酒。”接着又道:“符老,他们买办之物也该买齐啦,一俟田老三返回,咱们也该回谷去。” 那黑衣老者无疑是符竹青,闻言冷冷一笑道:“回谷,恐怕未必如此容易!” 两人不禁一怔,面面相觑,不解符竹青话中何意! 符竹青低声道:“我等来时,已为人暗缀上了,分明是本山强敌,倘不出老朽所料,此刻他们已在途中守候暗袭我等,老朽已吩咐田老三买办齐全另由小径赶回。” “什么?咱们为人暗蹑上了?” “不错。”符竹青沉声道:“老朽所以久久不离去之故,即是迫使对方守候不耐,找来此处,由暗化明,得以逐一搏杀。” 蓦地—— 相邻一张桌面上立起一貌似村塾老儒,倏地转身,右掌迅如闪电按在符竹青右侧汉子胸后命门穴上。 那汉子只觉一股奇寒泛布全身,立时血凝气结,面色惨变。 老儒阴恻恻冷笑道:“符竹青,咱们把话说明,你若妄动,可别怨老夫心辣手黑,殃及无辜。” 符竹青大感意料之外,不由面色变了变,示意一旁同党不可轻举妄动,冷冷笑道:“朋友你错了,恐须自食其果。” 老儒低声道:“老夫决错不了。”继又四巡了一眼,高声道:“众位街坊,请速结帐离去,不得窥探,免得误伤。” 食客们大为震恐,慌张离座留下酒钱,纷纷离去一空,只剩下一年轻汉子,身着一袭蓝布大褂,肤色黝黑宛如古铜,饮酌自若,漠然无视。 老儒目注符竹青一笑道:“对面屋上后街巷暗处均伏有无数高手,你自问有能为闯出重围逃生。” 符竹青冷笑道:“符某不知朋友真正来意。” 老儒道:“老夫开门见山,有劳带路去见柏姑娘。” 符竹青哈哈大笑道:“柏姑娘不见外客,符某恐难为力,而且朋友亦到不了无忧谷就把性命送了?” “这个不须你费心,老夫自有打算。” 符竹青座侧汉子救助同伴心切,倏地虎窜奔出,双掌一翻,迅如雷奔望老儒胁下打去。 老儒似不及防,身形毫不闪避,噗的一声,双掌击实在老儒胁下。 那汉子猛感双掌陷入老儒胁内,只觉奇痛如折,不由骇然变色。 只听老儒冷笑道:“去吧!” 但见那汉子身如飞矢震飞在三四丈外,轰然倒地,腕折掌断,血涌如注,气绝毕命。 老儒狞声一笑,右掌猛然吐劲,凄厉惨-腾起,又是一人殒命。 符竹青勃然大变,翻腕撤出长剑,身形疾飘离座。 老儒微微一笑道:“符竹青,老夫明言相告,在你酒中老夫已弄了手脚,片刻之后毒性便须发作,用不着老夫出手。” 符竹青闻言心神暗震,忖道:“听他所言似非虚声恫吓。”蓦闻一个细微语声传来道:“符老别怕,在下已于酒中解去毒性。” 语声甚熟,猛然醒悟那是何人所发,心中狂喜,不自禁地望了望那旁身着蓝布大褂年轻汉子一眼,四道目光,符竹青愈发肯定确是唐梦周,顿时嘿嘿冷笑两声,霍地拔剑出鞘,疾掠出店外。 老儒冷笑道:“你未必走得了!” 符竹青落在街心,对面屏上飞扑下三条身影,符竹青不待来人站地,右腕飞振,流芒电奔出手。 只听三声惨-,匪徒轰然横尸在地,均是胸前七坎死穴刺穿透明窟窿,不差分毫,鲜血汨汨流出。 老儒一跃而前,见状不禁大骇,厉声道:“看你不出在剑上竟有如此高深造诣。” 符竹青冷笑道:“阁下是否一试符某剑招威力。”说着翻腕剑尖平指,颤出一抹眩目寒星。 老儒心神大骇,只觉符竹青剑势奇奥无此,虽未出手。但剑势所及均是指向致命要害重穴,无法闪避开去,暗暗忖道:“为何他毒性尚未发作?”右手一搭腰间,撤出一条长约五尺软鞭。 符竹青冷笑道:“只要你能避开符某三招,便可饶你不死。” 老儒忽倏地腾空拔起,振吭发出一声清澈长啸,穿空如电,啸音未绝,身影已杳。 符竹青料不到老儒竟会不战而退,不禁一怔,那蓝布大褂年轻汉子忽擦身而过,传来语音道:“你我在北门外见!” 身法宛如行云流水,似缓实速,转瞬没人长街尽端。 符竹青定了定神,走入酒店,提着两具尸体跃上屋面,望北掠去。 北门外一片荒凉。距城墙不远是一片低洼湖荡,芦苇飞雪,湖周丹枫凋蔽,黄叶飘空,景色凄楚。 符竹青草草埋葬了两具尸体,目光四巡,只觉静悄悄地无人,暗道:“莫非唐少侠临时遇未来么?”慢步走进湖沼,突听芦苇丛中随风飘送出唐梦周语声道:“符老远来相叙!” 只见芦苇丛中穿出一艘小舟,唐梦周双手操楫迅快拢向岸边。 符竹青双肩微振,纵身腾起,落叶般悄无声息落在舟中。 中舱已设有小桌,酒菜纷陈,唐梦周笑道:“你我久未相见,符老可好!”说着小舟离岸,奔矢般穿入苇丛。 符竹青答道:“托少侠福庇,老朽粗体贱安。” 唐梦周殷殷垂询柏月霞傅灵芝等人好否,并在符竹青之前满满斟上一碗酒。 两人略事寒喧后,符竹青道:“如非少侠解厄,今日老朽难逃不测之祸,少侠知否此人来历。” 唐梦周摇首笑道:“不知,在下不过适逢其会而已。” 符竹青道:“少侠此次前来,是否欲去敝谷探望姑娘,姑娘迩来心神不宁,易于激怒,动辄伤人,老朽感觉莫非为了少侠之故,少侠前去当可慰舒姑娘忧郁心情。” 唐梦周微笑道:“我那义妹决非为了在下之故,只恐其中另有原因,在下自然要去无忧谷,但并非去见月霞义妹,即是你我同行,只怕为符老带来性命之危。” 符竹青面色一怔道:“少侠这倒是真情实话,自姑娘返转谷内,颜鸿庆二谷主恐有强敌找上姑娘,命廿八名高手相护姑娘,明是守护,其实乃监视我等一举一动。”语音略顿,又道:“少侠意欲去见何人?” 唐梦周道:“拜望颜二谷主。” 符竹青面色大变道:“少侠此去必须谨慎,颜鸿庆非但目光锐厉,而且更引进甚多江湖高手,将无忧谷布设得宛如金城汤池般,互相监视,若稍有可疑,立罹磔尸之祸。” 唐梦周微笑道:“符老请放心。在下自有防身之策,不知符老返转无忧谷之后,可曾见过了谷主么?” 符竹青长叹一声道:“未曾,甚至姑娘也无由得见!” “为什么!”唐梦周诧道:“那颜二谷主呢?” 符竹青摇首道:“他也无法相见。” 唐梦周不禁呆住,道:“总有一个相见之策?”继而微微一笑,接道:“符老转回后,暂请守秘不可告知姑娘,俟有良机,自可与她见面。” 彼此谈论一阵,天色渐渐昏暗下来,符竹青起身抱拳笑道:“老朽暂先回谷,恭候少侠驾临。” 唐梦周道:“在下明晨必到!” 符竹青长身一跃,落足苇面,施展“登萍渡水”绝乘轻功,几个起落,远去无踪。 唐梦周将小舟拢岸后,间至华阴县城。 西岳华山,十月已是千山飞霜,绝顶飘雪季节,朦胧曙光,崎岖山道上现出唐梦周身影,蓝布大褂迎着砭骨寒风瑟瑟飞舞。 他走的是后山,前山是华山派禁地,西岳广袤数百里方圆竟然裂土割据与无忧谷泾渭有别,毫不相涉。 唐梦周忽闻一声大喝道:“来人止步!” 迎面蹬道上忽闪出一巨灵大汉,手握一柄精钢打铸月牙铲,虎目中威光暴射,神态威猛。 唐梦周忙抱拳道:“烦劳通禀,在下谈灵求见颜二谷主。” 巨灵大汉冷笑道:“谈灵?你总该有个来历。” 唐梦周道:“在下见了二谷主,自然知道在下来历。” 巨灵大汉哈哈大笑道:“原来你是个孤陋寡闻之人,,本谷向例拒见不知来历陌生武林人物,依家相劝,尊驾还是请回吧!”笑声如雷,响震山谷。 唐梦周摇首道:“跋陟千里,那有空回之理,仍请烦为通禀,见与不见,自有颜二谷主定夺。” 巨灵大汉忽浓眉一剔,月牙铲疾如奔电铲向唐梦周,带起一股悸耳啸风。 唐梦周身形迅快闪了开去。 铲势迅猛收势不及,哗啦大响,一块大石竟铲掉一半,轰隆坠向崖下。 唐梦周五指疾如电光石火飞攫而出,一把扣在铲身,只听喀嚓声响,月牙铲立分为二,当锒锒乡摔在石蹬上火星直冒。 巨灵大汉握着半截柄杆,不禁目瞪口呆,断处平整光滑,生似挫平一般,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道:“原来阁下是武林高人,某家失敬了,阁下请少待,容某家传报。”猛一拧腰,跃登如飞,没人转角处。 唐梦周靠坐在路旁山石上,屏神凝气相待。 山谷隐处传来一声响箭破空啸声,心知已代传报入谷。 静候了一顿饮光景,忽闻一声朗朗大笑道:“谈朋友要见颜某为何?”一条身影疾如鹰隼泻落在唐梦周身前七尺外石蹬上。 唐梦周目光抬处,果是在大名所见二谷主颜鸿庆,立抱拳一揖道:“颜二谷主是否独自一人而来,还是身后隐随有人?” 颜鸿庆闻言不由呆得一呆,道:“谈朋友此话何意?” 唐梦周道:“在下此来有事相告,兹事重大,不可为第三人耳闻,倘二谷主见疑,在下立时掉面就走。” 颜鸿庆目露疑容注视了唐梦周一眼,忽高声道:“你等立即后撤!” 隐隐可闻一片远去衣袂振风之声。 颜鸿庆道:“现在谈朋友可见告了!” 唐梦周在身旁取出一面玉牌,递与颜鸿庆道:“二谷主可识得此物!” 颜鸿庆接过端详了一眼,大惊失色道:“此物谈朋友从何处得来?”左掌凝势待发,只要谈灵一个不对,立即出手击毙。 唐梦周微微一笑道:“在下实奉荆一鸣监令急命赶来!”即低声叙出五毒堡门下多人已隐伏在无忧谷内,荆一鸣严令自己来无忧谷查明歼除。 颜鸿庆骇然变色道:“申屠宗门下么?颜某竟丝毫不知情。” 唐梦周冷冷一笑道:“二谷主如果知情,在下也用不着赶来,荆监令心中忧急如焚,不及传讯门主又不敢擅离,故令在下持本门信物赶至。” 颜鸿庆道:“荆监令如何探出五毒门下潜隐在敞谷内。” 唐梦周见颜鸿庆盘根究底,不愧心细如发,遂微微一笑道:“荆监令率领在下等一行潜迹在嵩岳山麓相距不远一座荒废无人居住之文昌阁上,不料在下随荆监命两人外出之际,申屠宗率领门下匪徒掩袭而至,本门弟子俱被毒杀………” 颜鸿庆目中怒光逼射,沉声道:“如此说来,嵩山之谋已为申屠宗身后凶邪探悉?” 唐梦周道:“早有所悉,对方亦欲谋染少林,惜为本门抢先一步,使对方无计可逞,怨毒在胸,遂毒谋搏杀本门个人。”说着略略一顿又道:“申屠宗在文昌阁内外设伏,静待荆监令与在下返回一网成擒,不料荆监令警觉情形有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本门玄奥手法将隐伏在文昌阁外五毒门下一一点毙,可笑申屠宗毫无所觉,为荆监令窥听申屠宗与其门下相谈之言,非但无忧谷内潜伏有五毒门下,而且玄灵宫亦有多人在内。” 颜鸿庆面色顿变,道:“如今五毒堡主申屠宗何在?” 唐梦周答道:“荆监令为恐申屠宗知悉我等已窥闻隐秘,遂守候在阁外不动,申屠宗见荆监令久久未返不耐,率众离阁,展开一场猛烈拚搏,荆监令手刃三名五毒门下后,因众寡悬殊退去。” “如今荆监令在何处?” “尚在搜觅申屠宗行踪下落,仍栖身在文昌阁。” 颜鸿庆已然释去疑虑,抱拳一笑道:“谈朋友请!” 此处距无忧谷尚有一大段途程,唐梦周只觉所经之处险恶异常,削壁如刃,危崖险峻,戒备森严,不禁暗暗心惊! 岫云飞浮,暮霭渐落。 唐梦周处身在无忧谷内一间精榭内,窗明几净,布设幽雅,谷中四季如春,窗外遍植琪化瑶草,清香沁人心脾。 他正眺赏窗外景色之际,忽见一青衣垂髫小童进入,禀道:“二谷主前来拜望谈爷。” 颜鸿庆已随后趋入,发出爽朗笑声。 垂髫小童从门外端入佳肴美酒,两人相对落座,杯酒尚未沾唇,窗外忽送来高声,道:“稽老师到!” 颜鸿庆双眉倏地一挑,暗道:“他为何前来!” 一高瘦目光炯炯有神黑衫中年人疾掠而入,道:“二谷主,山外五大邪神及丐帮高手频频现踪,似有谋对本谷不利之图。” 颜鸿庆道:“传命下去严加戒备。” 高瘦汉子低应一声是,转身快步而出。 唐梦周道:“此人乃五毒门下!” 颜鸿庆不禁面色大变! 颜鸿庆诧道:“谈老师为何辨识稽化民乃五毒门下,稽化民在颜某手下多年,忠勤不二 只怕未必如谈老师所言。” 谈灵笑笑道:“二谷主不妨牵来犬猫试试,便知在下之言是否危言耸听。” 颜鸿庆闻言信疑参半,击掌传人命速牵一犬进来。 须臾牵来一只黄狗,颜鸿庆将一-鼓油焖鸡倾置于地。 那只黄狗似饥不择食般片刻间风卷云散而尽。 颜鸿庆静观黄狗食后变化,盏茶时分过去,黄狗忽唁唁低鸣,似喉部不适,倏已倒卧旷地,目光黯淡呆滞,嘴吐白沫,四脚弹了几下便自不动。 谈灵微微一笑。 颜鸿庆骇然色变,满面怒容道:“谈老师是如何知道的。” 谈灵道:“二谷主暂不要问在下是如何知情,该去瞧瞧稽化民是否仍留在无忧谷。” 颜鸿庆面色一寒,厉声道:“唤稽化民来见。”随令撤换酒食。 片刻,一青衣劲装汉子飞奔入内,禀道:“稽化民遍觅无着,想是逃出谷外。”劲装汉子目睹躺在地下的黄犬,便已了然大半。 谈灵冷笑道:“稽化民逃也不远,方才他躬身抱拳向二谷主禀事之际,施放无形奇毒,他却不料在下暗中施展‘穿心指’点伤他的心眼,只在谷外十里方圆之内便可发现他的尸体。”说着目光注视青衣劲装汉子,语音一沉道:“此处发生之事不许张扬出去,以免打草惊蛇。” 青衣劲装汉子呆了一呆,低声应是。 颜鸿庆怒容满面,立命心腹亲信搜觅稽化民尸体。 酒菜已然换上,颜鸿庆敬了一杯酒后,迈:“谈老师如何查明五毒堡匪徒。” 谈灵道:“此事不宜操之过急,俾使在下得以从容查出,但在下忧心的是无忧谷内潜隐不仅他们一帮匪徒在内。” 颜鸿庆面色一变,道:“难道他们志在………” “志在柏春彦谷主。” 颜鸿庆苦笑一道:“颜某犹不敢妄入虎穴一步,若真如所言,不过自速其死而已。” 谈灵道:“这不关在下之事,门主已全数付托二谷主,在下只待查出潜随在无忧谷匪徒之后,尚须赶往玄灵宫。” 颜鸿庆点一点头,道:“谈老师须小心谷主爱女柏月霞,她武功机智不下于颜某,稍露错失,立遭不测之祸,到时颜某也难以相救。” 谈灵微笑道:“这个,二谷主请放心,在下始终不明白柏姑娘到手紫电剑怎又会失去?” 颜鸿庆摇首答道:“这不怪柏姑娘,按理判断以柏姑娘一身武功,五邪并非敌手,怎奈一时轻敌,剑被震得脱手飞去,更不知黄雀在后,来人飞攫抢剑,乘间逸去……”继又发出一声长叹道:“令人困扰的是,那人攫夺紫电剑后就从此音信杳然,目前门主仆仆江湖即是为寻觅紫电剑下落。” 谈灵颔首微微一笑道:“在下亦尝闻荆监令提及,门主曾严令我等刻意查访,一有下落立即传讯。”说着立起抱拳道:“天色尚早,容在下去至谷内走走,探明五毒门中究有多少人渗入谷内。” 颜鸿庆道:“谈老师可任意行动,不受拘束,但必须小心柏姑娘。” 谈灵道:“在下谨记,不敢有违二谷主之命。”欠身施礼一揖,告辞飘然而出。 颜鸿庆略一沉吟,轻轻击掌出声。 青衣垂髫小童奔入,道:“二谷主有何吩咐?” 颜鸿庆道:“速命邓光来见我。” 垂髫小童疾掠如飞出去,须臾领着一个短矮中年汉子进来。 颜鸿庆忙道:“邓光,速往面晤荆监令,快去快回。”遂密语嘱咐一阵。 邓光唯唯称是,两人相偕走出门外………

蒙蒙曙光,雪停下来了,寰宇皆白,放眼看去,只是一片琉璃世界,分不出那是天那是地。 狂风劲吹,刮起一阵阵雪尘冰屑,迷蒙若雾,比下雪时分更寒意砭骨。 一晚飞雪,大隆客栈门前积深尺许,只见人影一晃,现出一个面目冷漠的年少化子,一身单薄短装,这么寒冷的天气,却无一丝畏缩之感。 他自言自语道:“门关了,我小化子自己翻墙入内。”身形一晃掠入,不避形迹疾步迈入后院。 忽闻祝薇华喝道:“什么人?” 小化子停身止步,道:“夫人!是小化子斯人红。” 只听祝薇华哦了一声道:“斯少侠,请进!” 一扇木门呀地开启,小化子一闪而入。 祝薇华道:“老身托少侠办的事怎样了。” 斯人红道:“幸不辱命,小化子费尽周折才取得五粒解药,足够夫人用了,白衣邪君已匆匆逃离济南……” 祝薇华诧道:“老贼因何而逃?” 斯人红道:“白衣邪君昨晚在大明湖不幸与冷老前辈相遇,邪君功力再高,亦无法与紫电剑相抗,两位前辈现已追踪前往。” 祝薇华叹息一声,道:“少侠,老身爱女下落不知探得了没有?” 斯人红摇首答道:“此事很难,据小化子所知,令嫒并未被白衣邪君门下掳去,因柏谷主之突然潜隐与乾坤独叟之死大有关连,白衣邪君如掳获令嫒,必散布风声诱使柏谷主自投罗网………” 厅外一条人影潜隐在阴暗处,闻言暗暗点首道:“此言极有道理?” 只听祝薇华语音颤急道:“然则小女身在何处?” 斯人红答道:“夫人不必忧急,小化子前日奉夫人之托,也曾率领同门弟兄搜觅泰山,几乎将整个东岳都走过了,证实了夫人心疑柏谷主潜隐东岳,令嫒赶往探视柏谷主之言全系捕风捉影之词,但吉人自有天相,也许合嫒因缘际遇,为武林隐世高人收归门下。” 祝薇华叹息一声道:“但愿如此,这是最好的想法,事实未必尽然……” “不错!”斯人红道:“要寻觅令嫒的下落,必须尽悉前因,再抽丝剥茧,方可明白其中症结所在,小化子并未放弃寻找令嫒,目前为止,小化子只探悉令暖当日失剑详情……” 祝薇华诧道:“与失剑有关系么?” “自然有关!”斯人红道,“小化子须明了令嫒事前事后全部原委,还要找到令嫒最亲近之人问明查证,自不难探出令嫒下落。” 祝薇华道:“小女最亲近之人乃乳媪傅雪芳及随身八卫之首符竹青。” “符竹青现已找到!” “他现在何处?” “恕小化子暂难奉告!” 房门忽为一股强风吹开,一条人影疾落电闪掠入,屋内多出一个面色红润肩披钢刀中年人。 燕春四婢面色大变,认出是无忧谷主柏春彦。 祝薇华凤目中泛出怨恨神光。 柏春彦目光沉凝注视在斯人红面上,沉声道:“符竹青现在何处?” 斯人红神态冷傲,冷笑道:“尊驾是何来历?” 柏春彦沉声道:“休要多问,你只答覆符竹青现在何处就是。” 斯人红望了祝薇华一眼,道:“此人必与夫人是旧识?” 祝薇华道:“少侠不必问明,恕老身有难言之隐,但老身与他风马牛毫不相涉。” 斯人红眼中神光一闪,似已明白,目光转注柏春彦道:“恕我难以奉告。” 柏春彦微微一笑道:“依老朽相劝,少侠最好能明言相告,不要连累贵帮。” 祝薇华突冷笑道:“江湖之大,能人辈出,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不要太小觑斯少侠了。” 柏春彦哈哈笑道:“丐帮高手辈出,武功奇奥,这话老朽倒也深信,但言过甚甚,老朽不相信斯少侠可以接下老朽一刀。”说着身子疾快无比迈出门外雪地中。 斯人红与祝夫人相继闪出。 四婢立在檐下,神色忧危。 祝夫人怒道:“你如此做未免轻举妄动,为你带来一场杀身大祸。” 柏春彦冷笑道:“须知老朽非往昔可此。” 祝薇华面色一寒,道:“你也太目中无人了,恐后悔莫及!” 斯人红神色依然冷傲无此,足踏子午步,右手一按腰际,铮的一声,倏地弹出一支寒光匹练般缅钢软剑,右腕疾振,长可三尺二寸的缅钢软剑抖得笔直并幻出朵朵寒点,剑气逼人。 柏春彦眼神一惊,道:“难怪少侠这么狂,年岁轻轻居然有此功力委实难能可贵,少侠请出招吧!” 斯人红冷冷答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柏春彦道:“好,你我同时出招。”左手一搭刀柄,大喝道:“接着!” 蓦地—— 只见剑虹交迸,铮铮连鸣,刹那间,剑刀已互接过七招,斯人红蹬蹬退出两步,目中神光依然冷傲无此。 柏春彦眼中充满惊异之色,委实不信斯人红能接下他七刀。 只听斯人红冷笑道:“好,在下告诉尊驾,符竹青现在抚署中唐公子座上作客,尊驾自去找他好了。”说着双肩一振,穿空如电飞去,转瞬无踪。 祝薇华冷冷一笑道:“如何?” 柏春彦困惑一笑道:“老朽不信他是丐帮门下。” 祝薇华道:“他确是丐帮后起之秀,却遇极高明传授,你不要认为,你刀法万胜无敌,鲁抚公子唐梦周身手之高,比斯人红犹过之无不及。” 柏春彦诧道:“唐梦周老朽已有耳闻,但夫人怎知得如此清楚?” 祝薇华冷冷一笑道:“为寻霞儿下落,在昆明滇池泛舟无意邂逅唐公子,玄灵宫之事英名四播,我想求他相助一臂之力遭拒,为此无颜再请相见,是以托斯少侠从中斡旋,不幸为你误事。” 柏春彦哈哈大笑道:“如此老朽就去拜望唐公子!”身形一闪腾空而去。 祝薇华靥泛笑窖,道:“燕春,我们可以安心了。” …………………… 唐梦周端坐暖阁内浅啜了一口香茗,仰面出神,忽见一皂役匆勿进入禀道:“公子,署外-位自称姓贾的背刀中年人慕名求见。” 唐梦周微微一笑道:“说我有请!” 皂役急急转身而去。 片刻之后,阁外传来步履沙沙踏雪声。 只见皂役领着面色红润,气度不俗的中年人走入暖阁。 唐梦周含笑道:“请坐!” 来人正是无忧谷主柏春彦,目睹唐梦周气宇,心中暗惊,忖道:“此子气质不凡,品貌绝俗,与霞儿正是一对天造地设的佳藕,莫非夫人已有此意。”当即抱拳微拱笑道:“公子已谅知老朽来意?” 皂役已献上一-香茗,躬身退出。 唐梦周道:“不错,在下方才已闻听丐帮斯人红少侠面告一切。” 柏春彦深深注视了唐梦周一眼,道:“风闻公子才华卓绝,谅必知道老朽是何来历?” 唐梦周微微一笑道:“此与在下无干,在下又何必过问,但在下已猜出八九。” 柏春彦神色微怒道:“公子请说无妨。” 唐梦周道:“阁下显系祝夫人旧识,斯少侠讲阁下刀法迅快奇绝,霸气太重,武林中除了无忧谷主柏春彦并无第二人。” 柏春彦心神一震,道:“公子料事如神,老朽正是柏春彦。” 唐梦周冷冷一笑道:“柏谷主,黑道凶邪无不在寻觅谷主行踪,谷主及早现身只怕隐忧无穷。” 柏春彦傲然一笑道:“老朽不惧。” 唐梦周正色道:“柏谷主武功卓绝,再出江湖更非昔年,但莫以为天下无敌,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柏春彦目中神光一闪,道:“老朽闻听昔年因误会而仳离之内人言说公子武功奇绝……” 唐梦周忙摇手笑道:“在下微末技艺,难比谷主中天皓月,谷主来此是否要见符竹青老英雄么?他昨晚因事离去,恐短短时日难以返回……” 柏春彦神色一变,道:“公子莫非有意相拒?” 忽闻阁外传来一声刚脆冷笑道:“你来到抚署中,尚敢盛气凌人么?积习难改,早晚招来杀身之祸。”接着又道,“公子,恕老身不经通报闯入,可容老身一见么?” 唐梦周朗笑一声道:“夫人请进?” 暖阁外盈盈走入祝薇华,唐梦周执礼甚恭。 祝薇华一眼不望柏春彦,目蕴怒光。 柏春彦心知祝薇华怨恨自己,却当作视而不见,紧接着咳了一声,道:“公子是拒绝符竹青与老朽相见么?” 祝薇华冷笑道:“老悖昏庸,你倚仗无忧谷主,武林高手身份,就敢在抚署中猖狂无忌么?” 柏春彦面色冷漠道:“化外之民,别说在此小小抚署,就是紫禁大内老朽也是一样!” 祝薇华气得粉脸通红,叱道:“你莫非要造反了么?” 柏春彦淡淡一笑道:“为了霞儿,老朽不惜粉身碎骨。” 祝薇华冷笑道:“说得好听,看来你认为霞儿是唐公子所掳的了,以你如此不明是非,本末倒置,真乃无耻之尤。” 唐梦周一直在旁含笑不语,此刻用手一摆,道:“两位不要争执,柏谷主,你何以非需与符竹青见面不可,说真的,令嫒下落已探明一丝线索,不过谷主不能前往,徒然为令嫒引来杀身之危。” 柏春彦闻言呆得一呆,道:“公子是说凶邪以霞儿性命为挟,迫使老朽就范,这点老朽已想到了,老朽身份只有两位明白。” 唐梦周微笑道:“柏谷主刀法虽奇奥精绝,但仍未臻尽善尽美……” 话尚未了,柏春彦面色一变,已自冷笑道:“听公子口气,莫非有轻视老朽之意?” 祝薇华笑道:“万胜刀并非天下无敌,不要自讨无趣。” 唐梦周道:“看来,言辞并不能说服谷主,在下只有领教谷主刀法了,暖阁外好施展手脚,请。”伸手取下壁上悬挂着一把钢刀。 柏春彦哈哈大笑,转身快步向阁外走去。 祝薇华眉泛重忧随着唐梦周身后。 唐梦周拔出长刀,道:“请!” 柏春彦目睹唐梦周竟不亮刀式护在胸前,暗道:“好狂的年轻人。”伸手一按刀柄,缓缓拔刀出鞘,一片无形刀气展了开来,森森逼人。 突见唐梦周举刀一横,式作一元太极横掠,柏春彦不禁面色大变,只觉无隙可寻,不能轻易出刀,但感祝薇华之言并非言过其实。 柏春彦大喝一声,刀光疾闪,势如雷电下击,长虹惊天,威势骇人。 他出刀快,唐梦周出刀更快,只见刀影如轮飞出,幻化“孔雀开屏”,爆射出万点流芒。 双刀交击,震出叮叮一串密音,火花直迸,两条身影疾分。 柏春彦道:“好,果然不凡。”突发觉祝薇华两道眼神凝视在自己身上,不禁一怔。 祝薇华冷冷说道:“岂止不凡而已!” 柏春彦闻言情知有异,低眼一瞧,发觉袍上肩腹等处显露出十数处粟米般大小刀孔,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面色大变,道:“公子师承可否见告?” 唐梦周面色肃然道:“在下师承歉难奉告,但谷主刀法之高在武林中除寥寥可数之外罕有其匹。” 柏春彦微喟一声,似无限感触,道:“老朽亦知可与老朽匹敌者为数寥寥,但还猜不出有谁?” 唐梦周朗笑一声道:“谷主乃违心之语,闯荡江湖多年,自不能与在下后生末学相提并论。” 说着语音略略一顿,又道:“令嫒行踪下落在下已查出一丝端倪,谷主如不愿令嫒有性命之危,最好不要现身明言指名索放,令嫒可能被魔宫主人所囚。” 祝薇华大惊失色道:“她陷身魔宫么?公子是如何知道的,唉,老身早该料到的!” 唐梦周微微一笑道:“两位来此无非欲与符竹青见面,追查令嫒去迹下落,此刻令嫒下落已明,在下还身有要事,一二日内尚须赴京,恕难奉陪!”说着高声传命送客,抱拳一揖,转身向暖阁走入。 柏春彦一谷之主,平日颐指气使已惯,那曾受过如此奚落,顿时满面通红,目中杀机逼闪。 祝薇华冷笑道:“用不到气成这付模样,你那无忧谷主,一方之雄,在他眼中尚不屑一顾,须知唐公子与当今皇上弟兄相称,他如此相待你我算得上优容宽忍了,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一桩好好的事,经你一搅兀至不可收拾。”莲足一跺,快步如风望署外走去。 柏春彦不禁一呆,高声道:“薇华!” 祝薇华充耳不闻。 柏春彦叹了一口气,飞身追出。 祝薇华倏地转面,面色如凝寒霜,冷冷说道:“你我已分道扬镳,如无相涉,追来则甚?” 柏春彦正色道:“不错,你我已成陌路,但往事已矣,在真象未明白之前,老朽决不望你冰释误会,眼前却为了霞儿,老朽不得不低声下气求你。” 祝薇华冷笑道:“你求我什么?” 柏春彦道:“老朽未闭关潜修之前,尚未听说过武林中有魔宫一脉,听你口气似知魔宫甚深,可否见告。” 祝薇华鼻中冷哼一声道:“你就是为了这个么?” “不错!”柏春彦道,“我要救出霞儿!” “胡说!”祝薇华厉叱道,“霞儿的事你少管为妙,倘霞儿性命误在你手,我誓必把你挫骨扬灰。” 柏春彦亦反唇相讥道:“霞儿是吾女儿,为何不关我事?” 祝薇华冷笑道:“我来问你,如非傅嬷嬷这十数年来教养霞儿,你尽了一丝父责么?我知道你易地秘修,是为了一块心病,也是为了避开仇家,以免杀身大祸。” 柏吞彦淡淡一笑道:“原来你知道了。” 祝薇华道:“此乃忖测之词,我知道什么?但人同此心,武林中人对你也不外如此猜测,然你的刀法虽精奇迅厉,却不能纵横天下。” “不!”柏春彦傲然一笑道,“老朽毫无气馁之心。唐公子那手刀招可算得独步武林奇绝天下,刚好克制老朽刀法,但世无第二个唐梦周,老朽又不用来行恶武林,你不必言语嘲讽相激。” 祝薇华凤目中闪出惊异光芒,诧道:“前后不过一刻,你思想上竟有如此大的转变。” “是的!”柏春彦淡淡一笑道,“老朽已想通了,物物相克,信如你所言,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何况老朽从来就未作天下第一人梦想。” 接着柏春彦深深注视了祝薇华一眼,道:“不知霞儿与这位唐公子是否相识?” 祝薇华冷冷答道:“这与你何干!” 柏春彦仰面打一个哈哈道:“老朽不是什么糊涂人,事到如今你也不必对我有所隐瞒,别人不说,老朽最知夫人为人,你那个性执拗偏激,此老朽有过之无不及,绝不会贸然相求唐梦周相助。” 祝薇华冷冷笑道:“你知道就好,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来救霞儿,只要误了霞儿性命,我不与你拚命才怪。”言毕转身腾空而去。 柏春彦忙道:“且慢,你……” 祝薇华已走得无踪无影,柏春彦不禁顿了顿足,身形疾闪迅杳。 大隆客栈后院梅傲飘香,玉琢银白,除窗纸振风猎猎作响外人声寂寥。 一条身影由墙外飞掠而入,悄然落下,现出祝薇华,黛眉深锁,面无喜容,伸手一推房门,纤指正欲触及,突迅疾缩回,暗道:“这几个丫头,昨晚一夜未睡,想必却睡着了。”低唤道:“燕春!” 只听燕春道:“夫人回来了么?”似梦中惊醒。 祝薇华暗道:“果然都睡了。”伸手一推房门,疾闪而入,不禁面色大变,原来四婢均倒身在地,显然被制住穴道。 忽闻门侧阴恻恻笑声送入耳中,道:“祝妹子别来无恙!” 祝薇华闻得语声入耳心神一震,忖道:“她怎么来了?”旋面一顾,只见一形貌丑恶,发鬓斑白的布衣老妪,目中棱芒逼射立在门角,忙道:“郭大姐,你因何离宫前来。” 布衣老妪狞笑道:“这个要问你了。” 祝薇华愕然答道:“小妹何事有差,自两年前小妹离开魔宫,从未向人吐露过魔宫隐秘……” “住口!”布衣老妪喝道,“两年前你坚欲离去,向主人禀白欲报父兄之仇,主人为偿你心愿勉为应允,那知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祝薇华冷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词!郭大姐,你难道不知小妹苦衷么?” 布衣老妪面色一冷,道:“昔年你父兄惨遭杀害,不明仇迹,惟柏春彦发现你父兄丧身之处,但言语闪烁,你心疑柏春彦有意隐瞒,为此反目仳离……” 祝薇华双眉一皱,怒道:“大姐不用说了,小妹两年来已查出真凶另有其人,柏春彦未必目击当时情形,即是有所隐瞒也有其不得已之隐衷,所以小妹决心独自查明真凶来历。” 布衣老妪冷笑道:“狡辩无益,主人曾派出三拨门下请你回宫,但派出三人俱未回宫,不言而知遭你杀害。” “胡说!”祝薇华声色俱厉道,“大姐不要含血喷人,小妹始终不知此事。” 布衣老妪喋喋怪笑道:“此次我与区护法同行,已探明你的下落在大隆客栈内,我因有事耽误,区护法先来,因何只见其来未见其返……” “不好!”祝薇华面色一变,道,“小妹迄未与区护法相见,但小妹深信区护法已遭了白衣邪君毒手。” 布衣老妪不禁一呆,道:“你怎知道。” 祝薇华道:“点苍之会,武林中人皆尽知,胡拙庵武当无其人,乃白衣邪君化身。” 布衣老妪道:“你怎知这般清楚?”语言森寒无比。 祝薇华道:“小妹父兄实白衣邪君所杀,为此天涯追踪……” 布衣老妪冷冷笑道:“你要报仇么?委实自不量力,与他为敌无异以卵敌石,螳臂挡车。” “父兄之仇,不共戴天,岂能不报。”祝薇华面色一变,沉声道,“此乃小妹私仇,大姐不但不与相助反出言奚落,此乃何意?” 布衣老妪面色一冷道:“愚姐奉主人之命,令你返宫,不知其他。” 祝薇华道:“郭大姐真是铁石心肠,小妹若不允返山呢?” 布衣老妪道:“你不要后悔。” 祝薇华毅然道:“小妹决不后悔。” 布衣老妪忽长叹一声道:“柏月霞是你女儿么?她现在魔宫,主人爱她根骨,意欲收作衣钵传人,授她仙术,她若能习成可制白衣邪君死命,怎奈她抵死不从……” 祝薇华大惊失色道:“霞儿怎在魔宫?” 布衣老妪道:“你女儿因缘际会,才得主人青睐,只有你可以说服她。”忽面色一变,身如电闪掠出,翻掌疾拂。 只听一森冷笑声道:“这点微末道行,也敢班门弄斧。” 祝薇华闻声暗惊,飞跃出房外,只见柏春彦面覆一方玄巾立在檐下,布衣老妪目光怨毒逼视着柏春彦。 柏春彦冷冷一笑道:“魔宫弟子自不量力,胆敢与本门为敌,如非门主要事在身,久-关外,魔宫早就鸡犬不留,片瓦无存。” 布衣老妪厉声道:“好大的口气!” 柏春彦哈哈大笑道:“你如不服,稍时你我见个高下。” 布衣老妪冷笑道:“现在老身就要领教。” “不行!”柏春彦面向祝薇华喝道,“是你杀了老夫师弟谈灵么?” 祝薇华认出是柏春彦蒙住面目,故弄玄虚,暗自惊疑猜测他为何要返回之故,闻言不由心神猛震,忖道:“他为何知道谈灵,看来他城府深沉,所知必多,他此举必有用意,旦不管他,解开眼前危急要紧。”冷笑道:“不错,是我杀的。如非是谈灵,那白虹剑岂能为凶邪得去。” 柏春彦暗道:“夫人机智老朽自愧不如!”喋喋怪笑道:“血债血还,你不如自绝,免得老夫动手。” 祝薇华面色冷凝如霜,道:“阁下自问比谈灵何如?”长剑出鞘,幻出三朵碗大寒星攻向柏春彦要穴,奇奥绝伦。 柏春彦身形疾飘开去,呛啷啷簧吟过处,刀光夺鞘冒起…… 只听祝薇华喝道:“郭大姐快走!”飕地身形穿空窜上屋面。 柏春彦大喝道:“贱婢,你逃得了么?”一鹤冲天拔起。 布衣老妪急拔腾空追出。 寒风如割,茫茫云野中只见三条身影前后相距不过三丈,布衣老妪猛吸了一口真气,身法加快距柏春彦身后不过丈余,猛然伸出两手拾指,箕张如钧,疾如奔电望柏春彦双肩抓去。 柏春彦闻风知警,身形稍顿,钢刀回旋疾挥,啸风电动,寒芒过处,兢擦一声,布衣老妪一条左臂离肩生生削断,鲜血飞溅而出。 布衣老妪闷哼一声,身形斜冲出去,面色森厉。 柏春彦冷笑一声,回面急赶祝薇华而去。 布衣老妪练就一身太阴气功,浑身金铁不入,尤其两臂拾指更硬如坚钢,怎知会为柏春彦寻常长刃所断,不由气极冲心,哇的满口喷出一滩鲜血,仰面昏倒雪中。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布衣老妪悠悠醒转,只觉躺在一茅屋内,断处奇痛,低面一瞧,不禁呆住,原来断臂已然续上,用一方蓝布层层捆扎,突闻一个清朗语声传来道:“老人家不要动弹,你那断臂为在下秘制独门‘续断琼玉膏’接上,两三日后便可痊愈运用自如,但不能施展武功。” 窗檐立着一个俊美少年,宛如临风玉树,风度翩翩,布衣老妪不禁一怔,道:“阁下为何相救?” 那少年轩眉一笑,神采迷人之极,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老人家臂断血流不止,倒在冰天雪地中,在下如不及时救治,老人家你必僵毙雪中。” 布衣老妪双目中不禁闪过一抹感激之色道:“难得阁下仁德为怀,老身日后必有以报,阁下尊姓。” 少年微笑道:“在下唐梦周。” 布衣老妪似想起一人,面色微惊道:“阁下就是武林盛传的威震玄灵宫唐少侠?” 唐梦周淡淡一笑道:“在下是去过玄灵宫一趟,威震只是江湖上讹传罢了,老人家可否将姓名来历赐告?” 布衣老妪呆得一呆,道:“少侠真不知老身来历么?” 唐梦周神色一肃,眉宇间英气大盛,正色道:“在下随家父客居济南任所,只因迩来武林人物频频在济南现踪,用意不明,在下因此出外侦查,无意路经此处发现老人家身受重伤,断了一臂昏睡在雪中,焉能知道老人家姓名来历。” 布衣老妪点点头道:“少侠所言显然是真,老身叫郭素芳,乃天魔宫一级香主。” “天魔宫!”唐梦周不禁惊诧道,“魔宫距此甚远、郭香主不辞万里迢迢,奔波跋陟来此则甚?” 布衣老妪摇首一笑道:“奉命追踪本宫强仇,歉难奉告!” 唐梦周微微一笑道:“在下远行在即,不能在此久待,郭香主调息片刻后只要不运用伤臂,便可行走自如,在下告辞。”说着抱拳一揖,转身出得茅屋而去。 布衣老妪眉稍皱了皱,高声道:“少侠请转!” 唐梦周刚跨出门外,闻言疾又转了回去,道:“郭香主还有何赐教?” “不敢!”布衣老妪道,“少侠方才言说远行在即,但不知要去何方?” 唐梦周道:“在下日内即将赴京,探望亲友,事了或许去关外一行。” 布衣老妪略一沉吟道:“江湖中事无不息息相关,老身相信少侠日后终必去魔宫一行,大德不足言报,届时老身当稍尽心意。” 唐梦周暗中一怔,道:“世事沧桑岂能预料,在下日后或身不由己卷入江湖是非中,为友为敌难知,郭香主亦未必能帮得上忙。” 布衣老妪笑笑道:“老身虽帮不上大忙,略尽棉薄总可以。” 唐梦周谢道:“如此,在下先行言谢了。”长施一揖,疾闪而出。 无忧谷主柏春彦刀伤了布衣老妪,追上祝薇华道:“你为何传声相阻不可杀死老虔婆,只能伤她是何缘故。” 祝薇华回面冷冷一笑道:“你不是想救霞儿么?” 柏春彦道:“不错!” “那就是了!”祝薇华道,“杀了她于事无补,反而有害!重伤她,她可逃回天魔宫说我被白衣邪君门下追踪甚急,就是她自己亦被白衣邪君门下断去一臂。” 柏春彦赞道:“好,嫁祸江东,老朽怎没想到。” 祝薇华冷冷一笑道:“你亦可追踪他身后上得天魔宫,救出霞儿,岂非一举两得!” 柏春彦皱眉道:“老朽这一刀伤中要害,她恐未必留得性命在,何况她现在尚在原处否,叫老朽如何追踪。” 祝薇华冷笑道:“你太小觑了天魔宫!魔宫高手均擅接肢之术,只要不死,必可接合复愈,可惜的是魔宫人手不多,假以时日,当成一方雄主。” 柏春彦目中神光一闪,道:“那么你我转回追踪而去。” 祝薇华道:“要去你去!” 柏春彦诧道:“难道你不去相救霞儿么?” 祝薇华嘴角泛出一丝森冷笑意道:“你我已成陌路,为了霞儿逼非得已和你说了这么多话,你还有何求,我还要赶回客栈救治四婢,你我就此分道扬镳吧!”转身一跃而去,转瞬身影如豆。 柏春彦长叹一声,老怀怅惘,腾身穿空拔起无踪。 口口口口口口 一辆双骏马车缓缓驶出了济南城,车辕上高坐着一个英悍壮年车把式,头戴着三块瓦皮帽,帽檐覆得很低,几乎遮没了他那又浓又黑的眉毛,虎目炯炯,上身穿着皮袄,腰束鹿皮板带,环腰插有六支短剑,长仅七寸,一袭扎脚棉裤,足登牛皮长靴,长鞭不时飞扬划空劈啪脆响。 车前车后另有四骑随行,均披着大氅,内着劲装捷服,肩头丝穗飘扬。 茫茫云浮,如不是官道上尚遗留着车马行人去迹蹄痕,那还分辨得出路径。 车骑本快,到达德州已是薄暮时分,进了城缓缓驶抵一家规模不算小的客栈门前停住。 骑上人纷纷落鞍下马,客店中早抢出三个店伙分头笼住缰绳。 车帘一掀,跨下神采飘逸的唐梦周。 一个店伙抢着说道:“公子爷里请!” 唐梦周目光锐利,察觉门上曾留有丐帮独有标记,遂微微一笑道:“你带路吧!” 店伙领着唐梦周一行六人走入一所跨院,两明两暗,中间一座大厅。 一个劲装汉子道:“够住了,你吩咐将酒食送上后,这里的事便不用你等招呼了。” 店伙喏喏连声而退。 酒菜送上,六人闷声不响,俟吃喝已是半饱时,一个矫健壮年的劲衣人霍地立起,在腰旁取出一付面具戴上,立变为麻面中年汉子,道:“少侠,在下去瞧瞧。” 唐梦周颔首道:“阁下要小心了。” 麻面汉子换戴了一柄护手钢钩应声疾闪而出,两足一点,跃上屋面,飞掠至隔墙跨院屋面伏下,揭动屋瓦目光下觑,只见灯光通明下六个面目怪异,老少不一的匪徒正在聚饮,语声甚低。 但闻一狮面老者低声道:“这几日我等禁足不能外出,闷得发慌,老朽委实憋不下这口乌气,门主只严命谨防强敌不得败露行迹,违令者死,又不说明强敌是谁?” 另一人说道:“那还要问,准是摩云神爪孙道元。” “孙道元虽亦是一时之雄,昔年咱们门主尚不把他放在眼中………” “此一时彼一时尔,何况孙道元老贼紫电剑在手,不啻如虎添翼,门主耿耿于怀者就是紫电剑,一着之差到手之物竟被失去。” 此刻,狮面老者饮了一口酒后,又道:“强敌未必一定是指摩云神爪孙道元,我等在此守候阎监堂到来听命行事。” 忽闻门外传来一轻微的语声道:“阎监堂到!” 语声虽低,却极为清晰。 伏在屋瓦上麻面汉子自然也听得清清楚楚。 房门悠悠开启,一条庞大身影疾飘掠入,现出阎尹。 狮面老者六人纷纷起立相迎。 阎尹回手关上了门后,微一摆手道:“各位请坐。” 狮面老者道:“监堂只一人前来么?” 阎尹坐下后,答道:“本座奉命率领十六星宿赶来,他们留置在城外候命行事!”森冷月光扫视了座上六人一眼,长叹一声道:“一年来,本门连番受挫,粤闽赣浙四省门中高手惨遭诛戮,精英殆尽,竟连仇家的影子俱无法见到……” 狮面老者冷笑道:“这令人无法置信。” 阎尹沉声道:“你等知道仇家是谁么?门主只知一佛门老僧及另一江湖怪杰。” “门主无法探出此二人来历姓名么?” 阎尹摇苜答道:“门主心疑佛门老僧系当年死敌阎罗独掌邵宫虎,江湖怪杰乃独手人魔冷飞两人。” 狮面老者等六人不禁骇然变色。 阎尹顿了一顿,又道:“门主只以无暇分身,又以同道离心背德,暗中掣肘,使本门穷于应付,故门主不得不改弦易辙。” 狮面老者等默然,却眼中神光隐泛不忿之色。 阎尹又道:“六位天明之前离此起程,本座在城西锦桃岭相候。” 狮面老者道:“尚望监令明示,以便属下们心头有个准备。” 阎尹略一沉吟,道:“也好,本座奉命在锦桃岭约晤飞鹰帮主武耀煌,迫使飞鹰帮不敢不听命本门,昔年武耀煌虚与本门委蛇,阳奉阴违,此次决不重蹈覆辙。” 狮面老者神色一惊,道:“飞鹰帮势力浩大,高手如云,武耀煌桀傲自负,恐未必能如愿。” 阎尹冷笑道:“武耀煌有人质落在本门手中,不怕他不就范,你等紧遵天明之前才可动身,不得违命。”说时一闪而出,掠上屋面,四巡了一眼,腾身而起,几个起落,翻出城外,身形隐入了茫茫雪野中。 这时雪野尽头现出多条豆大般身影,疾逾电奔,虽是月黑风狂,却可藉着白雪反映,隐隐可见来人正是魔宫护法布衣老妪郭素芳,身后率着八个魔宫弟子。 布衣老妪忽闻随风传来一声呻吟,不禁一怔,循声跃去,只见一人倒在雪地中,另一乃蹲在伤者身旁与他包扎伤处,阴阴笑道:“你们两人是何来历,为何在此?”随喝道,“速亮火!” 一魔宫门下手擎一杵形之物,啪的声响,首端突冒出碗口般大火焰,迎着狂劲寒风却不熄灭,不知是何物。 蹲着的那人慢慢立起,现出目光森沉,麻脸短须汉子,望了布衣老妪一眼,冷冷笑道: “郭护法,你也忒多事了,为何不速速回转苗疆,不惧葬身中原么?” 布衣老妪暗暗身躯一震,目中威棱逼射,喝道:“尊驾你能认出老身来历?” 麻面汉子哈哈笑道:“你我非敌非友,明言相告无妨,在下两人均听命于唐公子。” 布衣老妪闻言,面色立转和善,道:“老身本欲赶返苗疆,怎奈途中相遇同门,魔宫三女与他们同行竟无故失去踪影,是以急于搜觅三女下落。” 麻面汉子面色一变,道:“定是白衣邪君门下所为。” 布衣老妪呆了一呆,道:“老身也是如此想法?两位是……” 麻脸汉子淡淡一笑道:“不用问了,在下同伴也是白衣邪君门下所伤。” 布衣老妪道:“那么尊驾定然知道匪徒巢穴了。” 麻睑汉子道:“由此望西锦桃岭中不知何处乃白衣邪君属下德州分堂,明晨,匪徒在锦桃岭上约晤飞鹰帮主,必有一场龙争虎斗,唐公子亦已赶去,只是郭护法行踪必须谨慎,中原道上尚无认魔宫为友的门派。”说着挟起同伴疾闪奔去。 只听一苍老语声道:“郭护法,你认为此人之话可信么?” 布衣老妪颔首道:“绝不会假的了,走!”火光一灭,人影如魅影凌风而杏。 暗中又闪出麻面汉子,目凝魔宫门下去向,嘴角泛开一丝笑容,忽面色立肃,身形倏转,高声道:“来的可是贾老师么?” 暗中一条人影如飞落下,两道眼神炯炯电射,道:“你是谁?” 麻面汉子答道:“在下姓江,奉祝夫人之命在此相候贾老师。” 来人正是无忧谷主柏春彦,惊诧道:“她怎走在老朽前面来了!” 麻面汉子笑道:“祝夫人与随身四婢俱乘骑千里良驹,贾老师怎比得上。” 柏春彦急急问道:“她有何话说?” 麻面汉子道:“明晨在此有匪徒多人路经此处,贾老师只需在此守候,仅留下一人性命,那人自能够贾老师至需往之处?” 柏春彦大恐困惑不解道:“尊驾之话老朽无法明白。” 麻面汉子道:“贾老师不是奉命尾蹑魔宫高手行踪么?” “不错!”柏春彦道:“魔宫虔婆鬼祟,有几次老朽险被她甩脱……” “但终于被她甩脱了。” “未必!”柏春彦冷笑道:“那老虔婆途中与魔宫门下多人相遇,结伴同行,老朽已听得他们欲在德州昌记老店投宿。” 麻面汉子微微一笑道:“可惜他们一行竟转道而去了。” 柏春彦不禁愣住,他在祝薇华面前海口自夸,独自一人暗蹑布衣老妪之后潜入魔宫,必能救出女儿,那知会将人追失,顿感脸上无光,赧然一笑道:“真的么?” 麻面汉子冷冷一笑道:“祝夫人谓贾老师刚愎自用,看来此言并非无稽,相信与否悉凭尊裁。”说着一鹤冲天拔起,穿空斜飞而去。 柏春彦心中将信将疑,麻面汉子语焉未详,但祝薇华行事为人刁钻机智是他深知,麻面汉子神情又似作伪,由不得他不信是受祝薇华所遣。 于是—— 柏春彦决定在此守候,忍受着扑面如割寒风,盘坐在雪中闭目行功调息。 渐渐只见柏春彦身外弥漫出一重热气,白烟如雾,冰雪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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