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小说 2019-11-18 23:49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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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黑蜘蛛岛 第九章 美高美向海神献杯 药师寺凉子怪奇事件簿 田中芳树

直升机的破风声在夜空中远去了。 我无可奈何地耸耸肩,等待凉子的指示。凉子扔下了自动来复枪,用手指去绕蜘蛛怪吐出的丝,有皮筋那么粗,不像丝而像细绳子了。然后她叫我说: 「泉田君,这个丝线啊……」 「怎么了?」 「本来蜘蛛丝都是一根根细纤维组成的吧。而且,每一根纤维都具有堪与蜘蛛体重匹敌的弹性强度呢。你明白了吧?」 「嗯,也就是说,一根纤维就可以支持蜘蛛的全体重,甚至可能支持两倍于体重的重量,是这样吗?」 由纪子调整了一下呼吸,抬头仰望夜空。玛丽安和露西安把贝雷塔藏在裙下,等候女主人的指示。总之,似乎全体平安无事。 「像这么粗细的蜘蛛丝,大概有多少根纤维组成呢?」 「一千根左右吧?」 当然这只是我蒙的,幸好凉子并不深究。 「就假设是一千根吧。另一方面考虑那家伙的体重,差不多有摔跤手那么大的块头呢。以身体构造来说,可能比同样大小的人类体重要轻。假设是五十公斤的话……」 凉子用指尖轻点下颌,「这样,那蜘蛛吐出的丝就可以支撑五十吨的重量啦。」 尽管这是基于假设之上的假设得出的计算结果,还是相当有盖然性和说服力的。荷重高达五十吨的丝线!吊住区区一个岸本应该是轻而易举吧。 直到这时,我才终于想起,从饭店楼顶吊在半空外的年轻Career警官——还不能说全体平安无事呢。 「对了,还有岸本呢。不能就那么挂着呀!」 「怎么,想起来了?」 凉子说得口气好像兴趣缺缺,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感兴趣。对我来说,虽然不是多高兴去做,但既然想起来了,也不能扔下他不管。 我走到顶楼花园的围栏跟前,栏杆高度差不多到我腹部。如果推测得没错,缠在围栏上的蜘蛛怪的丝是不会被岸本的体重坠断的。 我两手扶住栏杆向下看。街道上似乎已经聚起了人群,借着街灯的光线可以看出,形形色色皮肤头发颜色各异的人都抬头望着饭店墙壁指指点点的。再仔细一看壁面,有个东西挂 在那儿晃晃悠悠的——白白的鸡蛋一样的形状,一个人左右的大小。 岸本还没掉下去呢。我放心了,向走到我身边的由纪子指出她部下的情形。 「哎呀,像个大结草虫似的!」 连一向严肃的室町由纪子都觉得很有趣,我不由失笑。贴着高层饭店的墙壁,在夜风中荡秋千的白色大结草虫——年轻的精英官员的履历中,又添上了光辉的一笔。也不知道将来 这宝贵的经验会派上什么用场呢。 「这家伙真是老不死啊。」 把我夹在中间,凉子站在跟由纪子相反的位置,啧舌感叹着。我也有同感,但说出口就是两样的话了: 「已经引起地面上的行人的注意了呢。」 「集万众瞩目于一身,岸本也算名至实归啦。做艺人的,只有受人注目才有存在的价值啊。」 「岸本又不是艺人啊。」 「差不多嘛。不过,他怎么样了,精神不?」 「完全没有动作,可能都吓瘫了吧。」 「哎呀,真可怜喔。活着还有可能当上关东管区警察局长啊神奈川县警本部长什么的呢。」 「他还没死啦……」 我心里不由生出怨念,也只好去拉那银光闪闪的丝线。还有点粘乎乎的,我也无可奈何。回头半夜里有这么个OTAKU冤魂站在床边,我的精神压力可就太大了,还是把他救上来的好。 室町由纪子伸手来帮我。露西安和玛丽安看凉子不反对,也来帮了一把。 跟三名美女一起干活,作为男人我是很高兴的。不幸目的是救岸本……真是有点徒劳空虚的感觉。 好不容易把他拉上屋顶,岸本对救命恩人也不谢一声,直向凉子大呼小叫的: 「凉子大人,您怎么能无情地抛弃我啊~~」 「我可没想『无情地抛弃』你哦。」 「真、真的?」 「真的哟。你要是死更惨点就好了,我想。」 真是残忍的打击……我还以为岸本会悲愤过度悴然到地,想不到他胖嘟嘟的小身板上还缠着蜘蛛丝,竟然笑起来了: 「啊哈哈,我最喜欢凉子大人这种冷酷的样子了。冰冷和甜美兼于一身,凉子大人真是像冰激凌一样的女人啊~~」 「那变成干冰你试试怎么样?别烦我,一边呆着去,去去!」 玛丽安和露西安用战利品军刀切断卷住岸本的蛛丝。凉子转向我: 「接下来,在警察到来之前简单总结一下吧,泉田君。」 「吉野内三人组是格利高里·加农二世的手下,蜘蛛怪的同伙。」 「这两起都收拾掉了。那,你认为气球男是一切的幕后主使吗?」 光凭印象判断一个人的行动是不对的吧,再说还有过了很多很多年才发现事情真相的例子呢。不过,要说格利高里·加农二世是完全凭自己的实力登上了好莱坞之王的宝座,我感 觉不那么可信——也没准只是我没有看人的眼力罢了。但是—— 「我实在很难认为,那个人有本事凭自己的意志随意驱遣别的人。」 「这样答案就只有一个了哦。气球男既不是天才制作人也不是什么好莱坞之王,只是在人前装装样子罢了。」 「您是说有人在他背后操纵实权吗?」 「正是如此,我的侍从长。」 嗯哼。我反复思考着,格利高里·加农二世既不是天才也没有铁腕,只是什么人的傀儡——凉子这种假说是有说服力的,至少对我有效。我感觉到的格利高里二世身上的空虚感, 用凉子所说的「气球」来形容一点都没错。一旦破灭,什么都剩不下…… 可是,这样想就会产生别的疑问,而且不只一个。 「第一个疑问,到底是什么人躲在格利高里二世的阴影里?」 「这还不清楚呢。」 「那么第二个问题,他为什么要藏在幕后呢?」 「换句话说,他为什么不出现在人前,为什么要把名声和社会地位借给他人,自己小心地躲在影子里呢?这是……」 凉子跟我同时说:「因为有不能出现在人前的原因!」 两个人异口同声,引来十步以外的由纪子奇异的目光,岸本莫名其妙地笑起来,玛丽安和露西安则小声交谈着。 「那么,具体是什么原因呢?」 「这个嘛……比如说,长了一副土星人一样的脸?」 「我认为不是。」 「你可以断言吗?」 「就这点而言我还是有些自信的。」 一边断然肯定,我心里一边祈祷着。就算真有土星人存在,拜托也不要一高兴就跑来地球捣乱好不好! 凉亭的一角传来人生和脚步声。看来警察终于该出场了——来的是头戴牛仔帽、身穿制服的皇家骑警。 室町由纪子转向我和凉子,表情非常认真严肃,连姿势都端正起来。 出于不祥的预感,我刚想制止,由纪子已经深深低下头道歉了: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你们也被连累了。我没想到吉野内和加户他们会到温哥华来。」 我无语仰天……不用说,由纪子是比凉子的良心多一万倍的正常人类,但这种时候可没什么必要谢罪。事件的整体面目还没看出端倪,再说这里还有个专门抓人把柄的专家哪。 「是吗,你终于明白了吧,你给别人添了多少麻烦。现在道歉也都晚啦。不过,既然你这么悔过,以后就努力变得讨人喜欢一点吧。哦呵呵呵!」 凉子满足地放声大笑。即使是由纪子也好像被她惹恼的样子,凉子还不知反省。我实在很怀疑,接下来两人如果在楼顶花园展开决斗的话,我自己到底能派上多大用场。 我赶紧插嘴劝说由纪子,打消她跟凉子斗嘴互相激发的可能。 「请不要像药师寺警视看齐。她的运动能力根本就不是哺乳类动物应该有的。」 室町由纪子愣住了,似乎被我的比喻吓了一跳。一只纤纤玉手横空伸过来,在我头上敲了个「栗凿」。 「难道我是爬虫类吗?喂!」 「对不起,我说错了。我是想说,像超人一样的啊……」 「废话多!你可别想蒙我。回头生孩子再生一个蛋出来,那时候你可别后悔!」 为什么我要后悔呢……?我正摸不着头脑,却看见由纪子瞥了我一眼。这时候,有个男人向凉子走过来,跟我们打了个招呼。 是皇家骑警的吴警部,带着一副最爱的棒球队出乎意料地逆转落败的表情: 「真可惜,不能向各位道一声『goodevening』了。真希望到『goodnight』之前能了结这件事啊。」 吴警部一开口就是这番话,同时无奈地轻轻摊开手。五分钟左右以后,蜘蛛怪的牺牲者、不幸的被害人被运出去了。今天晚上对验尸官们来说,可是一个繁忙而伤脑筋的夜晚了。 我听到叹息声。室町由纪子被我盯着,白皙的脸上浮现苦笑的表情。 「有太多不明白的问题了——那蜘蛛怪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现在还不清楚。不过这么看来,至少把吉野内他们抓住就好了。」 那时候凉子的判断应该没错。就结果来说,吉野内他们也好蜘蛛怪也好,全都逃得一干二净。 由纪子对我的话点头肯定: 「吉野内他们杀害那两名日本人的事情,是真的吗?」 「现在还没有任何物证。只能先以其他的事情逮捕,在拘留期间的审问中想办法得到招供吧。」 由纪子微微调整了一下眼镜的位置: 「那,这件事跟驻温哥华总领事馆没有关系吧?」 一想到高山总领事可怕的内衣show,我不由得有点遗憾地说: 「杀人事件与他们无关。我想他们可能会涉足秘密的迷幻剂、色情派对之类的,但这些问题有治外法权的壁垒,加拿大的法律不能制裁高山总领事他们。」 「即使如此,那篇报道一出来,他们也要受到某种程度的惩戒吧?」 由纪子轻轻摇着头说。这次轮到我苦笑了。 井尾育子和西崎阳平大概是被吉野内他们杀害的。关于两人的遗体,加拿大方面保管责任的期间早就过了。按说应该把遗体——或者说是遗骨送还日本,由死者家属引渡领取。但 是这两人的家属始终没有出现。加拿大方面肯定希望早点把遗体送归日本,消灾解厄吧。就算温哥华总领事馆在一切问题上都不合作,日本籍国民的遗体也不能总放在加拿大。再 说,遗体送还日本的费用应该谁承担呢? 凉子跟吴警部一边说话一边走了过来。由纪子和我,还有岸本,都被凉子的话音吸引住,侧耳细听: 「黑蜘蛛岛的地下应该还有好几百具跟那个一样变成木乃伊的尸体吧。牺牲者大概都是偷渡者、无家可归的流浪汉、离家出走的人、失业者……这样的人吧。」 吴警部慢悠悠地开口了,其实憋了一肚子的话: 「我听说过很多关于黑蜘蛛岛的传闻。就岛的主人是亿万富翁这一点,就有各种各样的说法。听说格利高里·加农二世把好莱坞的女演员、拉斯维加斯的表演女郎等等,都集中在 岛上,『九棋厩林』。据说还有迷幻剂和性虐待、真实的血拼厮杀什么的……」 「九棋厩林」是什么?这段奇妙的话一停止,凉子就解释说: 「是『酒池肉林』啦,『九棋厩林』」 原来如此,吴警部说的是本来的中文发音吗…… 凉子讽刺似的质问吴警部: 「那,既然有这么多怀疑,为什么不上岛搜查呢?」 「格利高里·加农二世不是加拿大人,而是美国国籍啊,而且还是现任总统的有力支持者。没有被害者出面控诉,我们不能进行搜查。」 「为什么没有被害者控诉?」 「唉,大概都是用金钱解决了吧。」 ——还有压力,甚至恐吓吧。格利高里二世是媒体巨头,大多数电视和报纸都会受他指使。 「也就是说,不管黑蜘蛛岛发生什么,加拿大警方一概不知,是这样吧?」 吴警部微微一笑。那是一种欧美小说家会用「佛像般的笑容」来形容的微笑,深不见底。 「抱歉对此我不能说明,因为我不能代表加拿大警方啊。这件事涉及高度敏感的政治判断,即使一定要我说明什么,也恕难从命。我只能说,只要没有上级的命令,就不能踏足黑 蜘蛛岛。」 这位让人吃不透的警部,似乎也没有主动向上级提起申请的打算。 吴警部以目光行了个礼,转身回去指挥部下了。凉子似乎有所期待似的独自颔首。我悄声问上司: 「您想潜入黑蜘蛛岛吗?」 「当然!」 「这是诱饵啊。蜘蛛怪也好,吉野内他们也好,举止行动都太过嚣张明显了。轻举妄动潜入岛上的话,那才真掉进蜘蛛丝陷阱里了呢。」 「所以才一定要潜入岛上嘛!不管会不会变成蜘蛛的猎物,黑蜘蛛岛上肯定已经杀害了很多无辜的人啊。一定要给他们报仇才行!」 这要是真心话,听起来倒是堂而皇哉。我忍不住发表了无礼的感想: 「哎呀,想不到您竟是奉行劝善惩恶的人啊!」 「说『劝善惩恶』可有点不对哦。」 「怎么不对?」 「我才不劝什么善呢。我只对『惩恶』有兴趣!」 昂然挺胸发出挑战宣言的凉子,俨然一副好莱坞之王不在话下的样子,充满了霸气和锐气之美。在随随便便被感动之前,我还是先踏入了常识的世界: 「那,对您来说什么是『恶』?」 「那还用说吗。不合我的心意的,全都是『恶』!」 这应该叫独裁者还是专制君主呢。由纪子扫视凉子,保持着沉默。 「总之,我要去黑蜘蛛岛。谁有异议就赶快说!」 与其说我「没有异议」,其实是我知道,说了也没用。 不过,在潜入黑蜘蛛岛前,今夜似乎还有必要去一趟皇家骑警的办公室。 这是到温哥华的第三天早上。今天晚上,在下就要陪同女王陛下潜入黑蜘蛛岛了。昨天晚上经历了蜘蛛怪那一战,看样子今夜就要大开杀戒了,有很多需要准备的。 我打电话叫出岸本明,在走廊里跟他见面。有件事始终让人惦记着——昨天晚上,看到窗外的蜘蛛怪的时候,岸本不是说了什么吗——对,他失口说出「转身之间的巨大蜘蛛」。 他所知道的一定不简单。 「你是不是知道『转身之间的巨大蟑螂』这个电影?」 「知、知道啊。『转身之间的巨大蟑螂』,原名『THEENORMOUSCOCKROACHATYOURBACK』,好莱坞怪奇电影的杰作嘛。」 我并不觉得那是什么杰作,不过岸本竟然连原名都晓得,真是博学多才,不愧是OTAKU中的OTAKU(OtakuofOtakus)。 「一般来讲会翻译成『背后的』,翻译成『转身之间的』,就看得出连译名都下过功夫了。最近的电影进口公司就缺乏这种精神,总是把英文字母的题目直接打成片假名。跟先人 的努力比起来真是羞耻啊,真希望他们能醍醐灌顶、好好反省一下。」 岸本意气难平,OTAKUTIC的义愤之火熊熊燃烧着。 「这点我倒是也同意。不过不说这些,你知道『转身之间的巨大蟑螂』这部电影的制作人是谁吗?」 「啊,太可惜了……」 岸本看着我的眼睛里似乎要涌出激动的热泪了,「这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是格利高里·加农一世,怪奇电影界的拿破仑,一生不为俗世所容,怀才不遇的大天才啊!」 真是赞到天上去了。已故之人听见这番话,想必也会喜极而泣吧。 「你能弄到那位大天才制作的电影『怪奇蜘蛛女』吗?就怕早就变成废盘了……」 我并没抱多大期望,岸本却立刻点头答应了: 「这个简单哦!」 「啊,真的能弄到?」 「不要小看OTAKU的人脉网络啊!」 岸本挺起肚子——本意应该是骄傲地挺胸抬头吧。就这件事而言,岸本确实有自傲的资格。我一直管他叫「紧身衣战士爱好癖」,简称「紧身癖」。这一来他可不仅是「紧身癖」 ,堪称「紧身癖大王」嘛。 「那拜托你一定要弄来。要花多长时间呢?」 「今天中午之前就行啦。」 「拜托了哦,我请你吃午饭。」 岸本奇异地傻了一样盯着我。 「Non-Career请Career吃饭,会造成供应问题啊。啊不不,不用考虑那么多,谢谢你啦!」 对了,这家伙可是讨厌的Career官僚哪。我一边想着这里面的敌我关系,离开岸本到凉子的套房去觐见。两位侍女都不在。我告诉凉子岸本的事情,又问她两位侍女去哪了,凉子 却没有回答。她从抽屉里拿出扑克牌,打算玩牌消磨时间。 「我以为您要打桥牌呢。」 「开玩笑,干嘛要为游戏费脑筋。光为了搜查就足够了。」 「那倒也是哦。」 「玩点靠运气和装腔作势能决定胜负的游戏就行了。打牌吧,打牌!」 「好吧。不过要不要赌点什么?」 「什么都不赌就不好玩了。这样吧,我赢了就听我的命令,你输了你就全都得遵守,可以吧?」 「……?请等一下。」 「怎么了?」 「难道不用确认一下『我赢了要怎么样』吗?」 凉子一边用华丽的手法洗牌切牌,一边不屑一顾地回答: 「没必要啦。我肯定会赢的嘛!」 「那可不一定吧。」 「我说一定就一定。我比你运气好,又比你会虚张声势。」 这下我可理屈词穷了,凉子说得一点也没错。但是,要是这样的话,从一开始玩牌就没有意义嘛。凉子本来就别有用心,为了打掩护才提议玩牌的。 「还是不要玩了吧。」 「什么嘛,我都发好牌了呀!」 面对上司不满的诘问,我诚实相告,这样玩牌没意义。明明是理性的解释,上司却更为不满了: 「我说你呀,人有时候就应该明知失败也去迎接挑战嘛!」 「有时候确实是。但现在并不是那种时候呀。」 「那什么时候是?哪天?何日何时何分何秒?」 喂喂,小学生耍赖啊。 我实在无可奈何的时候,有人敲门了——玛丽安和露西安回来了,手里还分别拎着一个大布袋。她们向凉子报告了几句,凉子应答之后又做了什么指示。 凉子下达的指示十有八九都是违法的内容。她毫不遮掩地当着我对面下命令,是欺负我不懂法语吧。可是,玛丽安和露西安时常看看我微微一笑,似乎她们俩都把我当成主人的同 党。同党倒也罢了,变成「共犯」可就不好了哦。 就在这功夫,岸本满面春风得意洋洋地来了,对起身开门的我夸耀着: 「『怪奇蜘蛛女』的录像带,我弄到了哟!」 「哦,弄到了呀。」 「但我个人不认为『怪奇蜘蛛女』是格利高里一世最好的杰作。还是『悲哀的蚊子男』更好一些——最后那个镜头,他被信赖的女子背叛,掉进杀虫剂池子里溺死的场面,真是让 人热泪盈眶啊。要不要我把那部录像也找来?」 OTAKU的世界太深邃了,还是尽量不要接近的好吧……我正想着,凉子从室内叫道: 「哎呀,岸本,录像拿来了?那就进来吧。」 岸本立刻摇着看不见的尾巴凑近凉子: 「怎么样,凉子大人,我还能派上用场吧?」 「你派不上用场就不用活啦。喂,赶紧把录像放好!」 我打电话叫室町由纪子也来看录像,她很快就过来了。凉子只抱怨了一句「谁叫你来了」,倒也没再发难。 开始放电影了。要不是为了这次的案件,我大概一辈子也不会去看C级恐怖电影。 片名打出来的时候,我越想越不对味……我们明明都是警视厅第一线的犯罪搜查干警,这时候到底算干什么嘛,真是的。 但是,看到简朴的黑白画面的时候,我也产生一种感觉:虽然谈不上喜欢,却也不能彻底否定这部电影。 片子明显没花什么制作费,别说CG了,特效也拍得很简陋。但是故事情节中颇能看出苦心,演员虽然没名气,演技倒也不错。 大概是二战结束后十年左右的时候吧,也看不出来地点是温哥华还是西雅图,反正是太平洋岸西北部的港口城市郊外,有一所刑事医疗院。也不清楚是加拿大还是美国政府派出的 ,总之是一些人权调查委员到医疗院访问调查。十年前,有个精神失常后杀了全家的女子被收容在这里。由于发现了种种疑点,侦察又重新开始了,根据调查结果,她甚至有可能 会被释放。 调查委员是一个刚上年纪的男子和另一名青年男子——扮演这位上年纪的调查员的,正是格利高里·加农一世本人。 大概是为了节省男演员出镜的费用吧……这么一想,不由觉得,他也真够小气的。 接下来,那位女子穿着精神病院限制行动的特殊衣服,出现在调查员面前。扮演这个女子的就是多米尼克·H·雪野的祖母。虽然发型打扮都很老式,但祖孙两人的面容真是一模一 样。按顺序当然是先有的祖母,不过这也真是隔代遗传的极端例子了。不知道打出的是艺名还是本名,多米尼克的祖母叫「布兰达·S·豪尔德」(Branda·S·Howard)。 布兰达扮演的女子对调查员的问题一概不答,因此年长的委员德普斯给她实施催眠术,让她回答。这里的情节本来可能应该多展开一点,可是好像有时间上的限制,也没有办法了。 画面出现布兰达扮演的女子告白回忆的镜头。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末期,纳粹德国已经投降,日本投降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海岸边密密丛生的松树和杉树,近得几乎能接触到海水。岸上建着一座哥特式的雄伟建筑,靠向战地输送物资获得巨富的成金一家人刚刚移居到这所房子里。这一家子有父母两人 ,三个小孩,父亲方面的祖父母,再加上秘书、侍女、厨师、司机等等,一共十五个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房间。房子的地下室是封锁的,不能进入。 最小的孩子是名叫玛尼的十二岁少女,在房子附近探险的时候,遇上一个原著民印第安人老太太。老太太告诉玛尼,玛尼一家住的屋子是强行买下了原著民祈祷的场地、毁坏了原 来的墓地建成的,他们最好在没有祸事发生的时候赶快离开——到这里为止,都是恐怖电影常见的桥段。 画面上时常故意映出黑色的蜘蛛影子,大概是导演为了烘托恐怖气氛故意为之。 一天晚上,玛尼从床上醒来,发现椅子座垫上有个从来没见过的巨大黑蜘蛛,吓得尖声惊叫。然后蜘蛛就往隔壁房间爬去,消失不见了。睡在隔壁的姐姐说没看见什么蜘蛛,一定 是玛尼做了恶梦等等。 次日,玛尼暗中观察姐姐,发现姐姐指尖似乎会发出银色的细丝,从空中抓虫子,吃得津津有味。 渐渐的,玛尼全家似乎都被蜘蛛摄取了。晚餐的时候,端上来的盘子里竟盛着成千上百的虫子,父母都用手抓着虫子狼吞虎咽。本来只砌筑在二楼一个房间里的蜘蛛巢穴,渐渐布 满了整个二楼,甚至快要占领到一楼了。 终于,除了玛尼以外的所有人都悬在蜘蛛丝上睡觉,外表也在一点一点的变化。孤立无援的玛尼逃到地下室里,从地下室古老的通道跑到一个房间,房间里密密地堆满了成山的木 乃伊。环视房间,窗外有不知多少的巨大蜘蛛……玛尼又遇到了印第安老太太,按照她教的办法,在房子里放了一把火,烧死了变成蜘蛛的全家人。 ……到这里,回忆场面结束了。穿着精神病人的拘束衣的女子,就是成年后的玛尼。调查员德普斯冷笑着,拿出十年前的报道给同事们看——玛尼全家所有人都是被来复枪射杀的 ,玛尼自己陷入了蜘蛛的幻想,是个精神失常的疯子…… 猛然间,玛尼的拘束衣被撕裂了,她一下子站了起来,从后颈到背上的皮肤突然裂开,伸出一两只蜘蛛脚——玛尼站着向德普斯放声狂笑: 「这样你还不相信吗?」 德普斯被蜘蛛丝缠住,身体不能动弹,恐怖地惨叫着。长长的蜘蛛口器刺入他大张的口里,吸取他的血和体液。德普斯渐渐变得干瘪下去…… 终于,武装的警察赶到了,向已经被蜘蛛丝完全占领的刑事医疗所发起进攻。在火焰喷射器的袭击下,玛尼变成的蜘蛛怪死在熊熊火光之中。 终于结束了。但是,就在蜘蛛怪死掉之前,她的腹部爬出几十只小蜘蛛,接着火焰升腾的气流飞走了。 各位善良的市民,一定要小心啊。恐怖的蜘蛛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出现,袭击你的全家……! 「烂作品哪。」 电影刚一结束,凉子立刻酷评说,「既没有科学性又没有合理性,买票看电影的观众都不会相信啦。」 真有具有科学性和合理性的怪奇电影么?再说,凉子评论什么合理性不合理性的,简直要遭天遣啊。 「这是东西冷战时期的电影,蜘蛛怪说不定是暗喻communist吧。」 ——什么时候都一本正经的由纪子分析说。 「不过,如果这愚蠢的C等恐怖电影其实是记录片呢?」 凉子突然说出意想不到的话,由纪子瞪着宿敌,一副受够了的样子: 「你这话才蠢呢……你不是认真的吧?」 「我昨天亲身面对蜘蛛怪,这可不是愚蠢的事情哦。再说,岸本在旁边呢,他可以证明那都是事实哦。」 岸本立刻无上光荣地点头: 「那真是难得的体验,会变成今后的人生中重要的精神食粮啊。」 「什么精神食粮,就你那体验,光丢脸还差不多!」 凉子才不给他留半点面子。 「不过,你见到那女主角的容貌了吧,泉田君。是不是跟多米尼克·H·雪野一模一样?」 「是的。」 「那么,你不觉得那两个人其实是同一个人吗?」 理论飞跃也要有个度吧……我不得不提出异议: 「只是相象罢了,虽然确实非常像,但人家是祖孙俩嘛。」 「祖孙两人还有连痣的位置都遗传的吗?岸本,你把带子倒回去一点。」 「是是是。」 受了凉子之命的岸本点头哈腰高高兴兴地操作遥控,一直倒带到布兰达·S·豪尔德的脸部镜头,在最大幅画面的时候定格了。她右眉的旁边,清清楚楚有一颗痣。 「看,是同一个地方吧!」 的确,可我怎么也没注意到人家脸上痣的位置。凉子下结论道: 「这下可清楚了,什么祖母孙女都是骗人的。两个人就是同一个人物!」 「可是,这电影都有五十年以上了,是很久以前了啊。就算布兰达·S·豪尔德还活着,现在至少也都七十多岁了,再怎么化妆、美容整形都整不回来的吧。」 「如果这个女人不能把几十甚至上百年的年龄去掉的话,她也不会老出现在人前吧?你不觉得就是为了隐藏她的存在,才需要一个加农那样的傀儡吗?」 我刚想反驳又作罢了,并不意味着是我理屈词穷——药师寺凉子是最会下独断和偏见的女人,而且一定会按自己的想法付诸行动。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很可怕,但这三点却是成为天 才的必备条件。 「所以我要潜入黑蜘蛛岛,揭穿那女人的真实面目,解开一切谜团!」 「……」 「好,决定了。现在开始就管多米尼克·H·雪野叫蜘蛛女吧!」 「要是英语,就应该叫SpiderWoman了呢。」 岸本多嘴多舌地说,不知道为什么还一副陶然的样子眯起眼睛: 「一定可以拍成优秀的电影啊!就叫『决战!黑蜘蛛岛』……不,还是『蜘蛛女VS冰激凌女』更好些……」 「谁是冰激凌女啊?说谁呢?!」 「啊痛,好痛……对不『喜』,不要扯脸啊……」 凉子用力把岸本左右腮帮子往两本撕扯,见此情景室町由纪子直瞪她,却也没有制止的意思。桌子上有份报纸,片断地报道了昨晚的奇怪事件,报道配的饭店照片也很小,看来媒 体还不能把握事态状况,不肯详细开展呢。由纪子轻声对我说: 「泉田警部补,凉子无论如何也会去那个岛吗?」 「嗯,肯定会去的。看来我也非去不可了。」 「到底为什么啊?」 「那个女人要做的事情,哪有个个都能讲出正当理由的。她就是想潜进黑蜘蛛岛搅个天翻地覆,为了实现这种欲望,什么借口都找得出来。」 「你知道这样还跟她一起去?」 「是、是啊……」 「为什么?忠诚心?义务感?责任感?使命感?」 全都不是。我也不很清楚为什么,但对我来说这似乎是天经地义自然而然的事情。勉强要说的话,也有一定的好奇心驱使,但并不是全部。 「不,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不过我觉得我不去会后悔的。」 「你不怕去了也后悔吗?」 「去了的话……到时候再反省吧。」 「我说的可能不对你别介意,不过你这么想可成问题。」 「真抱歉。不过药师寺警视确信黑蜘蛛岛还有蜘蛛怪的同党,还有牺牲者的尸体堆积如山。」 「这个问题好像变成既成事实了,不过毕竟既没有物证也没有证言吧?」 一向不都这样么,又不是只有这次。 「请不用担心,情形真的不妙的话,我会负责制止药师寺警视的。」 我尽量毅然决然地跟由纪子打了保票。具体步骤怎么办还根本没考虑到,真要追问起来我也答不上来,但由纪子盯着我,还是放心似的叹了口气,双手交叉起来。她似乎也觉得多 劝无用,顺其自然了吧。还是另有其他的理由呢? 似乎是后一种情况——由纪子说: 「明白了,我也去。必须有人监视着凉子。」 起居室一角,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我走过去接了电话——我竟然也能用英语对话起来,还是费劲集中了精神的。凉子和由纪子,还有两位侍女都看着我跟电话那头对话,却都没有 什么表情。 我放下电话箱凉子报告: 「是吴警部打来的。」 「有什么进展了吗?」 「不是这样的。皇家骑警收到一封匿名信,里面有十万美元的支票……」 我观察上司的表情,凉子却兴致缺缺地不置可否。 「信封里好像还有条留言,说是两个日本人的丧葬费用,还有给饭店屋顶庭院上被杀的清洁工的家人的。」 「真是奇怪的人啊。」——这是由纪子说的,凉子则不屑地说: 「我不是说了嘛,我对『劝善』没有兴趣。谁那么博爱愿意干什么干什么好了。为了今天夜里,还有很多要准备的呢。再楞着我就不带你了哦!」 「属下谨遵命随行。」我答道。

美高美,Ⅰ 蜘蛛怪肢干和头部大约有职业摔跤手那么大,但八只脚每只都长四米以上,整体感觉像装甲车似的。它向左右乱喷蛛丝,周围的树林和草地都被染得白花花一片。 凉子回头看到那幅情景,不知道为什么竟然高声笑起来: 「哦呵呵呵,全都跟我计算的一样啊!」 「您说什么?」 「我本来就要让蜘蛛怪错乱、暴走,彻底摧毁气球男的大本营嘛。能想出这种不用弄脏我的手就能把敌人埋葬的妙计,不叫深谋远虑叫什么!」 「应该叫顺其自然撞大运吧!」 果然,我冷静客观的批判拂了女王陛下的心意: 「你啊,就不能老老实实赞赏我一回吗?」 「我赞赏过好多次呀!」 「骗人,明明老称赞由纪,就是一点都不肯夸我!」 「哪有这种事嘛。」 「你这语气,分明没有诚意!」 我们停下来一看,蜘蛛怪虽然摇摇欲坠,可也越来越逼近了。这样下去,诚意不诚意的无所谓,性命可是要紧。中断了斗嘴,我们又飞跑起来。 蜘蛛怪也不能无限制造蛛丝吧。我就指望它早晚吐尽了体内的蛛丝,在咖啡因的毒性作用下麻痹了倒下。 不过,蛛丝吐尽之前我们也不能先被它弄死了。这个对手不同一般,不能按照常理打斗,我们只能绕着圈逃跑。它越暴走,毒素在体内应该发挥得越快才是。 看到我们这些人飞跑,敏捷强壮的狮子也跳跃着跟上来。万幸超声波发生器的电池还能用,它们即使接近也不能攻击——突然,群狮发出凄厉的吼声——它们率先遭到了蜘蛛怪的袭击。 蜘蛛怪其实还是群狮的主人呢,在它披着多米尼克·H·雪野这副人类外皮的时候。但是现在,暴走的怪物向狮群吐出蛛丝,挥起钩子一般的长脚连连进攻。狮子们也对这个异形的怪物露出敌意,作势准备应战。 回应马拉科达锐利的吼声,十头狮子左右散开,蜘蛛怪左右各五头,从半圆形慢慢向圆形包围阵过渡。我并不清楚狮子之类的野生动物的习性,想不到它们竟然能这么有组织性的协调行动。 一头狮子跳起来,狠狠咬住蜘蛛怪身上一只动作迟钝的脚,大概是昨晚被凉子集中攻击狠狠殴打的那只脚吧。蜘蛛怪一只脚被狮子咬住吊挂着,打破了平衡,另外七只脚纠缠在一起,巨大身体向前倾倒。立刻,其他的狮子都从左右跳起来要去咬它。可是就在此时,蜘蛛怪的长脚用力踏稳,向最开始进攻的狮子吐出去势汹涌的蛛丝。 银白色的蛛丝像蛇一样勒住狮子的头颈。狮子头在空中转了两三个圈,掉在地上,发出沉重迟钝的声音,可能头盖骨都碎裂了吧。其他的狮子受到震慑,攻势骤然停止了。 「哇,好悲惨呀!」 岸本战栗着,不光是被眼见的情景吓破了胆,想想昨晚,一个差池岸本只怕就落得跟这头不幸的狮子同样下场了。如此想象,冷汗也得涌出三升之多吧。 我不由得落后了半步,听到背后兽性的嘶吼,悚然回头——本来还以为是狮子,其实不是——要是狮子还更好些呢。 那是吉野内。他的脸被松明的火焰灼烧,掉进游泳池,总算得了条生路。即使这样,他还不死心,被烧成酱紫色的脸上充满憎恨的狰狞表情,恶狠狠的瞪着我。 实在顽强得很——当然我不是夸他的。 「赶紧去医院吧。」 我好歹劝了一句,怎么说我也是比上司人道一些的正常人类嘛。 「别废话,得意什么!看我马上就活剥了你的皮……」 这番恐吓宣言的声音扭曲着,看来不光是唇部,他口腔内部也被火烧伤了。 「有本事就来啊。你才是披着人皮的畜生呢!」 凉子挥了挥SIGSauerP225。背后也有吼叫传来,声音震撼着地面——因为那是趴在地上的井关的叫喊。 井关两脚的跟腱都被切断了,双手还硬撑着。他不光脸长得像鳄鱼,动作、生命力都像冷血动物一样极其迟钝而顽强。 「你、你们……你们……你们……」 井关一边像录音机一样重复着诅咒和谩骂,一边从迷彩服的口袋里拿出一把轻型机关枪。他充满仇恨的目光死盯着我们,疯狂地连续射击。 凉子和我向旁边卧倒。 井关射出的子弹都打进了吉野内庞大的身体里。接连七八发,在这条巨汉胸腹之间打满了洞,他撕心裂肺的咆哮声几乎震动了整个天空。 井关对射中同党的事实一点自觉和自责都没有,又把枪口瞄准凉子。吉野内在痛苦挣扎中掷出军刀,用尽力气后横倒在地上。军刀的利刃在井关颈部深深划开一道口子,他做出惨叫的口形,没有声音,只喷出一口血沫。 一堆轻飘飘的白色的东西围过来——蜘蛛怪吐出的丝线随着夜风流淌得到处都是。 无论加害人还是被害人,都被蜘蛛怪的丝线缠住,裹上一层层白色外壳,好像披上了尸衣。 「看,跟我预料的一样吧!」 凉子是绝不会错过任何一个显摆的机会的。我耸耸肩,从气绝的井关手上捡起机关枪。有点掠劫战场的意思,不过反正死者也不会介意的。我一边扯着蜘蛛丝,正打算继续跑,又听一声大喝: 「站住!」 加户怒吼的同时,拖着左脚凑过来。他的脸因为疼痛扭曲着,还硬撑着弯着腰射击。凉子跟我躲在身边绕来绕去的狮子背后。 加户霰弹枪射出,一只狮子凄厉地长啸一声,似乎被部分子弹打中了。听到同伴的惨叫,附近的几头狮子都被激怒了,立刻扑过来。加户刚要再次射击却发现狮子们朝他逼近,愕然之中,他挥舞着霰弹枪威慑群兽。 加户的行为越发刺激了群狮。 群狮一阵咆哮。这种咆哮跟之前的吼声有什么不同,加户只怕没时间分辨了。 枪声和惨叫。 凉子跟我保持卧倒姿势,一点都没有抬头。 我们起身之后,头都不回撒腿就跑。狮群兴奋的吼声和脚步声在我们后面紧追不舍,却被超声波这无形屏障挡住,追不上我们。 逃出日本的吉野内、加户、井关三人,没有经过任何国家的法官裁判,就这样终结了。虽然不管怎么判,他们不是死刑也是终生监禁,可落得这样的下场,我心里也不怎么好受。 「到处都还有余党呢,大家都没事吧?」 凉子正要回答我的问话,几个人影从树林里跳出来。我不由得一闪身,其实却没必要——是那三位美女。 「Milady!」 「玛丽安、露西安,你们都没事吧,那就好。」 凉子左右揽着两位侍女,不仅很美,还有种慈祥的光辉。我几乎被感动了——危险危险。 「由纪也没事嘛。好吧,这下人就齐了。」 我正想着好像忘了个人,岸本跌跌撞撞地出现了——这下人就齐了。 按照凉子的命令,由纪子、岸本、还有两位侍女都找地方藏了起来,我则受命随行——早就加班加点超负荷劳动了,看样子就我不得解放。不过上司本人也没休息呢,能有什么办法。 「我们去搜集蜘蛛女和气球男在这个岛干下的种种勾当的证据。」 「那还是进馆去吧。」 「好,先把书房、图书室、卧室什么的彻底掀翻吧!」 「应该叫『彻底搜查』吧!」 「实际情况比表面描述更重要啦!」 凉子和我经过外部楼梯,跑上二层阳台。这时候还能听见零星的枪声和狮子的嘶吼,照明灯周围到处都是白白的云朵一样的东西,都是蜘蛛怪吐的蛛丝。 从阳台进入,二楼中央有个大厅似的空间,有走廊通向更深处。 一个男人歇斯底里地叫唤着跳出来,抡起一支估计相当值钱的高尔夫球杆,朝我的头部打来。 可惜我即不是高尔夫球,也没心思讲究人道。我身子向下一沉闪开球杆,从下方对他空门大露的腹部狠给一拳。胃部遭到直击,那男人短促地叫了一声就滚到一边去了,翻着白眼,嘴角直冒白沫。我看了看他的脸: 「我记得他的样子。好像是格利高里二世手下的一个人。」 「估计也是个变态,先让他自己享受一会被虐的快感吧!」 我们进入走廊,一个一个踢开房门向内窥看。台球室、吸烟室、棋牌室、运动房、餐厅……就是没有书房或者图书室样的房间。甚至,整座馆里根本见不着一本书。 「找不到啊。」 「那气球男难道从来不读书的吗?真是跟日本的暴发户一样啊。接下来去地下吧。另外如果有家庭影院房间,杀人录像可能在那里呢。」 「要是能找到编辑杀人录像的工作室,那可真是物证的宝库了。」 我们进入宽敞的温室,其中并排陈列着种植观赏植物的巨大花盆。 突然,一阵子弹的暴风雨袭来。从墙壁到地板再到天花板,扫出一排排的弹孔。 格利高里二世出现了。他还穿着浴衣,拿着机关枪一通乱射。本来军队使用也要用两个支脚固定住机关枪,他却勉强用两手抱着扫射,那幅被重量和后座力压得摇摇欲坠的样子很可笑。不过这个关头还笑得出来就太危险了。 屋顶吊灯大幅度地摇摆起来,变成成千上万的水晶碎片四下飞散。灯上的链子也断了,变成铁蛇在腾空飞舞。吊灯最后落在我们藏身的沙发的另一侧,引起不亚于地震的轰鸣。凉子双眼射出危险的光芒: 「气球男着家伙,竟敢偷袭……看我非在他肥肚子上扎针不可!」 「那倒无所谓,可怎么对付机关枪啊!」 「我这不是正要对付嘛。把轻机枪给我。」 接过我手里缴获的战利品机枪,凉子从沙发背后露出脸的上半部分和手腕,气势雄雄地一片扫射。观赏植物花盆被击碎,玻璃墙面化作无数碎片,躺椅上到处是洞。反正不是自己家,尽可以射个痛快。 格利高里二世晃晃悠悠地倒在地上,滚到一边躲避子弹。等射击告一段落后,他竟然又抱住机关枪爬起来,高声怒吼着: 「我的王国……竟敢把我的王国……」 「哎呀,我还以为你的魂都被蜘蛛女吸走了呢,竟然还剩下力气发怒啊!」 凉子恶意地讥笑着,「再说,这也不是『你的王国』吧,明明只是蜘蛛女随意摆布的傀儡而已。既然不是自力更生建筑起来的,靠别人施舍有什么好得意的!」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格利高里二世像速射炮一样迸发出一阵狂吼,跺着地步咆哮着: 「你们才不懂!我祖父光会拍什么怪奇电影,害我从小被人嘲笑。他把家产消耗荡尽,只剩下这么个荒僻小岛。从那种状态登上好莱坞之王宝座的我,经历多少辛苦,你们能理解吗?!」 「谁理解你啊,老变态!」 凉子丝毫没有一丘之貉的同感,断然喝道。格利高里二世呼吸急促得宛如暴风,宣告说: 「罪孽深重的女人!面对我这么伟大的人,竟然一点理解和尊敬都没有。但我还会爱你,等你污浊的灵魂死去,直到你美丽的肉体腐烂为止,我都会爱着你。所以你去死吧!为了我的爱!」 好莱坞帝王用力过猛地拉动扳机。机关枪发出无力的干响,没有射出子弹。两次、三次——格利高里兴奋过度,没有注意到子弹已经射空了。 格利高里二世脸颊上的肉连连抽搐,面对步步进逼的凉子哭叫着: 「啊,等等,对不起,我道歉……」 「废话,道歉有用的话还要我的存在干什么!」 说出这句好像惩罚女神和复仇女神合而为一的台词,凉子一脚踢向格利高里二世两股之间。 随着一声苦闷的嚎叫,格利高里二世缩成一团。他脆弱的筋骨大概撑不住满身赘肉的重量,再加上功德圆满的机关枪,倒下的时候砸得地面一声轰响。浴衣上四字成语映入我的眼帘—— 「自作自受」 「把他弄晕了,回头想带走可不容易啊。」 「你难道要怪我吗?!」 「是啊。」 「哼,那好,就算你说得没错,这家伙放着不管也没事。可是搜查期间让他睡着了,也省得多费手脚啊,不是更好嘛!」 我要反驳,她没准会让我抱着气球男跟她走咧。凉子走向隔壁房间,我只有沉默地追在后面了。我们砸开门锁向内窥视,房间里充满尘埃的气味。凉子按下电灯开关。 映入眼帘的东西是……即使过了很多天,我也不可能准确形容。其中一部分看得出来是变成白骨的人体,除此以外的部分却是干枯收缩的皮、鸡肉似的质感,和大量的蛛丝堆积纠缠,在一堆乱七八糟的掩埋之下,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的残骸。凉子无言地关上门。 「那是谁啊……」 我的问题可能并不准确,或许该问「那是什么东西」才对。凉子深吸一口气解答了疑问,可我还是冒上一股阴森森的寒气: 「格利高里·加农一世。」 「……」 光今天晚上,我就有不知道多少次哑口无言了。 「不会错吗?」 好不容易发出声音,凉子点点头,轻拂鬓角垂下的秀发: 「你还记得蜘蛛女说的话吧?格利高里想变成虫子,果然已经变成虫了啊。不过,只有一半,只有下半身变成了蜘蛛。」 「这个……多米尼克有什么超常的能力吗?」 「肯定是这样。都是那女人的魔力!」 格利高里·加农一世表面上早已死亡了,如果还活着,得有一百岁以上了吧。还活着?还活着。这几十年来,他就在这深邃的房间里,一直活到几年前。 接着,我跟凉子又分头搜查了两三个房间,都没有什么收获。我独自跑到厨房看了看,发现有个人跌坐在散落一地的餐具食品中。 「救、救我……救命啊。」 说话的是个围着旧围裙的老妇人。她满头白发,体态臃肿,却给我某种高贵的印象。看她的衣服打扮,应该是馆里的佣人。 不知道为什么,我跟她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我认识的她的孙女似的。 老太太没有武器,神情惊恐,怎么看也不像变态同盟中的一员。我好不容易扶她站起来,她却好像腰腿都吓软了,刚起来差点又倒下。这老太太不会也是蜘蛛女吧——我脑海闪过一丝不安,可也不能放手不管,无奈只有背着她来到走廊上。 我一边走一边问: 「我在哪见过您吗?」 「啊,这个……我小时候也出演过好莱坞电影啊。不过都有半个世纪以上了……」 「哦?这样啊。」 很对不住这位老太太,不过我对此实在没什么兴趣。好莱坞是极端优胜劣汰的世界,每一个明星都是趟过千万个做着明星梦的人流下泪水走出来的。不过,为了让老太太宽宽心,还是接着聊的好: 「您演了什么电影?」 「怪奇电影,叫《怪奇蜘蛛女》,题目说来不好意思。我演女主角的少女时代。」 这可吃了一惊。 「啊!原来片中少女时代的玛尼就是您演的呀?」 「哎呀,您知道这个片子?」 「嗯,是啊……被埋没的名作啊,那部电影。」 我并不想说谎,不过是对满怀辛酸的老年人的一种慰藉罢了。 「不过,我从那以后也没什么结果了。格利高里一世还挺操心我的,可他自身境遇也不顺……他年纪大了,一直把我当孙女照顾呢。」 老太太重重地抓住我的肩膀,似乎出于恐怖和愤怒,不由自主的下了力气: 「可是他竟然会变成那样啊!那个叫布兰达·S·豪尔德的女人就是恶魔。是啊,我是知道的,真的有恶魔存在。太可恶了,像格利高里一世那样的人都被变成那样……太可怕了……」 从老太太漫无条理的叙述里,我也抓住了一点线索,一边加快脚步,一边再次确认: 「这么说,您知道这座岛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吧?能向皇家骑警做证吗?」 「嗯,好,可以啊。只要你能把我救出这个岛。」 「您在岛上多少年了?」 「嗯……这个啊,现在是哪年?」 我回答了年份,出演过少女玛尼的老妇人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么说,我到这个岛上都三十年了啊。这期间,一步都没走出岛外过。」 我没问她「您现在多大年纪」,她毕竟曾经是个女演员。 「你跑到哪去了!」 凉子从某个房间露出脸,对我大加责备。她看到我背着的老太太,果然很意外: 「泉田君,那个女人是谁?」 真服了她了。怎么不问「那位老太太是谁」…… 「是演过《怪奇蜘蛛女》里少女时代的玛尼的那位演员。她被关在这个岛上三十年了,岛上的什么事情她都看见了。」 听过我简短的解释,凉子立刻谅解了。她招手叫我「这边来」,一边警惕着周围环境,一边小跑前进。 蜘蛛丝形成了银白色的迷宫。在迷宫里跑了五分钟左右,凉子跟我终于来到洋馆出口。我们拨打着不断缠上身的蛛丝,从草坪向树林方向前进。半路上遇到两个人,辨认之后才看出来是由纪子和岸本,两位侍女也跟在他们后面。 「岸本,来背一个女子!」 「啊,要我背吗?」 「最适合你了哟!」 「是是,乐意效劳。要我背凉子大人呢,还是哪位侍女小姐呢……」 岸本美滋滋的背着手凑过来。 我放下背着的老太太,跟岸本说声「拜托了」。岸本的喜色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一脸不情愿地扶过老太太。没礼貌的混蛋。 「老人家要是受伤了,我可让你负责啊!」 凉子恐吓着失意的年轻Career,又转头对由纪子说: 「由纪,这位是至关重要的人证。你们先带着她去橡皮艇那边。」 「等等,这位老妇人是……」 我向对凉子一样解释了一番,由纪子也马上了解了事情原委: 「知道了,那我带她去吧。」 她像温柔亲切的老师一样,对老太太说: 「放心吧,玛尼小姐。来,我们走。」 玛尼不是老太太的名字,只是她在电影里角色的名字罢了,不过由纪子对那个名字印象很深的样子。 凉子把老妇人交托给由纪子、岸本和两位侍女,和我一起再次回到洋馆。不管是文件、照片、光碟,总得找一些物证出来,上司大人坚持认为。别以为她对工作积极是好事,只怕又是为了将来要挟世界各国有权有势的变态们,热衷收集把柄材料吧。 草坪上有一堆皮毛。那是狮子的尸体,全体裹着银白色的丝,被灯光一照,异常地光辉烁烁。不只一具尸体,还有另一具体格特别雄伟的尸身。它颈部被蛛丝勒住,胸部的肌肉被大块撕裂,半干的血在身下聚成赤红的泥沼。 「那是马拉科达。」 「请看那个!」 马拉科达嘴里死死咬着一个黑乎乎长长的东西,像折断了的枪杆似的。到死也不松口,肉食类动物强烈的求生意志真可怕。群狮之首拼了自己一命,生生咬断了蜘蛛怪的一只脚。 「虽说它是兽类,行为可嘉啊。」 我对上司的评论也有同感。 站在壮烈战死的马拉科达旁边,不由得肃然起敬。我们平息了这种感觉,再次来到洋馆正面。凉子一看之下,叹口气说: 「哼,这可糟糕。」 在我们把老妇人托付给由纪子他们的时候,蜘蛛怪似乎跑到这边来了。 洋馆的玄关完全被银白的蛛丝封闭了。 经历过百年岁月,这座洋馆仿佛在一夜之间衰老颓败了。纵横交错的蜘蛛丝如同铁丝网一样,阻拦我们前进。 「这可进不去了呀。」 「从窗户也不行吗?」 我们正要绕到洋馆侧面,一个物体骤然刺出——是一只没有方向感的蜘蛛怪脚。 我倒吸一口气向后退去,上司提议说: 「我们也回橡皮艇那边去吧。没必要再滞留在这个岛上了。」 「可是,还没跟蜘蛛女彻底了断,证物也没找到呢。」 「只要有了证人,就不要勉强收集证据了。蜘蛛怪嘛,让它在无人岛上拼命暴走去吧。可以联络皇家骑警,让他们派武装警察来一举歼灭,派军队来也行。这儿已经没什么要我们出马的事了。」 「我不想让警察干涉啊。」 「你不就是警察嘛!」 「不要挑刺啦,您明白我的意思的。再说,被赶出岛去可不是我的本意啊。」 「这是自主撤退。反正已经见到了逃亡海外的三人组的穷途末路,出趟差也有成果了嘛。」 「啊,也对,这还是出公差呢。」 我不是装蒜,真是的,怎么把这档事忘光了。 「这样可以吗?把剩下的烂摊子都扔给加拿大警察,这可不行哦。您是跟在日本一样,善后的事情都推给别人,自己就高兴吧?」 「嗯,这也算是一方面。不过,总好像有种掉进陷阱的感觉……」 「没这回事啦。不过,快走吧!」 我催促着任性的上司,跑步穿过草坪,经过泳池和树丛,赶到断崖阶梯上。刚才先走的五个人还在阶梯半途中的平台上呢,看样子背着老太太的岸本用尽了力气瘫倒了,倒变成了另外三人半搀半抱着这两个人。 凉子一脚把岸本踢站起来,我又背起老太太。好不容易下了阶梯来到岸边,找到橡皮艇。这会儿已经没必要担心岛上的人发现了,一上艇就把引擎开到最大,全速离开岛屿。转眼间,可怖的岛屿黑影就远去了。 似乎安心了一些,老太太叹息着说道: 「三十年了啊……温哥华也全都变样了吧。我也变了……再说,以后我怎么生活啊。连栖身之地都没有了……」 这么多问题没法一下回答。橡皮艇最前方的凉子转过身拥着老太太说: 「写回忆录吧。把至今为止黑蜘蛛岛上发生过的事情,都写成书如何?」 「我不会写文章啊。」 「口述笔记也好啊,找个好写手代笔整理就行了。一定会超级畅销的,还能拍成好莱坞电影啊。反正那些连正经脚本都没有的漫画都能拍电影呢。」 老妇人很迷惑: 「这……要真是这样是很好啊。可我又不认识出版社……」 「我来介绍。SoundFeather出版社如何?这是著名的有信誉的好出版社哦!」 由纪子瞥了我一眼: 「凉子怎么积极得奇怪啊?」 「我也觉得。肯定别有图谋。」 一阵大浪袭来,橡皮艇上下颠荡着。黑蜘蛛岛的影子看来还很巨大,那种迫近的威慑感却渐渐淡薄了。我听着引擎声,思索凉子的图谋。 SoundFeather是冒险悬疑小说「罗丝琳警官(MadamRoslin)」系列的出版社。 这个系列在日本的翻译出版权掌握在JACES的关联企业手里。也就是说,凉子会成为这个出版社下一任的主人。 凉子要以这次的事件当作奇货,首先抓住全世界畅销书的版权。与常人相比,她的勇气有二倍之多,商业头脑更得有三倍吧。 老妇人又问: 「不过,各位是演员吗?」 由纪子说不是。 「哎,是吗,真可惜啊。这么多美女聚在一起,我还以为都是演员呢……还有那两位男士,我还想是不是经纪人呢。」 「其实也差不多呢。」 我故意用日语回答。由纪子苦笑一下,岸本却喜出望外地连连点头,环顾左右的美女。 我似乎听到什么声音。凉子抬头向上望去,其他人也都纷纷效仿。暗沉的天空中有个黑乎乎的影子掠过。 分不出来是「咕咚」还是「扑通」地响了一声,一个人大小的物体从上方落到橡皮艇上。幸好没砸到艇上的任何人。不过,老太太吓得惊叫一声,双手捂着脸。 掉下来的是格利高里·加农二世。脸的下半部分缠着重重蛛丝,已经窒息死掉了。他的眼睛还睁着,像生前一样虚空。 「蜘、蜘蛛在海面上!不是吧……它能在海上行走!它追我们来了!」 岸本用手电筒照着后方海面,大喊大叫。凉子站起来,用带瞄准镜的手枪朝后方射击。黑影的长脚挥动着,子弹打上去冒出火星。想不到蜘蛛怪竟然还有像水蜘蛛一样在水面浮游的本事。 橡皮艇飞驶着,激起的水花拍打着脸颊。突然,前方出现了船上的灯光。 「是巡航船!」 由纪子绝地逢生似的叫了一声。那是接到玛丽安的手机联络之后来接我们的船。 巡航船包一晚上十万美元,都是凉子支付的。对中意的客人热情招待,可谓资本主义的王道啊。 巡航船一般规模不大,长约九十英尺,宽不超过十八英尺,这时候看来却像巨大战舰一样可靠。船长向我们招手。他身高跟我差不多,体重大概得比我重十公斤吧,红发红须,看上去像是爱尔兰裔人。只一秒钟,他本来笑容可掬的脸上就浮现出惊愕非常的表情,粗大的手指指着怪物: 「那那是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啊?!」 凉子大声喊着回答: 「是维多利亚观光马车的驾车人哦,现在化了妆而已。喂,快让乘客上船呀!」 船长的技术不赖,很快就跟橡皮艇接驳,用绳子固定好,一个一个拉着手腕把我们接上船。格利高里二世的尸体还留在橡皮艇上,这是后话,当时谁也顾不上注意了。 凉子发现了船长转来转去的目光:「干嘛那么奇怪?」 「人好像多了一个呀。」 「我再多加两千美元!」 「OK,知道了。」 船长答应以后,以跟巨大身体很不相符的小声疑惑地问道: 「那蜘蛛的船钱呢?」 「你跟蜘蛛要如何?」 凉子冷冷地放下话,船长立刻向五名左右不知所措的船员叱咤一声:「绝不能让那蜘蛛白搭船!全速向温哥华前进。还有,用电话跟海岸警卫队联系!」 暗夜之中也能看出,巡航船踏着白浪在海上飞奔。优美秀丽的佐治亚海峡沐浴在月光的照耀下,陆地岛屿各处灯光闪烁。对乘船旅行的人来说,这真是个罗曼蒂克的夜晚。不过,这艘船是悲哀的例外。 蜘蛛怪建在的七只眼睛发出红光,挥舞着七只长脚,几乎要爬到巡航船上了。它在水表面上行走,身体没怎么潮湿。玛丽安刚把枪口瞄向它,一束蛛丝就像快速球一样飞来,从美少女侍女手中击落了武器,把它打进海里。露西安拉起同伴的手,两人一起逃到另一侧船舷。 蜘蛛怪过长的七只脚似乎都要扒上巡航船了。凉子跟我往船头方向跑去。 岸本没出息地嚷嚷:「哇,露儿战士,保佑我啊!凉子大人,救命……」 「紧身癖好像被攻击了耶。」 「没关系。」 「哪里没关系……」 「听那声音,还不着急呢。」 岸本又嚷嚷: 「啊,这样下去,我就要成为日本历史上第一个被蜘蛛吃掉的Career警官了呀!在警视厅前塑铜像的时候,一定要把露儿战士跟我放在一起呀……」 「看来还真是不着急呢。」 「把岸本那家伙给蜘蛛怪玩一会儿吧。由纪保护玛尼小姐。玛丽安,露西安!」 由纪子搀着老太太躲进船舱深处。玛丽安和露西安赶过来。 玛丽安拿着半自动机枪,而露西安手里…… 「没在陆地上打中它的要害,结果倒要费两倍的手脚。怎么说我也不能砍人形的脑袋,现在既然现出原形了,就不对你留情了!」 凉子拔出佩剑——不错,露西安恭恭敬敬地把决斗时的佩剑捧给了女主人。 由纪子从船舱露出头,跟我们说了个宝贵的消息: 「蜘蛛怪有好半天没吐丝了呀。」 「看来终于吐完了。这样就跟胜利没什么两样了。」 「刚一说你就大意!」 「你说什么?!」 「说就说了,你不用在意。」 「哼,回头再问你。先好好准备你的供词去吧。」 这时候,船长精神紧张地跑过来。 船长的脸也变得跟头发差不多红了,专门跑来警告我们。他本来想必以为这只是趟普通的夜间巡航,怎么会遇上这些莫名其妙的事。乘客们完全无视专家警告,尽是危险的举动。 虽说乘客愿意干什么是他们的自由,可是再这么闹下去,船长本人的身家就不保了……! 凉子只问了一句话:「多少钱?」 「啊,什么……?」 凉子重新问了一次,这次说得比较明白: 「连你和乘务员都算上,这艘巡航船多少钱?」 船长双眼圆睁。目光深处,头脑里的计算器猛然开始运转。 「一百五十万元……左右吧。」 「一百万元。」 「一百四十万。」 「一百二十五万!」 「……好,卖了!」 成交后,船长的声音又有一丝疑惑: 「是美元吧,不是加拿大元呀。」 「香港元也行嘛。」 船长换算着各国货币,头脑一片混乱。凉子则跟着我走到甲板后方: 「喏,现在在这艘船干什么都行了,不用客气!」 「您刚才客气了么……」 我话还没说完,凉子气势昂昂地转过来,右手食指按住我的嘴,重重地宣布: 「多说废话要罚款一百万美元!」 「……啊?」 「在这艘船上,我的旨意就是法律,明白了吗。」 明白了……我终于回答说。 美丽至极的独裁者毫无惧色地阔步向前。在她的胆色和行动力面前,不管是地球人还是土星人还是异形怪物,统统都得让道。 我突然发现玛丽安和露西安并排站在我们身后狭窄的通道上,步步紧跟着。玛丽安拿着半自动机枪,露西安握着手枪。 「这次可要决一死战了,蜘蛛女!堂堂正正地来吧!我不会让臣下出手的。」 蜘蛛头从扒住巡航船的脚中间突出来,七只血红的眼睛精光暴现。剩下一个眼睛被凉子打伤后还没恢复,目光迟钝。它结构复杂的口器悚人地一开一阖着。 这家伙莫非还有什么诡计么? 我心中疑念顿生。 蜘蛛怪借着人形外表已经生存了几百年甚至更多的岁月了,轻视它的狡智绝对是非常危险的。说不定,咖啡因的影响已经解除了,它正谋划什么恶毒的奇袭呢。 当然凉子也很毒辣,恰恰棋逢对手,不过我是坚决站在这一边的。 蜘蛛怪改变姿势,正对着凉子。凉子缓缓架起佩剑。 「警视,小心!它在吐东西!」我大吼一声。 同时发生了好几件事:蜘蛛怪的口器像铁夹子似的突然张开,来势凶猛地喷出一股半透明的黏液。凉子左脚为轴,千钧一发之际转了半圈闪开了。黏液落在甲板上,随着怪异的声音冒出一股白眼——是毒液。 凉子一踢甲板飞跳起来——不,简直是飞翔起来。她像握日本刀似的左右双手握着佩剑,剑尖高指月光,一刹那间变成一道光的瀑布,从上至下直劈蜘蛛怪头部。 凉子落回甲板,只发出轻轻的脚步声。紧接着她又是一剑,从左至右水平挥出。 随着一个干涩的声音,蜘蛛怪的头部被从肢干上切下来了,飞舞在夜空之中。蜘蛛头在半空劈成左右两半,若即若离地划出弧线,掉落海中。 失去了头部的肢干猛烈摇摆着,七只脚好像装了机械臂一样一伸一屈,一下子打到甲板上,又一下子抡到空中。这样几秒后,肢干僵硬,长脚摊开,完全失去了平衡。蜘蛛怪的肢体和脚终于也随着头部一起,沉入了海底。 凉子长长吐出一口气,扔掉佩剑: 「这是你的爱剑吧?到海底陪你去吧!」 凉子投出的佩剑在月光下闪出一道光芒,仿佛剑本身就是月亮上削下的一块碎片,连水花也没有就被佐治亚海峡暗沉的水面吸收,消失不见了。 「Milady!」 玛丽安和露西安拥抱大获全胜的凉子。由纪子从船舱里走出来,终于放心了似的看看我,微笑着。我大大叹口气,仔细检视甲板。沾上毒液的几处,周围直径四十厘米左右都腐烂成青黑色了。 手肘架在舷侧扶手上,我深深吸入海潮的气息。还要联络皇家骑警的吴警部,以及各种各样要解决善后的事情,不过那些都可以从长计议了。 我感觉凉子来到我的左侧,轻盈地纵身一跳,坐在扶手上。紧身服包裹下修长的美腿垂在舷侧。 「这样很危险哦,掉进海里怎么办?」 「那样的话,你就要拼命救我呀。」 「……啊,是,明白了。」 「明白了就过来。」 凉子右手环住我的脖子,一股与海潮味不同的香味刺激着我的嗅觉。船员们在后方一阵欢呼,船长粗粗的声音问道: 「主人,现在往哪个方向去?」语气十分轻快。 「温哥华呀。归航了。」 「遵命(Ayeayesir)!」 「啊,还有,船上有红酒吗?」 「只有罐装啤酒。」 「那也行,拿一个来。」 凉子一边下令,一边右手玩弄着我的头发。 「要喝酒庆祝吗?」 我问了一句,凉子没有回答。 「来了,啤酒。」 一个罐装啤酒递过来,说话的是由纪子。 「哎呀,谢谢你啦。不过,里面装的不是海水吧?」 平常由纪子总会用同样的利齿回应凉子的毒舌。这次她的表情却很平静,大概也很认同凉子这一番奋勇战斗的表现吧。 「我代替船长送来啦。他还忙着操船呢。玛尼小姐没事。岸本警部补也是,眼睛有点失神,不过已经在船舱里睡了。」 「是么。」 「到温哥华为止,我都会陪着玛尼小姐,不用担心。泉田警部补,凉子就交给你了哦。」 由纪子转身回到船舱,凉子看也不看,打开啤酒罐子,向外倾倒。一股细细的水流注向海面。 「谨向海神波赛冬大人献杯。多亏他每次都把那些恶心肮脏的坏东西都吞噬了。不胜感谢之至!」 海神也不胜荣幸啊。但是凉子只敬了三分之一的酒就不敬了,把罐子递给我: 「你也喝一口。」 「啊,多谢……」 我多少有点受宠若惊,接过来喝了一口。真的刚喝了一口……凉子又把罐子夺回去了: 「就给你喝一口。我掉下海你还得救我呢,不许多喝。」 那根本不要给我喝就好了嘛——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我内心的呼唤,凉子右手搂着我的头,凑近罐子喝了剩下的酒。不知道什么时候,露西安和玛丽安站在舷侧,左右围绕着我和凉子。 我发现巡航船斜前方海面拱出一块,借着月光看到一条大鱼腾空跃起——不,那是栖居在海里的哺乳动物。从那优美而简洁的线条看来,大概是海豚吧。不过无知如我,也不能确定到底是什么。 参考资料 《漂泊到加拿大的日本人》……芙蓉书房 《图腾柱世界纪行》……百万书房 《神曲》……集英社文库 《欧美文艺界人物事典》……大修馆书店 《红发的梅德莱茵家》……创元推理文库 《手塚治虫博物馆》……讲谈社+文库 《最新军用枪事典》……并木书房 后记:文中部分言及海外著名悬疑作品中的犯人,正如已故的江户川乱步赞不绝口的那样,我确信那些都是看出犯人后还值得再读几次的作品,因此向其致敬。敬请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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