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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冰之王座 第五章 激流 马尔法年代记 田中芳树

美高美,Ⅰ 日历上的岁月正要从三月进入四月。花草们也都知道接受春之女神的温暖气息的幸福日子就要来到了,于是纷纷努力将微弱的嫩芽从土中伸展到地面上来。 惟一没有任何成长的,便是那群身上裹着丝绸与毛皮、却在马法尔帝国的宫廷中不断从事明争暗斗的人们。对于在他们之间年龄最轻,却最具有危险性的人物来说,这一切的混乱、迟滞、无秩序,毋宁是受到欢迎的,因为任何混乱的状况都有可能成为他获得有利立场的武器。金鸦国公充份地了解到这一点,于是讽刺地冷眼注视着这群包括自己在内的愚蠢人们,并且随时找寻可以利用的机会。 黑羊国公斯吐尔萨突然对妹妹提出求婚的要求,也是个必须要善加利用的状况。蒙契尔非常明白黑羊国公斯吐尔萨究竟有什么企图,因为在没有皇帝敕令许可的情况下,国公家彼此之间的婚礼根本就不能正式成立。况且蒙契尔对于斯吐尔萨的评价一向非常低。 斯吐尔萨是个具有艺术家气质的人。不过气质并不代表他具有艺术家的才能。可是斯吐尔萨的视线显然偏离了这一个事实,他努力地想使自己相信他的确具有艺术的才能。他不但作诗、写戏曲,同时还设计庭园、吹奏长笛、并且画油画、水彩画。可是他所有的作品,就是没有一种像个样儿的。不管在哪一个范畴,他惟一的长处就是贬谪他人的才能。 就这样,斯吐尔萨最后还是被迫要面对真正的事实,那就是不管在哪个艺术的范畴,他根本无力创造出任何能够刺激他人之感性的作品。不过,尽管没有艺术才能,他却拥有充份的权力与财富,如果能够活用这两项资源的话,其实也可以保护并培育出许多创造性的才能,并且让后世都了解他是一个懂得艺术的人,应该是这样的。 可是斯吐尔萨并没有仿照这些历史上的好例子。那棵生长在他精神园地中的树木,似乎失去了成长的方向,反而不正常地扭曲了起来。这个中的因素几乎可以断定就是他阴湿忌妒的性格所造成的。斯吐尔萨最热中的事情,似乎在于如何让他人优越的才能枯竭,如何攀折他人的才能枝干。据说他甚至在帝都广大公邸的地下造了一个可疑的迷宫,以供作荒乱淫乐之用。不过这个说法仍只是传闻而已。 这样的斯吐尔萨对金鸦国公蒙契尔的妹妹安洁莉娜公主提出了结婚的请求。而且他还刻意地选择三月二十六日这一天,据说是因为一年前的同一天,便是伯父阿尔摩修将黑羊国公的地位让给他的纪念日。 对于蒙契尔来说,这又是一个笑话的好话题。依照安洁莉娜的个性,她根本不可能接受斯吐尔萨成为她的丈夫,即使是蒙契尔也没有半点要接受斯吐尔萨成为他妹婿的意思。不过眼前却也不能贸然加以拒绝。因为不管怎样,就斯吐尔萨推举卡尔曼就任新皇位的这一点而言,斯吐尔萨与蒙契尔此时正属于同一阵营。一旦伤害到他的情绪,反会促使他转而投向拥戴鲁谢特皇子之一派,若是如此的话蒙契尔多少也会感到有些棘手。所以无论如何,至少在当面上必须要让他觉得两人是站在同一阵线上的。这虽然算不上什么高层次的作法,不过却也不得不卖弄一点谋略。 然而在这个时候,蒙契尔对于事态的衡量或许太偏向他个人的思考水准了,或许很单纯的,斯吐尔萨这个美的爱好者只是被安洁莉娜艳丽的美貌给吸引了也说不定。 总而言之,这件事不能将安洁莉娜摒除在外就作成决定,所以蒙契尔把妹妹叫了来,对她说明整件事情的原由。安洁莉娜明白之后,只见她紫水晶般的眼眸咄咄逼人地闪耀着,毫不留情地说道: “斯吐尔萨国公也真是个更甚于传闻的好事者!” “让你一说起来可真是显得肤浅了。” 蒙契尔忍不住要苦笑起来。 “那么,我这个妹妹要如何处理这个华丽的求婚呢?” “这还用说吗,哥哥,请加以拒绝,这让我觉得十分不愉快。” “先不要这么说,好歹也接受他宴会的邀请吧。不要这样嘲着噘嘛!就礼貌上也应该这么作啊,只要去吃吃丰盛的食物然后回来就可以了。” 蒙契尔说的话一点儿都不像是贵公子该说的,他有趣地凝视着妹妹的脸庞。安洁莉娜公主握着帕尔的双手,上下地摇晃着,在那紫水晶眼眸的深处,好像在思索着什么似地,她原本就是那种不惹点事情就觉得无聊的个性。最后,她答应要接受斯吐尔萨宴席的邀请,不过仍然难以抹去“十分不愉快”的感觉。 蒙契尔毕竟不是千里眼,虽然他多少也察觉到卡尔曼在同一个时间内,采用了部下拉库斯塔的献计,企图要杀害龙牙国公严多雷。不过,他怎么也难以想像到,仅仅一个晚上,竟会让两名选帝公遭到不测的死亡。仅仅一个晚上,就在波古达二世死后的泥沼里,又再度投进了一个巨石,将所有的关系者溅得满身的泥浆。如果将这一切发生的原因限定在蒙契尔一个人身上的话,只能说像他这么样一个犀利而且明智的男子,竟然没有能够利用他的优点来好好掌握住斯吐尔萨这名男子。 送走妹妹以后,蒙契尔将利德宛请到书房里面。暖炉前面并排着两张安乐椅,侍从准备好白酒和乳酪之后,随即退出了书房。 “看来我这个妹妹和你儿子相处的非常好哪!” “真是给令妹添麻烦了。” “哪儿的话,没关系的。我妹妹自己根本就还是个孩子,应该说是她找到了一个好朋友。否则的话,就是她真正的目的是另有其事。如果是这样的话,安洁莉娜这家伙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蒙契尔笑了,笑容中包含着对于妹妹的好意,以及一些其他的东西。利德宛也稍微咧开嘴角笑了笑,不过这其中有一半是礼貌性的。利德宛并不以自己吸引女性的魅力为傲,而且他对于已故的妻子有着深切的思念,心里面自然没有多余的空间去接纳其他的女子。 “对了,卡尔曼大公的情况怎么样?” 毋宁说这个问题才是蒙契尔最想要知道的。利德宛的语气并没有什么特别改变,不过黑色的光在他黑色的眼眸里闪了闪。他简短地回答道: “好像跟以前有点不太一样了。” 蒙契尔点了点头,感叹地说出自己的感想。 “时代在变啊,利德宛,人身在其中当然不得不跟着改变啊!” “如果是往好的方向改变就好了。” 两个人一同将视线转往砖砌的巨大暖炉里,四只有着两种颜色的眼底深处,映照着跳跃的火焰以及焚烧中的薪柴。或许混乱的河流在这一瞬间,仍然还加速朝通往悲惨结局的终点瀑布流去也说不定。 “你不打算想回虎翼公国吗?” 蒙契尔的问题似乎让对方感到有些意外。 “现在就算回去的话,也没有地方可住了。而且跃升为实质领主的西米恩也不见得会欢迎我们回去啊。” “不,我所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是问你难道不打算以虎翼国公的身份凯旋而归吗?” 就在沉默像一把无形的斧头,即将劈裂室内空气的前一刻,利德宛终于做出了反应。他苦笑着说: “蒙契尔国公您太高估我了。我是个连虎翼公国的国相都无法胜任的男子啊!” “这只是你一时的厌倦不是吗?” “不,我现在回想起来,或许这正是问题的所在。” 一个职掌政事的人是绝对不可以因为一时的厌倦,而将自己必须要负责的地位给放弃的。所以一旦放弃了当初的地位,那么利德宛就等于是自己放弃了职掌政事的资格。就这一点而言,利德宛不认为自己比得上篡夺虎翼公国的西米恩。因为若以当时的状况而言,西米恩认为一旦放弃的话,不但自己的女人、地位都将为伊姆列所夺,甚至连性命也会一起失去。所以西米恩一定认为自己所采取的是万不得已的自我防卫措施。而这也就是利德宛之所以没有积极为伊姆列的死展开报复的原因。 正当蒙契尔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有人上来敲书房的门,向主君报告了金鸦公国的国相米克罗逊前来拜访的消息。 而利德宛也就自蒙契尔的书房告辞了。 米克罗逊是蒙契尔的友人,同时也是亲信,这个中等身材的潇洒青年,原本既不是官僚,也不是武将,而是个造园家。过去他负责建造王宫庭园的时候,与前来参观工程的蒙契尔相识,其后又成功地完成了城塞设计、治水工程、矿山开发等多项国家事业。其中对整个金鸦公国而言,最重要的便是金矿与岩盐矿的开发。使得金鸦公国的财政因此而好转,并且筹得蒙契尔为实现野心的必要资金财力。米克罗逊对国公恭谨地一鞠躬之后,随即报告说: “国公阁下,我国全军上下已经准备完毕,只要有您的命令,随时可以出兵。” “好,我知道,辛苦你了。” 蒙契尔身为金鸦国公统领十州,可以动员的士兵有七万五千名。但是这个数字所根据的也是通常动员令,事实上如果要调动十万名士兵并无须太费力,而最大限度也可以调动大约十五万名的兵力。 “马法尔帝国,将兵百万”,这样的论法并不是夸张,实际上可动员的大军确实有这么多。所以和这样的兵力比较起来,蒙契尔可以自由运用的兵力,其实是九牛一毛,不过这是当马法尔全军整合,上下一致地排列在蒙契尔面前的时候。 因此,蒙契尔所运用的政战策略,就是不让敌对者的势力整合起来。让马法尔的皇室分裂,让其他选帝公彼此背离,然后再逐一加以击破。等到没人的时候,至尊的宝座,以及伴随而来的权力,都将落入蒙契尔的手中。 “能够不战自然是最好不过,不过如果真需要付诸一战的话,就一定要战胜。” 马法尔帝国的支配阶级对于蒙契尔的评价,一般就是文弱的贵公子。但是他自父亲死后继任国公已经有八年了,现在他所实施的“富国丰民”政策已经获得成功,在六个公国当中,金鸦公国是农、矿产生产力最高,而且税赋最低的领国。 另一方面,蒙契尔对于将兵非常爱惜。在从前,先帝波古达二世曾经三次命蒙契尔参加抗外战争。为了削减选帝公们的财力与武力,他们经常被迫要对外出征,对皇室而言,这种政策的运用是理所当然的。但是不得以被迫出征的时候,蒙契尔却总是称病而迟缓行军,或者只是形式地参加一些小战争,而且一看到情势不利的时候就马上撤退。所以被人称作是文弱公子,也是理所当然的。 只是不管别人怎么说他,蒙契尔一点儿也不介意。因为蒙契尔怎么也不肯把兵员用在他本身,以及金鸦公国以外的目的上。或许在这个巨大,却又摇摇欲坠的帝国中,他是一个最聪明的利己主义者。不管马法尔帝国,以及在其支配之下的各公国再怎么衰微、混乱,只要金鸦公国能够维持安定,自然就能够以金鸦公国为中心,对整个帝国重新加以编整,而达到改变历史潮流的目的了。 “马法尔帝国在人才方面也实在是太欠缺了,再这样下去的话,就算我没当上皇帝,整个国家不也就无法再维持下去了吧!” 蒙契尔如此地吹嘘着。 尽管外表上看来似乎纤弱,但是蒙契尔的智略旺盛,神经更是坚强大胆。对于这样的一个男子来说,即使让他登上皇帝位也不是什么值得感谢的事情,但是并没有其他人才比他更配得上这个地位、和权力。 “没有办法,只好由我来接替了。” 蒙契尔就是这样的想法。在他人,特别是在那些将帝国的旧秩序视为尊贵之物的人们眼里,再没有其他比这个更不法、更值得憎恶的想法,而且会把蒙契尔当作一个像是魔鬼一般的叛臣来看待。不过,或许也不是这样。蒙契尔固然有着自负心过强,而且时常将道理、谋略放上手心上玩弄的缺点,不过基本上他是个接受太阳,而不是月亮之守护的存在。他所希望的是将他在金鸦公国当中所实施的行政绩效扩大到马法尔帝国各个角落去,如果这个帝国变成愚者手中的玩物,那实在是太可惜了。 此外,他和他的妹妹也曾经有以下的谈话。 “所以说,安心到黑羊国公的别墅去吧。” “你是说安心地吃吃饭然后回来吗?” “没错,就是这样……,不,等等,如果顺便把斯吐尔萨的首级给取回来也可以。” 会说出这种话正是蒙契尔的缺点所在吧。他最后还是说了多余的话,尽管说话的对象是他的妹妹。 “斯吐尔萨国公和哥哥一样是推举卡尔曼大公接任皇帝位的人,就这一点而言,难道不是哥哥您的同志吗?” “他不是一个值得信赖的同志,不过却也不是一个值得畏惧的敌人。所以倒不如与他为敌来得比较好处理一些。” 蒙契尔的说法让安洁莉娜觉得有些反感。哥哥说的虽然大概也不是一些蠢话,不过斯吐尔萨会是个这么容易对付的人吗? “哥哥,您总认为只有自己才是最聪明,最不会大意出错的是吗?” 国公妹妹的声音当中有着讽刺的意味。 “如果斯吐尔萨国公将计就计,反过来利用哥哥的计谋,而将我扣押为人质的话,到时候哥哥您又该如何呢?难道就这样白白地屈居在那个您所轻蔑的斯吐尔萨国公的下风吗?” “啊,这一点我当然也考虑到了,不过,你不是个甘于被利用作人质的弱者,绝不可能乖乖束手就擒的。” 哥哥沉着果敢地说道。 “如果真有万一的话,就算派兵也要把你救出来,所以你不用担心。现在,你只要到帝都最好的店里面去,好好挑件漂亮衣服就可以了。” 就这样,蒙契尔将妹妹送到黑羊国公的别墅里去了。 现在,主君的视线转移到米克罗逊的脸上。 “米克罗逊,你好像有话想说吗?” “是的,是有关于安洁利娜公主,不,是关于斯吐尔萨国公的事件,或许我们并不是一定要将公主给送过去的……” 蒙契尔用指尖抱着自己的下巴说道: “真是对不起,米克罗逊,这并不是指我能够操纵所有的线。其实我是想用事实确认一下斯吐尔萨会有怎样的一个反应,然后再视对方的反应决定该怎么做,我想这一点你是明白的。” “可是……” “你还是觉得不安吗?” “但是黑羊国公斯吐尔萨阁下的成长环境对我们来说是浑沌不明的,或许在事物的决定上所采用的想法、打算、思虑等也都会有所不同。” 蒙契尔皱着眉头,因为米克罗逊所说的话,正是他始料未及的。确实蒙契尔并未能完全掌握斯吐尔萨的为人,至于他会采取怎样的行动也不是蒙契尔所能够预料到的。不过,这也正是蒙契尔想知道的,就蒙契尔来说,这样的作法并不算是他刻意在玩弄策略。 “尽管如此,如果前国公阿尔摩修这位老人家还健在的话,或许我就必须要想想其他方式了……” 这个年轻、不驯的野心家,在声音之中透露出他对于某些人还是怀有敬意的。 当自己因为罹患眼疾而导致视力全失,无法再回复的时侯,阿尔摩修果断地退出权力的宝座,将黑羊国公的地位让给自己的侄子斯吐尔萨,而自己在宏壮的国公宅邸的一角建造了一栋隐居用的公馆。在他闲居之后,每天过着让侍从为他念书报、鉴赏音乐、同时一面与旅人分享旅行经验谈的生活。今年六十四岁的阿尔摩修如果还没有退位的话,应该可以充份牵制龙牙国公严多雷、与银狼国公柯斯德亚的言行吧。但若是这么一来,此次的国公会议或许就不再有蒙契尔活跃的空间了。 “将国公的地位让给自己的侄子而过着隐居的生活,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但是,这位前任的黑羊国公阿尔摩修对于现任国公斯吐尔萨而言,不过是个无力又无为的老人而已。 斯吐尔萨做好一切为迎接安洁莉娜的准备之后,他来到伯父的私人房间里。两人自前次会面以来,已经时隔半年了。退位以后即遭侄子漠视的阿尔摩修听到侄子的声音时,两只失去视力的眼睛顿时闪出一道光芒。 “真是稀客呀,有什么事吗?” “我不是厚着脸皮来向您要钱,伯父,而是有些事情想要请教您。” “斯吐尔萨,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失明的老人咧开嘴笑着,嘴角边仿佛有把薄刃的刀。 老人退隐后,一天之中的大部份时间都是在暖炉前的安乐椅上渡过的,此时的他从安乐椅上将背脊挺直起来,两只看不见东西的眼睛直盯着侄子的脸上。 “你和我的妻子私通之后,还想知道什么事情呢?莫非是想知道我遗书的内容,然后才好除去阻碍你们俩恋情的累赘是吗?” 这个年轻贵族的表情和舌头好像给冻住了似地。确实他侮蔑了失明的伯父,而和伯父的后妻叶莉娜密切地私通着。前些天叶莉娜在老丈夫的命令下,回到黑羊国公的领地去了。斯吐尔萨起先并不了解其中的原因,现在总算恍然大悟了。他很吃力地移动自己的身体,想要就此从伯父面前退下的时候,但是伯父制止了他。 “等等,你不是说有什么事要问吗?说说看好了。” “……是,是的。” 斯吐尔萨很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带着武装的部下一起来。当他们俩人一对一的时候,斯吐尔萨根本没有办法抵挡伯父的迫力与威严,就连现在伯父眼瞎了也无法抵挡。自从自己顺利地继任国公以来,他一直将伯父视为无用的前朝遗物,不过自己根明显地是低估了伯父。斯吐尔萨哆嗦地和伯父一起商讨事情,一股冷冷的汗不断从他心脏的表面流过。 Ⅱ 三月三十一日,金鸦公国的国公妹妹安洁莉娜公主以客人的身份,来到黑羊国公斯吐尔萨的别墅拜访。 别墅距离帝都奥诺古尔的城墙大约有二十斯塔迪亚,建筑在一个可以俯瞰马法尔内海的丘陵地上,每当四月来临的时候,朝南倾斜的广大斜坡上,便开满了无数的花朵。含羞草、金线花、蒲公英、油菜花、矢车菊、连翘等各种花朵盛大,无秩序地盛开着,仿佛为迎接春之女神,以及蝴蝶、蜜蜂等女神使者的来到,铺上了一层甘美的绒毯。 “只是,斯吐尔萨这个人到底在想些什么呢?在这种节骨眼上和其他公国交际,只怕会给各个公国带来更多的刺激……” 此时的安洁莉娜身上正穿着精美的华服,以鲜绿为基础色调的衣裳,用金线和银线刺绣着像是花和鸟的图案。简直令她动弹不得,浑身不自在。对于走遍金鸦公国的广大山野和田园的安洁莉娜来说,这样的华服简直是一套昂贵的囚犯装。 安洁莉娜坐在马车里,身体的一半几乎被缀满刺绣的座垫给淹没了,突然间,她发现堆得像山一样高的座垫底下,有个东西正在蠕动着。她顿时紧张了起来,不过突然又会意过来似地,将山一样的座垫给挪开。看见一个完全被座垫给盖住,但幸好免于被窒息的小孩,正脸红红地对着她笑。原来是利德宛的孩子帕尔。 “哎呀,你怎么跟着来了?既然来了也没办法啦,只是你可要尽量乖乖的哦!” 这其实是作哥哥的对妹妹所说的话,安洁莉娜想着不禁一个人苦笑了起来。她于是抱起帕尔小小的身子,让他坐在自己的膝盖上,然后把脸朝向马车外,观看着窗外的风景。 “再过些时候,这里就会变成一片一望无际的花海,可惜现在还太早了些。” 这时从车夫台上传来了一个信号,安洁莉娜知道自己已经来到今天的目的地了。 宏壮的大门上,插着黑羊公国的旗帜。马法尔帝国六公国的旗帜都有着共同的金黄色镶边,黑羊公国的旗帜上是深红的底上画着黑色的羊只,而金鸦公国的旗帜则是在绿色的底上描绘着精心设计的黄金鸦。仔细想想的话,六个公国全部都是以鸟兽来命名,这或许和开国皇帝阿尔巴德的某些想法有关吧。安洁莉娜的脑海里不知怎地,突然闪过这样的一个想法。 这时大门开启了,马车被迎到公馆里面,出现在正前方的是一片针叶树林,园路呈轻缓的弧形,随马车走着走着,一栋宏伟的宅第出现在视线之中。以这样的一栋宅第而言,称之为别墅似乎太简陋了些。这栋用褐色砂岩建造起来的三楼宏伟建筑,使得镶嵌在上头的彩色玻璃显得份外地显眼。 黑羊公国斯吐尔萨,穿着以紫色为主要配色的服饰,头上顶着看来很沉重的羽饰帽子,前来迎接安洁莉娜。他的体格看来要比她的哥哥蒙契尔魁梧些,不过内在却无法让人有充实的感觉。 黑羊国公与金鸦公国公主的对话,从一开始就无法契合。当俩人之间有关于音乐啦、滑稽把戏之类的话题告一段落,而整个宴席的气氛对斯吐尔萨来说似乎已经达到高xdx潮的时候,他开始热切地说道: “我希望你能够成为一个娴静贞淑的妻子,而后也能够作为一个伶俐优雅的母亲。” “这我做不到!” 安洁莉娜冷淡地回答道。 “人各有好恶,我根本无法去扮演那种角色。原本我出生在一个贵族的家庭就是个错误。打从出生以来,我就已经和高尚、典雅绝缘。你看,我就是这样。” 安洁莉娜从桌上抓起一个苹果,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然后就连皮一起啃下去。当苹果发出清脆声音的时候,斯吐尔萨厌恶地缩着自己裹在丝绢衣裳底下的肩膀。从安洁莉娜的言行之中,斯吐尔萨似乎感觉不到丝毫的健康和爽朗。 从斯吐尔萨的表情,安洁莉娜感到一丝恶意的满足。这其实是个非常自然的举动,却能够叫这个令自己非常讨厌的年轻贵族感到厌恶,还真是有些讽刺哪! 斯吐尔萨似乎努力在思索应该用什么样美丽的辞句来规劝安洁莉娜这种一点都不像是贵族千金的举动。不久,他终于要开口的时候,眼睛却突然间张的比嘴巴还要大。一个漆黑的小小人头突然从餐巾底下冒了出来,他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眼花,谁知那五岁左右的小男孩,竟然亲匿地坐到公主的膝盖上去。 “安、安洁莉娜公主,这小孩到底是谁?” 公主不慌不忙地说道: “啊,这孩子是我的私生子。” “私生子?” “十四岁的时候生的,因为生的时候是难产,所以痛苦地生下他之后,便愈发疼爱他。” 如果观察安洁利娜的表情,其实立刻就可以发见她根本是胡说八道,可是斯吐尔萨却只相信了话的表面,灰色的颜色逐渐地浮上他的皮肤表面,他的嘴唇无益地一张一闭达六次之后,这才终于说出话来: “安洁莉娜公主,我讨厌有人让我失望,可是你却让我失望到极点。我一直相信你是个清白纯洁的处女,谁知道你不但和男人有性关系,甚至连小孩都有了。这是多么无法饶恕的背叛哪!” 斯吐尔萨的说法简直是太愚蠢了,安洁莉娜根本不想去反驳他。如果她从过去就和斯吐尔萨有婚约的话,那么她或许就有义务要保持自己的贞操,但是事实根本不是如此,这只不过是斯吐尔萨全凭自己的一番谎言所作的严重狂想,所以就算用话去反驳也全然没有意义。倒是自己还窘迫地必须和他一起也狂想起来。 “既然让斯吐尔萨国公如此失望,那么我也不能够再继续叨扰下去,我就此告退了。” 反正应该吃的也吃了,安洁莉娜心里想着,不过并没有说出口。她于是在帕尔衣服的口袋里,装满胡桃,干枣之类的东西之后,便从坐位上站起来,急速地往出口的方向走去。斯吐尔萨看着安洁莉娜,发出痉挛似的声音制止着说道: “等一等,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安洁莉娜这时侯仿佛有些了解这名男子为什么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艺术家了,这或许就是因为他根本在表现上便缺乏独创性。斯吐尔萨就像是一个由各种碎片所拼凑起来的,而且是非常易碎的工艺品,他所有的思想表现全是由一些从各处搜集而得的个性,由独创性为零的碎片段所拼凑起来的。 “你到底也身为一国的公主,为什么会用嘴啃着苹果,还发出粗鄙不堪的声音呢……” “我啃苹果的时候发出的声音,难道会碍着别人吗?” “不……” “苹果本来就是让普通一般人吃了会发出声音的,如果您不喜欢这样的话,我倒想听听您的理由。” “因为我所想要的不是一般平凡的女性。” 只有在这个时候,斯吐尔萨才首度明快,而且肯定地表现出自己的想法。 “因为我身上背负着美神所赋予我的使命,必须要把安洁莉娜公主你塑造成这个国内最美、最优雅、最高尚的贵妇人。” “无益的使命感对当事者来说不过是一个悲剧,但是对于周围的人来说却是个喜剧。身在这个国度的女性大约有二千万人,就算不选中我,也还有其他无数的女性能够满足你的希望。” “我已经这么说了,难道还不行吗?” 斯吐尔萨已经表现出气馁的样子了。 “在全国六大选帝公之中占有一席之位的我,却是这么样全心地爱着你了。” “请你死心吧!” 安洁莉娜终于大声地说起话来了。 “斯吐尔萨国公,如果我必须要接受你单方面的爱意,那么我宁愿这一辈子和男性无缘。你我所生长的国度虽然相同,但是住的世界却完全不一样。从刚才所发生的事情,您应该已经非常了解了。” 安洁莉娜此时所谓的“世界”,所指的并不是双方的身份或地位。安洁莉娜虽然生为贵族家的千金,但是却讨厌所有的什么宴会、典礼、或舞会,至于艺术之类的事物也不甚关心。她喜欢骑马驰骋在山野间,打野熊、打山猪、或者和少年朋友们一起模拟战争的游戏。比起月亮阴柔的光芒,她更喜欢太阳的爽朗。 所以,斯吐尔萨应该寻找一个和他一样生长在黎明世界中的女性,一起去领会什么至上的爱。至于找上安洁莉娜的话,那简直就是在找麻烦。 刹那间,斯吐尔萨的脸颊开始扭曲,而且很怪异地扭曲着。 变化的产生是在一瞬之间。 安洁莉娜脚下所踩的地面突然开了一个洞,绿色的衣裳像花朵般张开的同时,安洁莉娜手上抱着帕尔,两个人一起掉进了地底洞。安洁莉娜虽然反射动作似地将身体弯曲起来,但没有受伤的原因,应该还是因为洞的底部铺着一层厚厚的棉布。安洁莉娜站起来便急忙检查帕尔的状况,确定他也平安无事之后才放下心来。 “斯吐尔萨国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安洁莉娜对着头顶上那个四角形的洞口发出尖锐的怒吼声,斯吐尔萨于是从洞的边缘探出头来。 “真的是太美了,不过不是木头娃娃的美,而是充满生气的蓬勃之美。如果就这么样置之荒野而不加以琢磨的话,那未免太可惜了。” “我想斯吐尔萨国公的审美观确实很精准,不过这和您现在这种不名誉的企图,究竟有什么关系?” 安洁莉娜一面重新抱起帕尔,一面激烈地责问道。但是从上方所传来的声音却充满了嘲弄,不过同时又有着浓厚的自我陶醉。 “我不认为一个人爱好美好的事物,且进一步想独占的作法有什么不名誉。这一切全是因为我对你的爱啊!无论如何请你了解我之所以不得不用这种方式来表达的一番苦心。啊,原来爱的本身便是会伴随着苦痛啊!” 斯吐尔萨要陶醉在这种主观的什么爱意之中原是他个人的自由,但是安洁莉娜却没有义务要去接受这一切。 “斯吐尔萨国公的目标既然是我,那么就不应该牵连到这个孩子。您能不能放过这孩子呢?” 尽管安洁莉娜已经考虑到帕尔可能被利用作人质的危险性,不过她还是试着提出要求。不过斯吐尔萨似乎热衷地目睹着现状,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或许这也正意味着斯吐尔萨根本就不具有作为一个恶棍的资质。 “真是不好意思,这一点我不能答应,母子应该是命运共同体啊!” “那么,你是不让我们从这儿出去吗?” “是啊,我真是不能让你们出来呀。” “很好,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只有以武力坚持了!”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安洁莉娜用她那白皙的手抓了一个小东西往上用力一丢,不偏不倚地打中了斯吐尔萨国公的脸部。 这座宅第的主人于是哇──地发出异样的叫声。原来是一颗干枣击中了斯吐尔萨国公的左眼。实际造成的伤害也不过是轻微的痛楚,但是惊慌失措的斯吐尔萨却按着自己的眼睛,滚倒到地面上去了。站在一旁的部下赶紧将他扶起来,不过当他注意到自己的行为引人失笑的时候,他随即耻辱地怒吼着: “哼,可恶的母老虎。让我好好教你懂得什么叫礼仪吧!除非你的举动有点淑女样,否则我是不会放你们出来的,你最好搞清楚!” 斯吐尔萨以一种完全不像是艺术家的粗俗表现,大声地吼叫着。 Ⅲ 当盖子盖上的时候,洞里面并没有变成完全漆黑的一片。盖子里面涂有一种不知叫什么的特殊涂料,在失去光线以后仍能发出奇异的白色亮光。 “在这种地方下功夫倒像个艺术家。” 安洁莉娜的声音连她本人也不知怎么地就放低了。总之,斯吐尔萨的想法和行动是很难以预测的,而且某些方面是安洁莉娜和蒙契尔凭借着自己的常识也很难赶得上的。他不是一个在理性或者智慧之支配下的人,所以即使像蒙契尔这么样一个具有智慧和理性的人,恐怕也无法了解斯吐尔萨的本性。 正当犹豫地思考着的时候,上方的盖子突然又被打开,同时也传来斯吐尔萨的声音。 “怎么样啊,公主,稍微得到一点惩罚了吗?如果你对你的失礼向我谢罪的话,那么我倒可以现在就放你们出来……” “我只有一个请求。希望宽大的斯吐尔萨国公无论如何一定要答应我。” 斯吐尔萨的优越感受到刺激之后,顿时全身舒畅,他傲慢地说道: “好,我也不是一个心胸狭窄的人。我就答应公主的愿望吧!说说看什么事情?” “虽然我不见得会被您所杀,只不过万一我死了,请您千万不要用您的笔为我的死写下任何诗歌。因为那正是对我灵魂的一种冒渎,而且还会让艺术之名蒙羞哪!” 大约间隔了两秒钟,愤怒的声音像瀑布似地倾泄而下,其中的杂音或许是斯吐尔萨因气昏头而用脚使劲踩踏地板所造成的。不久,盖子被人粗暴地盖了起来,洞里又重新回到微暗的状态。 “不管是这个斯吐尔萨国公也好,以前听人说过的伊姆列国公也好,选帝公的器量可都坠地了。再这么下去的话,可能就不是开玩笑了,或许哥哥真要支配这整个国家了。” 安洁莉娜试着去触摸洞里面的石壁。这个地方可能是因为靠近内海,地面上的湿气很重,从手指尖上可以感觉到令人难受的水气。这水气同时还伴随着寒气,安洁莉娜于是将卷成三、四层的宽裙最外面的一层撕开,盖在帕尔的身体上。 自己如果没有依照预定的时间回到公邸,哥哥蒙契尔一定不会置之于不理。只是蒙契尔如果动用兵力的话,金鸦公国公邸的防卫就会变得薄弱,这么一来,伺机而动的龙牙国公,或者银狼国公就会可能前来挑起战端。啊,事情演变到这种状况,简直就像是拿着火炬在洒满油的稻草上跳舞哪。 安洁莉娜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当她移动视线的时候,正好遇上帕尔的眼眸,那眼眸里充满着信与爱,不但没有丝毫害怕的神色,反而注视着安洁莉娜的眼睛微笑着。 安洁莉娜的心里顿时涌现出对这小孩的疼爱,她拥抱着帕尔,然后用脸贴着他的脸颊说道: “不要担心哦,你一定会平安地见到爸爸的。金鸦公国的安洁莉娜公主是不会说谎的。” 不过说是这么说,自己要怎样才能跃上这个比自己的身体还要高三倍的洞口呢?安洁莉娜虽然轻盈,但也并非是超人。而且要抱着帕尔往上跳更是不可能。充满湿气、令人感到阵阵不快的石壁上,每块石头都密接地契合著,甚至要用手攀上去也都有困难。更该死的是今天还必须穿着这种具有公主样子,却是装饰过剩的丝质衣服,如果是平常像少年般易于活动的服装和鞋子也还好些。 看来最好还是不要轻举妄动。按照斯吐尔萨那种为人,过不了多久一定又会来探探地底洞里面的状况,到时候或许就可以找到反击的方法。 “不要紧的,安洁莉娜。利德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帕尔天真无邪,但是又确信不移地肯定说道,甚至反过来想要安慰安洁莉娜似地,用他的小手轻轻拍着安洁莉娜的脸颊。这时,安洁莉娜的脑海里浮现出利德宛那看来锐利,且充满傲气的面孔,利德宛是孩子的父亲,至少就这一点而言,应该就可以相信他吧。 ※※※ 在安洁莉娜公主一行人出发以后大约一个小时,年轻的父亲这才注意到儿子帕尔不见了。 安洁莉娜出发前往黑羊国公斯吐尔萨的别墅作客的时候,利德宛并没有特别出来送行。因为这件事情和他本身没有关系,应该是这样的。不过,帕尔和这位阔达爽朗的公主很亲匿,万一真有什么事发生的话,利德宛也打算尽全力去拯救。 利德宛将自己的座骑和宝剑保养好之后,便来到温室找自己的小儿子,这时候他应该在这儿的,可是到了之后一看,根本不见五岁幼子的踪影。于是他又来到帕尔最喜欢的地方,比如猎犬的小屋,还有仆人谈话室等这些地方,但是依然徒劳无功。难道会钻进安洁莉娜公主的马车里,跟着一行人离开公邸了?看来应该就是这样了,不过真是如此的话,自己倒也不能轻率地跑去找小孩。 一直到夜色笼罩了整个大地的时候,利德宛的忍耐已经到达极限。就在他正打算要快马奔向黑羊国公斯吐尔萨的别墅之时,蒙契尔也正因为妹妹在过了预定时刻却迟迟没有回来的事情开始感到不安。这全然不像他的不安似乎是因为米克罗逊的进言才产生的。于是他们俩人打算要一同采取行动,可是就在这个时候: “龙牙公国的公邸有危险动态产生!”的报告急促地地传来了,急促的程度简直像是要踢开金鸦公国公邸的大门。蒙契尔和利德宛两个人站在大厅中央互相对看着。 “啐,事情太多了,真是分身乏术……” 蒙契尔愤愤地啐舌,不过犹豫的时间却极为短暂。因为利德宛很显然地不会对龙牙公国目前所面临的状况有任何关心,而且也不会喜欢被蒙契尔的行动给束缚住。这么一来的话,选择就只有一个了。 “这样吧,利德宛。你赶到黑羊国公的别墅去救你儿子和安洁莉娜。至于我就到龙牙公国的公邸去吧。” “如果情况需要的话,我会把黑羊国公的头给砍下来,这对阁下有影响吗?” 利德宛的问题尖锐,而且沉重,不过另一方倒是轻快地回答道: “凡事照你的意思去做,不用顾虑到我的想法。斯吐尔萨活着就活着,死了就死了,反正可以采用的方法多得很。” 利德宛沉默地点点头,随即就离开大厅,朝马厩走去。这整个事态的发展真是令人感到厌恶。他到黑羊国公的别墅去只是为了救出自己的小儿子,可是这个行动本身却被卷进这出权力争夺剧的漩涡中,而且已经具有某些政治意义。那些都市麻雀或许已经到处在嘎嘎叫着,共同推举卡尔曼大公即王位的金鸦国公蒙契尔,与黑羊国公斯吐尔萨关系破裂了。 “就算如此,也与我无关。” 利德宛牵出自己心爱的黑马,一面喃喃自语地说着。他相信自己确实愈来愈讨厌政治了。

Ⅰ 卡尔曼大公在半夜里被自己的叫声给惊醒了。 这位年轻精悍的皇位继承候选人,从罩着帘幕的床上半坐起来,指尖不愉悦地捏起身上被冷凉的汗水所濡湿的睡衣。对于生者他并不感到害怕,此时将他从睡梦中惊醒的,是那些被他送上西天的死者阴影。 “有谁在吗?” “是的,在。” 应年轻大公的呼声进来的,是一位年轻的女官。这个今年十八岁的姑娘是下级的贵族,名叫艾菲米雅。去年夏天才进宫,颇受卡尔曼的恩宠。不过,卡尔曼经年大多在宫廷外上阵出战,而且本身也不具有迷恋女性的性质,所以甚至也不常将女性留置在身边。不过这个谨慎客气,而且心思细密周到的女孩倒是让卡尔曼很是中意。 “你听到些什么吗?艾菲米雅。” “没有,没听到什么特别有意义的话。” “是吗?抱歉吵醒你了,请拿杯水给我。” “拿酒来好吗?” “不,水就可以了。” 艾菲米雅走开之后,卡尔曼再一次感觉到夜气的寒冷,他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现在都已经是四月底了,怎么天气还这么冷呢?卡尔曼今天从负责民政与农政的宫廷书记官报告中,得知一个可怕的消息。 “今年可能会发生百年以来的冷害与饥荒。无论如何切勿怠忽荒政的防范,谨此恳请。” 书记官若无其事又显得淡然的报告,反而让卡尔曼的心更感到寒冷。再也没有什么比饥荒这两个字更让为政者恐慌的了。就算失去了法律上、或者公务上的资格,除了卡尔曼以外,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会背负起这个责任,并且寻求对策。尽管如此,为什么,这样的天灾会在此时降临马法尔帝国呢? “难道天神发怒了吗?”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引发天神愤怒的理由是卡尔曼再清楚不过的了。那应该就是弑杀父亲,并且还唆使他人弑杀主君的大恶人竟敢觊觎着至尊的王位。 三月三十一日的夜晚,龙牙国公严多雷遭到杀害。犯人正是严多雷的麾下最勇猛、最负盛名的德拉巩逊将军。德拉巩逊经由拉库斯塔将军接获卡尔曼的指示,做出弑杀主君的行为。而促使他犯下如此滔天大罪的诱饵,正是龙牙国公的地位。 三十五岁的德拉巩逊有着巨大而且均匀刚强的健壮体格,力大无比,人人称之为刚力无双。他正要采取弑杀行动的时候,被他的哥哥夏姆艾尔知道了。身为国公严多雷身旁重臣的夏姆艾尔得知之后,他又惊愕、又愤怒,对弟弟的无谋加以痛责。 “德拉巩逊,你的脑子还正常吗?你知不知道自己正想做的是什么事呀!” 德拉巩逊的哥哥完全是个旧式的忠义之人。对他来说,对历代的主君龙牙公家做出不逆的事情连想像都觉得可憎,是绝对不容许的。他以为德拉巩逊是被恶魔,或者恶灵之类的坏东西给缠身了。 “醒醒吧!德拉巩逊,回到正道来吧。趁现在还来得及的时候,你要赶快彻底革心,对国公阁下竭尽忠诚啊!” 德拉巩逊一直低着头倾听哥哥的教诲,这时却突然抬起头来,眼里布满了红色的血光,夏姆艾尔不禁为之噤声。德拉巩逊将他的大剑从剑鞘中拔出,一语不发地刺向夏姆艾尔的左胸,一剑贯穿到他的背部。 “你……德拉巩逊……你……” 夏姆艾尔的声音在半途转变成尖锐的喘息声,不过仅仅一瞬间就断绝了。哥哥的身体倒地了,德拉巩逊踩过他的尸体,走向龙牙国公严多雷的卧房。卫兵们个个脸色发青,踉跄地往后退缩。因为他们非常了解德拉巩逊这个人的勇猛狠劲。当这个身穿胄甲的人型猛兽斜睨着他们的时候,士兵们畏缩地无法移动,让这个弑杀者毫不受阻碍地通过他们的防守线。 龙牙国公严多雷昔日的敏锐已经不再,他那硬直的头脑,此时正一味地思考着如何打倒卡尔曼大公。当他见到德拉巩逊的巨大身躯踏进寝室的时候,很不高兴地斥责对方,你来做什么?不过当对方回答: “我前来将皇室的敌人做个一刀两断,国公阁下。” “哦,是么?可就仰仗你了!” 严多雷一味地认为敌人永远是敌人,而家臣永远是家臣,他张开口大声地笑着。对他来说,所谓皇室的敌人所指的就是卡尔曼大公,乃至于蒙契尔国公这帮人。就这么样笑着、笑着,他永远地失去了他的头。 龙牙国公严多雷已经被武将德拉巩逊给杀害了。这个消息从龙牙公国的公邸发布出来之后,立刻席卷了整个帝都。银狼国公柯斯德亚觉悟到自己处境的危险,已经不再前往皇宫而潜居在公邸中,以防范城市战的发生。 “这倒是很快就有了效果。尽管如此,虽然是我自己所唆使的事情,不过回味起来倒不令人舒畅。” 正当卡尔曼这么想着的时候,德拉巩逊以一种前来报告“功勋”的姿态出现了,并且还带着与事后回想完全无关的表情。而他所带来的礼物,自然就是严多雷国公的首级。卡尔曼立刻让他把首级收回,然后给了他一个提议,那就是龙牙公国的家臣和民众对于弑杀主上的德拉巩逊可能不会服从,故是否改赐予他其他的领地。 但是德拉巩逊不肯答应。 “这么一来则有违大公阁下的承诺。龙牙公国是我生长的土地,我之所以承担弑兄、弑君的罪名,完全是因为大公阁下允诺我将可成为龙牙公国的主君。其他的土地恕臣难以接受。无论如何,恳请主上切勿食言。” 德拉巩逊傲慢的态度已经从这些话里充份表现出来,但是卡尔曼也了解到自己确实曾经承诺过,怎么说道理都是属于德拉巩逊的。 “好,我明白了,你说的没错。总之你先以国公的身份入主龙牙公国的公邸,他日再见机转任国公职务吧!” “感谢阁下隆恩!” 德拉巩逊膝盖着地行了一个跪拜礼,卡尔曼转身走开了。拉库斯塔、亚森、贝多奇夫、渥达、伊利亚修等诸位将军也跟随其后。 或许,卡尔曼应该于当场再多停留片刻。或许这么一来,他就可以确认当德拉巩逊抬起头以后,是什么样的表情在支配着他的脸部;或许就可以看出德拉巩逊的脸上,是如何地写满了对于权力的强烈渴望,以及对既成的权威与秩序企图要加以破坏,然后与以独占的冲动。 那就好像是一个恶魔被解开封印以后的表情。而动手去解开这封印的,不是别人,正是卡尔曼。这一天晚上,六大选帝公当中又死了两名,活着的只剩下三个人。至于活着的三个人能够活到什么时候呢?感觉上仿佛与实际季节的交替背道而驰,或许正倒退回冬季也说不定。 黑羊国公斯吐尔萨的死并没有像严多雷的死引起那么样的轩然大波。一则是因为前国公阿尔摩修尽管已经失明,不过倒也依然健在,而且前国公的人望要比死去的斯吐尔萨更来得高,另外根据金鸦公国安洁莉娜公主所做的证言,斯吐尔萨谋杀众多诗人、画家、音乐家等艺术家,而且将尸体加以遗弃的事实已经得到证实,所以斯吐尔萨的死最后不了了之,并没有受到追究。如果斯吐尔萨所推举的皇帝候选人是鲁谢特的话,那么鲁谢特的祖父亚波斯特尔侯爵或许会故意引起骚动也说不定,不过其实并非如此,所以没有任何一个人对斯吐尔萨的死感到惋惜。 这个亚波斯特尔侯爵再怎么说也是皇室的姻亲,而且是宫廷贵族的重镇。不过论及他的固有武力,就算连佣兵也算进去,充其量也不过八百人左右,一旦帝国全土大乱而一分为二,整个的主导权怎么也不可能为他所掌握。况且,要与帝国第一的骁将卡尔曼大公争夺政权的话,无论如何都需要借重选帝公们的武力。如今这可以借重的武力已经因为龙牙国公严多雷的死而缺了一角,他根本没有闲暇为反对派斯吐尔萨的横死而窃窃自喜。尽管他知道严多雷的死是因为卡尔曼大公所造成的,不过暂时也没有提出反弹的办法。 此外,更发生了一件叫这个亚波斯特尔侯爵惊慌失措的事情。有一天,脸色苍白的亚波斯特尔侯爵踉踉跄跄地来到爱谢蓓特大公妃的面前。 “父亲,您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德,德拉巩逊……德拉巩逊……” “那个怪物怎么啦?” 爱谢蓓特皱着她细细的眉毛。亚波斯特尔侯爵向她要了一杯水,一口气喝干之后,终于挤出了干瘪的声音。 “提出了结婚的要求。” “……咦?” “他前来提出和你结婚的要求,那个男人,想要娶你为妻哪!” 女儿听了之后,脸色苍白的程度不下于父亲。截至目前为止,她所有的人生都是在这宫廷以及宫廷的周遭渡过的,像德拉巩逊这样的男子,根本就不被她当作人看待,甚且不过是个浑身发出盔甲、皮革、与汗水的臭味,会说人话的猛兽。如今这样的猛兽,竟然来向她求婚! 爱谢蓓特一时晕厥昏倒了,整个皇宫顿时引起一阵人仰马翻的大骚动。 爱谢蓓特之所以被求婚,理由和金鸦公国的公主安洁莉娜相同,完全是基于对方政略性的考量。当事情传开来的时候,就连蒙契尔也不禁感到惊讶。 “是谁说那德拉巩逊只不过是个粗暴的男子?” 蒙契尔的声音当中有着自我嘲讽的成份,因为这个事件也让他感到极度的意外。德拉巩逊原本不过是一介武将,如今不但已经当上龙牙国公,而且接着向以故皇太子的未亡人求婚,一旦他俩结婚的话,他就成了鲁谢特大公的继父──这么一来,只要再登上一个阶梯,就可以晋升皇位了。德拉巩逊登上王位! 蒙契尔不禁要失笑出声,但是这个问题宛如是一个无底的深渊,蒙契尔俯瞰着这个深渊,终于也在他心腹米克罗逊的面前静默地沉思起来了。 或许国内对立的情势将会有激烈的变化也说不定。而这幅重新描绘出来的情势竟然会是卡尔曼对鲁谢特。德拉巩逊联盟,真是任谁也无法想像的精采情势哪! 米克罗逊对主君问道: “德拉巩逊和爱谢蓓特恐怕真的会结婚吧?” “如果不接受德拉巩逊的求婚,爱谢蓓特大公妃恐怕会惹来杀身之祸。” “即使接受的话,恐怕也迟早会丧命的。” “你也这么想是吗,米克罗逊?” 这位重要的心腹在年轻的金鸦公国面前无言地点了点头。不管是鲁谢特皇子也好,或者皇子的母亲也好,对德拉巩逊来说,都不过是用来取得皇位的道具罢了。不管怎样,就他懂得对大公妃这个未亡人加以利用的这个事实看来,德拉巩逊也是个让人大意不得的男子。 “或许卡尔曼这么做,等于是将一个诡异的恶魔给释放了出来。” 自己一个人的智慧到底有多少,彼此都清楚的很。以蒙契尔本身而言,此时也只能和米克罗逊面对面相视,然后耸耸肩膀,除此之外也不能做什么了。 当然,蒙契尔也曾假设过,或许会有个小丑企图对爱谢蓓特大公妃提出结婚要求,然后藉此接近权力中枢。但是,这个穿着小丑服的男子一旦是德拉巩逊的话,那就一点都不有趣了。 “米克罗逊,如果德拉巩逊强行与爱谢蓓特大公妃结婚,并且掌握龙牙公国的所有武力的话,那么要与他对抗将不是容易的事。” “确实如此……如果说要有人能够与他对抗的话,那么也只有卡尔曼大公殿下一个人吧!” 米克罗逊低声地说着,表情上笼罩着一层迷雾。 接着说到虎翼公国。伊姆列国公死后,国公的位置即呈空悬状况。“国公未亡人”格尔特露特与她的“辅政者”西米恩成了掌握所有权力的实质夫妇,在这纷扰的时刻,他们俩人也来到帝都奥诺古尔,进驻虎翼公国的公邸。一方面观察帝都的政情,一方面也可以躲避人们的批评。 一进驻公邸,格尔特露特与西米恩立即以中立派的角色,前往拜会卡尔曼大公以及亚波斯特尔侯爵。尽管两派人物在内心对于这对实质的虎翼公国掌权夫妇的作为颇为反感,但是在表面上,在接待上却也马虎不得。 在那之后,西米恩来到金鸦公国的公邸,探访昔日的同僚利德宛。利德宛对西米恩的来访一点都没有兴奋之情,尽管已经许久未见面,但是双方的谈话一开始就非常不契合。 “对于野心家来说,所谓国家的命运不过是赌博的对象。事实既是如此倒也罢了,但是赌博人的才能各有高低,器量也各有大小不同。不管再怎么混乱,马法尔帝国的命运绝不是一个适合你来赌博的对象。最好你是老老实实地回到领国去,专心从事内政吧!” 对利德宛来说,他之所以这么样毅然决然地说出这么长的一段话,完全是因为内心的不快感。然而西米恩并没有因此罢休,甚且更进一步提出由格尔特露特收养帕尔为义子,待成人之时再由帕尔继承虎翼国公的地位。这或许是西米恩的最后招数吧,不过对于利德宛来说,这正是他最厌恶的。对方这个执拗的要求,愈发增添了利德宛的嫌恶,他最后终于说: “那么就听听本人的意见吧!” “……本人?” 西米恩有点不知所措,利德宛于是将帕尔叫了来,让他在自己的膝盖上坐下,然后板着面孔对帕尔问道: “你愿意在伯父身后继承虎翼公国领主的地位吗?” “不愿意!” “看,帕尔本人也这么说。我们的谈话已经结束了,回虎翼公国去追求你们自己的幸福吧!” 面对利德宛这种轻蔑的态度,西米恩的脸因不悦而涨得通红。 “可是,一个五岁的孩子难道能够自己来做判断吗……” “说得好!” 利德宛冷漠地凝视着西米恩。 “就像你所说的。五岁的小孩根本无法做出自主性的判断,这是显而易见的。那你又为什么会想要让一个五岁的小孩坐在一国领主的宝座上呢?” 西米恩无言以对。而被人希望能继承一国之领主地位的小孩,正从年轻父亲的膝盖上,瞪大眼睛注视着他。 “这不就是因为有人企图把小孩当作傀儡,好独揽所有的政权吗?” 利德宛以眼神,而非声音说出了这句话。但西米恩已充份了解对方的意思,眉目间浮现出紫黑色的不快,随即停止了会谈而告辞金鸦公国的公邸了。 Ⅱ 就在这一连串小事件、中事件接连发生的时候,卡尔曼大公派遣了使者前去会见始终蛰伏在公邸内的银狼国公柯斯德亚,劝使他对卡尔曼大公表示恭顺。在银狼公国的领地方面,据说已经动员了三万名,也有人说是五万名的士兵,准备要救出被困在帝都的主君。为了避免发生市街战的发生,卡尔曼原打算只要柯斯德亚提出要求,就允许让他离开帝都。但是此时的柯斯德亚似乎已经满怀的疑心暗鬼,竟然斩杀了卡尔曼所派遣的使者。 卡尔曼真是惊愕万分,不过却也马上做出了决议。那就是在银狼公国的救兵还没有到达以前,先出兵讨伐柯斯德亚,除此之外已别无他法。 “好,既然是这样的话也好。一旦双方的旗帜摆明了,倒反而容易采取应对的方式。马上出兵攻打银狼公国的公邸!” 对卡尔曼来说,战略原本就比政略来得更为拿手。他在市街各要处配置兵马之后,自己率领了一万二千名士兵,前往袭击银狼公国的公邸。金鸦国公蒙契尔也动员了三千名士兵参加卡尔曼的阵营,在这个时候,他所应该扮演的角色应该是协调性的行动家,而不是旁观者。 绿底的旗帜上,刺绣着黄金色的金鸦,这便是金鸦公国享有名誉的军旅。在军旗的带领下,金鸦公国的军队与卡尔曼大公军合为一气。 金鸦公国的公主安洁莉娜也披上了金黄色的盔甲,参加这次的战役。而一直被视为客将的骑士利德宛也基于本身对卡尔曼、蒙契尔双方的道义上阵了。 一万五千名将兵包围了银狼公国的公邸,发射弓箭后,便开始冲锋进入宅邸内。马法尔帝国首屈一指的骁将卡尔曼大公亲自指挥着战局。尽管银狼公国的宅邸内参预抗战的士兵不过才二千四百名,但是卡尔曼仍发动了大军对宅邸形成一个完美无缺的包围,这一点正是卡尔曼的不凡之处。 银狼公国占地三斯塔迪亚的四方形巨大宅邸,已经被身披盔甲的大军给团团围住了。银狼公国的军队曾经一度试着突破包围,但终究寡不敌众,彼驱散以后死伤三百多名士兵,立即又逃入了宅邸内。 “骑兵队,拔剑!” 卡尔曼大公一下达号令,骑兵队立即拔出了身上的配剑。几千只白刃反射着落日的余晖,立即形成一片起伏的光波。银狼公国的公邸眼看着马上就要变成满布血与火的战场了。 就在这个时候,柯斯德亚突然提出了讲和的请求,并且送出他最小的儿子菲连兹当作人质,希望卡尔曼能允许他们离开帝都。 菲连兹是柯斯德亚的一名臣妾在他四十岁后所生下来的。虽然现在这个时候才讲和未免有些奇怪,不过卡尔曼在贝多奇夫将军提出意见之后,便答应了对方讲和的请求。于是为了接收公邸的钥匙,贝多奇夫带领了三百名士兵进入宅邸内。但是,不久之后,有一个东西从宅邸的门上被丢向卡尔曼军的前面,众人低头一看,那竟是贝多奇夫血淋淋的人头。 卡尔曼军顿时群情狂愤,众将兵发出响彻云霄的怒吼声。性情急躁的伊利亚逊将军更是对着被送来当人质的菲连兹疯狂地怒吼着: “臭小子,原来你和他们串通好了,竟然敢使出这种卑劣的手段,你觉悟吧!” 菲连兹此时十四岁。他的脸已经完全地苍白了,但是却好像早已有所觉悟了似地,没有丝毫狼狈的神情,镇定地闭上了双眼,低着头等着被斩首的那一瞬间。伊利亚逊将军拔出了长剑,正要挥向菲连兹少年的脑袋时,传来了一个制止的声音。 “慢着!别杀他!” 伊利亚逊慌忙停下了手中的剑。卡尔曼骑在马上走近他们,低头看着菲连兹,眼神锐利而沉痛。菲连兹豁出去了似地想要回看卡尔曼,但终于还是低下了头。一个掺杂着叹息的声音落在少年的头上。 “我太愚蠢了,竟然就这样轻易地中了奸计。原以为柯斯德亚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亲生孩子死,这种想法实在太天真了。但是不管怎么说,如果我杀了这孩子,把自己遭遇的失败迁怒到这十四岁孩子的身上,那么不仅我的战略,甚至连我的器量都会受到质疑。” 说完之后,卡尔曼随即命人将菲连兹移送到后方,接着再次下令发动攻击。 柯斯德亚玩弄奸计所获得的胜利不过是暂时的。卡尔曼对东边的门塔发动了铁环似的紧密包围,士兵们将弓箭与投石全部集中到塔上的一个窗户,破窗以后便发动火箭与发烟弹的攻击。塔内的士兵一逃出来,己方的士兵随即攀上,对银狼公国的军官士兵发动高处狙击。不久后,宅邸的门扇也被突破了,卡尔曼军于是闯进宅邸内。安洁莉娜公主领头冲锋陷阵,一左一右斩击敌兵以后,便与银狼国公柯斯德亚遭遇了。 安洁莉娜华丽的身手与剑术,宛如热带花朵乘风飘送。柯斯德亚怒吼着,臭丫头!随即用剑砍了过去,两人交手五,六回合之后,柯斯德亚领悟到自己的年老体衰,突然调转过马头想逃跑,这时候,一名黑马骑士将早已瞄准好目标的箭放出,马中箭后翻倒在地,柯斯德亚于是成了卡尔曼军的俘虏。而那名用箭射中柯斯德亚坐骑的骑士,正是利德宛。 柯斯德亚被拖带到卡尔曼的面前,他承认了自己的败北,并且以协助卡尔曼即位作为交换条件,要求卡尔曼放自己一命。 但是,此时的卡尔曼已经不会接受了,一方面是因为自己所信赖的幕僚贝多奇夫将军竟遭人斩杀的愤怒,一方面也由于此时已不需要再做什么政略上的考虑了。 “这便是名马老朽之后的丑态。这地上不再是你应该生存的地方,到云层上去寻找适合你的空间吧!” 柯斯德亚发狂似地怒骂着,但是卡尔曼仍拔出了自己身上的配剑,砍下了柯斯德亚的首级。 于是,六大选帝公的第四个人,银狼国公柯斯德亚从地面上消失了。 接着,四月十四日这一天,六大选帝公当中的第五个人,从帝都回到领地去的铜雀国公夏拉蒙也起程到另外那个世界去了。 铜雀国公夏拉蒙是一个在没主见与偏执之间游离不定的份子,就像是一棵肥满肉色的墙头草。今年四十八岁的这名男子,一直幻想着自己是个强而有力、贤明的领导者。为了让这个幻想活生生地有血有肉,他所绝对需要的,是他人的赞赏与追随。虽然他并不是完全不具备作为一个统治者的才能,但是从公平客观的角度来看,他身上的缺点的确多得多。 夏拉蒙所信赖的重臣与亲信,每四、五年就会改头换面一次。原本随侍在他身边,手握权力、筹组政事的人,往往突然在一天之内被免职、被流放、甚至被夺去了性命。然后,公国政府的重要职务便由一些不知名的下级官员以及来路不明的异乡旅人所接掌。按国公的说法,他这是依照神的旨意在铲除一些恶党。 如果说夏拉蒙的主张是正确的,那么身为君主的夏拉蒙本身当初重用了这些恶党,也应该要负起一部份的责任,但是这种观念根本不存在于夏拉蒙的脑海里。对他来说,不好的永远是他人,而夏拉蒙本身永远不需要负什么责任,也无须担负什么罪名。 夏拉蒙的父亲,也就是前任铜雀国公,相形之下确实是个强权而且有能力的领主,但是却没有丝毫的信仰心和伦理观,他不但同时窝藏好几名爱妾,而且收受富商巨贾的贿赂,在家庭内更是个绝对的专制君主。夏拉蒙非常憎恶他的父亲,不过远比卡尔曼幸运的是,他的父亲比较早病亡,所以他无须背负弑父的罪名便接收了父亲的权力,并且坐上了国公的宝座。 夏拉蒙深信身为一个国公,不仅仅要统治领土,更要解救领土百姓的灵魂。有个不负责任的学者向他进言,动物的肉不仅会混浊人类的血,更会污蔑人类的灵魂,于是夏拉蒙便改变自己转向素食主义。这当然是他个人的自由,但是他却强制全公国的百姓一律不得肉食,理由是他“不能不拯救”全领土因为肉食而被污蔑的灵魂。 对于他领土内的百姓而言,这项照顾无疑是多余的干扰。如果全领土的百姓都被禁止肉食,那么猎人和肉商的生活都将无以为继。然而令人不胜感激的夏拉蒙国公却认为,与其让人民的灵魂被污蔑,不如让人民饿死还来得好些。这道命令强制执行以后,大多数人都无法忍受。 夏拉蒙是拥戴鲁谢特大公即皇帝位的一员。这个主张当然也不是基于政略上的考量,而是遵奉神明的指示。就某方面来看,这是相当单纯的说法。不过对于鲁谢特大公的祖父亚波斯特尔侯爵等人来说,钢雀公国的军事力量是他们所不能漠视的,所以尽管内心里对夏拉蒙个人很鄙视,但是却也要阿谀地替他戴上高帽子,丝毫不松懈任何一分能够讨他欢心的努力。就这样,夏拉蒙便始终支持着鲁谢特大公。 夏拉蒙就像是一个冲动、罚他主义、与自我正当化的化身,他的自省心甚至还不及指甲里的污垢来得多。他俨然将自己视为正义之神的使者,极力劝使反对鲁谢特大公即位的人赶快“悔悟”。前些日子,他和死得很不名誉的黑羊国公斯吐尔萨之间,曾经花了半天时间做了没有助益的讨论,最后双方得到了一个结论就是“那家伙根本是个疯子”。金鸦国公蒙契尔当然也不只一次受到他令人感激的教诲,甚至被训喻要及时悔改。 然而,金鸦国公蒙契尔,在年龄上虽然比夏拉蒙还要年轻十几岁,但是却拥有更为宽阔的视野,和富有讽刺性的知性,所以老早已经看透了夏拉蒙这号人物的特异性格。依照他的个性,他忍不住要嘲弄地为夏拉蒙取个外号叫“手握权力的幼稚正义汉”。对蒙契尔来说,夏拉蒙不过是个“笨拙丑陋的玩具”。 曾经有人揭发了一件不为夏拉蒙以及钢雀公国的百姓所知道的事实。那个对夏拉蒙提出肉食毒害论的人物在离开铜雀公国之后,随即在帝都奥诺古尔出现。他秘密地来到金鸦公国的公邸,对金鸦国公蒙契尔详细地报告了整件事情的始末之后,领取了二百枚金币的赏赐,然后就不知到哪儿去了。 蒙契尔在等待机会的这段期间,夏拉蒙的自我也一直无止境地日益壮大著。 “我真正的身份不是区区的一介国公,我是伟大的夏拉蒙、伟大的预言者、伟大的救世主!” 在正统的神学论当中,预言者与救世主不应该会是同一个人,但是这样的理论显然是和夏拉蒙说不通的。 正当民众对于禁止肉食的命令日益感到不满的时候,又传来了一个雪上加霜的消息,那就是今年的农作物可能会因为寒害而欠收,进而可能会发生饥荒。农民的代表于是前往国公府,要求政府为可能降临的饥荒做准备。但是在正式与国公面谈之前,农民在国公府内吃了一顿午餐。午餐里面有一道猪肉做的菜,农民便把这猪肉给吃了。这么一来,这些农民便触犯了禁止肉食的禁令。为了驱逐他们体内的恶魔,得先用鞭子鞭打他们,然后脱光他们的衣服,将他们裸体地吊在瀑布底下。最后,这些个农民全部冻死了,这样悲惨的事实一再地重演了无数遍。后来,夏拉蒙终于决定要整装旗鼓,动员兵马重回帝都的时候,他骑上了马,但那马竟然疯狂暴走,夏拉蒙于是被摔下了马,跌断了颈骨,死了。原因是因为有个人把陶器的碎片放在夏拉蒙座骑的马背与马鞍之间。不过,犯人最后也始终没有找到。 于是,六大选帝公的公家,到目前还能够有真正的当家主人坐镇的,只有金鸦公家了。马法尔帝国的政治情况正照着蒙契尔的预测,不、甚至更快地演变着。 “夏拉蒙是吃了自己的肉才中毒死的,并不是因为我出手的缘故。” 蒙契尔并不是区区的一个小谋士,当然不会陶醉在自己用谋略的彩笔所勾勒出来的美丽构图中。而且他根本也没有时间来陶醉,因为政情的演变是这么样地激烈,蒙契尔必须要赶忙采取应对的措施。而且一旦要动用公国军七万五千名将兵,在事先也得要准备好足够的粮食。此外,为了不让任何一个金鸦公国的百姓受到饥饿,还得作好一切防范凶灾的准备。所以他当然不会一味地为自我的阴谋感到陶醉。 Ⅲ 四月底,有个凄惨的报告从龙牙公国的领地传到了帝都奥诺古尔。弑杀国君的“新国公”德拉巩逊回到公国领地之后,把所有严多雷国公时代的重臣、高官、以及他们的家族全部诛杀了。此外,任何与前国公严多雷有血缘关系的人也无一幸免。这些举动完全藐视了卡尔曼在他行前给他“回到本领后得尽力避免无益的流血,努力安定人心”这样的告示。 “啊!德拉巩逊成了龙牙国公,竟然忘恩负义,叫我把脸都丢光了,亏我还特地三申五诫地要他避免流血,真是个禽兽不如的东西!” 卡尔曼愤怒地痛叱着,在一旁的渥达将军对他提出了谏言。 “请恕属下无礼,殿下的这番言论显然是忘却了自己应负的责任,而来责问他人的过失。因为最初把龙牙公国这个宝座赐给德拉巩逊这号危险人物的,正是大公殿下您啊!” “什么,当初我并没有料想到他会是个这么极尽残暴的男子啊!” “那这应该说是您的浅虑。德拉巩逊连他直接的主君严多雷大老都弑杀了,有什么理由可让他惟独对您不会露出凶牙呢!” 渥达将军的这番直谏一针见血地直刺入了卡尔曼的肺腑,卡尔曼于是沉默了,两眼充斥着苦恼的红丝。 耶鲁迪、札拉、兹鲁纳格拉、利斯阿尼亚、库尔兰特、鸟鲁喀尔等这些邻近诸国的大使馆,全部都集中在帝都的一区。虽然马法尔帝国与耶鲁迪王国等几个邻国彼此交恶,但是即使有战事发生的时候,也不会整个关闭大使馆,这应该可以称得上是一个文明世界了。 耶鲁迪王国的大使馆,白天或夜晚都有各式各样的人堂而皇之、或者秘密地进出着。而马法尔的官宪也同样或公然、或秘密地监视着整个进出的情形。双方个自使出策略、或作出欺敌动作,你来我往地进行着一场没有流血的战争。 德拉巩逊暴逆的消息传到帝都的那天晚上,一名身穿黑色斗篷的男子,在大使馆附近的街道上走着。 这男子有着青铜色的头发、以及同颜色的眼眸,脸颊上有道明显的疤痕,红得像是用血勾勒出来的。他便是耶鲁迪王国中,极富盛名的九柱将军之一,名叫拉萨尔。 原本所谓的九柱,是指支撑耶鲁迪王国的九根柱子。国土中央一根,东、东南、南、南西、西、西北、北、东北这八个方位各一根。不过这其实只是象征性的,他们这九个人并没有实际被分配到耶鲁迪的各个地方去。 此时的拉萨尔当然是以乔装的身份出现在这里。他潜入马法尔的帝都奥诺古尔,正显示出耶鲁迪王国对马法尔的内乱有着高度的关心。拉萨尔的声誉在经过今年二月的那场战争以后,就更加地提高了,此外也因为获得了宿战老将米罗斯拉夫将军的支持,所以他在行动上有相当程度的自由。 拉萨尔将活动据点设立在大使馆之后,自己并没有进驻大使馆内。他栖身在市中的旅馆,假装是个无名的交易商人,各处搜集情报,然后将情报加以分析,再经由大使馆传送回耶鲁迪本国。 这天晚上拉萨尔也在市中搜集到有关德拉巩逊暴虐的传闻,为了将情报交给大使馆员,他来到这相约的地点,但是他所等的馆员却一直没有出现。 夜色渐渐地深沉了。这时拉萨尔注意黑暗中有人,而且还不只一个人,操着马法尔语,而不是耶鲁迪语的暗号,对他问着,你是什么人! “不妙……” 拉萨尔心里一面啐舌,但是并没有出声,腰上的剑已经出鞘了。白皙的脸颊上所刻画的疤痕愈发地红了起来,证明这名青年的体内正充斥着紧张和兴奋的激素。 拉萨尔周围顿时也响起一连串的刀剑声。当他听到有人低声地指示“不可杀他,要留下活口”的时候,拉萨尔立刻知道了指挥者的位置。他于是发动神速的斩击,一道剑光闪过了那名位于拉萨尔右前方的男子。 忽然间,这名男子的身高矮了一截。夜风从男子的右肩丝毫不受阻挡地吹到左肩,因为原本可以挡住夜风的头部,已经在剑光闪过的那瞬间离开了身体,滚落到铺石的地面上去了。 骇人的熟练度使得其他残活的男子战栗了起来,纷纷夹着剑逃走了,这似乎是因为他们并不习惯这种剑对剑的战斗状况。或许拉萨尔应该要感谢这些人不是身经百战的士兵,而是负责警卫的官宪吧。 拉萨尔于是放弃与大使馆之间的连络,他将死者的首级和尸体放进运河的水里之后,便回到他留宿的旅馆。 尽管如此,对耶鲁迪王国来说,这或许是个毫无意义的选择。拉萨尔青铜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像是困惑的神情。虽然想要阻止卡尔曼登上马法尔的皇帝位,但是选帝公们接二连三地死去,卡尔曼的登基似乎已经是无可避免的了。但这时却出现了德拉巩逊。对于耶鲁迪王国而言,究竟应期待卡尔曼或者德拉巩逊登上皇帝位呢? 或许,在这个时候,耶鲁迪王国所应该期待的是──由德拉巩逊成为马法尔皇帝,变成一个史无前例的暴君,然后让他从内侧慢慢地啃蚀马法尔帝国。 这应该是很值得期待的,拉萨尔的幕僚古恩纳尔陈述着自己乐观的意见。 但是,如果德拉巩逊巨大的胃囊在啃蚀马法尔以后仍不觉得饱足,又将他贪婪的凶牙转向耶鲁迪的话……。那么现在一切的作为岂不等于将马法尔的命运推到耶鲁迪的国土上吗? “拉萨尔将军,如果马法尔国内的情势这么样混乱的话,我们何不干脆举兵攻打呢?” “然后面对共通的敌人,把好不容易分裂了的马法尔帝国各方势力再统一起来吗?不,现在还不是时候啊,古恩纳尔。如果要将马法尔帝国这个威胁永远剔除掉的话,可能还需要让这种昏迷的状况再加深一些唷!” 作了这个结论之后,拉萨尔在暖炉里添加了一些新的柴火。虽然马法尔是位在北方的国度,但也没道理在过了四月中旬以后还如此寒冷。年轻的九柱将军没理由地打了一个哆嗦,究竟是为什么,他也很难以去推测。 是因为寒冷呢?或者是因为内心里有股掺杂着些许迷信的不安呢? Ⅳ 虎翼公国的西米恩已经不再前来拜访利德宛和帕尔了,或许是因为前次挨了严厉的拒绝,而不再对劝服利德宛抱着任何希望了吧。但是利德宛不认为西米恩这个人会完全放弃他所拟订的计划,或者在心机的较劲有所怠惰。因此,利德宛没能掌握离开金鸦公邸的时机,而帕尔也被严禁到街上去游玩。因为无论如何,绝不能让西米恩这一党人有诱拐帕尔的机会。 “那么,把西米恩那一党人收拾掉不就好了吗?” 安洁莉娜公主轻松地脱口说出这激进的言论。就利德宛的立场而言,他当然不能采用如此的建议。因为在形式上,西米恩所要求的不但合情合理,而且是有利于利德宛与帕尔的提案。 日子仍然像往常一般暗藏着不稳的气氛。有一天,金鸦公国的公邸有客人来访,那是一名身边带着四条大狗的男子。这人看来大约才三十几岁,可是头顶上却是秃秃的一片。 这名面色红润的男子报着自己的名号: “我名叫霍尔第,是在野的学者,经常在国内各处旅行,收集各种民间故事和传说。” 平时则吹笛、训练狗儿卖艺来维持一己的生计。今日狗儿在金鸦公邸的围墙外表演技艺的时候,帕尔从门上看了很是欢喜,所以安洁莉娜便支付了特别的表演费,把他们叫到宅邸里面来。 那大狗的身躯每一条都比帕尔大得多,不过由于经过良好的训练,所以连个咆哮声也没有发出。霍尔第在这些大狗左右的陪伴下,恭敬地行了一个礼。 “虽然艺人的季节已经过了,不过仍请观赏这些狗儿们巧妙的技艺吧!” 马法尔的夏天很短暂,从七月到八月中旬,还不到五十天的时间。但是这短暂的夏天对马法尔的农业生产来说,却是非常珍贵的。 “宛若宝石的夏天!” 对马法尔的诗人们而言,这并不是什么夸张的形容词。在这个季节里,天天都是万里晴空的好天气,大量的热度和光线倾注到地面上,帮助田里的作物迅速地成长。马法尔的土壤非常肥沃,只要有夏天日光照射和足够的水份,米粒和果实颗颗都晶莹饱满。到了秋天,各种蔬菜和果实都可以有个几乎过剩的丰收,这些粮食不仅足够他们渡过一个寒冷冬天,还可以储藏起来以作为防范灾荒。 至于冬季则非常漫长,从十一月开始到三月底,长度是夏季的三倍。满处的山野都成为雪、冰、与云所覆盖的无色彩世界。雪橇的铃声响着,有时从远山还会有雪崩的声音传到人们所居住的村里来。其他的日子则是一片无声无息的沉默。 “冬季是诗人与艺人的季节”。寒冷又沉郁的一百五十天当中,人人都在暖炉旁努力从事手工艺,对于偶尔来访的旅行诗人与艺人当然都极为欢迎。村长的宅子里一定都有附设观众席的舞台,村人们大概每十天就会聚集在这里,愉快地欣赏旅人的技艺并分享他们的见闻。 像霍尔第这种人物的存在并不十分奇特。利德宛本身也曾经和这样的诗人和艺人们一起旅行。当见到霍尔第的时候,利德宛脑海里的某个角落也曾经浮现出西米恩的影像,不过一下子就消失了。 霍尔第在公邸的大中庭里,在安洁莉娜公主、帕尔、及其他参观人的面前,开始了狗儿的技艺表演。四条大狗一开始便随着霍尔第的笛声,将前脚举起,只用后腿直立着跳舞,接着又用鼻尖去接住空中飞跃的球,然后穿越过火轮,找出人们故意藏起来的东西,甚至还能够用叫声来回答简单的算术。 在一旁围观的人看得都高兴地拍着手,而且为他们的国公蒙契尔外出前往皇宫,没能观赏这精采的表演而感到惋惜。特别是帕尔简直兴奋到了极点,他甚至还靠近那表演出如此精采技艺的狗儿,伸出手想去摸摸狗儿的头。每条狗的躯体都比帕尔还要大。在这一瞬间,利德宛打了一个冷颤,但那些狗却很温驯地让帕尔抚摸它们的头。 利德宛的不安立刻就平息下来了。帕尔与这些狗儿之间似乎很快就建立了友谊,现在竟然和四条大狗一起在夜幕即将低垂的草坪上打滚了起来。 “帕尔真是好高兴哪,好久没看他这样了。” 安洁莉娜公主笑着说道,利德宛也不得不跟着点了点头。 这天晚上,霍尔第获得相当的殊荣,被邀请在公邸里共进晚餐。在餐桌上,霍尔第好胃口地吃着,滔滔不绝地说着,宽大的餐厅里充满了愉悦的笑声。不过当被问到全国各处的情况如何的时候,他那红润光泽的脸上却蒙上了一片阴霾。 “据说各处是花朵不开、草不萌芽,每个村落正面临一个近几百年来不曾发生过的一次寒害。我带着这些狗儿各处去表演,在一阵阵的笑声之后,每个人的表情都很灰暗,内心里仍然担心着夏天以后的日子。” 霍尔第一面说着,一面对安洁莉娜公主投递出奇异的视线。 “有什么稀奇的吗?你在看什么呀?” “不,您真是位拥有好胃口的公主呀,请恕小人一时看得呆了。” 安洁莉娜眼睛瞪着霍尔第看,嘴里一面将吃完的鸡骨头放在面前的小盘子上。 “真不好意思,我可是个大胃王哪。如果很稀奇的话,就继续参观好了。” 利德宛这时插嘴了: “为什么这样想呢?他是说他看得很舒畅,何不把它当成一句赞美的话呢!” 话一出口,利德宛马上就后悔自己说了多余的话,但是安洁莉娜却率直地回答道: “说得也是,如利德宛所说的,我接受了。” 说完后,便用餐巾擦了擦自己端整的嘴角,再对着霍尔第说道: “霍尔第,可不可以把你所收集到的民间故事,说来给我们听听!” “是的,那么小人就来说说有个公主嫁给邻国的王子后,却因为不会做家事而被驱逐的故事吧。” “……没别的故事吗?” “那么,就说有个王子为寒冷贫苦的国度带来冬麦的故事好吗?” 霍尔第开始说起故事来了,说着说着,还一边配合著诗辞与歌曲,把在场的每个人都深深地吸引到故事的情节当中。当说到王子为了交换冬麦的种子,而不得不与三个老太婆产生密切的肉体关系时,因为他唱作俱佳的表演,把所有的人都逗得哈哈大笑。 “哎呀,帕尔呢?” 当人们注意到帕尔的时候,利德宛的小儿子还在阳台灯光下面的草地上,一点也不知道疲倦似地和大狗儿玩耍着。只是突然间,真的是在突然间,霍尔第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在那一瞬间,四条大狗同时往帕尔身上扑了过去,将他拖倒在地面上。不过小孩却是毫发未伤。四条狗分别衔住帕尔上衣的两只袖口,与长裤的两只裤脚,猛然往门边冲了过去。 众人惊愕的空白时刻被打破了。霍尔第卷曲自己的身体像皮球似地在空中翻滚着,利德宛的剑在空中画出一道白光,这两者的动作是同时的。骑士的剑仅划破了这名自称“旅行学者”背后的衣服,霍尔第的身体在空中转一圈,然后又在阳台上转了第二圈,跳跃的动作几乎完全没有声音,此时的他正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追上了大狗。他从大狗的口中将帕尔抱了过来,立刻又轻飘飘地跃上了公邸的围墙。四条大狗也一一地跳过了围墙的另一边。 利德宛的嘴里发出激烈的怒吼声: “霍尔第,你这是干什么……!” “真是对不起了,我想做的就是您现在所看到的,利德宛先生。” 霍尔第用一手抱住精疲力尽的帕尔,站在围墙上对着利德宛低头致歉,他满脸严肃的表情说道: “真的是太对不起您们了。可是我已经事先收了虎翼公家的一百枚金币,无论如何不能背叛我的买主,请您们原谅我。” 此时的安洁莉娜一反平常地脸色惨白,她对着绑架者叫道: “如果是钱的话,我可以给你。不要说一百枚,一千枚都可以,只要你把帕尔还给我们!” “真的是对不住,作买卖最重要的就是讲信用。不能够因为条件比较好,就中途换买主啊,告辞了!” 虽然一旁的士兵企图要对准霍尔第发射弓箭,无奈天色已经全黑,如果贸然射出恐怕会伤反帕尔,所以士兵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霍尔第的身影消失在围墙的另一侧时,利德宛一言不发地飞越过阳台的栏杆,一股强烈的怒气从他那修长的全身散发出来。安洁莉娜也追出了阳台,她拼命地喊着: “利德宛,等等吧。我来拜托哥哥调兵,用大军压迫虎翼公国的公邸吧!” “多谢你,不过我不想再欠蒙契尔国公任何人情。再说,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恐怕也不想和虎翼公国发生任何事端吧!” 利德宛的声音里面,蕴藏着火山爆发前的火焰。 “这是我与西米恩之间必须要解决的问题,不想把任何外人给卷进来。” “外人!原来我是外人是吗?” 安洁莉娜咬了咬她那淡红色的嘴唇,不过却随即对着宫女命令道: “拿剑来!还有,把我的战袍拿来!然后立刻备马!我现在就要出发到虎翼公国的公邸!” 利德宛回过头来,对着她说: “公主,请不要多此一举……” 安洁莉娜的紫水晶眼眸里,闪烁着炽热且锐利的光线,她定定地看着利德宛说道: “帕尔是我最亲密的朋友,我要去把他带回来,完全是依照我自己的意思,和你没有关系,所以你无权干涉!” 利德宛还想开口说些什么,不过却突然改变了主意似地,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然后快步地朝着马厩去牵出自己的座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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