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小说 2019-11-27 02:47 的文章
当前位置: 美高美 > 小说 > 正文

第十章 最后诊断 阿瑟·黑利

美高美,柏林顿市三郡医院H·N·塔马塞利院长亲爱的塔马塞利先生:自从一个星期以前从伯林顿回来,我对三郡医院病理科的工作考虑了很久。如果你们那里没有什么变化,我决定按照我们讨论的条件接受你院的聘用。您曾提到希望新聘的病理医师尽快就职,因我在此处已无事务滞留,在清理几件小事之后,拟于八月十五日,即一个星期以后,来院报到,想能符合您的要求。在和欧唐奈大夫谈话时,他曾提到医院附近有一些单身宿舍即将竣工,不知有没有什么新的消息?望能告知。目前,拟烦您代为在本地旅馆订一房间,我将于八月十四日抵达。关于我在医院的工作,感到还有一点没有完全明确下来,希望您能于我报到之前与皮尔逊大夫研究一下。我认为在日常工作中,如果能够使我在病理科组织和技术方面时或需要调整的情况下,能有一定范围的独立工作权限,这对医院和对我本人将都有好处。这方面我自己的希望是在病理科范围内把血清学、血液学、生物化学工作交我直接负责,同时,在皮尔逊大夫认为需要时,随时协助他进行病理解剖和其他工作。正如上面谈的,我所以现在提出这一点,目的是希望您和皮尔逊大夫能在八月十五日以前进行一些考虑。至于在今后工作中,我自将尽力与皮尔逊大夫全面合作,为三郡医院竭诚服务,望勿为念。您的真诚的戴维·柯尔门医学士八月七日于马省波士顿柯尔门把在打字机上打得干干净净的信看了一遍,放在信封里,封好。然后,又回到轻便打字机旁,打了一个内容相似、略短一些的信给约瑟夫·皮尔逊大夫。戴维·柯尔门离开他在波士顿暂时租赁了几个月的带家具的房间,拿着两封信到附近邮筒去投寄。在他考虑所写的信的内容时,自己也还是不大清楚为什么选中了三郡医院,而放弃了最近几个星期另外七个地方对他的聘用。肯定不是报酬方面的考虑。从经济方面看,这个职位排到倒数几个。三郡医院也不是出名的医院。有两个国际闻名的医疗中心也给他下了聘书,可是三郡医院在它服务范围之外是没什么人知道的。那么到底为什么呢?是不是怕在一个大的医疗中心里显不出他来呢?很难这么说,因为他的学历和成绩已经表明他即使在那样的环境里也是埋没不了的。是不是他感到在一个小地方从事研究工作可以自由一些呢?他的确希望做些研究工作,但是如果单为这一点,他可以选一个研究所(他有一个这样的聘书),专门从事研究工作。是不是因为三郡医院对他提出了克服困难的挑战,于是就选择了那里呢?可能是的。三郡医院病理科肯定是有不少毛病的。上星期在那短短的两天里他已经亲眼看到了。那是三郡医院院长给他打的电话邀请他去看看那里情况的,他立即去看了。和皮尔逊大夫一起工作不会是很轻松的。在他们见面时,他感到那老头子心里不大高兴他,而院长在柯尔门的诘问下也承认皮尔逊这个人是不大好相处的。那么是不是就是为了这种挑战呢?这就是他选择了三郡医院的原因吗?是这个吗?还是别的什么和这个大相径庭的原因呢?是所谓的……自寻烦恼的苦行心理吗?是不是还是那个长期以来一直苦恼着他的心理上的阴影呢?戴维·柯尔门性格的各种特点中最突出的是骄傲,这是他长期以来就察觉出来,是他自己最怕,也是他自己最恨的缺点。他自己认为他从来没有能战胜骄傲;他摒弃它、摆脱它,但它总要回来,似乎很顽强,攻它不破。他的骄傲大部分是从他自己知道他在智慧上比旁人优越这一点产生的。和别人在一起时,他常常觉得自己的头脑比他们高出一大截,而通常他也确实是如此的。他的迄今为止的生活也证实他在什么地方都会崭露头角的。就戴维·柯尔门记忆所及,他的奖学金一向是唾手而得的。对他来说,学习就象呼吸一样简单。在小学、中学、大学、医学院,他一直名列前茅,象理所当然那样总获得最高名次。他的头脑善于吸收、善于分析、善于理解,并且骄傲。他在上初中的时候第一次尝到了骄傲的苦头。同学们象对一切天资聪明的人一样,对他是存有戒心的。然后,在他没有打算隐藏自己的优越感的时候,别人的戒心就发展成为不喜欢他,最后成为憎恨他了。当时他感到了这一点,可是并不在乎。有一天,他的校长把他叫到了一边。校长本人是一个聪明、能体贴人的人。直到现在他还能记得当时校长是怎么跟他说的:“我想你已经是个大孩子了,所以就对你直说出来吧。学校里除去我以外,你是连一个朋友都没有的。”开始他还不承认。随后,由于他是一个非常诚实的人,所以,终于承认了校长的话是确实的。于是校长对他说:“你是一个很聪明的学生,你自己知道,而且也没有理由说你不应该自视很高。至于将来,你可以前途无量。你有很聪明的头脑,柯尔门——我可以说,在我遇到的学生中你是最突出的。但是,我警告你:如果你要与人相处,有的时候,你得含蓄一些,要显得不象你那么精明才行。”对一个年纪那么小的、易动感情的学生讲这样的话是有些唐突的。可是这位校长并没有把他的这位学生估计低。柯尔门回去以后,消化、分析了校长的话,最后进行了自我谴责。从此以后,为了改正自己的缺点,他更加努力了。他给自己定了一个计划,象是自我否定的一种苦行计划。他先从参加赛球开始。戴维·柯尔门从记事时候起就什么运动都不爱。到那时为止,他从来没有参加过体育活动,他认为参加运动项目大喊大叫有些象小傻瓜。可是现在他出现在练球场上了——冬天打橄榄球,夏天打棒球。尽管他原来看不起打球,他却变成了打球的能手了。在大学他被选拔到校队。从中学到大学,他参加了每次球赛,不打的时候就和别的同学一起大声喝采助威。可是他每次打球时,内心里对球赛是冷漠的,只是小心地掩盖着罢了。他每次喝采,心里总感到有些不自在,觉得自己这种举动实在很幼稚。他的这些感觉使他相信,自己虽然已经鄙视了骄傲这个缺点,但并没有能够把它打掉。在他与别人的关系上也有与此类似的情况。过去遇到他认为智力比较差的人,从不掩饰自己的厌烦和没有兴趣的情绪。而现在,为了实行他的计划,对那种人主动招呼上去。结果在大学里别人把他看成是一个和和气气的圣人。学习上有困难的学生常说:“咱们去找戴维·柯尔门研究研究,他会给咱们讲清楚的。”每次找他一聊,问题就解决了。按正常情况,经过他这一番努力,本来应该使他对别人产生一种友善感情,长期的锻炼和与人相处的经验应该能使他对天资不如自己的人产生一种同情心,可是他自己却从不敢肯定这一点。柯尔门感到自己内心仍然对智力不高的人有一种轻视的情绪。他把这种情绪掩盖起来,以铁的纪律和演戏似的表演来和它斗争,可是,似乎,这种情绪始终摆脱不掉。他选择了医科,一半是因为他已故的父亲是一位农村医生,一半因为他从小一直想做个医生。但在选择专业时,他选了病理学,那是因为病理学在各专业中是最不出风头的专业。这是他同自己总克服不了的骄傲情绪作斗争的有意识的选择。有一阵子他认为他已经获得了成功。病理学常常是一种孤独的专业,和直接接触医院病人的那种紧张和压力是隔绝的。可是后来随着兴趣和知识都有所增长以后,他发现自己对高强度显微镜显露出来的秘密知道得比别人多,于是对那些不如自己的人又产生了轻视的情绪,虽说程度不是那么厉害,因为在医科这种行业里,他不可避免地要与许多智力和他不相上下的人接触。又过了些时候,他发现可以松口气了,把他约束自己的自我纪律稍微放松一些了。他有时还会遇见他认为是傻瓜那样的人——就是在医科里也还是有一些的。但他从未表现出来,而且有时发现和这样的人接触也不象以前那样使他不能忍耐了。在松下这口气来以后,他开始感到或许终于克服了自己的老毛病。他仍然很小心谨慎。经过十五年这么长时间的有意识的自我克制,习惯势力不是一下子可以甩掉的。有时他感到难以判断自己的动机是纯粹出于自己的选择,还是由于在这么长时间内这样刻苦锻炼、修身养性所造成的习惯性动作的结果。因此,他对自己选择了三郡医院也发生了这样的疑问:选择这个医院是因为他自己真正要在这样的地方工作吗?一个中等的、二线的医院,没有名声和风头可言。还是因为自己下意识地感到在这里自己的骄傲感可以受到最好的压抑呢?在他寄出那两封信时,他知道这个问题只有时间才能给予解答。在伯林顿医科大楼第七层,伊丽莎白·亚历山大在窦恩伯格大夫诊室套间的检查室穿衣服。查尔斯·窦恩伯格用了半个小时的时间给她作了一次彻底的体格检查,现在他又回到他的办公桌。伊丽莎白从半开的门缝里听他在说:“你穿好衣服来这边坐,亚历山大夫人。”伊丽莎白一边套上她的衣服,一边高高兴兴地答应:“我就来,大夫。”窦恩伯格坐在那里,脸上露出了笑容。他喜欢那些显然高兴自己怀了孕的病人,伊丽莎白·亚历山大恰好就是这样的一个病人。他想她将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很称职的母亲的。她似乎是个很有吸引力的年青女人,不是一般所谓的漂亮,但是她那活泼的性格给她的外貌生色不少。他看了看他原来作的记录:她今年二十三岁。当他还年青的时候,每逢他给女病人检查身体,总谨慎地要一个护士在旁陪伴。他听说,有些医生没有这样做,受到了一些神经不正常的妇女说的很难堪的话的污蔑。可是现在他也不在乎这些了。至少,这是上了年纪的一点好处。他冲套间屋里喊道:“我看你会生一个正常、健康的孩子的。似乎没有什么复杂的情况。”“克罗森大夫也这么说。”伊丽莎白一边系着她那绿色印花布夏装的腰帝,一边走了过来,在办公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窦恩伯格又看了看他的笔记,问道:“他是在芝加哥给你看病的大夫,对吧?”“是的。”“是他给你接的第一胎吗?”“是的。”伊丽莎白打开手提包拿出一张纸条。“这里是他的地址,大夫。”“谢谢。我给他写信要你的病历。”窦恩伯格把那张纸条夹在他写的记录里。他就事论事地那么一问:“你的头一个孩子是怎么死的,亚历山大夫人?”“支气管炎。在她刚满月的时候。”伊丽莎白回答时也很平静。一年以前一提这话她就要哭。现在,要生第二个孩子了,对那个损失带来的悲痛也就易于排遣了。但是这回她的孩子一定要活下来,这一点她是下了决心的。窦恩伯格问道:“那次接生正常吗?”“是的。”她答道。他又看一下他的记录。似乎是为了要把刚才那些问题引起的烦恼冲淡一些,他随便聊天似地说:“我听说你刚刚来到伯林顿。”“对了。”她很高兴地回答,并且说:“我丈夫在三郡医院工作。”“是的。皮尔逊大夫和我说过。”他一边写,一边问:“他喜欢这里的工作吗?”伊丽莎白考虑了一下。“约翰没怎么提。可是我想他是喜欢的。他在工作上是劲头很大的。”窦恩伯格用吸墨纸沾了沾他的字迹。“那很好。特别是病理科。”他抬起头笑了笑。“我们大夫在很多方面要依靠化验室的工作。”当这位产科大夫拉开他桌子上的一个抽屉时,他们的谈话停顿了一下。他取出一本表格来说:“提到化验室,我们得给你验一下血。”在他填写化验单时,伊丽莎白说:“我正想告诉你,我是Rh阴性,我丈夫是Rh阳性①。”①Rh全文为Rhesus,monkey,意为恒河猴。人类血型中有Rh因子两种。他笑了,说:“我应该记得你是一位技师的妻子。我们得检查得彻底一些。”他撕下一张化验单递给了她。“你可以随便什么时候拿这张单子到三郡医院门诊部检查。”“谢谢你,大夫。”她把化验单叠好放在手提包里。在快结束这次谈话的时候,窦恩伯格犹豫了一下。他和一般大夫一样知道病人有时候对医学知识一知半解或理解得不对头,在这种情况下,他不管费多少时间,也要把问题解释清楚。现在的这个情况是这位年青的母亲失去了她第一个孩子,肯定对第二胎十分关切。窦恩伯格认为自己有责任解除她的顾虑。她提到Rh因子,显然这是她担心的问题。可是对这个问题是否有真正的理解,他很怀疑。他决定用点时间来稳定她的情绪。“亚历山大夫人,”他说道。“我要求你在思想上弄清楚,即使你和你丈夫的Rh血型不同,也并不一定影响孩子。你清楚吗?”“我想是那样的,大夫。”他知道他估计对了。她的话里带着一丝疑惑的口气。他耐心地问:“你对Rh阳性和Rh阴性的意思知道得很确切吗?”她犹豫了一下。“嗯,可能不怎么知道,至少知道得不怎么确切。”这是他估计到的。他考虑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尽量说得简单一些。我们大家的血里都有一些因子。当你说‘因子’时,你可以说‘因子’就是‘成份’的另一种说法。“伊丽莎白点点头,说:”我懂。“她在聚精会神地听窦恩伯格要说的话。一时使她回想起上学时的情景来了。在学校的时候,她经常引以为荣的是自己理解力强,能很快地排除其他杂念,把思想集中在一个特殊问题上,能很快地把功课吸收进去,这使她成为班里的一个好学生。她现在想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这种本领了。窦恩伯格大夫继续说:“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血因子。根据最近计算,医学迄今为止已经掌握了四十九种因子。大多数人——例如你我——的血液里有十五到二十种因子。”伊丽莎白脑子一转:第一个问题。她问:“人有不同因子,原因是什么呢?”“多数是遗传造成的,但这一点没有太大关系。重要的是要记住有些因子是彼此相容的,有些是不相容的。”“您的意思是……”“我是说当这些血的因子混合时,有些彼此相安无事,有些互相克制不能相容。所以在输血时我们总是要小心检查血型。必须准确地输给病人适当的血型的血。”伊丽莎白皱着眉,想了一想,问道:“是那互不相容的因子在造成麻烦吧?我的意思是指在生孩子的时候。”她又想起在学校里的习惯:把一点弄清楚再往下学。窦恩伯格答道:“偶然会造成麻烦,但多数情况下没事。让我们以你和你的丈夫为例。你说他是Rh阳性吗?”“对的。”“那就是说他的血里含有一种叫‘大D’的因子。而你是阴性,你没有‘大D’因子。”伊丽莎白慢慢地点着头。她在记住这一点:Rh阴性——没有“大D”。她立刻暗自编出两句词:如果你没有“大D”,你的血就是阴性的。她发觉窦恩伯格在望着她。“你说得真有意思,”她说。“我从来没有听见别人这样解释过。”“好,现在谈你的孩子。”他指着她腹部隆起的地方说:“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小家伙的血是Rh阴性还是Rh阳性。换句话说,我们不知道他有‘大D’因子没有。”伊丽莎白一下子把脑子里编的词忘掉了,带点担心的口气问:“如果他有‘大D’怎么办?那意味着他的血要和我的血发生冲突吗?”窦恩伯格平静地说:“有这么一种可能性。”他脸上带着笑容对她说:“现在听仔细。”她点点头,思想又集中了。刚才刹那间她的思想开小差了。他很耐心地讲道:“婴儿的血和母亲的血经常是分开的。但是在怀孕期间,时常有少量的婴儿血流进母亲的血液中去。你懂得这一点吗?”伊丽莎白点点头说:“懂。”“那好。如果母亲的血是Rh阴性,而婴儿的血碰巧是Rh阳性,有时可能意味着老朋友‘大D’渗入母亲的血液,而那是不受欢迎的,懂吗?”伊丽莎白又说了声:“懂。”他缓慢地说:“如果发生这种情况,在母亲的血里经常会产生我们叫做抗体的东西,这些抗体就和‘大D’战斗一直到把它消灭掉。”伊丽莎白疑惑地问:“那么问题在哪儿呢?”“对母亲来说没有什么问题。如果有问题的话,那是从抗体——母体里产生与‘大D’因子发生冲突的东西——经过胎盘进入婴儿血液开始的。你明白吗?虽然母子之间并无经常的血液流通,但是抗体却可以自由地穿换。”“我明白。”伊丽莎白慢慢地说。“你的意思是说抗体就会与婴儿的血战斗——破坏了它。”她现在脑子里完全清楚了。窦恩伯格很欣赏地看了看她。这是一个挺聪明的姑娘,她一点不漏地都能听进去。他放大声音说道:“如果我们不采取措施的话,这些抗体有可能破坏婴儿的血液,或者破坏其中的一部分:这种状况我们叫胎儿有核红细胞增多症①。”①胎儿有核红细胞增多症(ErythroblastosisFoetalis)发生于妊娠后期或出生后不久的胎儿红细胞大量破坏及红细胞生成组织广泛代偿性发展。病因可能为胎儿的Rh阳性红细胞或输入的Rh阳性血由于免疫反应使Rh阴性的母体产生抗——Rh凝集素,这种抗体通过胎盘所致。“可是你们怎么防止这种情况呢?”“如果发生了这种情况,我们防止不了,但是我们能够战胜它。首先,母亲的血里如果产生了抗体,通过血液敏感试验可以测出来。这种试验你现在和妊娠后期都要作。”“怎么作法呢?”伊丽莎白问道。“你真是个爱提问题的姑娘。”产科大夫笑了。“我讲不了化验程序。你丈夫知道得比我多。”“还做些什么呢?我是说为婴儿还能做些什么呢?”他耐心地讲道:“最重要的是在婴儿出生以后立刻给他换合适的血液。”这种做法一般是成功的。“他故意避免提到患有核红细胞增多症的婴儿在出生时就有成为死婴的很大危险,也故意避免提到医生常常在临产几周之前就进行引产手术以争取婴儿更大成活机会。不管怎么样,他觉得这个讨论最好到此为止了,他决定就此总结几句话:”亚历山大夫人,我所以和你谈这些,那是因为我觉得你脑子里在担心着Rh的问题。而且你是个聪明的姑娘。我一向认为最好让病人知道全部真实情况,比她们一知半解好得多。“她听见这些话马上笑了。她估计自己确实是聪明的。不管怎样,她已经证明自己还保持着在学校时那种理解能力和记忆力。可是她又连忙提醒自己不要太得意了,这是关于她自己将要生的孩子的事,不是一场期终考试。窦恩伯格又讲话了。“我再把重要的几点向你提醒一下。”现在他往她那边探着身子认真地讲道:“第一点:你现在或以后都可能一个Rh阳性血的孩子也不生。那就根本不会发生什么问题。第二点:即使你孩子的血碰巧是Rh阳性的,你也可能不发生血液敏感。第三点:即使你的孩子发生有核红细胞增多症,治疗和治愈的机会也是很好的。”他面向她问道:“现在——你觉得怎么样?”这时伊丽莎白满面笑容。她被当成个大人对待,这使她很得意。“窦恩伯格大夫,”她说,“你真好。”窦恩伯格大夫很开心地拿起他的烟斗,开始装起烟丝来,“是的,”他说,“有时我自己也那样想。”“约瑟夫,我能和你谈谈吗?”露西·葛兰杰正要去病理科,在底楼楼道上看见皮尔逊正在晃动着他那肥胖的身躯,在前边走着呢。“有什么问题吗,露西?”还是他那象患感冒似的喔噜喔噜的声音,但她听出声音里没有什么不友好的语调。她希望她仍然是一个不招他生气的人。“是的,约瑟夫。我想请你给我的一个病人看看。”他正在点燃一支他那少不了的雪茄烟。在点着了这一支雪茄以后,他看着烟头说:“什么病?”“是我们护校的一个学员。一个叫费雯·洛布顿的姑娘,十九岁。你认识吗?”皮尔逊摇摇头。露西接着说:“这个病例有点麻烦。我怀疑可能是骨瘤,已经预约后天作活体检查。当然,切片会给你送去的,可是我想也许你愿意看看病人。”“好吧。她在哪儿?”“我已经让她住进了观察室,”露西说。“现在她在二楼。你能现在去看看吗?”皮尔逊点点头说:“那也好。”他俩向正厅楼道上的外用电梯走去。露西向皮尔逊提出的并不是什么特殊的请求。遇上这类有恶性肿瘤可能的病例,最后意见是由病理医师提出的。对肿瘤的诊断有许多因素,有些因素有时是互相矛盾的,这就要病理医师来作最后平衡考虑。骨瘤的诊断更加困难,这点露西是特别清楚的。因此最好请病理医师从一开始就参加进去,那他就可以认识病人,讨论症候,听取放射科意见,这些都有助于他了解病情从而作出诊断。当他们走上电梯的时候,皮尔逊停了一下,闭了闭眼。他在用手摸自己的背。露西按了上二楼的电钮,电梯门自动关闭。她问道:“你的背疼吗?”“有时候。”他用力直了直腰。“也可能是趴在显微镜上时间太长了。”她很关心地看着他。“你为什么不来我的诊室让我给你看看呢?”他吸了一口雪茄,咧嘴笑了,说:“告诉你吧,露西。我付不起你的诊费。”电梯门开了,他们走上二楼。在楼梯道走着的时候,她说:“给你免费治疗。我是不向同事们收钱的。”他很开心地看了她一眼。“你和神经科大夫不一样吗?”“不一样,”她笑道,“我听说你和他们合用一个诊室,他们还给你寄了一张帐单。”“对了。”她从来没看见他这么轻松过。“他们说跟我要钱也是治我疑心神经有毛病的办法。”“到了。”她打开一扇门,皮尔逊先走进去,她跟着进去以后,轻轻关上了门。这是一间有两张病床的小病房。露西和靠近门口病床上的女病人打了一个招呼,然后走向第二张病床。费雯正在看一本杂志,她抬起了眼睛。“费雯,这是皮尔逊大夫。”“你好,费雯。”皮尔逊拿过露西给他的病历表,心不在焉地招呼了一声。她很有礼貌地回答:“下午好,大夫。”费雯还不大清楚为什么要让她住观察室。她的膝盖又疼了一次,但是为了这点小毛病也不值得睡在病床上。但是她倒不在乎这个。脱离护校的生活,能看看书,休息休息也好。迈克打来过电话,他似乎很关心她住进观察室,答应尽快来看她。露西把隔开两张病床的帘幕拉上,皮尔逊说:“让我看看你的两个膝盖,好吗?”费雯掀开床单,把睡裙的下摆提上来。皮尔逊放下病历表,俯身作了仔细的观察。露西看着这位病理医师肥短的手指小心地抚摸着病人的下肢。她想:这位平常待人粗鲁的老头子动作竟然如此轻柔。在皮尔逊的手指抚摸的当儿,费雯闭了一下眼。皮尔逊抬起眼问:“这儿疼,啊?”费雯点点头。“我从葛兰杰大夫写的病历上看到,你在五个月以前碰伤了膝盖,”他说道。“是的,大夫,”费雯想把情况讲清楚。“开始我没想起来,后来我又回想一下,我碰在游泳池的池底上了。可能我跳水跳下去太深了。”皮尔逊问她,“当时疼得很厉害吗?”“是的。可是以后就不疼了,我没有在意,一直到现在才又想起来。”“好,费雯。”他对露西打了个手势,露西把床单又拉好。他问露西:“你有X光片子吗?”“就在这儿。”她拿出一个硬纸封套。“有两套片子。第一套没什么东西。我们又照了一套对比度小的片子看看肌肉,看出骨畸形来了。”费雯仔细倾听他俩的对话,觉得这些话都是在谈她,好象自己成了个重要人物似的。皮尔逊和露西走到窗前,病理医师把X光片对着光查看,看到第二张时,露西指了指,说:“那儿,看见吗?”他俩一起看着。“可能是的,”皮尔逊嘟嚷了一句,把负片交还给露西。他对X光片子的态度总是象一个专科医师插脚到他不熟悉的专业领域去时的态度。他说:“影子国里的影子,莫明其妙。放射科怎么说?”“拉夫·贝尔肯定了骨畸形,”露西答道。“但是他认为还不能下诊断。他同意作活检。”皮尔逊转向病床问道:“你知道什么是作活检吗,费雯?”“我知道一点。”费雯犹豫了一下。“可是不大清楚。”“你们护校还没上这一课,啊?”她摇摇头。皮尔逊说:“作活体检查就是葛兰杰大夫从你的膝部,就是疼的那地方,取出一小块组织来,然后交给我……研究一下。”费雯问:“您能从那块组织判定是什么病吗?”“大多数情况下是可以的。”他开始动身要走了,又迟疑了一会儿。“你常常做体育活动吗?”“是的,大夫。我打网球,游泳,滑雪。”她又补充说:“我也爱骑马。在奥勒冈时我常骑马的。”“奥勒冈,啊?”他若有所思地说,然后转过身说:“好吧,费雯;目前就这样吧。”露西笑着说:“我过一会儿再来。”她整理起病历表和X光片,跟着皮尔逊出去。门刚一关上,费雯第一次感到脊梁骨上有点发冷,一种恐惧感向她袭来。当他俩走过楼道一段路以后,露西问:“你看是什么,约瑟夫?”“可能是骨瘤,”皮尔逊一面想着事,一面缓慢地回答。“恶性的?”“可能。”他们走到电梯旁站住了。露西说:“如果是恶性的,我得把她的腿锯掉。”皮尔逊慢慢地点了点头。突然他显得十分苍老。“是的,”他说。“我刚刚还在想这个问题。”

“看在基督的面上,他们都干什么呐?怎么还没有个信呀?”约瑟夫·皮尔逊神经质地用手指头敲打着办公桌。从把亚历山大的婴儿的血样抽出来立即送到大学医院起,到现在已经是一个小时零一刻钟了。现在只剩下这个老病理医师和柯尔门两个人在办公室。柯尔门沉静地说:“我又给弗兰茨大夫打了电话。他说一有结果马上用电话通知我们。”皮尔逊呆呆地点点头,又问:“那个年青人——亚历山大在哪儿?”“警察把他送回来了。他现在在他妻子那儿。”柯尔门犹豫一下,说:“在我们等信这时候,向保健科了解一下伙房的情况,看看他们给炊事员作的检查工作开始了没有,你看怎么样?”皮尔逊摇摇头。“等会儿吧——等这事过去之后再说。”他焦躁地说:“在这件事没有个着落以前,我什么事也考虑不了。”自从今天早晨化验室里一连串爆炸性的事情发生之后,柯尔门感到自己一直没考虑到皮尔逊的心情,不知道这个老头子心里是什么滋味?对于柯尔门在血敏试验问题上发表的一通言论,皮尔逊没有争辩。他的沉默似乎是默认了他的这位年青的同行起码在这方面比他高明。柯尔门心想:这种滋味大概不大好受。他发现自己头一次对这个老头产生了一点同情心。皮尔逊停止了敲桌子,使劲给了桌子一巴掌。“看在圣彼得的面上,”他说,“他们为什么还不打电话来呀?”“病理科有什么消息吗?”查尔斯·窦恩伯格刷好了手,在产科旁边的一个小手术室里等着,他在向刚刚走进来的一个护士问话。那个姑娘摇摇头。“没有,大夫。”“咱们这里快准备好了吗?”护士装好两个胶皮热水袋,放在为婴儿准备的小手术台的毯子底下。她回答:“再有几分钟就好了。”一个实习医生走到窦恩伯格跟前,向:“如果孔姆斯试验结果来不了,您也打算照样作换血手术吗?”“嗯,”窦恩伯格回答。“我们已经耽误了很久,我不想再耽误了。”他考虑一下说:“反正,按照那孩子的贫血情况,即使没有试验,也得给他换血。”护士说:“大夫,那孩子的脐带已经剪短了,您知道吧?”“是的,谢谢你,我知道。”窦恩伯格对实习医生解释说。“如果我们事先知道要给孩子换血,在孩子出生的时候就把脐带留长一些,这样可以作为一个方便的连接点。很遗憾,我们当时不知道,现在这个病例要换血,所以把脐带给剪了。”“那您预备怎么办呢?”实习医生问。“我打算用局部麻醉,紧贴着脐静脉血管上边切下去。”他又转身问那护士:“血温过了吗?”护士点头说:“温过了,大夫。”窦恩伯格告诉实习医生说:“检查一下新血是否接近于体温,这很重要,不然会增加休克的危险。”其实,窦恩伯格脑子里还有另外的考虑:这样给实习医生讲着,可以把他的脑子占住,避免想得太多。在这个时候,窦恩伯格很想回避一些问题。他在化验室和皮尔逊摊了牌,离开那里以后,受到了焦虑和自责的折磨。这个事故从技术上说,怪不到他头上来,但是这一点似乎无关紧要,问题在于他的病人受到了伤害,他的病人可能由于这次医务上不可原谅的失误而死亡,而这个责任则完全是他个人的。他正要继续讲下去的时候,突然让自己停住不动了。有点不对劲;他忽然感到一阵头晕;脑袋发胀,屋子在旋转。他闭了一下眼,定了定神,然后慢慢睁开,眼前的东西又清楚了,头晕也差不多过去了。可是,低头一看,自己的双手在发抖。他试着控制一下,但是不灵。亚历山大婴儿的保温箱已经推进来了。这时,他听见实习医生在问他:“窦恩伯格大夫——您觉得怎么样,身体行吗?”他的话挂在嘴边上,想说:“行。”他知道,如果一说出去,他就会勉强作下来,刚才发生的情况也就遮过去了,除去他自己,别人是不会知道的。尽管已经很迟了,凭他的技术和判断,也许还能把孩子救活,这样起码可以使自己的良心和自尊心得到一些安慰。然而,也就在这个时候,他想起了自己多年来对老年人过久地恋栈权力所持有的看法和说过的一些话;他曾经扬言,如果自己也到了这种时候,他会有自知之明自动把路让出来的;他曾下过决心决不在身体发生问题之后再作任何临床。他想到了这些,又低下头看了看他那发抖的手。“不行,”他说,“我觉得我不大好。”他停了一下,情绪一阵激动,很难控制自己的声音。他问:“请你们哪一位去给欧唐奈大夫打个电话,好吗?告诉他我不能作了。我希望他来把这个手术接过去。”事实上,就在这个时候,查尔斯·窦恩伯格大夫已经拿定了主意,从此就从医务生涯中退出去了。电话铃一响,皮尔逊马上把耳机拿起来。“喂?”停了一下。“我是皮尔逊大夫。”他听了一会儿。“好。谢谢。”他没放下耳机就要了总机,请接一个分机号码。电话卡嗒一声,对方答话了。皮尔逊说:“找窦恩伯格大夫。我是皮尔逊大夫。”一个声音说了几句话。然后皮尔逊说,“好,给他传句话吧。告诉他我刚接到大学的通知。亚历山大婴儿验血结果是阳性的。那孩子得的是有核红细胞增多症。”皮尔逊放下电话。抬眼一看,戴维·柯尔门的一双眼睛正在看着他。肯特·欧唐奈大夫正在大踏步通过医院的底层楼往神经外科走。他预约好在那里研究一下他的一个局部麻痹的病人的情况。这是欧唐奈昨晚从纽约回来以后来到三郡医院的第一天。他仍然怀着这次旅行给他带来的兴奋和清新的心情;他对自己说:偶然改变一下环境对每个医生来说都是很需要的。每天都和医药与疾病打交道常会使你十分疲劳,这种状态常常是自己不知不觉的。而且,一般说来,改变一下环境能使你焕发精神,开阔心胸。与此有联系的是,自从他在纽约和丹尼丝相会以后,结束他在三郡医院的这段工作并且离开伯林顿这个问题,不断萦回在他的脑际。他反复思量,每想一次,走动一下的思想似乎都更占了上风。当然,他心里明白,他的动机在很大程度上是从他对丹尼丝的感情出发的。在此之前,离开伯林顿的想法并没有出现过。但是,他问自己:一个人的职业选择夹杂着个人幸福方面的考虑,难道有什么不对吗?并不是他不干医务这一行了;不过是换个就业的基地,在另外一个地方贡献自己的才能而已。说到底,任何人的生活都是他各个生活面的总和:在他找到爱情的时候,如果使之丧失,生活的其余部分可能因而萎谢,成为毫无意义的了。在爱情的鼓舞下,他可以成为更完美的人——使他热情洋溢、专心致志——因为他的生活更完善了。想到这儿,他带着更为兴奋的期待心情想念着丹尼丝。“欧唐奈大夫。欧唐奈大夫。”医院的广播器叫着他的名字。这声音把他带回现实中来。他站住了,想找个电话来答应一下。他看见没有几步远有一个用玻璃墙隔开的收费处,就走进去拿起电话,交换台马上告诉了他窦恩伯格的口信。他答应就来,于是换个方向走向通往四楼产科的电梯。在肯特·欧唐奈刷手的时候,窦恩伯格站在旁边,把这个病例的前后情况以及他自己要求外科主任来接这个手术的原因一一述说了一遍。窦恩伯格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吞吞吐吐,做到了如实反映。他谈到了病理科化验室的那一幕以及在此以前的各种因由,没有夹杂什么个人情绪。欧唐奈仅仅在两个关键地方插进话来,问了几个关键性的问题,其余时间只是仔细聆听着,在窦恩伯格述说的过程中,他的表情逐渐变得阴郁起来。欧唐奈的高兴情绪意外地受到了打击,突然一扫而光。他听到的情况,他了解到的由于粗心和愚昧(他自己有应该对此负责的实实在在的感觉)可能会夺去这个医院一个病人的生命。这件事情,使他痛苦万分。他想:本来是可以把约瑟夫·皮尔逊开除的;有好多理由可以这样做。可是没有!犹豫、拖延,参与医院的人事关系,自以为合情合理,实际上这是把医务工作给廉价出卖了。他拿这一条消毒毛巾擦干了手,伸进一副护士拿着的橡皮手套里。“好,”他和窦恩伯格说,“咱们进去吧。”欧唐奈走进小手术室检查了一遍准备好的器械。他对换血手术很熟悉(这是窦恩伯格请外科主任代替时就已经考虑到的),他曾经根据别的医院的经验与小儿科主任、产科主任一起给三郡医院订立了一套这项手术的标准操作规程。已经把瘦小脆弱的亚历山大婴儿从保温箱里抱出来,放在有加温设备的手术台上了。手术护士和实习医生一起用三角巾把婴儿的四肢固定好。三角巾叠成长条用别针别在手术台的台布上。欧唐奈注意到那孩子在静静地躺着,对人家的摆弄他,只有轻微的反应。孩子这么小,这种情况不是个好兆头。护士打开一个消毒单子,盖在婴儿身上,只露出头部和脐部。脐部剪脐带的创口仍在愈合过程中。已经施行了局部麻醉。那护士把备皮钳子递给欧唐奈,欧唐奈拿过来夹起一块纱布开始消毒手术区。实习医生拿起夹纸板和铅笔。欧唐奈问他:“你做记录吗?”“是的,老师。”欧唐奈注意到这恭敬的口气,在其他情况下,他会暗自得意的。医院里的本院实习医生和住院医生是有名的不买上级账的一帮年青人,他们专门爱挑剔级别比他们高的医师的毛病,被他们之中的一个称为“老师”是很不简单的。几分钟以前,两个护校学员溜进屋里,现在,照教学的习惯作法,欧唐奈在作手术的同时进行了讲解。“可能你们知道,换血手术”(欧唐奈向护校学员看了一眼)“实际上就是一个冲洗过程。开始我们先从婴儿身上放些血,然后注入等量的新血。这样反复操作,一直做到把原来的不健康的血大部分换出为止。“手术护士把一品脱①瓶的血倒挂在手术台上边的架子上。欧唐奈说,”血库已经把病人的血和输入的血作过交叉配合,保证二者是适合的。我们还必须保证换进去的血和放出的血数量正好一样。所以我们要作个记录。“他指指实习医生的夹纸板。①品脱,容量名,等于0.756升。“体温九十六度②”,手术护士报告。②英美制温度以华氏刻度计算。正常体温为华氏98.60°。欧唐奈说:“给我刀,”同时伸出手去。他用手术刀轻轻割掉脐静脉血管的干萎了的那一段,露出新鲜的组织,然后放下手术刀,轻声说:“止血。”实习医生弯着腰探着身子看着。欧唐奈说,“我们把脐静脉剥离了。我现在探进去掏掉凝血。”他伸出手,护士递过镊子。血块非常小,几乎看不见,他很小心地轻轻把它提出来。给这么小的一个婴儿作手术就象和一个小洋娃娃打交道一样。成功的机会有多少呢?欧唐奈在寻思着。正常情况下这孩子活下来的机会应该是不错的,甚至可以说成活机会良好。可是现在,这项手术晚了几天,成功的希望就大大减少了。他看了看这个孩子的脸。奇怪的是他的脸并不丑,不象一般早产儿那个丑样子;不但不丑,而且显得有一点漂亮,那一副坚定的下颚给人一种具有内在力量的感觉。欧唐奈例外地走了一下神。他在想:这实在太不应该了!——生下来就有这么多灾难临头。手术护士拿着一个带针头的塑料导管;通过这个导管放血、输血。欧唐奈拿过导管,极其轻巧地把针头插进脐静脉。他说:“请看看静脉血压。”当他把导管直起来时,护士用尺量了血柱。她说:“六十毫米。”实习医生记了下来。第二根塑料管通到上面挂的那瓶血,第三根通到手术台脚下的两个“莫涅耳”合金①制的盆子之中的一个。欧唐奈把三根管子联接到一个二十毫升的三通注射器上。他把一个转钮转了九十度。“现在,”他说,“我们开始抽血。”①“莫涅耳”合金(Monel-metal),耐酸合金之一,含镍、铜及少量其他元素。他的手指头是敏感的,轻轻地把注射器的针栓抽向他自己的方向。这是换血的关键时刻;如果血流不畅,就得拿下导管重新再装一遍。欧唐奈感觉到窦恩伯格也在往前探着身子。这时血液开始通畅地往外流了,流经导管进入注射器。欧唐奈说:“你们注意我在很慢、很小心地抽。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每次抽得很少——因为婴儿太小。在正常情况下,我们可能一次抽二十毫升,但是这一病例一次只取十毫升,避免静脉压有太大的波动。”实习医生在他的记录单上写下:“抽出十毫升。”欧唐奈又转动三通注射器的转钮,然后用力推动针栓。这时候从孩子身上抽出的血排出到一个金属盆里。他又转动一下转钮,把新血抽进注射器,然后,慢慢地注入婴儿体内。实习医生在记录上写:“注入十毫升。”欧唐奈耐心地作着。每次抽血、输血都小心翼翼地操作,要用整整五分钟。总会有一种要加快一些的诱感,特别是象这个病例这样的抢救手术,更容易使人性急,但是欧唐奈意识到,必须避免做得太快。台子上的婴儿的抵抗力已经很弱了;任何诱致发生休克的影响都可能立即致死。手术开始二十五分钟之后,婴儿动弹一下,啼哭了。那是很微弱的一丝叫喊——是一下子就过去了的一声微弱的抗议。但这是生命的一个信号,全屋子的人的眼睛都从口罩上面露出了喜悦的光芒。好象希望已经向前跨进了一小步。欧唐奈知道还不能很快就乐观起来。可是他冲背后的窦恩伯格说:“象是生了我们的气的样子。可能是个好现象。”窦恩伯格也有了反应。他挨过去看实习医生的记录,然后,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主治医生了,于是试着提出:“一点葡萄糖酸钙,你说呢?”“对。”欧唐奈把注射器从三通上拧下来,换了护士递过来的10C.C.葡萄糖酸钙的针管,他注射了1C.C.交还给护士。她又把原来的注射器递回来,这个注射器已经在第二个金属盆里洗涤过了。欧唐奈感到屋里的紧张空气已经缓和了一些。他开始寻思这孩子最后能不能挺过来。他看到过发生奇迹般的事情,他的经验告诉他,似乎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在医务上出其不意地好转或者恶化都是经常发生的。“好,”他说,“咱们接着作。”他抽出十毫升,换上新血,又抽出十毫升,又换上。接着又是十毫升、十毫升地换。在开始后五十分钟的时候,护士小声说:“病人体温下降,大夫。现在是九十四点三。”他赶紧说:“查静脉血压。”三十五——太低了。“他的呼吸不好,”实习医生说。“颜色不对。”欧唐奈告诉他:“查脉搏。”又对护士说:“氧气。”她拿过一个橡皮面罩罩在婴儿脸上。然后,咝的一声氧气开了。“脉搏很慢,”实习医生说。护士说:“温度降到九十三了。”实习医生用听诊器在听。他抬起眼睛说:“呼吸减弱。”又过一会儿说:“呼吸停止了。”欧唐奈拿过听诊器听。他听见一下心跳,但很微弱。他急切地说:“可拉明①。”①可拉明,一种心脏及呼吸兴奋剂。在实习医生转过身去的时候,欧唐奈掀开被单,开始作人工呼吸。实习医生马上走了回来。他抓紧时间,手里拿着一个皮下注射针管,平掂着。“直接注入心脏,”欧唐奈说。“这是咱们的唯一机会。”在病理科办公室,戴维·柯尔门大夫越来越心神不定。自从接到验血结果的电话以后,他一直和皮尔逊一起等在这里。他俩处理了一些积压的外科手术汇报工作,工作进行得很慢,两个人的心思都不在这里。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还没有消息。十五分钟以前,柯尔门站起来试着问皮尔逊:“也许我应该去看看化验室有什么事情没有……”老头子抬眼看着他,带着乞怜的目光。然后,几乎是用恳求的口气说:“请你先别走,行吗?”柯尔门有点意外,答道:“行;如果你愿意我留在这儿,行。”于是他俩又继续做那消磨时间的工作。对戴维·柯尔门说来,这样等待也是很难受的。他知道自己几乎是和皮尔逊一样紧张,尽管目前那老头子的焦急更表露得多一些。柯尔门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思想上是多么牵挂着这件事。在血敏试验问题上,“他对了,皮尔逊错了”这个事实并没有给他什么安慰。现在他一心一意盼望的是:为了亚历山大,要让他的孩子能成活下来。他的这种感情使他自己也很惊讶;对于他这样一个人来说,能如此深刻地打动他,这是很不寻常的。他回想从刚到三郡医院起,他就很喜欢亚历山大;以后,见到他的妻子,知道他们三个人都是出生在同一个小城市,从而产生了一种小同乡的情谊。虽然没有明说,但是确有一种真挚的感情。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象是比刚过去的一分钟更长一些。他想考虑个问题来占占他的脑子:当你想消磨时间的时候,这是个好办法。他决定把思想集中考虑一下亚历山大这个问题。他想,第一点:亚历山大这个孩子的孔姆斯试验结果是阳性的,这意味着母亲的血也有Rh敏感。他琢磨这会是怎么发生的。当然,有可能母亲伊丽莎白在第一次怀孕时就有了血敏情况。戴维·柯尔门分析:那不一定影响到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就是死去的那个——他们怎么说来着——噢,对了,支气管炎。到第二胎才有血敏影响是更常见的。当然,另外一种可能是伊丽莎白在某个时期输入过Rh阳性血。他停住了,在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呼之欲出的想法,一个没有成形的想法,一种似乎要想出来可是还没有抓住的思路。他皱了皱眉,集中一下。突然他要探索的东西涌现出来了,思絮片片,凑成了一个完整的画面,异常清晰明了。他的脑子记起:输血!新里士满的撞车事故!在伊丽莎白的父亲丧命的那个火车道口,她也受了伤,但抢救过来了。柯尔门又集中一下思想。他在回想亚历山大是怎么说到伊丽莎白那天的情况的。想起来了:“伊丽莎白差点没死了。他们给她输了血才活过来的。那是我第一次进医院,在医院里住了差不多一个星期。”当然,已经过了这么久,永远也不能证实了。可是他敢用他的一切东西打赌,情况就是这样的。Rh因子在医学上是四十年代才发现的,又过了十年,Rh试验才被医院和医生普遍采用。在这段时间里,仍然有许多地方在输血时没有作Rh溶合试验,新里士满可能就是这样的地方之一。时间正好相当。伊丽莎白受伤的那次车祸应该是发生在一九四九年,他记得他父亲在事后曾经和他谈到过。他父亲!这又引起他另一个新的想法:是他自己的父亲——拜伦·柯尔门大夫——救护了亚历山大一家,也会是他决定给伊丽莎白·亚历山大输血的。如果给她输了好几次血,那血就一定不会是一个人献的,其中有一部分是Rh阳性血,几乎是不可避免的。那么,这应该就是伊丽莎白发生血敏的原因。现在他肯定,一定就是这样的原因。当然,在当时这不会有什么影响,只是她的血液里会因此产生Rh的抗体。可是,这些抗体潜伏在体内没有被发现,一直到九年以后才露出凶神恶煞的面目,要毁掉她的孩子。当然,即使这种假设属实,也不能责怪戴维·柯尔门的父亲。他一定是好心好意地根据当时的医学水平进行抢救的。那时候虽然已经发现了Rh因子,而且一定有些地方已经使用了Rh溶合试验,但是作为一个忙忙碌碌的乡村医生,很难要求他跟上医学的一切新发现。可是,他是不是就不能做到这一点呢?当时有些医生——包括不是专科的普通科医生在内——是会知道由于晚近发现的血型新组合而带来医学的新变化的。这些人按照新的标准去做了。但戴维·柯尔门分析,他们大概都是一些年青人。当时他父亲已经上了年纪了;他的工作时间又长、又累,没有多少看书的时间。可是这能算是说得过去的理由吗?如果是别人的话,他戴维·柯尔门能够因而原谅他吗?也许,他使用的是两套不同的准则——临到自己的亲属,即使是已故的父亲,就要使用一套比较宽容的尺度。这个思想使他很烦恼。他不安地感到,在这里,对父亲的个人感情和他一向最珍视的一些观点发生了抵触。戴维·柯尔门后悔想到这些。这使他产生一种不安的迷惘,好象对所有事情……都没有绝对把握了。皮尔逊这时又向他看了一眼,问:“现在有多长时间了?”柯尔门看了看表,回答:“一个小时刚过一点。”“我给他们打个电话。”皮尔逊急躁地伸手摸电话。然后又犹豫了一下,把手缩回来了。“不,”他说,“我看我还是别打了。”在血清化验室里,亚历山大也在计算着时间。一个小时以前,他去看过伊丽莎白,回来以后他有几次想试着做点工作。但是他很清楚,他的脑子集中不到工作上去,与其都作错了,不如不作。现在,他又拿起一个试管,准备再重新开始,可是班尼斯特走过来从他手里把试管拿走了。老化验员看了看化验单子,友好地说:“我来作这个吧。”他不很坚决地坚持了一下,班尼斯特说:“走吧,年青人,交给我好了。你为什么不到上边去陪你妻子呢?”“谢谢你的好意,可是我看我还是留在这儿。柯尔门大夫说他一有消息……就来告诉我。”亚历山大的眼睛又转到墙头的挂钟上。他声音发涩地说:“时间不会太长了。”班尼斯特转过身去。“嗯,”他缓慢地说:“我看也是不会太长了。”伊丽莎白一个人在病房里。她静静地躺着,头倒在枕头上,眼睛睁着。当韦尔丁护士进来的时候,她问:“有什么消息吗?”那位头发已经灰白的老护士摇了摇头。“我们一听到消息就告诉你。”她放下带进来的一瓶桔子汁,说:“如果你愿意,我在这里陪你一会儿。”“好,谢谢你。”伊丽莎白微微一笑,护士把一把椅子拉到床边,坐了下来。韦尔丁感到能歇歇脚很舒服;近来她的脚疼得厉害,不管她愿意不愿意,恐怕她的脚也要逼她退休的。她已经预感到在这里的日子不长了。但是,韦尔丁希望能为这两个年青人做点什么。她从一开始就挺喜欢他俩的,这一对夫妇在她看来象孩子一样。照顾这个很可能要失去自己亲生孩子的年青产妇,就象是照顾很久以前韦尔丁想要生可是始终没有生出来的女儿一样。这是不是有些傻气呢?她当了一辈子护士,到临退休的时候又变得温情起来了。她问伊丽莎白:“我刚进来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呢?”“我正在想象有一群胖胖的孩子在午后阳光照射的绿茵茵的草地上打滚。”伊丽莎白的声音有一种在幻梦中的味道。她说:“又回到了我小的时候,印第安纳的夏天。我常想有那么一天,我有了孩子,我就坐在他们旁边,看着他们象我们那时一样在草地上打滚。”“说到孩子们也真有意思,”韦尔丁说。“有时候,事实的发展和你想象的差得很远。你知道吗,我有一个儿子,他已经长大了。”“噢,是吗?”伊丽莎白说。“我还不知道呢。”“别误会我刚才说的意思,”韦尔丁说。“他是个很好的孩子,是个海军军官。一两个月以前他结婚了。他写信告诉了我。”伊丽莎白在想象——生个孩子,以后接到一封信说他结了婚——这会是什么滋味。“我觉得我们始终没有彼此了解得很深,”韦尔丁还在说着。“看起来是我的不是——离了婚,从来没有让他有个真正的家。”“你会时常去看他们的,是吧?”伊丽莎白说。“你还会抱孙子呢。”“我也那么想,想了很多,”韦尔丁说。“我曾经设想那会多有意思呀!你知道的:有个孙子,在他们附近住着,晚上去给他们照看娃娃,还有别的诸如此类的事情。”伊丽莎白问:“现在怎么啦,不打算去了吗?”韦尔丁摇摇头。“我有个预感,如果我去的话,就跟去生人家里一样。而且,我也不可能常去的。你知道,我儿子的部队驻扎在夏威夷;他们上星期已经离开了。”她又带点很顽强的爱子之情说:“他本来是要来看我的,带着他的妻子。临来的时候又有了点别的事情,终于没来成。”她俩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韦尔丁说:“哦,我得干活去了。”她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补充说:“把橘汁喝了,亚历山大夫人。我们只要听到一点信儿,我就来告诉你。”肯特·欧唐奈直出汗,手术护士探过身子擦着他的前额。进行人工呼吸已经五分钟了。他手底下的小身体还是没有什么反应。他的拇指放在胸窝上,其他手指弯到背部。孩子太小,欧唐奈的两只手已经搭到一起了;他得悠着点劲,如果用力太大,那脆弱的骨头会象柴火棍似的散了架。他又一次轻轻地一按一松,诱导那疲劳弱小的肺叶恢复自己的职能。欧唐奈需要让这个孩子活过来。他知道,如果他死了,那将意味着他的医院——三郡医院——连它最基本的职能:给病弱者以适当照顾,都令人沮丧地没有完成。这个孩子没有得到适当照顾;当他需要最好的照顾的时候,他得到的却是最差的;他需要的是医学技术,得到的却是玩忽职守和怠慢。他通过他的手指尖向躺在他手下的濒于僵死的心脏传递他心里的一团炽热的情感。“你需要我们,而我们辜负了你;你找到了我们的弱点,你发现了我们的缺陷。可是,请再给我们一个机会吧!让我们试试,咱们一起试试。有的时候,我们作的比这次好;不要从这一次的失误给我们下结论。在这个世界上,有无知、有愚昧、有偏见,也有盲人瞎马——我们已经暴露给你看了。可是,还有别的,有值得为之活着的美好的、温暖的东西。呼吸一下吧!这是那么简单的事,可是又是那么重要。“欧唐奈的手来回移动……一紧……一松……一紧……一松……一紧。又过了五分钟,实习医生用他的听诊器,仔细地听着。一会儿,他直起了身子,和欧唐奈眼神相遇,摇摇头。欧唐奈停住了;他知道没有用了。他转身对窦恩伯格小声地说:“恐怕他已经完了。”他俩对着看了一眼,彼此都知道是什么滋味。欧唐奈感到火在往上冒,他狠狠地扯下口罩和帽子;跟着又扯下橡皮手套,往地下一丢。他感到别人的眼睛都在看着他。他的嘴唇绷成一条线,从牙缝里向窦恩伯格说,“好吧,咱们走。”然后,对实习医生粗声粗气地说:“如果有人找我,我在皮尔逊大夫那里。”

本文由美高美发布于小说,转载请注明出处:第十章 最后诊断 阿瑟·黑利

关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