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小说 2019-11-18 23:49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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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部 雾的访问者 第一章 避暑胜地 药师寺凉子怪奇事件簿 田中芳树 【美高美】

气象厅死活不肯宣告梅雨季节开始,进入七月一周以来,东京却是一滴雨都没下过。太阳高悬空中君临天下,不断把金黄色的热波倾向地面。坐在上午十点由东京站出发的超特急车上,看着狭小窗户外的光景,盛夏的感觉早就惹得人不耐烦起来。 我的身体落在坐不惯的豪华头等车厢座位上,却被能放倒后背坐卧两用的宽敞座椅弄得很不舒服。我的座位靠着通道,靠窗的邻座没有人,不过到轻井泽之前说不定会有别的乘客来坐,这期间如果我占了那个位子睡觉的话,会给双方都造成麻烦的。 我是个很谨慎的人——不,这并不是与生据来的素质,而是修炼的成果。在组织生活里伺候任性的上司,任谁都会练就出来的。 在下名叫泉田准一郎,三十三岁,职业是地方公务员——更准确地说,是警视厅刑事部参事官,级别是警部补。 “哇~,警视厅的刑警?好有型~~” 听到我的职业,或许会有人这么想,如果他不知就里的话。我自己也曾经有过这种想法,刑警考试合格的那天竟还高兴得一蹦一跳。想我肉身凡胎,又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岂能听得见通向地狱的那扇漆黑的门就此开启的声音? 列车该出发了吧?正想着,上野站的月台向后滑过,列车又开始疾驰了。当然,车窗紧闭,玻璃的另一边火焰山一样的大都市风景冷漠地飞逝而去。 突然,几个巨大的文字闯入视线,是东京都政府的巨幅广告:“在东京举办第二次奥林匹克!” 我还真不理解政府是怎么想的:一方面说“东京很快就要遭遇大地震,请市民做好防灾准备”,搞得人心惶惶;一方面又申请奥林匹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发生大地震的危险城市,真有闲心举办什么奥林匹克运动会吗? 不管怎么说,这样倒有了抠门儿的借口。就在上周,号称作为大地震防灾对策,警视厅上上下下都进行“训练”——我被迫从练马区的宿舍走路到警视厅上班。这是为了大地震的时候交通机关统统停工,连车都不能开的时候做准备。可是平常坐地铁只要直行二十分钟的路,现在得花上三个小时才能走到。虽然是不错的锻炼方法,可是真到地震发生的时候,警视厅所有人都累散架了可怎么办呢? “总监倒方便,就算徒步,十五分钟也能到了。” ——对部下的怨声载道毫无体察,警视总监大人兴致勃勃地在筋疲力尽的部下面前发表引以自豪的最新俳句创作: “大地震随便什么时候来我们时刻准备着” 且不说没有形容季节的词汇算不上俳句,“随便什么时候来”可不是什么好事——无数人都在肚子里嘀咕,可身为下层,也只能带着抽筋的笑容拍手称赞。与大地震真的到来相比,还是早早停止训练的好,可是…… 我的视线突然转开——一位女士来到我旁边的过道上。 名副其实的美女,引得周围的乘客赞叹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超级模特般的身高,富有艺术性的曲线,一身米色的夏季套装一看就是高档产品。她一头茶色的短发,形状精致完美的鼻子上架着墨镜,显然在低头看我。 在我开口之前,美女先凑近我的脸旁边悄悄说: “月蚀之夜。” “啊……?” 不管我的目瞪口呆,她接着悄声说道: “翡翠之塔,人狼之影。” “那个……” “马尔巴哈侯爵的遗书,全文都是用人的鲜血写成的……” 好不容易调整了姿势,我口气有点生硬地小声回答: “您到底在开什么玩笑?其他的乘客都在看着,请您不要闹了吧。” 戴着墨镜的美女轻轻直起身,“嘁”地啧啧舌头,摘下墨镜,灵动的美眸不高兴似的瞪着我。 “真是的,一点都不懂风趣。好不容易创造一点列车旅行的气氛,你真是一点都不理解上司的苦心呀!” 没错,这位美女是我的上司,名叫药师寺凉子,二十七岁。职位是警视厅刑事部参事官,级别是警视——世之所谓“Career官僚”是也。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请凉子坐到窗边的座位上去。美貌的上司几乎是“呼”地一声猛坐下去。 “很遗憾,不过这可不是十九世纪二十年代的东方快车号,而是二十一世纪的长野新干线。只是个连窗户都不能打开,与旅愁和旅情毫不相干,仅仅能够大容量移动、一下子就赶到目的地的金属箱子罢了。” “我知道的啦!” 我的上司在座位上交叉起双手——这么长的腿,在普通车厢的座席间隔要很委屈的缩起来吧? 我再度坐下,对上司提出我的疑问: “我可没想到您也会坐火车呀……这是吹得什么风啊?” “什么嘛,我坐火车不正常吗?” “不是这个意思,不过我以为您会开车去轻井泽呢。” 我脑海浮现出凉子开着深红色的JAGUAR在高速公路上横冲直撞——不,飞速行驶的样子。 “我本来都忘了,现在是汽车年检的时间啦。” “哦,是这样啊。”这个理由我倒理解,不过新的问题又涌上心头: “不过,您拥有的也不只一辆车啊?” “不要诘问得没完没了呀!” “这并不是诘问啦。” “罗嗦。反正有原因就是了嘛!” 凉子的视线移向窗外。有什么原因呢?总不是为了吃车站便当吧?明明开车只要一个小时左右就能到轻井泽了。 我心里琢磨着,不过任何推测说出口都可能引来上司的不快,所以保持着沉默。窗外地势平坦,巨大都市的郊外风景无边无际地蔓延着。 差不多在大宫到高崎中间,我又说: “那么,叫我来做什么?” “还用问吗!” “话虽这么说,可是案件的概况还不完全清楚呢。” “案件?”凉子故意似的重复了一句,“什么案件?” 在车里卖东西的乘务员从过道走过,好奇的视线投向我们两人。 “不是因为发生了案件,才专门赶去长野县的吗?” “才不是这回事儿呢。” “那是为了什么?” “还用说吗,休假啊!我已经拿了假期,到轻井泽的别墅去度假,专门叫你陪我。还不谢谢我啊!” “我可没有心情休假。” “哎呀,你怎么一点都不明白上司对你的体贴!” “体贴?!” “把你从东京那个灼热地狱里救出来,让你到气候凉爽风景优美的轻井泽度假,这是多么细心体贴啊!” “跟上司一起算不上度假啦!” “真是任性的家伙。” 我的上司故意蹙起美丽的双眉叹了口气。 到底是谁任性嘛?拜托谁来教教我“任性”这个词的正确意义好了——虽然想这么说却没说出口的功夫,列车已经到了高崎站,很快又继续前行,从平野向山间部驶去。 穿过第二条隧道的时候,我已经决定放弃追问了。既然没在高崎站踹开座位跳下车,我就算输了——不管怎么样,只有先陪她到轻井泽再说了。 II 踏上站台的同时,令人身心舒爽的凉气立刻包围了我的全身——果然,凉气还是天然产物为好。刚才新干线车厢里流通的,不能叫凉气,最多只是“冷气”罢了。 我一手拎着自己出差用的旅行包,一手提着凉子的意大利高级皮包——虽然到底什么牌子我也不懂。正跟着凉子往电梯方向走,突然间: “MiLady!" 两个人影站在高原夏季的天空下,向我们挥着手。她们的清新美丽仿佛让凉风中又添了一缕香气。两人都是一身T恤热裤的打扮,很适合高原的天气——我对她们也并不陌生。 “是玛丽安和露西安叫我们吧?” “当然啦。怎么能把她们俩扔在跟热带夜晚一样的东京呢!” 黑发的玛丽安和栗色头发的露西安都是凉子的侍女。别看这两个巴黎长大的女孩拥有天使一般的笑容,其实她们都是武器和电子机械方面的天才,功夫身手足能对付一打软弱无用的男人。在不远的将来,凉子征服世界、需要展示实力的时候,这两位美少女会成为她最得利的尖兵助手,这已经是不争的事实了。 话虽这么说,对生长于巴黎的她们俩来说,最大的难敌既不是美国海军也不是北朝鲜特种兵,而是亚洲季风地带的暑热和潮湿。 “我打算让她们俩在轻井泽一直呆到九月末。东京的残暑可够顽固的呢!” 女王陛下为侍女们考虑得还真周到。把凉子看做神、称之为“我的女主人”的两位侍女,对我也露出热情的笑容。 周围射出的目光像针一样刺得我皮肤发痛——不用说,我被误解成“簇拥着美女到避暑地享受的好运气臭小子”了。 再说,日本本来没有“避暑”这种传统。历史上无论何等权威赫赫的人物,夏天都在热得要死的地方挥洒着大汗珠子。无论足利义满还是丰臣秀吉都没有想过在六甲山上建豪华别墅,轻井泽也好箱根也好,还有日光中禅寺湖,都是直到明治时代外国人才“发现”的避暑之地。 走出检票口,右侧是南左侧是北,方位关系如是。凉子毫不犹豫地向左侧走去。北出口方向从过去就是别墅区和商店街,南出口方向则是巨大的购物中心和高尔夫球场。 现在还没放暑假,很少有中小学生的身影,不过周围已经有很多男男女女走来走去了。一群中年妇女似乎要去购物中心,热热闹闹地朝南出口方向移动着。跟她们方向相反,我们下了相当宽阔的螺旋楼梯,来到车站前的广场。 所谓轻井泽,包含的范围相当大。明治以来的传统地区称作“旧轻井泽”,这一带从JR长野新干线北口开始,一直算到向北两公里左右的地方。从那里开始再向西三公里左右,以铁道中轻井泽站向北的周边地带都算“中轻井泽”。JR线路向南一带则是“南轻井泽”。 到此为止的地区都算长野县轻井泽町,不过再向北前进,越过浅间山东麓,直到群马县长野原町,这一段地区都属于“北轻井泽”——也就是说,北轻井泽其实在群马县。(译者注:所以柯南里轻井泽的案子也有群马县警出场啊……orz)这样看来,旧轻井泽区是不存在的“东轻井泽”,不过对这个有着古老传统、血统高贵的别墅区来说,其他地方只是“伪轻井泽”而已吧。 要说药师寺家的别墅在什么地方呢——自然是旧轻井泽区啦。而且是跟旧轻井泽银座商店街和万平米饭店同样的一等一的高价地皮。药师寺家拥有全亚洲最大的警备保安公司JACES,这点财产不足为奇。 JACES所有的疗养所在南轻井泽地区。轻井泽站西南方向,在那过于庞大的高尔夫球场西侧,绿宝石般郁郁葱葱的森林深处。 “那附近的土地平坦,也不太潮湿,狗熊猴子都不常出没,比旧轻井泽可好多啦。那一片全都是样子差不多的疗养所,很容易找不到路呢。” “哦。” “回答的一点都不上心!我打手机叫人来接我们,你得等我一下——你没什么怨言吧?” 要怨言多少都有,不过说了也是白说。我还是两手提着行李包,露西安、玛丽安跟我说了句什么话,就来接过凉子的包——看来是要帮我拿吧。 我正想跟她们道谢的时候,几辆巡逻警车开到面对广场的租车公司旁边停下来,一堆人从里面涌出来——都是我们的同行,穿着夏季制服。站在最前头的中年男人摘掉帽子用手帕擦着头上的汗,圆圆的脑袋光芒四射。看到这情景,凉子咕哝着: “哎呀,那不是长野县警本部长嘛。” 我还来不及去阻止,凉子的高跟鞋已经响亮地踏着石铺地板,来到穿制服的人群跟前。我的同行们似乎吃了一 惊,停住了脚步。 “好久不见啦,本部长。” “那个……你是?” “忘了吗?在下是药师寺。” “啊,驱魔娘娘……?!” 本部长说漏了嘴。那是凉子的别称,意思是吓得“连吸血鬼都退避三舍”的怪物。 “你、你、你也来休假了啊……” 本部长的声音起伏不定,好像在用真假嗓子换着唱歌。真可怜,看起来这人也是驱魔娘娘暴虐的受害者,也不知道被抓住了什么把柄。凉子就是靠驱遣自己的情报网,捏住那些要职高位的人的小辫子,牢牢掌握了不正当的显赫权势。 确切地说,凉子就是在猎物面前舔舌头的食人狮子,或者抓住了浮士德的梅菲斯特,不管怎么说,她身上充满了邪恶的气息。 “是啊,虽说是休假,不过看情形,任何时候都可能改变计划呢。这才叫随机应变嘛,哦呵呵呵。” 周围的男人——准确地说,长野县警的职员们都一脸疑惑地在凉子和本部长脸上瞟来瞟去,人人都在心理揣测或邪想着这位不同寻常的美女跟自己的上司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与坦然自若的凉子相比,狼狈不堪的本部长显然出于下风,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本部长亮光光的秃头反射着高原的阳光,好不容易才重新端出架子,郑重地咳嗽了一声: “总、总之,你不要动不动就说不合时宜的话,也不要有什么过激的行动啊。一不小心就可能造成国际问题呢——到时候都要你自己负责啊。” “在下明白。” 凉子答道,同时绽放的笑容与其用花朵形容,不如用食虫植物来的更确切一些。 “如果让世人得知这里发生了什么不幸事件,好不容易在警察厅弄来的席位就泡汤了呢。请只管努力去出人头地好了——哦呵呵呵——那我告辞了。” 凉子敬了个礼之后,本部长像不知道几十年前的老式机器人一样不自然地迈着僵硬的步子,率领部下走远了。 她一边从形状完美的鼻子发出哂笑一边走了回来,我向她问道: “有什么外国要人来这里吗?” “有啊。” “谁?” “梅拉·罗特里奇。” 我在脑海里的人名录里搜索了一番,只知道是个女性的名字,貌似既不是美国国务卿也不是英国前首相。我当然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人物,最终还是闭了嘴。 过了不久,赫然来了一列车队——六架豪华车,五架黑色奔驰,还有一架是闪闪发光的银色劳斯莱斯,车型设计的古典风格是超高级名车的标志。像好莱坞动作电影似的,几个戴着墨镜身穿暗色西装的男人从奔驰车上走出来,在劳斯莱斯旁边围成半圆。 劳斯莱斯后部坐席的门打开,一个女子从里面走下来。大概她对身边的警备和欢迎早就习以为常,神态自若。 “那位女士就是梅拉·罗特里奇吗?” “没错。她已经五十八岁啦。” “哦,一点都看不出来呢。” 梅拉·罗特里奇女士看起来几乎比实际年龄年轻十五岁左右,拥有金褐色的头发,明亮的碧眼和红润的肌肤。白色两件式套装的打扮显得年轻而富有活力,自然也是昂贵奢华的高级品牌。 白色两件套的周围是黑色的铁壁。从上到下一身黑的强壮男保镖们簇拥在女富豪的身边,这一群人在路上移动的样子恰似群蚁围着蚁后的情形。 “这些保镖大概还带着手枪吧?” “那倒不会。” “是吗?” “他们要带的话,少说也是机关枪,说不定还有火箭筒呢。” 我的上司一边含着恶意说着,一边伸出修长的手指用指甲轻抓嘴角。 III 罗特里奇家族在美国也是数一数二的豪富之家,总资产达到百亿美元之巨——哦,了不起——我只能如此应对。我自己虽然连资产的边儿沾不上,光身边这位有钱大小姐已经够我受的了,什么富豪之类的听着就敬谢不敏。 “是UFA的所有者哦,罗特里奇家族。” “这个名字我倒听说过。” UFA是食品和农业方面全世界最大的集团企业,咖啡果汁罐装饮料麦片巧克力火腿香肠……他们的产品无所不包。据说一半以上的美国家庭每天早上吃的都是UFA生产的麦片——美国成年人也有一半以上属于医学定义的过度肥胖群体,只怕UFA也有几分责任吧。 近期,UFA一口气收购了很多日本著名的集团企业。它们从大正时代创立的纺织品公司入手,此后不仅参与纤维纺织业,还渗入食品、化妆品、医药、连锁餐厅、高尔夫球场等各行各业。可是那些企业在泡沫经济破灭的时候无一幸免,几乎全都负上了巨额债务。政府也曾动用上千亿日元的公共资金,用于辅助它们的经营重建,最终还是失败放弃,让外国资本放开手脚收购一空。这样老掉牙的故事在二十一世纪的日本一年也要上演好几回,早就不稀奇了。至于UFA仅用五十亿日元就完成了收购,也算不上怪闻奇谈了。 因此,美国财政界有头有脸的人物梅拉·罗特里奇坐自家专用的客机来到东京,几天前完成了并购的签字仪式。接下来她到访轻井泽,打算停留几天。据说她包下了一整座饭店。 某种想法刺激着我的神经: “难道……” “怎么啦?” “难道,您是知道梅拉·罗特里奇的事情才特意跑到轻井泽来的吗?” 凉子用指尖把墨镜拉下一点,从镜片后不怀好意地瞪着我: “为什么我非这么做不可哪?” “不,要说为什么吗……” “总得有些根据,才能向上司请教吧。你倒说说看,有什么理由?” 确实没有什么理论根据,我本来打算老老实实宣布投降。但是,上司这种欲盖弥彰的态度让我更加确信,这件事里面肯定有什么内幕。 两位侍女兴味津津地看着我,我回答: “根据嘛,就是您的兴趣。” “哎呀,这是怎么说呢?” “因为您的兴趣就是平地里裹乱,静水池里扔石头啊……只要能在水面上兴起波澜,哪怕石头的重量把池底砸穿也无所谓。这样的事例我见过不知道多少回了,想必这次也不例外吧……” 什么东西掩住了我的嘴。是个长方形的信封,纸张非常优质精美。我把那个东西从嘴边拨开,盯着上司: “什么呀,这是?” “一看就知道嘛,请帖呀。” 的确,上面写着“请柬”两个大字,跟英文的“LetterofInvitation”并排。 “梅拉·罗特里奇想在日本财政界广交人脉,趁着企业并够的机会,打算在这里召开盛大宴会呢。” “您果然是为了梅拉·罗特里奇才来轻井泽的呀?!” “凑巧啦,凑巧!” 我试图侧面攻击: “那梅拉·罗特里奇为什么要邀请您呢?” “废话,我是JACES的下一任所有者呀。” “原来如此,您是以继任者的身份来的吗。” “是呀。” “也就是说,您是作为个人、民间人士受到邀请的对吧?” 凉子微微眯起双眼,这是旁若无人的女王陛下提高警惕时的表情。 “既然如此,您应该叫JACES的总务部或者秘书室的职员陪您前来吧?我身为公务员,您为什么要我陪同呢?” 凉子似乎有点会错意了,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竟然以为我是这场斗争中的胜者。 “为什么,请您回答我。” “泉田君,上司的意志你一个一个都要抗逆,这样很乐在其中吗?” “没什么乐趣可言啊。” “没什么乐趣是吧。” “我已经说了呀。” “那就不要再抗逆了!” “啊?!” “没乐趣的事情何必要勉强做呢?” “呃,那个……” “既然违背我的意思没什么乐趣,就是说,顺从我的意志才有趣是吧。你只要做有趣的事情就可以了,这样的人生多幸福啊!” 我的嘴张了两次,终于还是哑口无言。在她的诡辩陷阱面前,我总是一头栽进去的败北之狼——不,最多是个小狐狸而已吧。 “这并不是有乐趣没乐趣的问题吧……” “啊,总算来接我们了。” 凉子悄无声息地抹杀了我徒劳的抗争,挥了挥手。男女两人几乎从停在我们面前的古董车里连滚带爬的掉出来。 “大小姐,我们接您来晚了,太对不起您了!” 他们冲凉子鞠了不知道多少躬,不用介绍就知道,这两人是别墅的管理人。 “辛苦了。不用抱歉啦。” “真是对不起,不知为什么,一路上到处都有盘查的,又绕路又堵车,比平常多花了几倍的时间。这些警察真是的,光会给人填麻烦……” “就是嘛。那行李拜托你们了。好了,大家上车吧!” 我的上司丝毫没有为警察组织辩护的意思。警察拥有很多JACES集团所没有的特权,这一点就很让她不满吧。不过,想不到她对诚惶诚恐的管理员夫妇一句斥责都没有,简直让我佩服了。 车子开动起来,从车站前向东再向北。金黄的阳光从一片翠绿的森林中倾泄如注,仿佛闪烁耀眼的金币点缀在无数散乱的绿宝石之中——不知道这样形容是否恰当? 绿色的浓度每秒都在增加,车窗外拂过的凉风清澈无比,像魂灵似的如烟如雾——就算是错觉,这样的错觉倒也不错。 车子开了十分钟左右,穿过一座架在溪流上的石桥,便可看到木制的门柱了。门柱上只刻着四个别墅编号而没有所有者姓氏,这里正是药师寺家的别墅。汽车停在一座蒂罗尔民居似的二层建筑前,这是玄关。 管理人从驾驶座跳出去跑到玄关大门跟前,弄得钥匙哗哗直响。厚厚的橡木板大门上锁着上中下三道大锁。大门敞开,石板铺就的玄关内是宽敞的大厅,有小学教室般大小,陈设着巨大红砖砌成的壁炉和沙发、躺椅等家具。管理人的太太帮我们把拖鞋摆在我们面前,我们踏上室内的地板。几乎就在同时: “小凉!” 朗朗的男低音在高原的空气中震响。窗外,好几只鸟从树枝上惊慌地飞走,大概只是巧合吧? “嗨~,Jackie!” 凉子夸张地挥着手,故意回头看我一眼: “泉田君,怎么,你好像想赶紧藏起来似的?” “啊,不,没有……” 我只能毫无意义地应答。 “哎呀,阿准,你不是被太阳晒晕了吧?不戴帽子可不行哟!别看空气温度低,高原的直射阳光可比东京强多了呢。来来,快到沙发上坐吧。” 他的话很亲切,声音之粗却只有帕特农神庙的圆柱才能与之相比。 这位从屋子里面出现、大步流星踏得地板直响的人,本名叫若林健太郎。他是个魁梧的大男人,此刻却扑着粉涂着眼影染茶色的头发,身着珊瑚粉色的夏装裙,好一身威风堂堂的女装打扮……他总是自称Jackie若林,是凉子的朋友。 “那、那个,Jackie兄怎么在这里?” “不要叫我‘Jackie兄’嘛!你呀,真是个死板的孩子。不过,小凉就是喜欢你这一点呀!” 一边豪快地哈哈大笑着,Jackie若林跟我解释: “其实眼下轻井泽要举办全国大会呢。” “与财务省相关的会议吗?” “哎,怎么会呢,什么财务省,爱怎么样怎么样,跟我真正的人生又有什么关系呢。当然是女装爱好者团体的大会呀!” Jackie若林的表象,是财务省的精英官员,将来早晚会成为次官——对此人的主流评价就是这样的。 我偷眼看了一下两位巴黎女孩,玛丽安和露西安,她们没有露出丝毫惊愕的表情,看来早已知道Jackie的存在了吧。 “这也有统一团体啊?” “没有啦,统一组织团体什么的,这种提议本身就是邪恶的大男人主义想法嘛。” “这、这样啊……” “不过,实力比较强大的团体每年都会提议一两次集会的。” “什么叫实力强大的团体?” 据Jackie若林所说,会员人数达到一千以上的大团体一共有三个,百人以上的团体则有五十个以上。三个大团体分别叫“皇国女装爱好家同盟”、“新服装文化创造会”和“玫瑰色女王(RoseColorQueens)”。第一个自视高贵拽得不得了,第二个主要聚集一些不受欢迎的设计师,第三个一听就知道,是个妖冶艳丽的团体。至于Jackie若林属于那个团,我连问都不想问。 Jackie兴致勃勃地继续这个话题: “暑假一开始,轻井泽的饭店就会爆满呢。要不提前预约,到时候根本进不去。以前总是这样,多亏小凉帮忙让我住下。不过真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上阿准了呢!” “啊……” “一定是命运把我们召唤到同一个地方来的吧,好~棒~喔~” 我可不是兴高采烈地的接受了这种命运的召唤而来的哎。 要怎么办才能逃出这恶梦一般的窘况呢……我拼命思考着。凉子刚才走进房间深处去了,好不容易才趿着拖鞋回到大厅里。 “罗特里奇家的宴会是六点吧,得提前准备一下哦。” “我也非出席不可吗?” 我实在不喜欢什么宴会——想必宴会也不怎么喜欢我啦。在下愚钝,既不会社交辞令,也不会翩翩起舞,凉子明明早就知道我的底细,为什么还要我出席呢。 “你只要站在我身后就行啦。既然长了一副适合英式西装的身材,就体面地穿上礼服摆出笑脸来吧。” “可我没带礼服呀。” “要正确使用日语。你是没带礼服还是根本没有呢?” “根本就没有。” 作为社会人士,西装和黑白两色的领带是必不可少的,礼服却大可不必。(译者注:日本人参加婚礼或葬礼必戴纯白或纯黑色的领带,确实必不可少。) “不出所料呀。” “啊?” “我就猜到会这样,早就准备好礼服啦。借给你到时候穿上陪我出席。” “哦。” “你没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 现在再说什么也没用了,我索性如此回答。上司美丽的眸子里仿佛要冒出雷火似的,狠狠地瞪我一眼,转身又往里面去了。玛丽安和露西安跟在她身后。 “不行呀,阿准。这种时刻,你应该问‘您会穿什么样的礼服裙’才对。” 被女性时尚的权威教训了……话虽如此啊——我一边想着,一边抬头看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脑海里突然浮现一件事—— 罗特里奇家族我虽是头一次听说,UFA这个企业的名字却早有耳闻了。对这个企业算不上有好感的印象来源于杂志的新闻报道。 大约十年前发生过一件事,美洲中部某个小国家的原著居民村子被烧毁,男女老少共八百零八人被杀害。据说是UFA为了将五千公顷(译者注:一公顷是一万平米)的热带雨林夷为平地,在土地上建热带水果果园和榨汁工厂,杀害了反对该计划的原著民。后来UFA被告发,它们一方面矢口否认此事,另一方面在那个小国发动政变,把该国调查此事的内务大臣赶下了台。新任的内务大臣声称,没有证据表明UFA与事件有任何关联,以此为由中断调查,大果园和工厂立刻开始动工建设…… 事情就是这样的。 “罗特里奇家族啊,小凉她在想什么呢,GAT吗?” Jackie若林交叉双腿的姿势充满阳刚之气——好在他剃掉了腿毛,算是有良心的证明吧?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GAT呀,G、A、T。” “这是什么缩写?” “‘黄金天使寺院’(GoldenAngelTemple),美国上千个基督教派中的一支,一个新兴的宗教团体。” “信徒很多吗?” “只有五万人左右吧。” “但人数并不是重点——是吧?” “对,重点是他们的资金和影响力。” Jackie若林持着一把可能是中国造的扇子点着下颌仰起头,白檀木的香气阵阵袭来。 “罗特里奇家族是他们的赞助者吧?” “不止如此,二者几乎已经一体化了呢。” 他又轻摇折扇,浓妆的香气盖住白檀香扑面而来。这还不至于不可忍受,好歹Jackie若林还没穿旗袍呢。 “GAT的教旨是什么呢?” “我不是很清楚,不过好像奉行的是极端的基督教原教旨主义。据说他们认为,世界末日很快就要将来,到那时耶稣会复活,亲身降临杀死所有的异教徒。” 我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耳朵: “耶稣会复活?!” “对啊。” “这个,可是,那也……太……” 也太不科学了吧? “对,太那个了嘛。不过,其实相信耶稣会复活的可不只GAT呢。哎,宗教信仰自由嘛。” 就算耶稣真的复活,要如何才能证明如此宣称的那个人是真的呢?耶稣又没照片,指纹、齿形、DNA一概没有保存。 一提到原教旨主义,立刻会想起伊斯兰教的过激教派,但基督教中也有排他性的原教旨主义。实际上令人意外的,美国正是这些人的巢穴,类似的东西层出不穷。 英国有部著名的幻想小说《纳尼亚年代记》,还被拍成了电影(译者说:田中真是与时俱进啊……orz)。这部作品基于相当保守的基督教世界观,有些描述很明显的体现出对伊斯兰教的敌视和对女性的偏见。欧美社会对这些地方都有批判之声,日本却毫无反应。日本在宗教方面的问题往好了说是态度开放自由,往坏了说是迟钝冷淡,《纳尼亚年代记》这样的作品只是作为单程的外国幻想小说被接受。至于《魔戒》的作者托尔金不喜欢《纳尼亚》也好,美国的基督教右派利用此书达成政治目的也好,跟日本人一点关系都没有。故事本身蛮有趣的,如此而已——这才是成年人应有的态度吧。 凉子回来催我了。经过装修成谈话室模样的阁楼房间,我看到紧挨的寝室和浴室门。与其说早有预想,不如说早有觉悟,我果然被分配在Jackie若林的隔壁。这房间是屋顶阁楼的样子,但床很宽敞,窗户也足够大,统一的欧洲民间艺术品装饰也无可挑剔。 “可以让我一个人散一会儿步吗?” “一个人散步?” 凉子的柳眉拧成两道不高兴的曲线。好在Jackie若林插嘴: “不行哟,小凉,偶尔也要让阿准放放风嘛。” 凉子没办法似的点点头:“是吗。那好吧,泉田君,从午饭开始到下午四点之间,你可以自由行动。不过你要迷路了,我可不会救你哟。” 虽然还有很多话想说,这时候我只有满脸堆笑,守护着那一点散步的权力。散步的时候不需要警察手册,就留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好了。 面包、四种风味的炖菜和六种不同的果酱,吃罢这样一顿午饭,我在上司许可的情况下,出去散步。 拜托,可千万别出什么乱子啊。 一边走我一边祈祷着。不管是神是佛是妖是魔,只要能把凉子和灾祸之间的亲密关系斩断,我一定对他笃信无疑。 不过,我的祈祷并没有应验,也不知道是没有向固定的对象祈祷的结果,还是祈祷的内容本身太不现实所致,抑或者唯物论者是正确的,神佛根本就不存在? 到底什么原因无从得知,不过我想的太天真了。事件早在宴会举行前就拉开帷幕,而且恰恰发生在我自己身上。 走出药师寺家的别墅,沿着两侧种满落叶松的小路走了才三十秒左右。 突然,背后传来响声,等意识到那是急刹车的声音时,我的身体已经飞到空中了。

I 我没必要负上罪恶感。 头脑里虽然很明白这一点,心里却无论如何无法适怀。 被鸟鸣声叫醒,可谓最高级的奢侈经历之一了,不过醒来后我身体还是很痛,也没起身拉开窗帘,躺在床上盯着昏暗的天花板。 过后想想,这次的案件真是以相当异常的形式开始进行的。一般意义上的异常,对药师寺凉子和我来说早就是家常便饭了而这次的异常,主要是直到三立之森饭店火灾崩塌为止,案件的主导权全然不在凉子手中。 虽然说是案件,其实这个时刻我还无法掌握,到底能不能称得上案件。估计我昨天的表情相当阴郁,还好没什么人看见,算是运气不错。 仅仅昨天一天我就见证了多少灾难啊短短一天之内,先后经历了交通事故、绑架监禁和火灾的人,在世界史上大概也不多见话虽这么说,我可不觉得有什么自豪。 好说歹说,我总算没有死掉,还能惊诧、抱怨和愤怒。只要活着就好。 阿特米西亚罗特里奇已经死了。这才是最大的灾难。如果她还活着,我或许还能评判她的不合常理和独善其身的做法,或者追究法律上的责任。 可是她已经死了,我的心境就完全不同。当时说不定能想办法把她救出来呢?再说从她的心理状况看来,说不定她也希望有人去救呢?要是再多问几句就好了 突然,光线随着高音射入室内有人把门踢开了。踢得力气太大,简直要把门踢破似的。对了,这里是药师寺凉子的别墅我反应过来这一点的时候,一身T恤、夏季外套、热裤的避暑时尚装扮的凉子,以女王陛下视察贫民窟的姿态现身了。 凉子右手一指,露西安马上走到窗边打开了窗帘。早上的阳光注满房间。 看到玛丽安,我不由想起昨天的情形。这么说来,她推出摆着餐具和早餐的推车时,似乎也想到了同样的事情,看着我微微一笑。 我吓了一跳,坐起上半身。身上穿的是跟管理员借来的木棉睡衣,尺寸不太合适,可我也没什么立场提意见。 干、干什么呀,这是? 这有什么好问的。我给你带早饭来了呀。 啊 你不知道日语里有早饭这个词吗?就是早上起来之后吃的第一顿饭。 这我小学之前就懂了。让我在意的是,凉子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推车上摆放的早饭如同一流饭店般豪华。高汤熬的粥,枫糖煎饼、奶酪蛋饼加培根肉,各式各样的蔬菜,哈密瓜、葡萄、柚子等水果,牛奶、咖啡,还有足够的番茄汁。我上司拉过一张椅子坐在推车旁,用一个银色大勺子舀起一勺,向我伸过来: 来,啊 眼睛张那么大有什么用!张嘴呀,嘴巴,来,长大大 被毒杀的恐惧感完全摄住我脑细胞的表层,情形却不容我选择。我张开嘴,勺子入侵 两位侍女带着促狭的表情候着凉子和我。凉子收回勺子,不高兴似的瞪我一眼,气哄哄地说: 有什么感想说说如何? 很、很好吃。 的确很好处。比烫口稍稍差一点的温度,韵贴的味道和香气诱人无比没错,这绝对不是凉子做的粥。 她放下勺子,以刀切开蛋饼,用叉子叉起一大片塞进我嘴里: 这个好吃吗,泉田君? 为什么不回答?! 明明我嘴里还塞满了蛋饼呀 上司大人无论怎么任性,这样的事实也是一眼明了,无奈似的拿回叉子。我这才能运用舌头和下颌品尝了蛋饼的味道之后咽下去。不等她质问,我赶紧发表感想: 奶酪化得恰到好处。 看呀,玛丽安、露西安,这家伙好像比英国人还懂美味呢。(译者:英国人懂的美味不就是fish&chips么) 不知是不是为了让我听懂,凉子用英语说。两位侍女似乎也很赞同,轻轻点头。视线移回我身上,凉子改变了话题: 昨晚的火灾,警察决定不做案件处理了。 果然如此。 警察所有的最大特权是什么呢?并不是可以强制搜查犯罪案件。本来,判定已经发生的事情是否构成案件的,正是警察。这种权限才是作为警察最大的特权。 无论情况怎么可疑,无论相关的人怎么恳求调查,无论媒体怎么煽动,警察只要说此事不构成案件,无需调查,万事皆休。 昨夜,三笠之森饭店被烧的火灾,证人要多少都有,而且都是社会地位相当高的证人。首当其冲的就是改革真理党的色狼干事长,大概对他来说,最重要的只是不卷入多余的麻烦而已。 那只是罗特里奇家的恐龙女,因为母女两个吵架一怒之下放的火。虽然造成很大的损失,她本人反正已经死掉了,没有其他什么隐情。无需深入。 无疑,这就是长野县警得出的结论了。 我并不能否认阿特米西亚放火自杀的表面事实。问题是她的动机,跟母亲争执起来,心理失衡,一时冲动丧失了理智这种情况也并不鲜见。烧毁的饭店实际上也是罗特里奇家所有,也没人因此要求赔偿。 反正饭店也有火灾保险。也就是说,只要罗特里奇家不受打扰,息事宁人就好了。 这样就结束了吗?难道剩下的就只有我身心的不快而已吗? 凉子盯着我的脸色,伸手摸向热裤的后兜。她从绷得紧紧的兜笠取出一张照片递给我准确地说,是戳给我照片上是个年轻女子的头像。 你觉得这是谁? 阿特米西亚罗特里奇呀。 凉子缓缓摇头: 这是三十年前的梅拉罗特里奇哦。 啊 我又仔细看了看照片。母女两人相象也是理所当然的,可她们母女真是像得跟镜子里的影子一般。阿特米西亚就是三十年前的梅拉,梅拉就是三十年后的阿特米西亚虽然,阿特米西亚的年纪已经不可能再增加了想到这里,我不由生出几分苦涩的感觉,目光从照片上收回。 这么说来有点奇怪不过她们俩可真像双胞胎似的。 这时候,我好像看漏了上司的脸色。凉子似乎在一瞬间变了好几次表情,受到我注视的视线,以某种奇异的语气答道: 是啊,不只相象而已啊。说起来,你知道钢玉吗? 知道啊。 钢玉是硬度仅次于钻石的物质,只有红色的称为红宝石,其他任何颜色的都称为蓝宝石,是珍贵的宝石。蓝宝石以深蓝色的价值为最高无论哪一种,都跟我无缘,不过是过去的案件中获得的知识而已。 同样的石头,红色的是红宝石,其他颜色的都是蓝宝石,没错吧? 是这样没错,您想说明什么吗? 凉子好像在暗喻着什么,当时我无法准确理解。也不是我有心辩解,毕竟疼痛还是会影响到思考的集中和持续。 好痛 我可什么都没干哦。 我知道。是我背上的跌打伤疼。 这一说,我上司伸出左手绕到部下的背后,轻轻拍着: 疼呀疼呀,飞到那家伙身上去吧! 那家伙? 先算做刑事部长好了。 看我说不出第二句了,凉子伸手在推车下取出一打纸。 电脑打印的资料。扫一眼可以看出,是横向打印的文字。 太平洋西岸发来的,与其在这里瞎忙活,还是跟当地的万事通联系一下比较有效率嘛。连单纯的谣传也包括了,全都集中在一起发来了。 情报来源是什么人? 纽约的律师,专长是企业犯罪和消费者权益保护。哈佛大学法学院毕业,年收入百万美元。 哦。 真是栩栩如生的精英分子形象。 大概十五年前吧,有个叫美少女侦探布里奇美姬的动画,现在正在美国有线电视台放映,非常受欢迎呢。? 我答应送他满满一箱海报画集,他立刻放下本业,用了半天就集全了资料。 真是栩栩如生的老宅男形象(译者:这真是与我心有戚戚焉) 凉子似乎忘了给我吃的早饭才吃到一半,开始翻看那些资料。 II 嗯,奥伯利维尔考克斯。被恐龙女开车撞到带回家的男人算是泉田君的先辈呢。 还是别这么称呼的好吧。 也是精英分子吧? 才不是。出生于南部阿肯萨斯州,到纽约当音乐剧伴舞演员。虽然也登上过百老汇舞台,完全都是小配角。因为持有毒品被捕过两次。 怎么看也不是美国首屈一指的大富豪家庭迎为宾客的那类人。 阿特米西亚是真心爱他的,可那无名的舞蹈演员动的是什么心思呢? 他现在在哪里? 墓石下面。 似乎是注射海洛因过量,心脏麻痹死了。注射器还掉在遗体旁边。 奥伯利没有家人吗? 似乎有父母和妹妹,不过父亲酗酒出事故死了,母亲因为打击进了精神疗养设施后自杀,妹妹消息不明。 全家覆灭呀。 对罗特里奇家来说,相当方便呀,省得善后了。 凉子嘲笑着。的确,这情况太巧合太方便了。不过,最多只是条件证据而已,没有物证证明是罗特里奇家伸的魔手再说也不会有人刨根揪底地专注调查罗特里奇家吧。 您说罗特里奇家还可以控制报纸言论 他们伞下控制着美国四大电视网络之一,在美国全国有大小二百多家报社。当然,也有势力不大的独立系报纸、电视,和某一部分州议会顽固不化,坚持报道和调查,最后总是以某个报纸被罗特里奇公司全盘收购,或者某个记者调往国外,或者某个议员在席位竞选里落选等等,就告了结啦。 美国社会的闪光点之一是,无论在任何情况下,总有坚持不休孜孜追求真相的记者和政治家。可是,他们的努力和勇气并不是总能获得回报的。就以J.F.肯尼迪总统被刺一事为例,即使公众提出了那么多的疑问,政府的态度也丝毫不为所动。 黄金天使寺院作为一个普通的宗教集团,为什么能跟罗特里奇家保持关系呢? 好像从上代就传统了呢。所谓上代,就是梅拉的父亲,名叫因霍夫。他迷信二十世纪末会发生世界终极战争,打算在爱达荷州山地上建造超大型的防核掩体,结果他本人在恰恰在施工前死掉了,计划也就付诸东流。 原来如此,这种人可不是我想靠近的类型啊。 我是生长于多神教社会的俗人,总是试图回避过于深入宗教问题。像黄金天使寺院这样的教派,对正统基督教徒来说也是一种麻烦吧。 我认识的人里,要说正统的基督教徒,只有被称为真理的阿部真理夫巡查。他好像每到休假都会到教会去,忙于慈善事业,清扫街道啦,支援无家可归者等等,特别是家庭暴力的受害女性到教会避难的时候都特别感激他到被害人藏身的教会穷追不舍的施暴的那些男人,被阿部巡查一瞪,都会吓得偷偷溜走。 如果真的打起来不是很糟糕吗? 我问过他。阿部巡查露出食人狮子般的笑容答道: 不会的啦,我只会在他们面前单手捏碎苹果而已。 同事贝塚聪美巡查她们总是说,阿部巡查早晚要辞职不干警察而去当神父吧。在我看来,这可是很大的浪费。阿部巡查既是宝贵的战斗力,也是非常可靠的人才。虽然上司全然不器重他,同事之间互相倚重也好吧。 即使如此,越听我越觉得,莫沙博士是吃定罗特里奇家了吧。到底他掌握了什么样的把柄呢? 这就是问题所在。 凉子愤愤地以叉子叉起一块哈密瓜如果哈密瓜是个活物的话,这下子肯定当场横尸了。 凉子用叉子把被刺中要害的哈密瓜递过来。我张嘴吃掉可怜的哈密瓜遗体,甜蜜的芳香似乎越发加重了我的负罪感,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我的线报说,罗特里奇家的上一代,因霍夫曾经向莫沙提供以千万美元为单位的资金,建造遗传基因工厂呢(GeniusFactory)。 遗传基因工厂? 对,这事有一阵子很出名的吧?收集诺贝尔奖、拳击世界冠军等人的遗传基因,让优秀的女性生育出优秀的后代这样的计划。 此事我听说过,有很多女性不打算结婚却想要孩子,而且要优秀的后代,所以很多人强烈支持遗传基因工厂计划。不过我不知道此事与莫沙博士有关。 说起来愚蠢,不过现在还有人抱着这样的痴心妄想呢。 如果遗传基因能够决定一切的话,岂不是说,英雄的儿子必然是英雄,天才的父亲一定是天才?那么,野口英世、伊藤博文或者坂本龙马,他们的父亲都是什么人呢?拿破仑、贝多芬、爱因斯坦的父亲呢?仔细一想就知道,真是糊涂心思。 在某个宴会席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英国剧作家萧伯纳,被介绍给一位以美貌著称的舞蹈家。她向萧伯纳笑语: 萧伯纳先生,如果我们俩结婚生子,生出具有你的智慧和我的容貌的孩子,不是非常完美吗? 萧伯纳好像无可奈何地说:也不一定那么完美吧。如果生出来的孩子具有你的智慧和我的容貌,那不是人类的贻害吗? 著名的笑话。可是,到底还是有人听不懂萧伯纳露骨的讽刺,偏偏总是这种人掌握着权力和财富。 那个工厂现在还存在吗? 五年前关闭了。 这时候露西安走过来,递给凉子一沓报纸。包括全国报和地方报,一共五种。 可以让我看看吗? 没必要读嘛。 请让我看看好了。您也没法一下子读五份报纸呀。 躺在床上看报纸,好大的架子还是上司亲自送来的报纸。 凉子一边射出嘲笑的毒针,一边放下两份报纸,我不胜惶恐地打开一份,寻找长野县内版页面。 的确,并没有什么大规模的报道。只说轻井泽最富有历史传统的古老饭店失火,死者一人。除了这些事实以外,还加上痛惜烧毁的历史建筑物的文化人评论等等。 还有,参加宴会的色狼干事长毫发无伤,今天早上按计划回到东京,参加党内干部会议去了 只字不提事后处理的种种情况,既没有谜团也没有内幕,明显要处理成单纯的事故这才是万众所望的吧。 露西安轻声向凉子报告,递出一个东西。凉子微微歪着头,向我挥挥那个东西: 泉田君,这个。 我开始还奇怪凉子手里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很快认出来,原来是块手帕。不是毛巾或木棉质地,而是丝质的名牌产品。 这是你的手帕? 不是,我从来没见过。 这么说的话,是阿特米西亚塞进你衣服口袋里的了。 接过叠起来交给我的手帕,我展开来仔细看忍不住惊叫一声。 III 手帕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上百个小虫不,只是看上去如此,其实是一排排的文字这些写得小小的字母,是阿特米西亚的留言吗?想来总不可能是情书,不过为了避免上司无意义的误会,我还是出声念出来: MynameisArtemisiaLawtorigge. 我名叫阿特米西亚罗特里奇。 墨水在丝质上洇开,不过还不至于无法辨认。文章的内容本身也没什么费解之处。 我的母亲是梅拉罗特里奇。我没有父亲 刚念道这里,凉子的手优雅地一挥,手帕就从我的手里跑到她手上去了。 您这是干什么?! 这个我收着。 还给我啦! 我伸手去够,凉子却闪到椅子背后,让我扑个了空。 我保持那种姿势僵直在那里,一方面是因为跌打的伤痛,另一方面是因为突然想起昨夜梅拉对女儿喊的话: 那时候梅拉对自己的女儿不说你是,却说你的身体是,随着这个记忆的复活,事情显得越加错综可怕起来 阿特米西亚不会是遗传基因工厂的产物吧? 这个想法想闪电一般击中我的头脑。阿特米西亚对母亲的恐惧和抗逆,甚至纵火自杀的原因,会不会都在与此呢? 我放弃夺回手帕,先把自己的想法讲给凉子。凉子一边听一边啧舌: 恐龙女竟然这样就自杀了,真没出息。既然恨她母亲,干脆把她干掉,或者好好给她点颜色,让她见识一下自己的厉害那样还差不多嘛。 发表完以上违背良识的台词,凉子把手帕扔给露西安。 那,你的结论呢? 阿特米西亚确信,自己自杀是对母亲最大的复仇,是吧? 自己的身体绝不交给母亲这件事吗? 是阿,她不仅自杀,而且把自己的身体在火里彻底毁灭 明确表露了恐龙女的意图。 手帕上写的文章是阿特米西亚的遗书,是非常重要的物证啊。 我可不会交出去的。 凉子握着玻璃杯,喝了一口矿泉水明明是给我拿来的矿泉水。 警察都是怎么胡乱处理证据的,你也知道的吧。我再清楚不过了什么遗书,就是染血的衣服和刀子,只要说找不到了就完事,根本没人追究责任。 对此我也深知,根本无法辩解的警察的污点。 交不交出去由您决定。不过手帕先还给我吧。 不要。 为什么?! 什么还给你,本来又不是你的。 那也不是您的呀。 罗嗦,部下的东西就是上司的东西! 这太不讲理了。 不讲理是上司的特权! 想做的事情做不到,这真是悲哀的矛盾我伸手去够,后背和肩胛骨却一致发出惨叫,只好放弃了,上半身趴在床上。 敲门声响起。玛丽安去开门,一位身着连衣裙、自信满满的女士轻盈地跳进来当然,是Jackie老兄。 哎呀,你们好亲密哦,好羡慕~ 纯属误会。 阿准情况怎么样,小凉? 这家伙,杀都杀不死啦。就算真的死掉了,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真是冬瓜一样迟钝的家伙。 哎呀,小凉,不能信口胡说哟。大家要好好相处,开开心心地渡过一生嘛。对了对了,刚才本地新闻上说,通向三笠之森宾馆的道路都被警察和消防车封锁了,今天一整天不能通过。 我忍着疼好不容易抬起上半身: 说起来,梅拉罗特里奇今天住在哪儿呢? 不用担心啦,她又不会无家可归,随便包下什么宾馆或者别墅就好了吧。 Jackie说得没错,现在还不到暑假时期,住宿的地方要多少都有。她要是不喜欢,去东京或者纽约也行,爱去哪去哪。 正要射出毒箭的凉子突然住了口,左手食指轻点红唇,似乎打起了什么算盘。看来,她的脑细胞与脑细胞之间正以超高速度推进着思考的效率。 嗯,这样赶快 她念叨了一句,立刻又把视线投向我: 泉田君,快起来。准备外出。 啊?! 你需要换换空气啦。真是的,特地来到夏日的轻井泽,成天睡觉怎么行。 小凉说得没错呀,阿准。晴空白云,绿树和风,高原的灿烂在邀请你呀。 所以呢,Jackie,今天让我们去见习你们的大会吧还是说,外人谢绝入内? 怎么会呢,你们一定要来呀,我向同志们介绍你们。 突然,我感觉到真正的危机迫近了。 我,我可不要穿女装! 我才不想看你女装打扮呢。幸好你的西装已经还回来了,也有的穿了。喏,给你十五分钟时间准备。 她这样说,我即使提出抗议也只是白白浪费时间和精力。十五分钟后,我好歹换上了能走到人前的衣服,一边往车子方向走,一边听Jackie讲: 今年呀,关于大会上的穿着有对立的两派婚纱派和哥特萝莉派,各有拥趸,意见很难统一呢。 哥特萝莉是年轻女孩子的新时尚,哥特萝莉塔的简称。至于什么是哥特和萝莉,苦苦追究学术上的正确定义也没什么意义。总之,就是一方面充满少女式的可爱气息,另一方面有些诡异暗黑的气氛和复古的风格,这样一种时尚潮流。照片上看来,多半会有黑色的泡泡袖和白色的蕾丝,这样的装饰给男人穿上可就。 能不能中途逃亡啊?我刚刚盘算到这里,已经被Jackie若林拉住,扔到四驱车里了。凉子早已握住方向盘。在两位侍女和管理员夫妇的目送下,车子一溜烟地飞跑了。无可奈何,我只好问Jackie解闷: 那,两派的势力分布怎么样? 婚纱派一百五十名,哥特罗莉派一百三十名,中立派四十名左右吧。 就是说,没有那一方确实掌握了过半数的势力由中立派决定胜负归属的事实与政治和外交界毫无两样。 可是,Jackie兄,你不是讨厌这种事儿吗? 我最讨厌了哟。可是,地球上只要有三个人聚在一起,就一定会发生派系斗争吧。 Jackie若林无限惋惜地长叹一声。他就是在卷入财务省内丑恶的派系斗争,自己已经绝望了的时候被凉子拯救出来的与其说被拯救,可能说被魔手掌控更确切一些吧总之,年轻精英的财务省官僚找到了可以让自己魂灵安逸的归属,旁观者还是不要多事打扰的好。 在丛林中只能看到别墅群的屋顶,开了十分钟左右,视野突然开阔起来,车子已经驻进了一所洋馆的前庭。 让人联想起香甜的奶油蛋糕的建筑物:二层的木造建筑,乳白色的喷漆,给人操纵住房价格的家居杂志封面似的印象。红色西洋瓦的屋顶上开着天窗,红白两色的玫瑰围成围墙,里面是大片的绿地。院里有给小鸟喂食的盒子,十几只毛色像宝石一样漂亮的小鸟引颈高歌。落叶松林的对面,大概是浅间山方向,淡紫色的山峰轮廓气势雄浑地直冲天际。 壮丽的高原,精美的洋馆然而,在我看来,这只是环绕着妖云的魔宫。门口有个招牌,上面用圆圆的字体写着洋馆萨曼纱的梦之家。玄关旁的墙壁上,有一副毛笔写的条幅垂下来: 现在开始服装改革! 日本啊,更高更强更美! 光看后半句话,还以为是政治团体的集会呢,其实是女装爱好团体的会议看来真正的爱国者总是出现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哪。 虽然今天的会议只有干部参加,踏入洋馆一步,还是会感觉到男人的热气呼呼呼地扑面而来。不仅如此,香水和化妆品的气味悄无声息地形成涡卷可能只是我多疑吧,那气息正在不断侵入我的伤口。 哎呀,Jackie,好久不见啦,你还好吗? 一边回应着左右的招呼声,Jackie若林好像在找什么人。 佛洛伦丝,你在吗?帮他看看吧。 应声而来的那位身着女性护士服当然,其实是男人。个子不高,眼神阴骘,让我好感全无。但是,这只是俗人的偏见罢了这个人,佛洛伦丝桂木,是个外科医生。他放弃了在大医院出人头地的机会而选择在街区开业,对老人和小孩特别和蔼可亲,是个在地方上颇有声望的名医,所谓现代的伟人是也。唉,到底不能以貌取人啊。 疼痛可能还要持续一阵子,不过也不会很严重啦。我给你贴上药膏,再注射一点镇痛剂吧。再有,我会给你开三天剂量的内服药,你要乖乖的好好吃药哦。 他取出时下很少见的黑色皮革诊疗包,不问三七二十一就用棉签在我左手上涂了涂,扎下注射器。我虽然吃了一惊,打针却真的一点儿也不疼,看来他真是颇有手段的良医吧。打完针后,他又帮我换了额头上的绷带。 好了,保重啊。 多谢。啊,您好不容易休假,真是麻烦您了 见我客气,二十一世纪的名医先生以手掩口,呵呵轻笑: 哎呀,没关系的啦。治疗身有病痛的人,和女装打扮是同样美妙的哟。不过,那位大美女该不会也是我们的同好吧? 我很想观察一下凉子的表情,不过出于恐惧,没敢转过去看。 即使不是同好,也是能理解我们的恩人呀。喏,她就是我常说的小凉。 哎呀,这样啊。Jackie的恩人就是我的恩人,请多指教呀。 凉子还没有答话,走廊方向似乎传来一阵欢呼,炫烂的色彩在眼前闪过光看服装的话,仿佛是绝代艳后玛丽安托瓦内特一类的人物。他眼睛细长,脸颊凹陷,不大看得出年纪。 那是什么人? 他是担任皇国女装爱好家同盟总裁的伊丽莎白河豚泽君。 伊丽莎白啊 那,那个,在那边喝咖啡的、玛丽莲梦露打扮的人是? 新服装文化创造会的最高干部会议主席的辅助代理大臣。名叫玛格丽特猪上。 这位是玛格丽特啊看起来,每一位都憧憬成为西方的公主呢。这么想着,我的视线随便游移,恰恰看到一双金黄色旗袍下延伸出来的粗壮的小腿 从那双小腿继续往上移,看得出来,这位是日本的公主打扮。头上大概戴着假发,脸上的白粉厚得不亚于木偶人。他身上穿着一看就很热似的红色与金色搭配的长袖和服,上面大书四个字天下布武。 那位是传说中的爱丽丝权田原。(译者:我记得这个姓在夜光曲里是前首相的姓氏) 作为外人,我不明白什么叫传说中的。 他自称日本女装界的织田信长呢。 他的目标是天下布武吗? 是呀,而且要凭实力达成目标。 所谓实力是 什么叫实力呢我正想着,爱丽丝权田原一拍手,朗声宣告: 好,差不多该言归正传了。莎拉萨德古森,准备黑板;克拉莉莎百地,摄像机拜托你了;乔安娜犬伏,麻烦你确认一下椅子总数;薇薇安高森,矿泉水还没好吗? 我当然一点手都插不上,只管以手拭汗: 大家的艺名都起得不错啊 喂喂,阿准,怎么能叫艺名呢,很失礼哟。要叫真实的本名。 Jackie若林瞥了我一眼,我赶紧态度严肃地点点头,不过表情是什么样的我可不敢保证。 被充满香水和白粉气息的热气和毒气包围着,我竟有几分钟时间把凉子给忘了。不仅每一个人都那么特别,再说这么壮观的人数聚在一起,其存在感甚至可以超越凉子了。 该不会我一个人被扔到魔宫里了吧我正担心,还好发现了凉子。她在廊下一隅拉过一张藤椅坐下,热裤下延伸的长腿炫耀似的交叉在一起,用手机给不知道什么人打着电话。 她周围聚集着假女高中生、伪灰姑娘,人人都向她投出羡慕、赞赏与嫉妒混合的目光。这时候,爱丽丝权田原来叫我们,她便起身去了兼做会议室的餐厅其实只是走廊的一侧,会议室的门已经开放了。 我注意到凉子挂掉电话后把手机塞进了包里。不等我开口,凉子指着一张藤椅说: 你坐那里吧。会议要开始啦,好好听听吧。 这可真是让人大开眼界的激烈会议呢。 就他们的对话内容和论战主题来说,如果是女高音或女低音的那样声音交叉错落,倒不会有什么特别诡异的感觉。但是,讨论这些问题的却是男高音或男中音,甚至像钝刀一样粗重的低音,在室内混合奏鸣,听起来竟有点像瓦格纳的音乐,气氛异常恐怖。 (译者注:以下对话全部是女性用语。由于中文没有男性用语和女性用语的区分,只好用语尾的助词来表达了) 总之,我们的敌人,就是支配日本社会的大男子主义。一定要打破这种陋规哟! 是呀,敌人就是男性沙文主义哦! 为了打破偏见和歧视,我们一定要拼上力量与勇气,顽强的战斗呀! 等一下,大家能不能冷静一点?我们的目的是通过女装这样崇高的行为,实现自我解放对不对? 是呀,那又怎么样呢? 所以我认为,什么社会变革呀,国家改造呀,像过去那样区分左翼、右翼的主张,那都是邪道呀。 哎呀,怎么能叫邪道呢? 可不能听信哟。 不,我认为她说的有道理呢。因为呢,如果过于重视个人,就会影响全体的嘛。 这才是女装的正道喔。 女装的正道?每到这种时刻总要总结出一个什么形而上的道出来,这就是大男子主义的表现呀!沙文主义呀!我们要更自由、更温和、更柔韧一些。 可不能摆出一副铁腕政策的嘴脸哟。那样的话,有什么资格穿夏季的婚纱礼服呢,还不如打扮成僵硬死板的哥特罗莉啦! 哎呀,你竟然指责同志的身体缺陷?!太不可原谅了! 不可原谅的是你那张脸呀!拜托好好把胡子刮干净点行不行?! 看起来无休无止的论战被十分钟的休息时间打断了。Jackie若林走到廊下,用白檀扇子轻拂衣襟: 这些人呀,换上男装,他们这些孩子都很有地位和业绩呀。一旦开始争论,个人的学识和教养就都显出来了。其实我只想参与单纯讨论服装的话题,并不想讨论什么理念和思想呀。 啊,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 我点点头。其实换上男装和他们这些孩子这种说法怎么听怎么别扭,不过在这上面挑挑拣拣岂不是更古怪了。所以,我只是一边从藤椅上站起来,一边请求上司的许可: 我想去外面呼吸一些新鲜空气,能出去一下吗? 当然可以呀。不过,随便跑到外面去的话,会被误认为是出席会议的人,你要小心哦。 我只在院里的阳台呆一会儿。 等一下。 怎么了? 我也去。手借我一下。 阳台上摆着白色的圆桌和露台椅子,凉子跟我都坐下来。高原的和风扬扬吹拂,仿佛还带着薄荷的清香。享受这番自然之美的竟然是那种家伙啊,唉我忍不住冒出生态爱好者一般的想法。其实呢,我觉得蚊子这东西就是灭绝了也没关系,鲸之类的捕几只来吃吃问题也不大,根本没资格称为生态爱好者才是。 他们为什么不能好好相处呢?通过女装释放灵魂,这个理念不是共同的吗? 所谓近亲相恶吧。即使同样是基督教,天主教和新教也拼杀得相当厉害呢。 的确如此,我世界史上也学过圣巴尔特勒米的虐杀和三十年战争之类的事件。 警视,多谢您了。 突然之间的,谢什么嘛。 您把我带到这里来,是为了让医生给我诊治吧。托您的福,现在好受多了。 这么慢才反应过来呀。 我会反省的。 光说说可不行,要有实际行动。 又要什么实际行动啊,我正想着,Jackie若林也走到阳台来了。他拿着一个小盆,里面端着好几个淡啤酒和乌龙茶的小瓶。 喂,两位要不要来一杯,很凉的。 谢谢啦。会上又在吵架了吗? 哎,让他们吵到尽兴为止吧。还不到中午呢。 可是,开会要开这么长时间啊?正式的大会是明天吧? 没关系,反正大家不是婚纱派就是哥特萝莉派,两种我都准备了呀。不管哪方获胜我都没关系。 双方都喜欢呀 要多花服装费呢其实谁要我鸡婆。Jackie若林左手叉腰,还是站在那里,一会儿工夫已经在喝第二瓶啤酒了。他看我们摆摆手,又回到了会场。 凉子的手提包里传出恐怖的曲调,竟然是布莱萨赫的死神在空中漫步,这首曲子以死神镰刀上滴落的鲜血的声音为主题。凉子取出手机,简短地答了几句话。 这是玛丽安和露西安打来的电话。果然不出我所料。 初夏的阳光在凉子的眼眸中闪耀,荡漾着危险的美。 罗特里奇家的私兵包围了我们的山庄。哼哼,行动也太慢了! 我手里还握着乌龙茶的瓶子,愣住了。看来,我在轻井泽停留的第二天也片刻不得安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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