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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中部标准时间下午八点半到十一点 第五节 航空港(林肯机场风雪夜) 阿瑟·黑利 在线阅读

美高美,2 梅尔乘只有私人钥匙才能启动的内部电梯,从管制塔下到管理机构使用的夹层楼面。他的一套办公室里静悄悄的,速记员的桌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打字机也盖上了罩子,但灯还亮着。他走进里间自己的办公室,从他白天办公用的大桃木书桌旁边的一个壁橱里,拿出一件厚大衣和一双毛里靴子。 今天晚上,梅尔本人在空港并没有什么具体任务,这本来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在这三天暴风雪的大部分时间里,他所以留下不走,是准备应付发生什么紧急情况的。他边穿靴子、系靴带,边想要不然的话,现在该已回到家里,同辛迪和孩子们在一起了。 不过,他真会回家去吗? 不管你想多么客观,梅尔自忖,你自己也很难肯定你自己的真正动机是什么。即使没有这场暴风雪,大概也会发生别的什么事,为自己不回家找到个借口的。其实,下班不回家近来似乎已经成为他的生活方式。他的工作当然是个原因。工作上有许许多多理由使他在办公时间以外仍然留在空港。最近,他在空港还正面临着许多重大问题,还不算象今天晚上这样的混乱。不过——如果他不想自己欺骗自己的话——空港还能使他免得同辛迪之间发生无休止的争吵。时至今日,只要他们在一起,似乎就要争吵。 “真是倒霉!”梅尔的叹气声划破了办公室的寂静。 他穿着毛里靴子,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向他的办公桌前,他一眼看到他秘书用打字机打下的留言,肯定了他刚想起的事。今天晚上,他妻子又有一次讨厌的慈善事业活动。一个星期前,梅尔曾勉强答应参加。这是在城里时髦的密执安湖酒店举行的一次鸡尾酒会加晚餐。至于是什么慈善事业,条子上没有具体提,即使过去提过,他也早就忘记了。不过,不管记得不记得,反正就是那么一回事。所有辛迪·贝克斯费尔德插手的事业都是千篇一律,毫无意思。在辛迪眼里考验这个事业是否有意义,在于那些委员会中她的同事们是否有显赫的社会地位。 幸亏,开始的时间很晚,离现在几乎还有两个小时,这就可以和辛迪保持太平!而且,象今天晚上这样的天气,也许会拖得更晚才开始。因此,即使他先去巡视机场还能赶得上。梅尔可以回一趟办公室,刮个脸,换换衣服,赶进城里也晚不了多少。不过,他最好还是跟辛迪先打个招呼。于是,他用直通外线拨了家里的电话号码。 接电话的是他的大女儿罗伯特。 “喂!”梅尔说。“我是你爸爸。” 电话里传来罗伯特冷淡的声音。“是的,我知道。” “今天学校里怎么样?” “你能具体一些吗?父亲。一共有好几堂课。你要问的是哪一堂?” 梅尔叹了一口气。有些日子,他觉得他的家庭生活一下子全垮了。他听得出罗伯特现在正象辛迪所说的是她闹情绪的时候。他纳闷天下做父亲的是否在女儿到了十三岁的年纪就会突然变得和她们无话可谈的了?不到一年以前,他们俩看来真象父女那样要多亲有多亲。梅尔十分钟爱他的两个女儿— —罗伯特和她妹妹利比。有时他意识到她们是他的婚姻得以维持下去的唯一理由。至于罗伯特,作为一个少女,他知道是会养成一些他既无法同享,又不能完全理解的兴趣的。对此,他早已作好了准备。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她对他竟然完全没有什么话说,以冷落和勉勉强强的态度来对待他。不过,客观地看,他觉得他和辛迪之间经常反目,在这方面没有起好作用。孩子们是敏感的。 “不说这个了,”梅尔说。“你妈在家吗?” “她出去了。她说要是你打电话来,就告诉你一定要去城里找她,这回可别去晚了。” 梅尔压下了他的无名火。罗伯特无疑是在准确重复一遍辛迪的话。他几乎可以听到是他妻子在讲话。 “你妈要来电话,你就告诉她,我可能要晚一点去,实在没办法。”对方没有吭声。他问道:“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听见了,”罗伯特说。 “父亲,还有别的什么事?我还有作业要做呢!” 他顶了回去。“有,还有一件事。你说话的口气要改一改,小姐,要有礼貌一些。还有,什么时候结束这次谈话要听我的。”“可以,这是你说的,父亲” “别对我父亲、父亲的。” “知道了,父亲。” 梅尔有点忍俊不禁,转念一想还是不要笑出声来为妙。他问道:“家里一切都好吗?” “都好。利比想跟你说话。” “等一等。我是要告诉你——由于大风雪的关系,今晚我可能不回家了。 空港出了好些事。我可能回这里睡觉。”对方又是片刻没有出声。似乎罗伯特正琢磨如果她这样俏皮的回答——这又有什么新鲜的?——是否能够不挨骂。显然她决定还是不那样说。“你现在是不是可以跟利比说话?”“好的。晚安,罗比。” “晚安。” 交接电话时,一阵急促的窸窣声。接着就传来利比上气不接下气的纤细的声音。 “爸爸!爸爸!你猜是什么事?” 利比总是这样上气不接下气的,对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好象生活在奔腾向前,一切都是令人兴奋的,而她必须要一直跟上,否则就会落后似的。 “我想一想,”梅尔说。“我知道了——今天你准是在雪里玩个痛快了吧!” “是啊!不过,你没猜对。” “那我就没法猜了。你得告诉我。” “好吧!在学校里,柯曾小姐说,给我们留的家庭作业是要我们把我们认为下个月会发生的好事情都写下来。”他舐犊情深地这样想:他能理解利比的热情。在她看来,几乎每一件事都是有意思和美好的,而有那么少数不那么有意思,不那么美好的事都会被抛在一边,很快就会被忘掉。他说不上她这种天真无邪、幸福的稚气还能保持多久。“这不错,”梅尔说。“我喜欢这种家庭作业。”“爸爸!爸爸!你能帮个忙吗?” “我能帮忙的一定帮忙。” “我要一张二月份的图。” 梅尔会心地笑了。利比有她自己的一套简明用语,有时似乎比日常所用的词汇更富于表现力。这使他想起他自己也可以用这样的语言:二月图。 “在那个小房间里我的书桌里有一本日历。”梅尔告诉她怎么找,接着听见她的小脚从房里跑出去,把电话给忘了。梅尔料想大概是罗伯特悄悄地把电话挂上了。 梅尔从总经理的这套办公室走到行政部门的夹层楼面,这一层贯穿空港主候机楼的全长。他随身带着那件厚大衣。 正走着,他停步扫视下面挤满人群的大厅,似乎在过去的半个小时内变得更加热闹了。候机区座无虚席。报摊和问讯处围着好几层人,有许多是身穿军服的。所有航空公司的旅客柜台前排着许多长队,有些一直排到拐角处,看不到头。柜台后面,票务员和管理员比平常大大增加,已经下了班的同事们都留下来加班工作,他们把航班表和机票摊得象交响乐团的乐谱一样,到处都是。 暴风雪引起的晚点和航线的变更,使编排班次的工作愈加困难,人们也等得愈来愈不耐烦。就在梅尔脚下,在勃拉尼夫航空公司的票务处,一个金色长发、围着黄色围巾的年轻人嚷道:“你们居然说得出要我先到堪萨斯城,才能去新奥尔良。你们这些人是在重写地理!真是有权就胡闹!” 面对他的票务员是个二十来岁漂亮的黑发女郎。她用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然后用职业性的耐心回答说:“先生,我们可以给你挑直飞的航线,但说不上什么时候。由于天气关系,路程长一点反而快,票价是一样的。” 在这个围着黄色围巾的男子后面,更多的旅客急急忙忙往前涌,他们各有各的问题。 在联合航空公司的柜台前,正在演出一出小小的哑剧。一个准备搭机的旅客——一个衣着讲究的商人——探着身子,轻声细语。根据这个人的表情和动作,梅尔·贝克斯费尔德猜得出他说的是什么。“我很想搭上下一班飞机。” “很抱歉,先生,这班飞机已经满员了。还有许多人在等着……”票务员还没有能把话讲完就抬头看一眼。原来这个旅客把一个公文包往面前的柜台上一放,轻轻地而又直截了当地弹了弹皮包一角挂着的塑料行李签。这是“十万英里俱乐部”的行李签,是联合航空公司发给它所垂青的朋友们的— —每个航空公司都有他自己建立起来的这样一个核心的特殊乘客阶层。票务员的表情起了变化,她也压低了嗓门说话。“我看我们可以想个办法,先生。” 她铅笔一挥,把她正要安排在这班飞机上的一个早来的旅客的名字划掉,填上这个后来人的名字。在后面排着队的人是看不到这一动作的。 梅尔知道不管在哪里,这样的事在所有航空公司的柜台上是经常发生的。只有天真的或不知内情的人才认为登记表和定座是绝对公正无私的。 梅尔看到一批新来的旅客进入候机楼,大概是从城里来的。他们边走边掸掉衣服上的雪。从他们那副样子来看,外面的天气一定是越来越坏了。这些新来的人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中。 每天有八万多旅客涌进大楼,但很少有人会抬头望望行政机构所在的夹层楼面,今晚发现梅尔高踞在他们上面往下看的人就更为数寥寥了。大多数人心目中的空港无非就是航空公司和飞机。许多人是否知道有行政办公室的存在或者知道有这么一个管理机构——它看不到,但是很复杂,雇用着好几百人——一直在工作着,使空港不断运转,就值得怀疑了。 在重新乘电梯下去的时候,梅尔心里想,也许还是这样的好。如果人们知道更多的内情,他们到时候会发现空港的弱点和危险,这样他们以后再飞进飞出就不能象以前那样有恃无恐了。 到了正厅,他朝环美航空公司那边走去。在登记处附近,一个身穿制服的总管走了过来。“晚安,贝克斯费尔德先生。您在找利文斯顿太太吗?” 不管空港变得多么繁忙,梅尔想,还总是有时间闲聊的。他不知道有多少人已经把他自己的名字和坦妮亚的名字联系在一起了。 “是啊,”他说。“我是在找她。” 总管朝写着“非本公司人员不得入内”字样的门点了点头。 “您到那儿准能找到她,贝克斯费尔德先生。我们这里刚才出了一点事,她正在处理呢!”

5 梅尔·贝克斯费尔德断定他今晚根本进不了城。他眼下在管理部门的夹层楼面他那套办公室里,若有所思地用手指敲着办公桌面。他刚打过电话了解空港运转的最新情况。 三○号跑道还不能使用,因为陷在泥淖里的墨航喷气客机仍然把它堵着。所以跑道的总的使用情况变得相当紧张,飞机在空中和地面耽搁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在未来几小时内,随时可能宣布关闭空港。 就在这个当口,飞机继续在梅多伍德上空起飞,树敌招怨。守在家里没有出去的梅多伍德房产主们不断打电话提出强烈抗议,这使空港和空中交通指挥塔的交换台忙得不可开交。梅尔还得到消息说,不少房产主参加了他今晚早些时候听说的抗议大会。几分钟前指挥塔值班主任告诉他,现在又谣传他们正酝酿今晚在空港举行什么群众示威。 梅尔闷闷不乐地想,他恨不得把这伙示威者踩在脚底下。 令人宽心的是第三类空中紧急情况刚刚宣布解除,引起这场风波的空军“KC-135型”飞机已经安全着陆。但一起紧急情况的结束,并不等于保险不致发生另一起紧急情况。梅尔没有忘记一个小时以前他在机场时心里出现的那种说不出的忐忑不安的感觉,一种要发生险情的预感。这种无法肯定或证明的感觉还缠着他。不过,即使没有这种预感,其他的一些情况也足以使他留在空港不走。 还在等待他出席慈善活动的辛迪当然会大吵大闹的。不过,他现在就已经要迟到了,她反正已经在生气了,那就干脆不去了,硬着头皮顶着,让她加倍出气就是了。他在盘算干脆现在就挨上她的第一炮,对付过去。他早先同他妻子通过电话,那张记着城里电话号码的纸条还在他口袋里装着。他掏出纸条,拨了电话。 同方才一样,辛迪过了几分钟才来接电话。在她接电话的时候,出乎意外一点没有方才通话时的那种火气,有的只是冷冰冰的感觉。她一言不发,听梅尔解释他必须留在空港的理由。他没有想到的是他说不出什么理由,于是就结结巴巴的好不容易才找了几条连他自己也完全不能信服的借口,说着说着,自己就突然停了下来。 对方也没有作声。过了一会儿,辛迪才冷冷地问道,“你说完了没有?” “说完了。” 她的口气象是在同一个令人生厌和疏远的人说话。“这我一点也不奇怪,因为,我本来就没指望你会来。你说你会来,当时我就知道你又是照例在骗人。” 他气冲冲地说,“我没骗人,而且也不是照例。今晚我早就对你说过,我已经多少次……” “我好象听你说你的话已经讲完了。” 梅尔只好住嘴。说又有什么用呢?他无可奈何地作了让步。“那你就讲下去吧!” “我刚要讲,你就打岔——这也是照例……” “辛迪,看在上帝份上!” “……知道你在骗人,我得想一想。”她停了一下,“你说你要留在空港。” “我要谈的就是这件事……” “呆多久?” “呆到半夜,也许通宵。”“那我到你那儿去。你等着,我一定去。” “我说,辛迪,这不行。这不是时候,也不是地方。”“那我们就把这个不是时候的时候变成是个时候。我要跟你谈的事,在哪儿谈都行。” “辛迪,讲点道理嘛!我也觉得我们有些事要谈,但不……”梅尔又停了下来。他发现他是在跟自己讲话,因为辛迪已经把电话挂了。 他放下电话,坐在静悄悄的办公室里,陷入沉思。不知怎么地,他又拿起电话,拨了家里的电话号码。这是他今晚第二次打电话回家。上一次接电话的是罗伯特。这次接电话的是经常替他们照看孩子的塞巴斯蒂安尼太太。 “我只不过想问问家里怎么样,”梅尔说。“没什么事吧!姑娘们都睡了吗?” “罗伯特睡了,贝克斯费尔德先生。利比这就去睡。”“我可以跟利比讲话吗?” “嗯……就讲一会儿,你得答应很快就讲完。” “行!” 梅尔知道塞巴斯蒂安尼太太一向爱训人。她一来,不但要孩子们听她的,而且要全家都听她的。他有时就纳闷塞巴斯蒂安尼两口子——那个胆小如鼠的丈夫偶尔露一次面——在夫妻生活中会不会发生动感情的问题。他猜想大概是不会的。塞巴斯蒂安尼太太是决不许可出现这样的事的。他听到利比踢哩挞拉的脚步声跑来接电话。 “爸爸,”利比说,“我们的血液是不是永远不停地在里面打转?” 利比每次提出来的问题总是些新鲜的怪问题。她会挖出许多新鲜的题目来,就象是在圣诞树下放着的礼物似的。 “不是永远的,亲爱的;天下没有什么东西是永远的。只是在你活着的时候才打转。打从你的心脏开始跳动的时候起,你的血液已经循环了七年了。” “我摸得着我的心,”利比说。“在我的膝盖里面。” 他正要开口解释心脏不在膝盖里面,讲讲脉搏、动脉和静脉。一下又改变了主意,因为以后有的是时间来解释这些东西。只要你能摸得着心脏就行了,不管它象是在哪里——这才是关键的。利比具有善于抓住事物的实质的本能;有时他得到一种印象,似乎她在伸出她那双小手去摘真理的星星。 “晚安,爸爸。” “晚安,乖乖。” 梅尔仍然说不上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但是打过了后,人觉得痛快一些。 至于辛迪,她向来说得到做得到,所以今晚她完全有可能到空港来。也许她这样做是对的。他们的确有些要解决的带根本性的问题,主要是他们这个夫妇关系的空壳子是否要为了孩子们而继续维持下去。至少他们可以在这里私下谈,罗伯特和利比不会听到,而以前他们吵架时,两个孩子偷听得太多了。 眼下,梅尔没有什么具体的事要做,只不过是等着,好让人家随时找得到他。他走出办公室,到行政机构的夹层楼面,俯视候机主楼大厅里持续的熙熙攘攘的活动。 梅尔自忖,过不了许多年,空港大厅就会出现戏剧性的变化。很快就要采取措施改变目前人们上下飞机效率不高的办法,一个个人就这样走上走下确实太麻烦,也太慢了。一架架飞机算起来每年多花好几百万元;同时,让它们在地面上闲着所花的费用也越来越高。飞机设计师、航空公司的规划人员正设法安排更多的飞行时间来增加收入,减少飞机留在地面的时间,因为在这期间是没有收益的。 现在已经制定了搞“人舱”的计划——这是根据目前把空运货物预先装好的美国航空公司型的“圆舱”设计的。其他航空公司大都也有他们自己的类似的圆舱系统。 货物圆舱由一些自成一体的舱室组成,大小正好紧紧塞在喷气机的机身里。每个圆舱都事先装进了形状和大小相应的货物,可以用起重机提到机身的高度,几分钟内即可送进一架喷气运输机。这种运输机的内部和常规的客机不同,一般是个空壳子。现在当专门运货的飞机到达空港的货运总站以后,原来装在飞机里的圆舱就被卸下,装上新的。这样,花最少的时间和劳动力,就可以把一整架喷气机迅速卸装完毕,马上又可以重新起飞。 “人舱”是按同样的设计改装的。梅尔曾经看过构想中的图案。这种舱由舒适的小客舱组成,里面设有座位,乘客就在空港登记处入座,然后,由传送带——类似目前的行李传送系统——送到机坪停机的位置上。乘客就地不动,“人舱”就滑进可能是几分钟前刚到的飞机里面去了。在这以前,已经把装着到港乘客的“人舱”卸下来了。 “人舱”装上飞机,固定好位置后,它的舷窗同机身上的舷窗恰好对上。 每一个“人舱”一端的门可以折起来,以便女乘务员和乘客在各个客舱之间走动。另有厨房舱装上新的食品供应和刚上班的女乘务员,作为一个单独的“人舱”也被塞进飞机。 这个系统经过改进完善,最后可能做到把“人舱”送进市区或使乘客不离开座位就可以换乘别的航空公司的飞机。 与此有关的一种设想是已在洛杉矶研制的“空中休息厅”。每一休息厅可容纳乘客四十人,是个半公共汽车,半直升飞机的东西。它在当地航线上使用时,可以用自己的动力在郊区或城区的街道上行驶,到了当地直升飞机场,就变成一架特大型直升飞机下面挂着的吊舱——整个装置可以快速往返于空港之间。 梅尔预料这些东西都会实现的。即使不完全是这样的东西,也会出现诸如此类的东西,而且指日可待。对那些在航空界工作的人来说,令人神往的是奇异的梦想往往很快得以实现。 下面的大厅里突然传来一阵叫喊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喂,贝克斯费尔德!喂,上面那个人!” 梅尔用眼睛搜寻是谁在叫他。有五十张脸同时朝上张望,好奇地想知道叫的是谁。这一来,要找到是谁在叫他就更加困难了。过了一会儿,他发现叫他的人是伊根·杰弗斯。他是个又高又瘦的黑人,身穿浅咖啡色的裤子和短袖衬衫。他伸出一只结实的棕色臂膀,着急地打着手势。 “你下来,贝克斯费尔德。听见了吗?有你的麻烦的。” 梅尔笑了笑。杰弗斯是空港的一个人物,他持有在候机楼擦鞋的特许证。 此人貌不出众,但笑容可掬。在他嘴里,什么话都讲得出来,可就是拿他没有办法。“我听见了,伊根·杰弗斯,你上来怎么样?”他笑逐颜开地说,“就凭你?贝克斯费尔德!别忘了我是租户。” “我要忘了,你准会把民权法搬出来,念给我听。”“这可是你说的,贝克斯费尔德。快给我滚下来!”“你在我的空港讲话要注意分寸。”梅尔心里还是乐滋滋的,边想边离开夹层楼面的栏杆,朝空港职员用的电梯走去。 伊根·杰弗斯在中央大厅那一层等着。 杰弗斯在候机楼经营四个擦鞋摊。在许多空港发出的特许证当中,擦鞋特许证并不是一项主要的。相比之下,空港签发存车处、饭馆和报摊特许证所得的收益是大得惊人的。可是这个一度在马路边上擦鞋的伊根·杰弗斯却目空一切,似乎空港所以在财政上兜得转,是全仗他在维持。 “我们之间,我和空港有合同,是不是这样?”“是这样。” “在那个花哨的废话连篇的玩意儿上面明明写着我在这里拥有擦鞋的独家经营权,独—家—经—营。是不是这样?”“是这样。” “我说,老兄,你捅了漏子了。跟我来,贝克斯费尔德。”他们通过中央大厅走到下半层的自动扶梯边,杰弗斯一步两级,跨下楼梯。边走,边亲热地同几个在他身边走过的人打招呼。梅尔跟在后面,由于他得珍惜那只不那么有力的脚,所以他脚步不那么利索。 到了自动扶梯脚下,就在赫兹、阿维斯和国民几家汽车出租公司的营业摊附近,伊根·杰弗斯把手一指,“就在这里,贝克斯费尔德!你看,我和伙计们的生意给抢走了!” 梅尔看了看他抱怨的原因。原来在阿维斯汽车出租公司的柜台前放了一块大字招牌,上面写着: 利用签票时间擦鞋 热忱服务 ××× 我们力求服务周到! 在招牌下面的地上,摆着一台旋转式的电气擦鞋机,位置恰到好处,谁一站在柜台前,就可以象招牌所说的那样把鞋擦一擦。 梅尔觉得很有意思;可是又觉得伊根·杰弗斯的抗议是有道理的。不管他是否当真,杰弗斯有权提出抗议。他的合同规定空港里除了他之外其余的人不得擦鞋。就象杰弗斯不得在那里出租汽车或出售报纸一样。每一个特有权享有者都得到一视同仁的保障,这保障的代价是空港收取享有特许权的人的赢利中的相当大的份额。 伊根·杰弗斯站在一旁看着,梅尔走到汽车出租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应急记事本,那是一个细长的小本本,上面记着空港高级职员的内部电话号码。他翻了翻本子,上面有阿维斯汽车公司经理的电话号码。当他走近柜台时,柜台后面的姑娘习惯成自然地报以微笑。梅尔用上司的口气说,“我用一下你的电话。” 她不同意。“先生,这不是公用……” “我是空港经理。”梅尔伸手抓起电话,拨了号码。身在自己的空港,却有人不认得他,这样的事经常发生。梅尔的工作大都是不露面的,很少在大庭广众之间活动,所以空港的工作人员很少看见他。 他一边听着电话铃在响,一边心想旁的事要能象眼下这件事那么迅速和简单地得到解决该有多好。 电话铃响了十来下,接着又等了几分钟,话筒里才传来阿维斯汽车公司经理的声音。“我是肯·金斯利。” “你刚才上哪儿去了?”梅尔问。“万一我要租车呢?” “我在玩我孩子的玩具火车。好让我暂时摆脱一下汽车和打电话来要汽车的人。” “有个小子多福气啊!”梅尔说。“可是我只有姑娘。你的小子喜欢机械方面的东西吗?” “我这个八岁的小子聪明极了。你什么时候要他掌管你这个玩具空港,给我打个招呼。” “一言为定,肯。”梅尔朝伊根·杰弗斯挤了挤眼睛。“有一件事也许你儿子现在就能办到。让他把擦鞋机装在家里。据我了解,这里正好有一台空着。这你也了解。” 对方沉默了一下,接着阿维斯的经理叹了一口气。“你们这些人干吗非要扼杀这么一个小小的老少无欺的买卖呢?” “多半是因为我们小心眼,有点固执。不过,我们要按规定办事。你记得合同的条款吗?——陈列区的任何变化要事先取得空港管理部门的许可。还有一条说的是不得侵犯其他租户的买卖。” “我明白了,”金斯利说。“伊根·杰弗斯准是提了意见。”“他现在没法心情舒畅!” “好吧!听你的。我这就叫人把那玩意儿弄走。忙得够呛吧!” “还好,”梅尔说。“再过半个钟头就该忙了。” “你啊!” 他听见阿维斯公司的那个人一边挂上电话,一边格格地笑。 伊根·杰弗斯满意地点了点头,依然乐呵呵的。梅尔在想:我在空港和大家处得不错,说说笑笑的,皆大欢喜。他真希望他自己也是高高兴兴的。 “你把那个阿维斯的人镇住了,行,贝克斯费尔德,”杰弗斯说。“可是还得瞧着点,下不为例。”他一本正经地走向“上行”自动扶梯,脸上还挂着笑容。 梅尔跟在后面,走得更慢了。中央大厅环美航空公司的柜台前围着一大群人,在人群后面有两个地方上面写着: 第2次班机—金色巨艇 直飞罗马 在此登记 在不远的地方,坦妮亚·利文斯顿谈笑风生地在和一群旅客说着话。她朝梅尔打了个手势,过了一会儿就走过来找他。“我没完没了的事!这里象个疯人院。我以为你进城去了。”“我改变了计划,”梅尔说。“你要提这个,我还以为你已经下班了呢?” “地区客运部经理问我是否先不要走。我们准备让‘金色巨艇’按时起飞。据说是为了维护信誉,可是我琢磨真正的原因是德默雷斯特机长不愿老那么等着。” “你是让偏见左右你的一切了,”梅尔笑了一笑。“不过,我有时也这样。” 坦妮亚朝大厅里离他们几码远的一个圆形柜台围着的高起的平台指了指,“你跟你姐夫吵得不可开交就是为的那个;德默雷斯特机长为什么那么跟你过不去。是这么回事吧?” 坦妮亚指的是设在空港的出售保险单的柜台。十几个人挤在柜台周围,好多人正在填写空中旅行保险的表格。柜台后面两个颇有姿色的姑娘正忙着开保险单,有一个是金发女郎,特别引人注目,胸脯前双峰插云。 “是,”梅尔承认,“我们争吵多半是为了这个,至少最近是为的这个。 弗农和民航驾驶员协会认为我们空港应该撤销承办保险业务的摊头和保险单出售机。我不同意。我们俩在空港专员委员会当面吵了一架。结果是我吵赢了,弗农不高兴,他现在还不高兴呢!” “我听说了,”坦妮亚盯着梅尔看。“我们有些人不同意你的看法。我觉得在这个问题上德默雷斯特机长是正确的。” 梅尔摇了摇头。“那么,我们只好各持己见了。我已经讲了多少次了;弗农的论点是毫无道理的。” 梅尔认为,一个月前的那一天,弗农出席在林肯国际召开的空港专员会议,当时,他的论点就没什么道理。弗农要求出席发言,他所代表的民航驾驶员协会,正在掀起一个取缔各地空港出售保险的运动。 梅尔还清楚地记得那次会议的详细情况。 那是星期三早晨,在空港专员委员会的会议室举行的一次例会。五个专员全都出席了会议:米尔德瑞德·阿克曼太太,她是个颇有姿色的黑头发家庭妇女,谣传她因为是市长的情妇而被任命的。另外有四个是男的——一个是大学教授,担任委员会主席;两个是当地的商人;还有一个是已经退休了的工会负责人。 委员会的会议室在候机楼行政机构的夹层楼面,是一间四壁都是橡木护墙板的屋子。一头是一个高起的平台,专员们坐在上面的皮躺椅上,他们前面是一张漂亮的椭圆形桌子。平台下方还有一张不那么讲究的桌子。梅尔·贝克斯费尔德就坐在这张桌子前主持会议,他两旁坐着各部门的头头。旁边是新闻记者席,后面是群众席,因为委员会会议一般都是公开的。群众席很少有人光顾。 今天,除了这些专员和空港职员外,唯一的外人是弗农·德默雷斯特机长。他身穿笔挺的环美航空公司制服,在吊灯的照耀下,表示级别的四条金色杠杠分外夺目。他坐在群众席上等着,他身旁的两张椅子上堆满了书和文件。出于礼节,委员会请德默雷斯特机长在他们讨论例行公事之前先行发言。 德默雷斯特站了起来。他用他一向自信的口吻向委员会侃侃而谈,偶尔才看看他的讲稿。他说他是代表民航驾驶员协会出席这次会议的,他是该协会的地方理事会理事长。不过,他要阐述的观点完全是他本人的,各航空公司的驾驶员大都同意他的观点。 专员们靠在躺椅上听取他的发言。德默雷斯特一开始就说空港出售保险是飞行这一行早期传下来的可笑和过时的东西。办理保险业务的摊子和保险单出售机本身以及它们在空港大厅所占的突出地位是对民航业的侮辱。空运的安全纪录,用里程来算,比任何其他运输形式都好。 一个人出门旅行,在火车站、公共汽车站或者乘远洋轮船,或者把自己的汽车从停车库开出去的时候,谁身上还带着专保死亡和受伤的保险单的? 更何况这些保险单是用各种狡黠的手法硬塞给他的呢?没有。 那末为什么航空业要搞这玩意儿呢? 德默雷斯特自问自答。他说原因是保险公司一眼就看到这里面有大利可图,“而不考虑后果。” 民航业仍然是个新的行业,尽管事实证明坐民航客机要比呆在家里还安全,许多人认为乘飞机旅行是危险的事。飞机失事是极为罕见的,但一旦发生,原先对飞行所持的不信任感就大为增长。其影响是很大的,并且把在其他想当然的旅行方式中的伤亡要比飞机失事的伤亡多得多这一事实给掩盖了。 德默雷斯特指出,保险公司自身也已证明飞行确是安全的。航空公司的驾驶员进行空中旅行的机会远比旅客多,可是他们可以按正规的保险率购买一般的人寿保险;如果通过他们自己的集体保险,保险率比普通老百姓还低。 可是有些保险公司在贪得无厌的空港管理处的怂恿下,得到航空公司的默许,继续利用飞机乘客的畏惧心理和容易上当受骗而大发其财。 梅尔坐在职员席一面听,一面暗中不得不承认他姐夫讲得透彻,但觉得“贪得无厌的空港管理处”这个提法是不明智的。这种说法使五个专员中好几个人,连阿克曼太太都皱起了眉头。 弗农·德默雷斯特象是没有注意到这情况。“女士和先生们,现在让我们谈谈最重要的一点,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他说,由于在空港柜台上不负责任和随随便便地出售保险单,还有那保险单出售机,对每一个飞机乘客和所有空勤人员造成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危险,这是最主要的。……“花几块钱保险费就可以捞回一大笔保险金,发大财。” 德默雷斯特越讲越冒火。“这种制度——如果你想把这一危害人民大众的做法说得好听一点,就管它叫制度吧,可绝大多数驾驶员不想把它说成是制度——实为一种生财之道,给疯子和罪犯大开方便之门,让他们搞破坏,谋害许许多多的生命。他们的目的是再清楚不过的了,这就是为他们自己或他们的预期受益者捞到个人的好处。” “机长!”那个女专员阿克曼太太在座位上探身向前插话。根据她的话声和表情,梅尔猜到她对“贪得无厌的空港管理处”这句话不满意,正在慢慢地开始发作。“机长,我们听了你一大堆的意见。可是你有可以证明这一切的任何事实吗?” “当然有,太太。我有的是事实。” 弗农·德默雷斯特已经作了充分的准备。他用图表证明已查实的因炸弹或其他暴力行动造成的空中失事平均每年一起半。尽管动机各异,但普遍一致的原因是要从飞行保险中取得经济上的好处。另外,还有一些爆炸的企图没有得逞或事先防止了;有些失事有可能是破坏,但没有得到证实。 他列举了一些重大的事故:一九四九年和一九六五年加拿大太平洋航空公司;一九五七年西方航空公司;一九六○年国民航空公司和一九五九年的一次,可能是破坏性的;一九五二年和一九五三年墨西哥航空公司,有两次;一九六○年是委内瑞拉航空公司;一九六二年是大陆航空公司;一九六四年是太平洋航空公司;一九五○年和一九五五年是联合航空公司和一九六五年的一次可能是破坏性的。在这十三次事故中,有九起机上乘客和机组人员全部遇难。 当然,破坏行为一经查实,涉案人员的保险单自然就跟着作废。总之,搞破坏是什么也捞不到的,神志正常、了解情况的人懂得这一点。他们也知道,即使发生无一生还的空中惨案,只要找到飞机残骸,就可以查出是否发生了爆炸,而且一般来说,还能查出是用什么办法爆炸的。 德默雷斯特提请委员会的专员们注意,搞爆炸和残忍的暴力行为的并不是那些神志正常的人,而是些神志失常、精神变态的人,犯罪狂,丧尽天良、杀人不眨眼的罪犯。这种人往往并不了解情况,即使对这方面有所了解,他们精神变态的头脑想的就只是他们要干的事。把事实扭成能够迎合他们的设想的东西。 阿克曼太太又插了一次嘴,这次显然是在生德默雷斯特的气。“我不能肯定我们这些人里面,即使是你,机长先生,有谁有资格谈论精神变态者在想什么。” “我并没有谈论这个问题,”德默雷斯特不耐烦地说。“不管怎么样,我要说的不是这个问题。” “对不起,你是在谈论这个问题。而且我恰恰认为问题就在这里。” 弗农·德默雷斯特满脸通红。他这个人习惯于发号施令,而不习惯于被人盘驳。他的脾气说发就发,一下子就上来了。“太太,你是生来就这么笨,还是故意装傻?” 委员会主席用木槌猛敲桌面。梅尔·贝克斯费尔德本来想笑,却硬是憋住了。 梅尔思量道,看来还是到此为止的好。弗农应该专心搞他拿手的飞行,避免象刚才那样搞外交。眼下要空港委员会按德默雷斯特机长所要求的去做,是完全不可能的——除非梅尔来助德默雷斯特一臂之力。他脑子转了一转,不知道他是否应该帮这个忙。他觉得德默雷斯特还没有意识到他已经太过分了。不过,还有时间把刚才发生的事变成每一个人,包括米尔德瑞德在内,都会开颜的笑料。梅尔做这种事是很有办法的,既能打圆场,又能保住双方的面子。而且他心里明白,她是米里·阿克曼喜欢的人,他们相处得很好。不管梅尔说什么,她总是洗耳恭听的。 可是他又打定主意,管它呢!如果是他处在这个境地,他姐夫不见得会帮他的忙。还是让弗农自己想办法解自己的围。反正,梅尔过几分钟就要发表他自己的看法的。 “德默雷斯特机长,”委员会主席冷冷地指出,“你刚才讲的那句话是不必要的,是不妥当的,请你收回。” 德默雷斯特依然涨红着脸。他迟疑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那好,收回就收回。”他朝阿克曼太太瞟了一眼。“我向这位太太表示歉意。她大概能够理解我同大多数民航空勤人员一样,对这个问题的意见很强烈。只要在我看来是非常明显的事……”他说到这里就不再说下去。 阿克曼太太瞪着双眼。梅尔觉得这样的道歉太不高明了。现在即使他想息事宁人,也为时太晚了。 其他专员中有一个人问道:“机长,你对我们究竟有什么要求?” 德默雷斯特朝前走了一步,带着劝说的声调说,“我恳求你们在这个空港取缔保险机器和设柜出售保险单,并答应今后不再出租供这一用途的场地。” “你的意思是要完全取缔出售保险吗?” “是的,在所有空港。女士和先生们,我可以这样说,民航驾驶员协会正在敦促其他空港也这样做。我们还要求国会采取行动,宣布空港出售保险为非法。” “鉴于空中旅行是国际性的,光是美国这么做又有什么用呢?” 德默雷斯特淡淡一笑。“这个运动也是国际性的。” “怎么个国际性法呢?” “我们得到其他四十八个国家的驾驶员团体的积极支持。大多数人认为,如果在北美,由美国或加拿大带个头,别的国家都会跟着这样做。” 那个专员半信半疑地说,“我觉得这是你们的奢望。” “就是嘛!”主席插话说,“如果公众要买空中旅行保险,他们就有权买。” 德默雷斯特点头表示同意。“当然可以买。没有人说他们不能买。” “可就有人说不能买,你就说了。”阿克曼太太又插了话。 德默雷斯特嘴边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太太,任何人要买多少旅行保险都可以。他只要有起码的先见之明,事先通过保险经纪人,甚至旅行社办好手续。”他朝其他的专员扫了一眼。“当今,相当多的人旅行时带着意外事故的一揽子保险单;这样,他们爱到哪儿旅行就到哪儿旅行,永远得到保险。 办法多得很。比方说,几家大的信用卡公司——戴纳斯公司,美国捷运公司,全权委托公司——都向信用卡持有者提供永久性旅行保险;每年还可以自动延长,费用照收。” 德默雷斯特指出,凡是经常出门的商人,大都至少有那么一张他提到的那些公司发行的信用卡,因此在空港取缔出售保险对商人来说并不使他们为难,也不会使他们感到不方便。 “而且这些一揽子保险单,保险率很低。我很清楚,因为我自己也买了这种保险单。” 弗农·德默雷斯特停了一下,接着又说下去,“至于这些保险单,关键是它们都通过某些渠道出售的。申请表是由有经验的人处理的;在申请和开具保险单之间有一、两天时间。这就有更多的机会可以发现精神病患者、疯子或精神失常者,并查询这个人的意图。 “还有一点值得注意——精神病患者或精神失常者是靠一时冲动而行事的家伙。就空中保险而言,空港保险出售机和保险办事处啥也不问,而匆忙出售的保险单,这正迎合了这种冲动。” “我看我们在座的都听明白了你要讲的是个什么问题,”主席挖苦地说,“你是在重复你讲过的话,机长。” 阿克曼太太点了点头。“我同意。我个人倒愿意听听贝克斯费尔德先生的意见。” 专员们的目光都投向梅尔。他表示接受这个要求。“是的,我确实有些看法。但我想等德默雷斯特机长把话完全讲完再发表我的看法。” “他已经讲完了,”米尔德瑞德说。“我们刚作了决定。” 其他专员中的一个笑了起来,主席敲了敲木槌。“对,我完全同意。贝克斯费尔德先生,请你讲吧!” 梅尔站起来时,德默雷斯特机长气呼呼地回到他自己的座位上去。 “我还是把话说清楚,”梅尔开始讲,“我的观点同弗农刚才所说的完全相反。我看你们可以把这称之为家庭纠纷。” 专员们都知道梅尔和弗农·德默雷斯特是姻亲,他们笑了笑。梅尔顿时感到几分钟以前的紧张气氛有所缓和。他对这些会议已经习以为常了,深知不拘形式总是最好的办法。弗农如果有心打听一下,也该明白这一点。 “我们应该考虑一下这么几个问题,”他接着说。“首先让我们正视这个事实,即大多数人生来怕坐飞机,我相信,不管我们取得多大进展,不管我们把安全纪录提得多高,这种感觉总是存在的。顺便说一下,我同意弗农所讲的一点,那就是我们的安全纪录是相当高的了。” 他继续讲下去:正由于这种本来就有的害怕,许多乘客买了空中旅行保险,才觉得轻松和安心些。他们需要这种保险,而且希望能在空港买到。保险出售机和空港保险办事处的大宗买卖已经证明了这一事实。乘客应该有买保险或不买保险的权利,而且要给他们提供方便,这是他们的自由。他们大都压根儿没想到事先买好保险。此外,梅尔又说,如果要那样卖飞行保险的话,包括林肯国际在内的空港都会损失一大笔收入。他在讲到空港收入时笑了笑。空港专员们也跟着笑起来。 梅尔当然知道这是问题的关键。空港因提供出售保险单的特许权所取得的收入是相当多的,不能轻易放弃。林肯国际空港每年从出售的保险单中提取的佣金达五十万元,尽管没几个买主知道空港从每一元保险费中要抽二十五分钱。而保险这一行在特许权中居第四位,是个大户。只有停车场、餐馆和出租汽车的特许权给空港带来更大的收入。在其他大型空港,来自保险的收入大体相同或更多一些。梅尔想,弗农·德默雷斯特谈到“贪得无厌的空港管理处”,他当然可以这样说,不过这一笔钱本身也有它的说服力。 梅尔打定主意不暴露他的思想。一语带过收入的问题就行了。熟悉空港财务的专员们自会心领神会。 他看了看材料。这些材料是在林肯国际营业的一个保险公司昨天向他提供的。梅尔并没有索取这些材料,也没有对办公室以外的任何人提到过今天妄进行有关保险的辩论。可是保险公司的人不知怎么听说了,奇怪的是他们总能事先得到风声,随即采取行动保护他们的利益。 要是材料不符合他出自肺腑的主见,他是决不会引用的。妙就妙在这些材料和他的看法并不是背道而驰的。 “现在,”梅尔说道,“说一说搞破坏的问题——潜在的或是相反。” 他意识到委员会的成员们都在聚精会神地倾听他的发言。 “弗农刚才谈了很多,但我细听之后认为有必要指出,在我看来,他所说的似乎大都是言过其实的。事实上,为了取得保险金而进行爆炸所造成的飞机失事,业经查实,为数寥寥。” 德默雷斯特机长从旁听席上一下子蹦了起来。“老天爷!我们还嫌机祸少吗?” 主席用木槌猛敲桌子。“机长……请你坐下。” 梅尔等德默雷斯特安静下来后,平心静气地接着说,“既然提出了这一个问题,回答是我们希望‘一起事故也不发生’。更现实的问题是:即使在空港买不到保险,是不是就不会发生机祸了呢?” 梅尔稍停了一下,好让大家都吃透他的论点后,再继续说下去。 “当然人们会说,如果空港不卖保险,我们现在谈论的机祸就根本不会发生。换句话说,这些因一时冲动而造成的犯罪行为是因在空港可以很容易买到保险而引起的。同样,人们会说,即使犯罪行为是预谋的,但如果买飞行保险不那么方便的话,这些罪行也许就难以实现。我想这些就是弗农的论点,也是民航驾驶员协会的论点。” 梅尔望了望他的姐夫。他除了满脸怒容之外,没有别的表示。 “这些论点最站不住脚的地方,”梅尔强调说,“在于它们纯粹是假设性的。在我看来,策划这种犯罪行为的人,不大可能因空港买不到保险而不干坏事,他完全可以从别的地方弄到保险。正如弗农自己所指出的那样,这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事。” 梅尔指出,从另一个方面看,飞行保险看来只不过是想搞破坏的人的次要动机,而不是犯罪的主要原因。搞空中破坏的真正动机,是人们由来已久的弱点——如三角恋爱、贪婪、买卖破产、自杀。 只要世界上有人,梅尔论证说,就肯定不可能消除这些动机。因此,凡是对飞行安全和防止破坏行为表示关切的人,应该不是要求取缔空港的飞行保险,而是要求加强空中和地面的其他预防措施。措施之一就是严格控制炸药的销售,这是当今大多数破坏分子使用的主要工具。再就是建议研制一种“探测”器,检查行李中的炸药。梅尔向听得出神的空港专员们透露,有一种这样的装置已经在试用了。 第三个办法是飞行保险公司提出的,要求在起飞前打开旅客的行李进行检查,就象现在海关检查一样。不过,梅尔认为,这最后一个办法,实行起来显然有困难。 他要求严格执行目前禁止在民用飞机上携带轻型武器的法律。同时,飞机的设计也应考虑到破坏行为,以提高飞机防御内部爆炸的能力。在这方面,保险公司还推荐了一个办法,即行李舱的内壁要比现在做得更坚实和厚一些,甚至不惜增加重量和减少航空公司的收入。 联邦航空局,梅尔指出,曾研究过空港经营保险的问题,结果是反对禁止空港出售保险。梅尔朝弗农·德默雷斯特瞟了一眼,看见他两眼冒火。他们两人都很清楚,联邦航空局的“研究”正是民航驾驶员耿耿于怀的事,因为这事是由一个保险公司的董事负责进行的,此人自己就是个飞行保险商,他是否公正是很值得怀疑的。 保险公司的材料里还有好几条梅尔尚未触及,但他肯定自己已经讲得够多的了,何况剩下的论点中有些并不那么有说服力。他甚至对他刚才讲过的关于行李舱的建议产生了很大的怀疑。他说不上那增加的重量摊在谁的身上——是由乘客,航空公司,还是由保飞行险的公司来承担?不过,他觉得其他一些论点都是强有力的。 “所以,”他最后说,“我们要决定的是,要不要根据假设,再也没有很多别的什么理由,就取消公众显然需要的一个服务项目。” 梅尔回到他座位上时,米尔德瑞德·阿克曼太太马上用加强的语气说,“我认为不能取消。”她向弗农·德默雷斯特得意洋洋地盯了一眼。 其他几个专员也以最简单的手续纷纷表示同意,随即休会,其他问题留待下午再研究。 弗农·德默雷斯特在外面的走廊里等着梅尔。 “喂!弗农!”梅尔在他姐夫开口之前,抢先开腔,争取同他和解。“我想你不会介意的吧!朋友和亲戚之间时常还会意见不一致的嘛!” “朋友”这个词儿当然有点过甚其词。尽管德默雷斯特娶了梅尔的姊姊萨拉赫,梅尔·贝克斯费尔德和他彼此之间都没有好感,而且两人心里也都清楚。近来,这种恶感已经尖锐化,发展到公开顶撞了。 “你算说对了,我就是介意的。”德默雷斯特说。他的气头已经过去,但眼睛里依然冒火。 专员们鱼贯走出委员会的会议室,他们好奇地看着他们俩。他们是去吃午饭的。过几分钟,梅尔就要去和他们一同进餐。 德默雷斯特轻蔑地说,“象你这样的人,整天留在地面上,坐在写字台旁边,不搞飞行业务,说得倒轻松!要是你跟我一样经常在天上飞,你的看法就不一样了。” 梅尔生气了,他说,“我过去也不是专门驾驶写字台的。” “啊!算了吧。别在我面前卖弄你那战斗老英雄的一套了。你现在的飞行高度是零,你的想法就证明了这一点。如果不是呆在地上,你就会同任何有自尊心的驾驶员一样看待那保险的买卖了。” “你说的肯定是自尊心,不是自我陶醉吗?”梅尔打定主意,如果弗农要干一场,就随他的便,反正没有别人在一旁听着。“你们大多数驾驶员的问题在于你们太惯于把自己看作是超凡入圣,是云层的主宰。你们还总以为自己的脑袋特别灵。可是,除了一点点专业的东西外,你们的脑袋并不灵。 有时我觉得由于自动飞行代替了你们的工作,你们在稀薄的空气中呆得太长了,你们剩下的那点脑子都给搞糊涂了。于是一旦有人提出坦率的见解,同你们的看法相反,你们就象那些惯坏了的小孩那样撒痴撒娇。” “我不计较你说的这一套,”德默雷斯特说,“如果说有人耍小孩子脾气,那你现在就是在耍小孩子脾气。更重要的是你不讲实话。” “你听我说,弗农……” “坦率的见解,这是你说的,”德默雷斯特用鄙夷不屑的口吻说。“坦率的见解,天晓得!你刚才在里面讲话的时候,用的是保险公司的臭稿子。 你是在照本宣科。我坐在那儿看得一清二楚,我自己也有一份,所以我清楚得很。”他摸了摸他带着的一叠书本和稿纸。“你真不要脸,懒得自己动手写发言稿。” 梅尔的脸通红。他的姐夫这下可抓住了他的辫子。他本应自己准备讲稿的,或者至少把保险公司的稿子改写一下,重新打一遍。会前一连几天他都特别的忙,这是事实,但不能作为借口。 “你总有一天要悔悟的,”弗农·德默雷斯特说。“到时如果你悔悟了,我随时可以奉陪,让我提醒你今天的事。在你表示悔悟之前,没有必要的话,我们还是再也不要见面的好。” 梅尔还没来得及答话,他的姐夫已经转身走了。 眼下在主候机楼大厅想起那件事,坦妮亚又在身旁,梅尔不知道——打那以后他曾好几次这么想——他为什么不能更为妥善地处理他同弗农的矛盾。他完全可以同姐夫的看法不同,而且至今他还认为没有任何理由要改变自己的观点。不过,他完全可以平心静气一些,避免不讲究策略,而这正是弗农·德默雷斯特,而不是梅尔的性格。 从那天以后,他们两人一直没有见过面。今晚在空港咖啡厅同德默雷斯特也算照了一面,这是空港专员会议后梅尔第一次看到他姊夫。梅尔一向同他姊姊萨拉赫是不亲近的,他们互相很少串门。不过,梅尔和弗农·德默雷斯特迟早总要见面的,即使不是为了解决分歧,至少也把这一分歧挂起来。 梅尔觉得,从措词强烈的抗雪委员会的报告来看——这份报告无疑是受弗农的对立情绪所左右的——越早见面越好。 “要是我知道说起买卖保险的事竟会把你撵得离我那么远,”坦妮亚说,“我就不会提起这事了。” 尽管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往事只出现了几秒钟,梅尔又一次体会到坦妮亚对他多么知心体贴。在他的记忆中,别的人都没有这种猜透他心事的本领。这表明他们俩在天性上是亲近的。 他知道坦妮亚在盯着他看,她的目光温柔,心领神会,在温柔之外还有一种女性的魅力和性感,本能告诉他这种感情是会象火一样燃烧起来的。突然间他想让他们的亲近感变得更亲近一些。 “你并没有把我撵得老远,”梅尔回答道。“你把我拉得更近了。眼下我非常需要你。”他们的目光紧紧相遇时,他又加了一句,“各方面都需要你。” 坦妮亚一贯心直口快。“我也需要你,”她微微一笑。“长期以来,我一直需要你。” 由于这一种冲动,他真想建议两人现在就走,找个安静的地方两个人在一起……坦妮亚的寓所也可以……至于后果嘛,管不得那么多。接着,梅尔想起了他心里一直很清楚的情况,他不能走。反正,现在还不能走。 “咱们晚些时候还见面,”他对她说。“我是说今天晚上。我说不准多晚,不过,一定要见面。我不来陪你,你就不要回家。”他真想伸出手去把她抓住,甚至把她的身子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上,可是大厅里人来人往,他们周围都是人。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搁在他手上。这个触觉象是一股电流。“我一定等你,”坦妮亚说。“你要我等多久,我就等多久。”过了一会儿,她走开了,顿时消失在环美航空公司柜台前的拥挤的旅客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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