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小说 2019-11-27 02:47 的文章
当前位置: 美高美 > 小说 > 正文

美高美:第二十一章 最后诊断 阿瑟·黑利

美高美,书中人物介绍舒逊译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本书主要人物奥尔登·布朗三郡医院董事长哈里·塔马塞利三郡医院院长肯特·欧唐奈三郡医院外科主任哈维·钱德勒内科主任查尔斯·窦恩伯格产科主任约瑟夫·皮尔逊病理科主任希尔达·斯特朗营养科主任戴维·柯尔门病理科副主任露西·葛兰杰矫形外科主治医生比尔·罗弗斯外科主治医生吉尔·巴列特外科主治医生卡尔·班尼斯特病理科化验员约翰·亚历山大病理科化验员费雯·洛布顿护校女学生迈克·塞登斯外科住院医生罗杰·麦克尼尔病理科住院医生尤斯塔斯·斯温伯林顿市商业资本家,三郡医院董事丹尼丝·匡茨尤斯塔斯·斯温之女伊丽莎白·亚历山大约翰·亚历山大之妻一盛夏的一个早晨,十点多钟,在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的伯林顿。三郡医院里面泛起的生活浪花,象沿海岛屿周围的潮汐,起伏翻滚着。医院外边,伯林顿的市民挥汗如雨。在有遮阳的地方,温度计上的水银柱已经上升到华氏九十度,湿度已达百分之七十八。到炼钢厂和车辆厂那边就更热了。那边没有遮阳的地方,没有温度表。如果你愿意去量量,温度肯定比这边高得多。医院里面比外面稍微凉快一些,但是也好不了多少。在医院里的医务人员和病人,只有少数有地位的人物和那些碰巧进入有调温设备的房间的,才能避开这夏日的蒸烤。位于医院底层的住院处是没有调温设备的。在那里办公的玛奇·雷诺小姐今朝不断从办公桌抽屉里掏出薄绉纸来揩汗,这已经是第十五次了。她还在盘算着该抽空到盥洗间再洒一次香水。这位三十八岁的小姐是住院处的负责人,因为她平常爱看妇女卫生广告,所以身上稍微脏一点就受不了。赶上热天,她总得一趟一趟地往楼道那头的盥洗间跑。但现在,在没去以前,先得通知四个病人下午来住院。几分钟以前病房送来的出院单上共有二十六人出院,超过预计两个,再加昨夜死去的两个,共多腾出了四张病床。她要从等待住院的长长的名单中提出四个病人通知他们来住院。在伯林顿市内和郊区,将有四个病人,怀着希望或带着恐惧,接到医院的住院通知,带上几样必要的东西,把自己全部托付给这家医院。现在,玛奇·雷诺小姐拿着第十六张薄绉纸,打开档案夹,拿起桌上的电话耳机,开始拨号。在大楼底楼另外一头,门诊候诊室已经坐满了病人。他们比住院处的热得要命的工作人员要幸运一些。因为叫号以后,他们将走进和候诊室通连的六个有空调设备的诊室当中的一个。门诊部的这六位专科医生都在城里医科大楼开业。在那里门诊收费比较昂贵,付不起或不愿花那么多钱看病的病人在这里可以享受他们的免费诊治。①耳鼻喉专科医生麦克埃温大夫的凉快的门诊室里,老头鲁迪·赫曼特正在舒舒服服地靠在椅子背上歇凉。他是个零散工,只是在家里逼着他干活的时候才出去干点什么。老头近年耳朵愈来愈聋,可是他倒不怎么在乎。因为有时听不见倒有点好处,比方说工头叫他干点什么,或者要他快点干的时候,听不见倒好。不过他的大儿子叫他来看病,于是他就来了。现在大夫正在给他找出病源。①美国开业医生也在大医院门诊,本人不另收费。麦克尤安大夫从老头的耳朵里把窥耳器拔出来,皱了皱眉。他带点挖苦人的口气说,“你要是把耳朵里的污垢洗下去点,可能会好些。”这样一肚子不高兴在麦克尤安是难得有的。昨天晚上他和妻子为日用花钱的事吵起来,今天一早吃早饭的时候,他的那位夫人还唠叨个没完。今天他从汽车房倒车出来的时候,心里正没好气,一下子把汽车后挡板给撞弯了。鲁迪耳聋,没听清麦克尤安大夫说什么,抬起头问:“什么?”“我说你要是……噢,算了,没什么。”麦克尤安正在琢磨着这老头耳聋到底是因为年岁大还是那里边的一个小瘤子的毛病。这是一个很难诊断的病例,一下子就把他的专业兴趣引起来了。原来的情绪一扫而光。“我没听清楚,”老头又在问。麦克尤安提高声音说:“没有什么!我没说什么!”他倒高兴老头耳朵聋,有些后悔自己发了脾气。在普通内科的诊室里,肥胖的内科医生托因比大夫用刚吸剩的烟屁股点燃了另一支烟,仔细观察着桌子对面那个病人。在他考虑病情的时候,觉得自己肚子有点不舒服,心想得把中国菜的食谱暂时停它一两个星期了;何况,这个星期有两次饭局,下星期二又有美食主义俱乐部的会餐,日子不算难过。在考虑好了对病人的诊断之后,他就摆出一副严肃的面孔对病人说:“你的体重超过了,我得给你规定一下饮食。还有,你最好把烟也戒掉。”离开门诊室一百码左右,三郡医院病历室负责人米尔里德小姐在那人来人往的楼道紧步走着,浑身直冒汗。她一眼看见自己正在找的那个大夫就在前边,拐个弯又不见了,就顾不得辛苦,连忙紧走几步再追上去。“皮尔逊大夫!皮尔逊大夫!”一位上了年纪的病理医师停了脚步。他把嘴里的大雪茄挪到了唇角,不耐烦地说:“什么,干什么?”这位米尔里德小姐是个五十二岁的老处女,身材很瘦小,穿上最高的高跟鞋才刚够五英尺。她看见皮尔逊大夫脸上不高兴的神气,心里有点发毛。但是,这位小姐生活里没有什么别的,病历、表格、档案就是她的一切。于是,不管怎样,她还是鼓起勇气说:“这里有些病理解剖单子要您签字,皮尔逊大夫,市卫生局要副本。”“我现在忙,改个时间。”正赶上约瑟夫·皮尔逊脾气发倔。米尔里德小姐坚持着:“大夫,请给签上吧!要不了多大时间,我找了您三天了。”皮尔逊勉强答应了。米尔里德小姐递过了单子和圆珠笔,皮尔逊拿过来走到一张桌子旁边,一边签字,一边嘟囔:“我也不知道签的都是些什么。是谁的?”“是郝登的病例,皮尔逊大夫。”皮尔逊口气还很倔。“那么多病例,谁记得住。”米尔里德小姐在一边耐心地解释着:“就是从工厂车间的天桥上摔死的那个工人。记得吗?厂方说他一定是犯了心脏病,不然车间的安全措施是能够防止的。”皮尔逊哼了一声。在他继续签下去的时候,米尔里德小姐还继续解释着。她这个人说开了头,就非得说清楚才算完。“可是病理解剖报告说这个人心脏没什么病,也没有使他摔下来的其他病理方面的原因。”“这我都清楚。”皮尔逊打断了她的话。“对不起,大夫。我……”那是个事故。厂方得发给家属抚恤金。“皮尔逊顺便提出他这个看法,然后把雪茄叼好,刷刷地又签了一个名,纸都给他划破了。米尔里德小姐发现今天这个老大夫的领带沾上的鸡蛋痕迹比哪一天都多。他那乱蓬蓬的灰白头发有多少天没梳了?约瑟夫·皮尔逊的邋遢在三郡医院是出名的,你把它当作笑话也好,你说这太不象话也好。自从十年前妻子亡故,开始过独身生活以来,他的穿着愈来愈不象样了。现在这位六十六岁的老大夫打扮得不象个大医院的主任医师,倒象哪里跑来的流浪汉。米尔里德小姐打量了一下他白罩衣里的呢背心,扣眼都磨秃了,上面还有两个洞,可能是强酸腐蚀的。下身一条灰裤子没有裤线,脚上一双旧皮鞋,早就该上油了。约瑟夫·皮尔逊签完了最后一张,粗鲁地把一叠单子冲米尔里德一塞,说:“这回我可以开始干点正经事了,啊?”那雪茄在嘴上一撅一撅地,烟灰一半落在自己身上,一半落在光亮的利诺林花色油毡①地面上。皮尔逊是三郡医院的老大夫,他耍点态度没人敢说,要换个年青人就不行了。皮尔逊对医院走廊上贴的许多“禁止吸烟”的告示也是置之不理的。①利诺林花色油毡是一种建筑上用的地面装修材料。“谢谢、谢谢,大夫。”他僵硬地点点头,走向大厅,准备乘电梯,正赶上两部电梯都停在上边,就骂了一句,走下通往地下一层病理室的扶梯。外科在三楼,那里的气氛就比较轻松了。整个外科手术室的气温和湿度都是经过仔细调节过的。外科大夫、实习大夫和手术室护士的绿色手术衣里边都脱得只剩下了内衣内裤,这样可以凉快些。有些大夫已经做完了清早第一个手术,踱到外科办公室喝咖啡,等着做第二个手术。三楼楼道两旁的手术室是和医院其他部分隔离的,护士们开始把仍旧处在麻醉状态的病人推到两间麻醉恢复室,在这里接受观察,等恢复到一定程度之后,再回病房。矫形外科医生露西·葛兰杰一边喝着热咖啡,一边述说昨天买的西德小轿车“大众牌”①自有它的优点。由于这种车车身特别小,吉尔·巴列特大夫和她开玩笑说:“对不起,露西,我在停车场差点踩到你那辆车上。”①大众牌(Folkswagon)是西德名牌小轿车。“那没什么,吉尔”,她说。“你的运动量还不够,就在你那辆底特律出产的大家伙周围转转就够了。”谁都知道,普外科医师吉尔·巴列特大夫有一辆奶色的“卡迪莱克”②大号小轿车,天天都擦得精光瓦亮的。这也反映了车主人的率劲儿。他是三郡医院穿著最讲究的大夫之一,是主治医师里唯一留胡子的人——范戴克式③的,修剪得很整齐——一说话山羊胡子就上下飞舞,露西看着很带劲儿。②卡迪莱克是美国名牌豪华轿车,产地底特律。③范戴克式,指唇上八字胡,颔下山羊须。肯特·欧唐奈大夫也踱着过来了。他是外科主任,兼医务管理委员会主席。巴列特向他打了招呼:“肯特,我正找你。下星期我给护士讲成年人扁桃体割除。你那里有没有吸入性气管炎或肺炎的彩色照片?”欧唐奈为教学需要收集了一套彩色照片。他知道巴列特指的是人们不太熟悉的那种成年人切除扁桃体以后可能发生的后遗症。欧唐奈这些外科医生都清楚,即使非常小心,也可能会有小块东西没取干净,吸进肺里形成囊肿。他想起有一套显示这种情况的气管和肺部片子,是尸体解剖时拍的。他对巴列特说:“可能有。我今天晚上找找。”露西·葛兰杰说:“如果找不到气管的照片,给他一张直肠的。反正他也看不出来。”外科办公室一屋子人都笑了。欧唐奈也笑了。他和露西是老朋友了;有时他想:如果有更多的时间和机会,他俩的关系会不会进一步发展呢?他在好多方面都很欣赏露西,特别是在业务方面,她能够在一般认为是男人干的矫形外科中站住脚,这很使他佩服。但是,她又没有失去女性的基本特点。她现在穿着手术衣,和别人的样子差不多,看不出什么线条来,但他清楚:手术衣里边是一个修长而窈窕的身材,穿着不花哨,但很时髦。一个护士敲门后悄悄走进来,打断了他的思路。“欧唐奈大夫,外边有几个病人家属要见您。”“告诉他们我就来。”他走进更衣室,脱去手术衣。今天只给他安排了一个切除胆囊结石手术,现在已经很成功地做完了。和外边的病人家属谈完话以后,他打算去院部。在外科楼上,乔治·安德鲁·邓吞躺在48号单人病房,已经没有了凉热感觉。实际上这已是他生命的最后十五秒钟了。麦克马洪大夫握着病人的手腕,脉搏快没有了。病人家属都在,室内显得很闷热。潘菲德护士把窗上的抽风电扇调到“高速”上。她想,这是一个很好的家庭,有妻子、一个成年的儿子、一个年青一点的女儿。妻子在轻声地抽泣,女儿没有出声,但眼泪流满了双颊。儿子背转身,肩头在抽动。埃莲·潘菲德心想:到我死的时候,希望也能有几个人为我流泪。还有什么比亲人的悲痛更好的吊唁呢?麦克马洪大夫现在放下了病人的手腕,看看其余的人。不用说什么了,潘菲德护士自动记下了病人死亡时间:上午十点五十二分。楼里的大病房和单人病房,现在正是安静的时候,清早的一遍药已经发完了,医生也查过了病房。从现在到中午是休息时间。中午才是另一个活动高xdx潮。有的护士已经溜到餐厅去喝咖啡;留下来的在作病情记录。韦尔丁护士在一个女病人的病历上写着:“病人主述:仍有腹痛,”还没有写完,停下了笔。这位五十六岁、头发已经灰白的老护士又一次从白大衣口袋里掏出今早已读过两遍的儿子的来信。那是和病人信件一起送到她办公桌上的。在她打开信时,一个年青的海军中尉挽着一个漂亮姑娘的照片掉了出来。她先凝视了一下这张照片,才去读那封信。“亲爱的妈妈:这回事您一定没想到,我在旧金山遇到一个姑娘,我们昨天结婚了。我知道您一定要生气,因为您老说我结婚时您一定要参加我的婚礼。可是我告诉您怎么回事以后您一定会理解的……”韦尔丁护士抬起了头,想着那时刻挂在心上的儿子,很少见到。自从她离了婚,一直是自己照看阿丹姆,从小带到送他上大学。后来上了安那波里斯①海军学校,只是在周末和短期休假中见过他,随后就入伍当了海军。现在,阿丹姆已经成家了,不再属于她,而属于别人了。今天她得给他们拍一个电报,寄去她的深情和祝贺。几年以前,她总说在阿丹姆独立生活以后,她就辞职,可是一直没有这样作。现在用不着辞职了,快该退休了。她把信和照片又塞进口袋,重新拿起刚才放下的笔,清清楚楚地添上:“腹泻和少量呕吐。请鲁本斯大夫注意。”①安那波里斯(Annapolis):马里兰州首府,美国海军学校所在地,在美国东海岸。产科在四楼。谁都说不准那里一天到晚什么时候可以安静一下。现在,查尔斯·窦恩伯格大夫和另外两个产科大夫正在刷手。他忽然想:真讨厌,生孩子的为什么总爱凑热闹?不生就不生,一生就是一批一批地生。有时,几个小时,甚至几天,工作很有次序、很安静,从从容容地一个一个地接生。有时突然之间六个产妇同时都要生,闹得个天翻地覆。现在就是这样。他自己的病人是个膀大腰圆、笑口常开的黑人产妇,就要生第十胎了。她来到医院已经太晚,马上临产,于是作急诊,用担架把她抬上来。窦恩伯格一边刷手一边听着她和送她上来的实习医生谈话。显然因为这是个急诊病人,实习医生照例请电梯上乘客都下来,先送上来这个黑人产妇。她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么多上等人都为我腾出了电梯,我成了重要人物了。这辈子我还没尝过这个滋味呢。”实习医生劝病人不要紧张,只听那个产妇在说:“叫我别紧张吗?我一点也不紧张,孩子。我生孩子从来是轻松的。一生孩子就不刷盘子、洗衣服、作饭了。我在盼着到这儿来呢,和放假了一样。”阵痛来了,她停了一会儿,不久,她一边咬着牙,一边还喃喃地说:“我已经有九个了,这是第十个。大孩子跟你一样大了,年青人。等着瞧吧,过年我还会再来的。”窦恩伯格听那声音已经微弱了,可是还咯咯地笑了一声。产房的护士把产妇接了过来,实习医生又回急诊室了。这会儿,窦恩伯格已经洗刷好,穿好外衣,消了毒,热得流着汗,跟着产妇走进了产房。在医院的大厨房里,气温没有多大问题,在那里工作的人都习惯了。营养科主任希尔达·斯特朗尝着一块葡萄干蛋糕,向做甜食的厨师点了点头表示赞赏。她担心自己吃这么多卡路里和别的营养品,一星期之后准会在她洗澡间里的磅秤上显示出来。她自我安慰地想:反正多尝尝医院做的食品是营养科主任的职务嘛。而且,斯特朗夫人现在担心卡路里和体重已经晚了些儿了。长年累月地尝来尝去,已经使她把磅秤指针压到二百磅上下了。光是她那两个大Rx房就占了不少分量,象两个直布罗陀要塞似的,在医院里是出了名的。有人说她一走过来就象有一对战舰开路的航空母舰开来似的。可是斯特朗除了爱吃点之外,也热爱她的工作岗位,她心满意足地环顾一下她的王国——闪亮的钢制炉灶和送菜车,光亮照人的炊具,穿着浆洗得非常漂亮的白围裙的厨师和帮厨。她心里不觉暖烘烘的。现在是厨房里最忙的时候。午餐是每天最忙的一餐,除了给病人开饭外,还得给全院医生护士职工在餐厅开饭。再过二十分钟左右,午餐就要送到病房了。午餐以后的两个小时内还继续供应食品。在帮厨刷洗餐具、整理菜盘以后,厨师们又该准备晚餐了。斯特朗夫人一想起菜盘就皱起了眉头。她摇摇摆摆地走到厨房后面装有两台洗碟机的地方停住了脚步。她的这部分管区可不象前边那么漂亮。这位主任曾经多次想到应该把这部分设备也来一个现代化。当然,好事不能一天办完。在她当营养科主任这两年,已经逼着院部添置了不少花钱的新设备了,这也得承认。不管怎么样吧,她还决定要找院部谈谈洗碟机的问题。她一边这样想,一边到餐厅去查看蒸气表。营养科主任不是医院里唯一关心食物的人。二楼放射科有一个门诊病人说他都“快饿死了”。他是伯林顿市给三大汽车工业①代销汽车的一家商行的销售部副主任詹姆斯·布莱维克先生。①三大汽车工业为通用汽车公司、福特汽车公司和克莱斯勒汽车公司。根据医嘱,詹姆斯·布莱维克从昨天晚上十二点到现在没吃过东西,他饿得快死是有道理的。现在他来到一号X光室作胃肠造影。对可疑十二指肠溃疡进行确诊。过去三年,布莱维克以很大的积极性投入工作,作出了许多个人牺牲,比销售部其他人工作得更出色,工作时间也最长。现在这一切都得到了报偿。他十分担心不要因为十二指肠溃疡或别的病影响了自己的前程。他的这种担心是很自然的,要是别人处在他的地位上也一样。作为代销商,每月是要完成一定的销售指标的。他想他不可能是得了十二指肠溃疡,一定是别的小病,很快会治好的。他被提升为销售部副主任不过六个星期。虽然这个职称听起来很响亮,外人哪里知道要维持这个职位却不怎么容易,得出成果,得玩命儿干——办事要泼辣,随时盯住生意,还得有一个健壮的身体。医生的证明解决不了报表上销售下降的问题。詹姆斯·布莱维克的病已经拖了一些时候了。可能是两个月以前吧。他觉得胃不舒服,胃区有些疼,老爱打饱嗝儿。有时当着顾客也要打,很不合适。先前他还装作没事,后来到医院看病,才有今天早晨这次检查。他还希望不要占太多时间;卖给福勒公司的六辆小型运货汽车竞争得很厉害,他的商行非常希望成交。老天爷,他的肚子真饿得慌!对于放射科主任、外号“响叮当”①的拉夫·贝尔医生来说,这不过是再照一套胃肠造影片而已,和他照的一百多张别的片子没什么区别。他有个习惯,没照以前总要先猜猜有病没有。这个病人他猜是有病的,象是个患溃疡的。贝尔医生透过他那厚厚的黑边眼镜暗自观察这个病人。他象是个常发愁的人,现在可能就有点心事……这位放射科医生让布莱维克到荧光屏后边去,递给他一杯钡浆。对他说:“我叫你喝,你就喝。”①“响叮当”原文是DingdongBell,美国有首儿歌《叮当铃》,精神饱满的意思。因贝尔医生的姓与“铃”是一个字,故有此外号。在他准备好了以后,他说:“好!”布莱维克喝了钡浆。在荧光屏上,贝尔看见钡浆通过食道,流到胃,从胃流到十二指肠。在这种不透明的液体的反衬下,各个器官非常清楚。每到一个阶段,贝尔就按一下电钮、照一张片子。他又按摩病人的腹肌使钡浆流动,可以清楚看见十二指肠确有一处溃疡。这时他心中暗自得意,果然猜中了,于是大声说:“好了,布莱维克先生,谢谢你。”“大夫,怎么样?我还能活下去吗?”“活得下去。”大多数病人都想知道他在荧光屏上看见了什么。“魔术镜,挂墙上,谁的身体最强壮。”①但不该由他说出结果。“你的医生明天可以拿到片子。他会找你谈话的。”他心想:朋友,你该倒霉了。希望你喜欢天天休息,天天吃牛奶、荷包蛋。①美国儿歌,原文是“Magicmirroronthewall,whoishealthiestofall。”距医院大楼两百码有一幢旧楼,原来是一个家具厂,现在改为护士楼。护校学员费雯·洛布顿衣服上的拉链坏了。“妈的,鬼火!”她学她爸爸老爱用的词骂着那个拉链。费雯的父亲是个伐木工人,已经有了相当积蓄,生活过得很好。在森林里,他开起腔来总是“鬼火!”回到家里,他觉得没有必要另换一种语言了。费雯今年十九岁。她把父亲的粗犷和母亲的纤巧集于一身。费雯的母亲虽然在俄勒冈林区居住多年,可并没有改变她那新英格兰①人内在的文雅气质。在费雯上护校的四个月里,可以从她对医务和护理工作的反应中看出她父母亲的双重矛盾性格。医院的环境和医务工作,一方面使她感到新奇、感到有些怕,另一方面她有时又有讨厌它、恶心的感觉。她原想:整天和疾病、病人打交道,开始总会不习惯的;但没料到,真正接触以后,反应真大,有时胃里直翻,非用很大毅力克制,才不至于转身跑掉。①俄勒冈,美国西北部州名,开发最晚。新英格兰(NewEngland),在东北部,最早移民区。发生了几次这样的情况,她想,得想办法换个场所走动走动,让耳目清亮一下。她原是喜爱音乐的,这有点用处。伯林顿市虽然不大,想不到居然有一个很好的交响乐团。于是费雯就成了这个乐团的热心观众。她发现旋律的变化、音乐的熏陶,确能镇定她的神经,加强她学习的信心。可惜这个乐团的夏季演出结束了。最近她常常想找点别的什么消遣。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上完早晨几堂课以后,休息不大工夫就该到病房去实习了,时间很短,又碰上这个倒霉的拉链……她又拉了一下,链齿忽然合了缝,拉上了。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想跑出去,又停下了脚步,擦了擦脸。该死的,天真热!拉得她浑身是汗。医院大楼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今天早晨和每天早晨一样,生活在沸腾着。在诊室、婴儿室、试验室、手术室;在神经科、心理科、小儿科、皮肤科;在矫形科、眼科、妇科、泌尿科;在免费病房和私人病房;在服务性部门——院部、会计科、采购科、清洁班;在候诊室、楼道、大厅和电梯上,整个三郡医院五层大楼,地下室和地下室二层,到处是生活,到处是人类与医学汇合的激流,泛起的滚滚的主活浪花,似潮汐起伏,千变万化。那是七月十五日的上午十一点钟。

在病理科办公室,电话铃尖声一响,皮尔逊要伸手去接。可是,他露出紧张的样子,脸色苍白,停住了手,向柯尔门说:“你接吧。”当戴维·柯尔门走过去的时候,电话又响了一次。他说:“我是柯尔门大夫。”他毫无表情地听了一会儿,说:“谢谢你,”挂上了电话。他和皮尔逊一对眼神,小声说:“婴儿刚才死了。”皮尔逊没说什么。他的眼光往下一扫,身体瘫在办公椅子上,一动不动,脸上的皱纹被阴影遮住了一半,就象一下子又衰老了许多的一名败兵。柯尔门轻声说:“我看我得去一趟化验室。得有人和约翰谈谈。”没有回答。在柯尔门离开病理科的时候,皮尔逊还在坐着,静静地、一动不动,茫然地望着,他这时的思想只有他自己知道。当戴维·柯尔门进来的时候,卡尔·班尼斯特已经离开了化验室,只有约翰·亚历山大一个人在那儿。他坐在靠墙的工作台前边的凳子上,头上面是化验室的挂钟。在柯尔门走近的时候,他没有试图转身。柯尔门走得很慢,皮鞋在地板上走过,发出叽叽吱吱的声音。声音静下来了,亚历山大还是没有转身,只是小声问:“完了……?”柯尔门没回答,伸出手,放在亚历山大的肩上。亚历山大的声音很低,问:“他死了,是吗?”“是的,约翰,”柯尔门轻轻地说。“他死了,我很难过。”在亚历山大慢慢转过身来的时候,他把手拿了下来。亚历山大的脸色很难看,眼泪在往下淌。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微,但却很沉着。“为什么呢,柯尔门大夫?为什么?”他思索着怎么回答才好,说:“你的孩子不足月,约翰。他活下来的希望是不大的——即使……那种情况……没有发生的话。”亚历山大凝视着柯尔门的眼睛,说:“可是他有可能活下来的。”这是无法回避的问题。“是的,”柯尔门说,“他有可能活下来。”约翰·亚历山大站起身来。他的脸靠近柯尔门的脸,他的眼睛里发出央求、询问的目光。“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在医院里……那么多大夫?”“约翰,”柯尔门说,“这时候我没法给你解答。”他又轻轻地补充说,“这时候我也没法给我自己解答。”亚历山大木然地点点头。他拿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眼睛,然后,小声说:“谢谢你来告诉我。我想现在去看看伊丽莎白。”肯特·欧唐奈在和窦恩伯格一起走向病理科的过程当中,一句话也没有说。在他低着头看那个死去的婴儿的时候,愤怒与沮丧的感情象电波一样传遍了全身。他紧闭着嘴唇,陷于沉默之中。他们经过楼道,没有去坐那上下迟缓的电梯,快步下了楼梯。欧唐奈在痛苦地自责:埋怨自己没有对皮尔逊和三郡医院病理科采取行动。他想:上帝知道,他看到了多少危险的信号。罗弗斯和鲁本斯都警告过他,他自己也亲眼看到皮尔逊已经年迈力衰,不能适应医院的繁忙和扩大了的业务要求。可是,他没有采取行动!他、肯特·欧唐奈、医学博士、英国皇家外科医学会会员①、美国外科医学会会员②、外科主任、医管会主席——你们快向这位大人物脱帽致敬吧!“愿上帝赐福我主,功德无量,永世恒昌,欧唐奈万岁!”——他已经为利禄所羁縻,失去了动作的自由,失去了按照工作对他的要求去行动的勇气,不敢面对行动所必然招致的不愉快的局面。于是他就从另外一个角度看问题,似乎一切都万事大吉。其实,经验和直觉都在告诉他,那只不过是他的希望罢了。而这阵子他这个医务界的大人物都在干些什么呢?他在玩弄手腕;在和奥尔登·布朗吃吃喝喝;在奉承尤斯塔斯·斯温;打算用不采取任何行动,用维持现状,用不触及斯温的朋友约瑟夫·皮尔逊一根毫毛的办法,使得那位大老板赏赐一笔钱盖那座漂亮的医院新大楼——从而实现他欧唐奈的王国的美梦,让他自己充当国王。好,现在医院也许可以得到这笔钱了,也许还是得不到。不管得到得不到,至少已经付出了一笔代价。他心想:你可以在楼上找到收条——四楼手术室的一具小死尸。①英国皇家外科医学会会员:FellowofRoyalCollegeofSurgeons,简称FRCS。②美国外科医学会会员:FellowofAmericanCollegeofSurgeons,简称FACS。在他们来到皮尔逊的门口时,他感到他的气消了一些,已经被难过所代替了。他敲了敲门,窦恩伯格跟着也进去了。约瑟夫·皮尔逊仍然坐在那里,和柯尔门走的时候一模一样。他抬起了眼,但是没有想站起来的意思。窦恩伯格先开的口,他平静地讲,没有带任何敌对情绪,似乎想把这次谈话的调门定好,作为对一个老朋友的体贴。他说:“那个孩子死了,约。我想你大概听说了。”皮尔逊慢吞吞地说:“是的,我听说了。”“我把一切都告诉欧唐奈大夫了。”窦恩伯格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很难过,约。我做不了什么别的了。”皮尔逊作了一个小的、无可奈何的手势,往日气势汹汹的架式一点都没有了。他毫无表情地说:“我理解。”欧唐奈也用窦恩伯格那样的口气问:“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约瑟夫?”皮尔逊慢慢地把头摇了两次。“约,如果光是这么一档子事……”欧唐奈觉得自己是在搜索得体的词句,但又知道那种词句是并不存在的。“我们大家都会犯错误的。也许,我能够……”这不是他本来要说的话。他把自己的声音稳定了一下,用坚定一些的语气接着说:“可是问题太多了。约瑟夫,如果我把这件事提交到医管会去,我想你大概会知道大家会怎么想的。你可以使你自己,还有我们大家,少受一些痛苦,如果你能在明天早晨十点钟把辞职书交到院长办公室的话。”皮尔逊看着欧唐奈。“十点钟,”他说,“你们将会收到。”停了一会儿,欧唐奈转身要走,又转回来,说:“约,我很难过。可是我估计你知道,我没有办法。”“是的。”这声音细小得象耳语。皮尔逊呆呆地点着头。“当然,你是能够申请领退休金的。工作了三十二年之后当然应该有的。”欧唐奈说这话的时候,他自己听起来也很空洞。从他们进来以后,皮尔逊的表情第一次有点变化。他看着欧唐奈,脸上露出带点自嘲似的微笑。“谢谢。”三十二年!欧唐奈心想:我的上帝!这是一个人工作的一生的绝大部分,可是竟然如此结束了!他想再说点什么:想给大家都圆圆场,说点约瑟夫·皮尔逊做过的好事——那一定是很多的。可是正在他琢磨怎么措词的时候,哈里·塔马塞利进来了。院长匆匆忙忙走进来,也没敲一下门。他先看了看皮尔逊,然后眼光转到窦恩伯格和欧唐奈。“肯特,”他急急忙忙地说。“我高兴你也在这儿。”欧唐奈还没能答话,院长已转过身去对皮尔逊说:“约,你能不能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小时之内要开一次紧急职工会议。我想先找你谈谈。”欧唐奈急忙问道:“紧急会议?什么事?”塔马塞利转过身来,表情十分严肃、紧张。“医院里发现了伤寒病,”他说,“钱德勒报告了两例,还有四个可疑病例,我们得马上处理这个传染病,我们得找到病源。”伊丽莎白抬起眼一看,门打开,约翰走了进来。他关上门,然后背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话,只是用眼光交流着他们的悲伤、抚慰和压倒一切的爱情。她伸出她的双臂,他偎进她的怀抱。“约翰,约翰,亲爱的!”她轻声说了这几句就开始轻轻地哭泣起来。过了一会儿,他紧紧地抱了她一下,脱开身,用自己擦泪的手帕替她拭干了泪痕。又过一会儿,他说:“伊丽莎白,亲爱的,如果你还愿意的话,我想做一件事。”“无论是什么,”她回答,“我都愿意。”“是我认为你一直就要我做的一件事,”他说,“现在我也愿意了。我明天写信去要入学申请表格。我去考医科大学。”迈克·塞登斯从椅子上站起来,在那间小病房里来回踱着。“真莫明其妙,”他激动地说。“这是毫无道理的;这完全没必要,我不干。”“为了我,亲爱的!”费雯在床上困难地转了转身,好面对着他。“可是这并不是为了你,费雯。说不定是你从哪一本第四流的言情小说里学来的傻里傻气的想法。”“迈克,亲爱的,你生气的时候我特别爱你,和你那美丽的红头发正好相称。”她第一次从脑子里把眼前的事情岔开了,疼爱地冲他笑着说,“答应我一件事。”“什么?”他还在生气,答得很生硬。“答应我等我们结婚以后,你有时也生生气——真的生气——那么我们可以吵架,然后再享受和好的乐趣。”他赌气说:“这和刚才那个主意一样没道理。而且你既然让我离开你,还说什么结婚呢?”“只是一个星期,迈克,亲爱的。就这一个星期。”“我不!”“听我说,亲爱的。”她劝他说,“来这儿坐下。听我说嘛!”他迟疑了一下,走过来,勉勉强强地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费雯把头靠回到枕头上,侧着脸对着他,笑着伸出手来。他轻轻地握住她的手,气开始消了,只是还有一丝淡淡的、不安的疑虑留在心头。这是费雯动过手术的第四天,目前情况还比较好。她断肢的伤口愈合良好,还有一些局部性疼痛和不可避免的创口疼痛,但是头两天那种恢复期的难以忍受的痛苦已经缓解了。昨天葛兰杰大夫在费雯的同意下把帮助她镇痛的德米罗①针剂停了。只有一件事情使费雯觉得很苦恼——她没有预料到的一种意外感觉。她截肢的那条腿上的脚——已经不存在了的那只脚——总是一阵子一阵子地痒得要命;因为没有法子去搔它,觉得很难受。刚有这个感觉的时候,她拿一只脚去搓另一只脚,一时还轻松地以为没有给她截去那只脚呢。后来,葛兰杰大夫告诉她这种感觉是正常的,多数截肢的人都有过的,她才知道这是一种幻觉。可是,费雯还是希望这种奇怪的感觉赶快消失才好。①德米罗,一种相当于吗啡的镇痛剂。她在心理方面也恢复得很好。从手术前一天那个时候起,费雯就以曾经给了迈克·塞登斯深刻印象的那种单纯的勇气接受了已是不可避免的现实。这种情绪一直持续地支持着她。仍然有一些时候使她感到悲观失望;那是当她独自一个人的时候;有两次,她在夜间醒来,周围一片沉寂凄凉,她躺在床上不由得为她所丧失的一切而吞声饮泣。但是大多数时候,她内在的毅力战胜了、克服了这些消极的情绪。露西·葛兰杰了解这些情况,对费雯很有些感激;因为这对她主持手术后的护理工作很有帮助。可是,露西知道,对费雯来说,在情绪上和精神上的真正考验还在以后。在一开始的震动过去以后,在这件事情的真正含义在费雯的头脑中逐步展开,对将来的影响更直接、更现实的时候,考验就更大了。也许这个时刻要过六个月,甚至一年才出现;但迟早总会出现的。露西知道到了那个时候,费雯能够度过失望的深渊,达到某种状态的稳定。可是这都是将来的事;至于现在,短期的预后似乎良好。当然,露西知道——她也知道费雯本人也知道——皮尔逊大夫诊断的成骨肉瘤可能在截肢以前就转移了,在费雯身体的其他部位蔓延。如果是那么一种情况,三郡医院以至整个医务界都没有什么办法好想了,只能暂时给她解除一些痛苦,此外就无能为力了。但这是后话,将来会有充分时间检查的。为了病人着想,眼前最明智的办法是设想她来日方长,帮助她积极地适应截肢以后的生活。今天,费雯开始恢复正常也表现在她的外表上了。手术以后她第一次做了化妆,脸上搽了化妆品。刚才,她母亲帮她整理了头发,现在,又穿上了上次差点把迈克勾引得操持不住的那件睡衣。她往日的风姿又大部分再现了。现在,当迈克握着她的手的时候,她说:“你还不明白吗,亲爱的?我要保险一些——为了我自己,也为了你。”“保险什么呢?”迈克的面颊涨得飞红。她平静地说:“保险你真的爱我。”“当然我是爱你的。”他发狠似地说:“刚才这半个小时我说什么来着?我不是说了我要和你结婚——就象咱们原来在……”——他迟疑了一下——“就象没有发生这件事情以前就计划好了的?你的母亲和父亲也都赞成。他们都要我这个女婿;你为什么不要呢?”“哦,可我是要你的,迈克。而且是又感激、又高兴地要你。不论咱俩之间今后怎么样,今生今世,我不相信会再有什么别的能和这个相比的。至少——”她的声音一时哽噎了,“——对我来说是这样的。”“那么又为什么……?”她恳求道:“迈克,请你听我说完了。你答应过的。”他不耐烦地说:“往下说吧。”“不管你怎么说,迈克,我已经不是你我初次相逢时的那个姑娘了。我也永远不会是了。”她带着激情,轻声地说:“所以我要保险一些——保险你是为了我现在这个样子,不是为了我原来那个样子而爱我。你不明白吗,亲爱的,如果我们要一起度过我们的余生,我不敢设想——以后也不敢设想,永远也不敢设想——你是为了可怜我……才和我结婚的。不,别打断我;你听我说。我知道你以为并不是这种情况,也许不是;我也希望不是——衷心地希望不是。可,迈克,你是个好心肠的人,你也可能对你自己都不肯承认,你是出于怜悯之心才这样做的。”他顶了一句:“你是在说我连我自己的动机都不知道吗?”费雯轻轻地答道:“我们谁又真正知道自己做事情的动机呢?”“我知道我的。”他轻轻地握住她的手,他俩脸挨着脸。“我知道我爱你——不论是你的整体还是部分,昨天,今天或者明天。我知道我要和你结婚——没有怀疑,没有怜悯,到了可以结婚的时候马上结婚,不想拖延——哪怕是一天。”“那么就为了我这样做吧——因为你爱我。现在离开我,即便你在医院里,一个星期之内别来看我——七个整天。”费雯的眼睛望着他,平静地接着说:“在这段时间里想一想各个方面——我,我们在一起的生活;你,和一个跛子一起生活会怎么样;我们能够一起享受的,和不能一起享受的;我们的孩子——对他们会产生什么影响;一切,迈克,一切的一切。你这样想过了之后,回来告诉我,如果你仍然很坚决,我就答应你不再问你了。仅仅是七大,亲爱的——我们两个一生之中的七天。这不算多。”“见鬼,”他说,“你很固执。”“我知道。”她笑了。“那么你答应了?”“我答应四天——再多不行。”费雯摇摇头。“六天——少了不行。”“五天吧,”他说,“成交了。”她犹豫了一下。迈克说:“这肯定是我出的最高价。”费雯笑出声来了;这是她第一次这么笑。”好吧,从此刻开始,五天。”“从此刻开始真不是滋味!”迈克说。“十分钟以后还差不多。首先我得先撵起来点,我这么一个火力很足的小伙子,五天是很长的时间呢。”他把床边的椅子移近一些,伸出胳臂。他们接了一个很长的吻,热烈一阵、温柔一阵,交替着。最后,费雯做了一个苦脸,推开了他。她叹了一口气,在床上移动了一下,换了一个位置。迈克急切地问:“不舒服吗?”费雯摇摇头。“没什么。”然后,她问他:“迈克,他们把我的腿——截下去的那个,放在哪儿?”他有点吃惊,告诉她:“在病理科——大概放在冰箱里。”费雯吸了一口气,慢慢呼出来。“迈克,亲爱的,”她说,“劳你驾下楼给我搔搔那只脚。”医务管理委员会挤满了人,紧急会议的消息迅速在医院里传开了,那些当天没来三郡医院的大夫也在城里诊所和家里接到了参加会议的通知。约瑟夫·皮尔逊的倒台和即将离院的消息也传得很快,成为现在低声议论的话题。皮尔逊一进来,议论的声音渐渐停了下来。院长和戴维·柯尔门也跟着他一起走进来。肯特·欧唐奈已经坐在桃木长桌的头上。向四周一看,大部分熟悉的面孔都看到了。吉尔·巴列特的胡子在飞舞着,正和一两个月前刚参加三郡医院医生行列的罗杰·希尔顿谈着话。耳鼻喉专家约翰·麦克埃温正与“响丁当”以及内科医生胖胖的路易斯·托因比激动地讨论什么问题。比尔·罗弗斯打着的一条闪光的又绿又黄的领带使得他很突出。他正在第二排的椅子上就座。就在他的前边坐着的是内科主任钱德勒大夫,他在看一页手写的笔记。有几个住院大夫也来了,欧唐奈看见了病理科住院医师麦克尼尔。和院长在一起的还有营养科主任斯特朗夫人,她是特邀来参加会议的。在她附近是厄尼·鲁本斯,他似乎带点诧异的神情在欣赏那位营养专家的颤动的、肥硕的Rx房。会议上缺了一个大家熟悉的面孔——查尔斯·窦恩伯格大夫。他已经宣布就要退休的打算了。欧唐奈往门口一看,只见露西·葛兰杰进来了;她与他一对眼神,微微笑了一下。看见露西使他想起:自己在处理完这件事之后,还得就自己的去留问题作出决定。他忽然想起,从今天一早到现在他还没有想到丹尼丝。医院的事情已经把她从他的脑子里挤掉了,他预计一两天之内(今后还会有一些别的事情),这种无暇他顾的状况总会出现的。欧唐奈想象不出如果丹尼丝发现这种“医务工作第一,自己得退居第二位”的状况,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她会理解吗?会象,譬如说露西,那样理解吗?这虽然只是一闪念,但使他觉得很不舒服,象是把她俩这么一比,就有点对不起丹尼丝似的。目前,他宁可暂时不去想这些。现在到了开会的时候了。欧唐奈敲敲桌子让大家安静,等谈话的声音止住,站着的人都坐了下来,他开始用沉静的语调说:“女士们,先生们,我想我们大家都了解医院里闹传染病不是稀奇的事情,事实上,这种情况比一般人设想的要多些。我看,可以说,传染病是对我们从事医务工作的人的一种时刻存在的威胁。只要想想我们医院里边藏着多少种疾病,就可以对这里发现传染病不那么吃惊了。相反,如果没有这种事那才是怪事呢。”全屋子人的眼睛都注视着他。他停了一下,接着说:“我不是想缩小已经发生的事情的严重性;只是希望我们大家都能恰如其分地理解这种情况。钱德勒大夫,我想请你先给开个头。”欧唐奈坐下,内科主任站了起来。“首先,扼要讲一下。”哈维·钱德勒手里拿着一张他的笔记,戏剧性地把眼往四下一扫。欧唐奈心想,哈维一向是喜欢当众讲话的,现在他似乎很得意。内科主任说下去道,“到目前为止,我们已经发现两例伤寒病,确诊的;还有四个可疑病例。所有这些病例都是本院职工,幸好的是还没有传染给病人——目前还没有。由于有这么多病例,我以为,你们诸位也清楚,很明显,咱们医院里有伤寒病的带菌人。现在,我可以说我本人和别人一样感到很吃惊,咱们这里对炊事人员的身体检查……”一提到炊事人员,欧唐奈马上产生了警觉。立即尽量有礼貌地、沉静地插进话来说:“请原谅,大夫。”“嗯?”钱德勒很不高兴欧唐奈打断他的发言。欧唐奈和气地说:“我们很快就会谈到那方面的,哈维。目前是不是请你还是把医务方面的问题先介绍一下。”他可以感到钱德勒有点不自在。哈维·钱德勒和欧唐奈在医院里的地位几乎是一样的;钱德勒一向喜欢长篇大论,如果能说上两三句,他决不肯用一句话说完。可是,现在他只好嘟囔着说:“如果你要那么谈,好吧。可是……”欧唐奈客气而坚决地紧钉上一句:“那么谢谢你。”钱德勒瞪了他一眼,好象是说:等会儿咱们再个别谈。他在略停了难以察觉的一刹那之后,继续说道:“可能还有些人对伤寒病不大熟悉——恐怕会有的,因为这种病现在不太多了——我来简单介绍一下它的早期症状。一般是热度增高,身上发冷,脉搏迟缓,血象低。当然,还有作为这种病的标志的红斑。此外,病人会觉得头闷、头疼、食欲减退、全身酸疼。有些病人会觉得白天困倦,晚上失眠。还要注意支气管炎,那是常和伤寒病并发的。还可能有鼻出血。当然,还有脾肿大。“内科主任说完坐了下去。欧唐奈问:”有什么问题吗?“露西·葛兰杰问:”我想已经准备伤寒预防针了吧?”“对的,“钱德勒说,“我们职工全体都打,可以打预防针的病人也打。”“伙房做些什么安排?”比尔·罗弗斯问。欧唐奈说:“如果你不介意,我们等一会儿再谈。目前还有什么医务方面的问题吗?”他四下看了一眼,大家都摇摇头。“好,我们听病理科谈谈。”他平静地叫:“皮尔逊大夫。”在此时以前,屋里一直还有别的声响:人们在动弹着,椅子在挪动着,有人在小声交谈。可现在,室内刷地一下静了下来,人们的眼睛顺着桌子看那坐在中间的皮尔逊。他自从进来以后一直没言语,呆坐在那里,眼睛平视前方。他破例第一次没把他的烟斗点上,看上去就象缺了一个大家熟悉的商标似的。现在,在欧唐奈宣布要他讲话之后,他那里还是没有一点动静。欧唐奈等了一下,当他几乎又要重新宣布一次的时候,皮尔逊动弹了,椅子往后一移,他站起身来。皮尔逊往屋子周围看了一圈,一直望到桌子的下首,然后,又把眼神转向桌子的上首,直接望着欧唐奈,说:“这次传染病是不应该发生的。如果病理科对医院规定的保健条例的间断情况能及时发现,这本来不应该发生的。这是我们病理科的责任,因而是我的责任,麻痹大意的结果。”室内又没声响了,象是发生了一件历史性事件似的。就在这间屋子里,约瑟夫·皮尔逊曾经多少次谴责过别人的过失和错误的判断。现在,他自己站在那里——批判了自己。欧唐奈琢磨着要不要打断他。他决定不打断。皮尔逊又向他那个方向看着,缓慢地说:“在承担了一些责任之后,我们现在必须赶快防止这个传染病的进一步蔓延。”他向对面的哈里·塔马塞利望了一眼,说:“院长,各科主任和我制定了一些措施,要立即付诸实施。我现在讲一下。”皮尔逊停顿了一下。当他重新开始讲话时,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加强音符。欧唐奈觉得在这一刹那,象是老头子忽然年轻了好几岁,使人约略可以看到他这个人当年作为一个思想集中、态度认真、能力高强的医师那个时代的一些形象。这些年来为屋里这些同事所熟悉的那种挖苦人的幽默和接近于轻蔑一切的自负已经消失了。代之以有专业知识的直率口气和与同行同事平等地商量问题的态度。皮尔逊说:“当前的问题是找到传染原。由于过去半年里没有好好为炊事人员作定期检查,我们自然应该怀疑食物是传染的媒介,应该先从这里着手来检查。因此在下一顿饭以前,我们要对所有接触食物的人员进行一次体格检查。”他从他的那件磨损了的呢料背心口袋里拿出一个怀表,放在桌子上。“现在的时间是两点一刻,我们还有两小时零三刻钟。在这段时间里,要对所有做饭的、送菜的都进行一次体检。现在门诊室已经做好了准备。我听说所有的内科医生和住院大夫都已经接到通知了。”他向四周看了看,一些人在点头。“好,我们这个会一结束,”——皮尔逊望了坐在他旁边的戴维·柯尔门一眼——“柯尔门大夫会在另一个房间里交待一下任务。”皮尔逊又指着营养科主任说:“斯特朗夫人负责通知所有有关人员,分成十二人一组,到门诊报到。也就是说,我们在这段时间里要对九十五个人进行体检。”“顺便说一下,在体检的时候,请记住带伤寒病菌的人——我们先假定有这么一个人——可能并没有钱德勒大夫所说的那些症状。应该特别注意看有没有不注意个人卫生的人。认为值得怀疑的人应该暂时停止他们的炊事工作。”皮尔逊停住话头象是在思考,到目前为止他并没有看笔记。然后又继续讲道:“当然,我们都知道体检并不能解决一切问题。碰巧也许能发现我们要找的那个人,可是有可能我们找不到。很可能要在体检完了之后,我们的主要工作可能要在试验室里进行。要通知每一个体检的人明天早晨交大便。”他脸上带了一丝苦笑。“不能拿便秘作为理由不交;如果今天能交,当然我们也收,表示欢迎。”“化验室已经做了给这些人查大便的准备。当然这要花几天工夫——至少两三天。”有个声音(欧唐奈认为是吉尔·巴列特)在说:“九十五个人!屎倒是真不少。”桌子周围响起了一阵笑声。皮尔逊转转身,说:“是不少。可是我们得尽量完成这个任务。”说完之后,他坐了下来。露西示意要讲话。欧唐奈点了点头。她问:“如果马上找不到传染原,我们还继续用医院的伙房开饭吗?”“目前——是这样,”欧唐奈回答。院长补充说:“我的办公室正在和外面联系,如果我们觉得有必要的话,能不能找到外面的食堂代办本院的伙食。可是我很怀疑——时间这么仓促——城里哪家能有这个条件。”比尔·罗弗斯问:“我们还收住院病人吗?”“对不起,”欧唐奈说。“我忘记提了。从现在开始我们停收住院病人。已经通知了住院处。当然,我们希望病理科能很快找到传染原,然后我们再研究收病人的办法。还有别的问题吗?”没有其他人提问。欧唐奈又向会议桌下首看了看,问:“柯尔门大夫,你还有什么补充吗?”戴维·柯尔门摇摇头。“没有。”欧唐奈把摆在他面前的文件夹合上。“好,女士们、先生们,我建议马上开始吧。”在会场上椅子开始移动、个人交谈开始的时候,他对皮尔逊说:“约,我可以和你说一句话吗?”其他人陆续走出房门的时候,他俩一起走到一扇窗前。欧唐奈尽量使自己的声音让别人听到,缓缓地说:“约,在处理这个问题期间,你自然继续负责病理科。可是,我觉得还得和你讲清楚,在别的问题上原来的决定没有什么改变。”皮尔逊慢慢地点了点头。他说:“是的。我已经想到了。”

本文由美高美发布于小说,转载请注明出处:美高美:第二十一章 最后诊断 阿瑟·黑利

关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