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小说 2019-11-18 23:49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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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小心水妖之日 第二章 王子殿下离去 药师寺凉子怪奇事件簿 田中芳树

I 季节进入九月,唯一的变化就是由于暑假结束,孩子们的身影从街头巷尾消失了。太阳仍然猛烈灼烧着大都市中混凝土和沥青的丛林,吹响全球变暖和日本热带化的魔笛。 我才从法院走出来。离开建筑物里冷气的有效空间,刚刚踏出一步,视线中立刻充满白花花的灼热阳光,好长时间里只好站定不动。 我名叫泉田准一郎,职业是警察,是个隶属于警视厅刑事部的警部补,年龄三十三岁。 这天,我作为检控方的证人,到东京高级法院出庭作证。被起诉的是我四年前调查过的一起杀人案件。 其实并不是什么太复杂的案件,判决起来应该也不困难。由借债还钱引起的纠纷——虽然这么说有点对不住被害人,但真可谓是随处可见的俗案。不过,被告方的辩护律师是个相当难缠的角色,对检控方的证人句句挑刺,以口出不逊故意挑衅,什么“这样的事情都不记得吗?”,什么“这样还能当警察啊?”之类的。 虽说我也不是新手,不至于上对方的圈套,好不容易不出差错地对付完辩方律师的盘问后,还是感到筋疲力尽。听检控官道罢一声“辛苦了”,我只有机械地耷拉着脑袋挪出法庭。 东京高级法院和东京地方法院都在同一座大楼里,即所谓的“千代田区霞关一丁目审判所合同官厅舍”。从大楼里出来,通过楼前的樱田大道,右前方既是我供职的地方——警视厅大楼。两座大楼相距不超过200米,步行三分钟以内足以。 热气从沥青路面上蒸腾而起,简直要把踏在路面上的鞋底烧穿。再怎么咒骂天也不会凉快下来的,我索性放弃抱怨,几乎走到警视厅正面的时候,突然遇上了奇妙的光景: 异样的人群攒动中,似乎停着数辆漆黑的汽车。可能是照相机的闪光灯吧,一明一灭的强光把暑热推向极点。 难道有什么重大案件的犯人被逮捕了吗?那也不能妨碍秩序啊。我已经驻足不前了,可是就在人行横道的信号灯变绿的瞬间,背后一股力量猛然拥了我一把。 一位三十多岁手持麦克风的女性,对我辈小民不屑一顾地冲过人行横道,另一位扛着电视摄像机的男子,汗珠滚滚着跟在她身后。人群之中突然发出一阵呼声。到底怎么了吗? “啊,泉田警部补!” 伴着年轻女子的声音,一位同事忽然在我身边冒出来。 贝塚聪美巡查,别名吕芳春——别人也许奇怪,这叫什么别名呢?不过她本人连名片都印好了,还是应该尊重的。她双手都抱着很大的纸袋。 “太好啦~!要不跟警部补你一起冲出重围的话,我可就进不去警视厅啦!” “那倒好说,到底是何方神圣降临啊?” “好像是什么重要人士呢~” “VIP?” 我们一边说一边挤过人行横道。贝塚聪美递过来的纸袋里,阵阵冷气直向外窜。 “什么吗,这袋里?很冰的样子。” “嗯,是冰激凌嘛~。还放着干冰呢。” “怎么这么大包啊?” “是哦,在日本首次销售的哈根麦亚公司出品的超高级爽滑口感系列的冰激凌,十二种口味每样买了三个呢……” “又是女王陛下的命令吧?” “就是呀~!” “难道她一个人要吃这么多?” “不是哦,要请我们也吃呢。警视厅里真是好人多啊。” “新发售的冰激凌吗……该不是趁着电视直播,顺便给冰激凌店捧场吧?” “有好多口味呢。好期待哦!” “我只要小豆味的就好啦。” 在贝塚聪美的反方向响起一个中年男性的声音——是丸冈警部。这位与其说是我的同事,更是我的前辈老警官。他一边用毛巾质地的手巾撩开半白的头发擦着汗,一边钦佩似的说: “好大的排场啊。媒体也真有功夫呢。” “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恩,好像外务大臣突然跑到警视厅来了呢。” “外务大臣,就是下任首相候补的那位吗?” “难道是那个动画迷、除了漫画什么都不读的家伙吗?!”(译者:喂喂,这也太露骨了吧……) 我和贝塚聪美异口同声,两人说的都是事实。 现在的首相就任时间并不长,但是一会出现疑云重重的大臣自杀事件(译者:这都不是影射而是点明了,去年农林水产大臣松冈利胜自杀事件)一会儿又是防卫省、财政厅发生史无前例的贿赂丑闻,一会儿又被批判为“充满独裁气息的幼稚言行”,怎么看也是笼上了一层浓浓的提前下台的阴云。这时候被当作最有力的后继者的,就是这位外务大臣了。 “至少比现在的首相强点。” 大部分人都是这种评价,可是此人除了作为政治家被评价以外,更广为人知的是漫画和动画的狂热爱好者身份。据说在开动的汽车里都手不释卷地读漫画——这件事本身倒也没什么,说不定比那些对漫画有偏见的人还好一些,可是这也不是没有丝毫问题的。由于他给人以“除了漫画什么都不读”的印象,在世界各国的外交官中,以“Mr.JapaneseComic”著称。 现在外务大臣还是著名的畅销书作家。三个月前,他一举发售了两本新书,合起来一共卖掉了五十多万本,受到广泛关注。书名分别叫做《人生必备的一切素质都可以学自漫画》和《了不起的国家——日本》 “了不起的国家”,就作者的观点来说,意味着“不仅美丽,简直是优秀到不可思议的国度”。 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得回到刑事部参事官室的。我从贝塚聪美手中拿过纸袋,向挡住去路的众人之中一伸: “嗨,让让道让让道!” “哇”地一声,很多人可能是被冰激凌和干冰的冷气激的,立刻让出了一条细细的通路。 不仅是媒体的人,护卫的警官当然也前簇后拥。不少人是我们靠力气硬挤开的,好不容易冲出重围了。 为了避免电梯间的拥挤,我们决定爬楼梯上五楼。多亏了空调冷气,我多少恢复了一点精神头。不过丸冈警部说接下来慢慢走就好了。 我的上司就在参事官室。所谓参事官室,包括参事官的政务室和部下们的办公室。我上司所在之处,正是布满洛可可风格家具的政务室。 药师寺凉子,二十七岁。职务是警视厅刑事部参事官,警衔为警视。世之所谓Career官僚是也,眼下越看越有成为史上第一位女性警视总监的势头。她性格极其恶劣,却一把手建立起了比富士山还要高的功绩。而且,她在财、政、官这三个世界,分别掌握的无数重要人物的弱点和污点,任谁也不敢对她下手。 “哎呀,泉田君,你慌慌张张地干什么。被人追债吗?” 我的上司交叉着双腿。薄薄的珍珠色套装,裙子却短得过分,完全展示出腿部的优美线条。虽然做警视总监并不需要这方面资质,可她毕竟是仿佛彩虹笼身一般光芒四射的美女。 “不是啦。” “你不用逃啦。你欠的前,我以每天一成的利息借给你还上。” “属下不需要。不说这个,我听说外务大臣来啦。” “我怎么不记得我叫他来过?” “就算你没叫,我也来啦。” 随着一声苦涩的感叹,一位刚开始上年纪的男性来到参事官室——那是个电视报纸上每天都能见到的面孔。 中等个头,有点瘦削。虽然出身于日本少数的几个名门之一,长得却像乡下卖鱼的老伯一样憔悴……不,应该说是非常平易近人的长相。肩部过宽的西装穿在他身上不怎么好看,不过想必也是高级品牌。外务大臣身后,一副狼狈相的警视副总监和貌似是大臣秘书官邸人物聚成一团。 “呃,我能坐下说吧?” “快请快请,您请那边高坐。” 墙上贴着一幅首相的大幅照片,可是那张营养失调好像牛头犬似的脸上,竟刺着好几只飞镖。外务大臣一看,露出抽筋一样的苦笑,赶紧又换上一副面孔,一屁股坐在安乐椅上。 “抱歉,你们先退下吧。” 外务大臣这么一说,那些有的没的家伙都不情愿地退出去了。我仍然留下不动。大臣本来就皱起的眉头描出一条更扭曲的弧线: “我说,呆在那儿的是谁啊?” “这家伙是房间里的设备之一。我已经把他的感官开关关掉了,他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 凉子纤秀的手指在我额头上点了一下。我隐去所有表情——为了在比非洲丛林还严酷的日本公务员社会生存下去,哪里顾得上什么个人尊严。 外务大臣似乎对我的存在无视了,再没说什么,直接把视线投向凉子: “哎呀,我听药师寺君说起过你。也不算是完全初次见面吧。” “我就是药师寺哟。” “我是说你的父亲。” 凉子的父亲,药师寺弘毅氏曾经是警察厅高官,现在是全亚洲最大的警备保安公司JACES的所有人和总裁。他在财、政、官三界人脉遍布,其盘根错节不亚于毒蜘蛛巢穴里的蛛网,认识外务大臣也是理所当然的。 “哎呀,果然是前所未有的美女呢。不过,药师寺君说,你可有点问题儿童的倾向呢……” “我倒还挺信任那家伙的,他居然这么说,一定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那家伙’……你这么称呼父亲,再教育会议上的老师们可是要抓狂啦。” “那有什么的,他只不过是遗传基因的运输者罢了。” “这、这……还有这种说法哪。” 外务大臣似乎终于明白了,用闲话试图扰乱魔女的情绪是根本不可能的任务。 “其实啊,药师寺君,我是有求于你才来的……” II 看来外务大臣从凉子老爹那也没得到什么更重大而必要的信息——要知道,求她一次,非得数万倍地酬谢她不可。 “最近,准确地说是下周一,梅瓦特王国的迦德嘉王子殿下要来日本。王子殿下是维克拉姆二世国王的次子,也是国内的内务大臣,是绝对的亲日派。” 外务大臣一边窥看凉子的表情,一边把话题继续下去: “同时,迦德嘉王子是泽纳德乐园的狂热爱好者,趁着这次机会,一定要在东京泽纳德乐园好好玩玩。” “东京泽纳德乐园?东京都地图上都没画,谁知道在什么鬼地方啊?” 凉子发着低水准的牢骚,耸耸肩,瞟了我一眼。 东京湾东岸,千叶县西部有座巨大的主题公园——当然不会叫“游乐场”这么土的名字啦。公园的母公司虽然在美国,却在日本一枝独秀,水准和人气都称得上世界一流。 由于乐园是在东京湾填海建造的,建设的时候没少破坏环境,还掺和着与暴力团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权钱交易,当然,现在是没人再提这些陈年旧事了。 “王子殿下想用‘灰姑娘魔法’,包下全场啦。” 根据外务大臣的说明,所谓“灰姑娘魔法”,就是在一天傍晚8点到12点这四个小时内,把整个主题公园包下来。名称的由来,显然是灰姑娘的魔法每到夜里12点就会消失这个典故。 即使只有区区四小时,想要独占这座巨大的游乐场,至少也得一亿元左右——这是以两万入场者每人5000日元票价估算的。 “哎呀,那么便宜啊。” 美丽的魔女又在信口开河了。 “区区一亿元,只是基本入场费吧,怎么也得加点额外费用。不过,对梅瓦特王国来说,根本是九牛一毛嘛。何必只包一夜呢,包上好几年也无妨啊。” 外务大臣好像一下子咬到一打臭虫似的: “办不到啊,那个。” “哦,为什么呢?” 凉子的声音中,有某种邪恶性质的兴奋粒子正在闪闪发光。 “你猜吧。” “猜不到。” “真猜不到啊?” “完全、根本、一点都猜不到。” 凉子别名“驱魔娘娘”——即“吸血鬼也要退避三舍”之意。也不知道外务大臣晓不晓得这个让人敬畏的别名,只见他翻着三白眼瞪着凉子: “从下周一到周六,也就是迦德嘉王子在日本逗留期间,不知道什么人,已经把整个场子都包下来了。” “哦,那可真巧。” “什么巧不巧的。有些人就是成心在迦德嘉王子来日期间故意裹乱!” “哎呀哎呀,真是真是,那个那个。” 凉子发出惊奇的感叹——用“撒谎脸不红心不跳”加上“心知肚明”,再撒一把“厚颜无耻”,大概就是她感叹时发出的声音了吧。 “那,到底是谁这么捣蛋呢?” “就是你!” “鲵……是水里游的那种东西吧?”(译者注:原文是“きみだ!”“きみ‘’,是鸡蛋黄吧”,日文中“你”和蛋黄谐音。此处保留意译) “你、你装蒜也要有个限度!把整个乐园从下周一到下周六每天的夜场都包下来的,就是你!” 凉子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哎呀,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我好像是要借某个小游乐场用用,原来是泽纳德乐园啊。居然恰好与迦德嘉王子来日本的时间撞车……真是命运的恶作剧啊,可不是什么人的恶意使然哦。” 明明就是满怀恶意来着。 “别管什么命运不命运的。你把一晚上的使用权让给迦德嘉王子殿下吧。” “哎呀,政府要运用国家公权力侵害个人权利吗?啊,好可怕,什么时候起日本竟然变成像北朝鲜一样无视人权的独裁国家了?” “不不,不是强迫你啊,是求你帮忙嘛。你毕竟是日本国的公务员,也不希望日本和友邦之间的关系恶化吧?” “嗯,在下是没有积极地希望啦。” 把凉子的话翻译成普通的日语,即意味着“就算恶化也没什么所谓”。 外务大臣从茶几上拿起杯子,啜了口水,撇撇嘴说: “你给我的这是什么水啊,好像很涩呢。” “啊,这可是大臣级的人物专享的‘甜言蜜语’水呢。一瓶一万日元,虽然凉着喝影响效果,我还是特别奉上啦” “哦,是嘛……” 真是骗人不眨眼,明明就是自来水。贝塚聪美问过她:“要不要也请大臣吃冰激凌啊?”,凉子冷冰冰地说“那多浪费!给他自来水都嫌多余了!”——这我可听得清清楚楚。 “嗯,这么一说,喝了这水倒感觉体内清爽多了。啊,怎么样啊,那件事?” “我知道了。” “哦,那怎么样呢?” “好吧,我就出让一晚的使用权好了,看在大臣您的面子上。” “是,是吗,太感谢了。说起来,这件事可是国家机密,千万不要向外人提起。” 大臣瞟了我一眼。 “请他安心游览吧。警界之内,CAREER就是能完全支配NON-CAREER的嘛。” 外务大臣仍然皱着眉头盯着我和凉子。我看得出来,他很想考问我,你这眼目把得住关吗? “哎呀,都这时候了。” 外务大臣故作姿态地看了一眼金光闪闪的腕表:“可得回去了。其实我也是大忙人一个,再不想去的地方也非露个脸不可……” “在下明白。” “那、那泽纳德乐园的事儿就拜托你啦。不遵守承诺,可不能算优秀的日本人哦。” “您不用担心。美好的国家,优秀的政治家,精锐的官僚,这些正是日本的骄傲嘛。” “那就全靠你啦。” 外务大臣离开了,迈着动画中常常出现的那种用于土木建设的机器人似的洋洋大步。 门一关,外务大臣的影子刚一消失,凉子啧啧做声: “白痴男人,要不了几天我肯定让他吃苦头。还有泽纳德乐园那些小贼,我绝对饶不了他们!” “您生什么气啊?” “泽纳德乐园那些家伙,竟然不遵守保密义务,随随便便泄露我的名字。我可不光是顾客,还是股东哪!” “人家也没办法啦,政府都出面了。” “我就是讨厌他们那副向政府献媚的德性。不过,算了,我会让他们好好知道知道,资本主义社会中背叛股东的企业会有什么下场。” “要报复他们吗?” “是处决!” “这……您要干什么?” “我只有泽纳德乐园几百万的股份,不过,要是把这些股份一起卖给中国的盗版从业者呢……”(译者注:咳嗯,田中终于把打击面扩展了。不过这人显然不知道我国对投资境外产业的限制重重……) “那、那可就糟糕了……” “怎么糟糕?” “各色来说都是。” “各色是什么颜色嘛?红的?蓝的?绿的?午夜彩虹色?” 那才不知道叫什么颜色呢,真是的。 “请不要像小学生一样耍赖啦。首先,明知对方是盗版从业者还与对方交易,您自身也有侵犯著作权责任啊。” “罗嗦,我要把泽纳德乐园的股份卖了,买下北京的绝境山游乐园。我要以海盗女王的身份君临天下!” “海盗女王当然很有型啦,盗版女王可就……”(译者注:日文中“海贼版”即“盗版”) 这时候突然响起敲门声,贝塚聪美走进来,用托盘端着两杯冰激凌、两个勺子,还有一些文件。 “嗯……警视,我已经收集好梅瓦特王国历史、政治、经济各方面的资料了。” “真是好孩子,吕芳春。跟某个一点作用都发挥不上的家伙可不一样。想要什么奖励吗?” “要咖啡味的冰激凌可以吗?” “好呀,请。” 凉子很快打开资料: “呵,梅瓦特王国的地下资源非常值钱啊,说是稀有金属的宝库呢。” “所谓非常值钱,按时价来说是多少钱呢?” “差不多三兆美金吧。” “嚯,那可的确……” 我正想说“不少”,声音却在一瞬间哽住了: “多、多少钱?” “三兆美金。” “美金?!不是日元吗?” “我都说几遍啦,三·兆·美金啦。” 真是天文数字。三兆美金对平凡的庶民来说,根本就没有任何实感,可是如果地下蕴有价值奇高的稀有金属这件事是事实的话,美国会堆出笑脸相迎,中国的趋之鹜之,日本的盛情客套,那也是理所当然。梅瓦特王国的政治体制哪怕有再大的缺陷,也不可能有人作出指摘干涉之类不识时务的事情来。 III “说到梅瓦特王国,好像是个相当落后于时代的君主专制国家对吧?” “对啊,跟沙特阿拉伯和文莱一样。” 以石油大国著称的沙特阿拉伯,国名即意味着“沙特皇室的阿拉伯”,举国上下都是皇家的所有物。所以既没有宪法也没有议会、选举,首相也是国王从皇族中任命的。文莱也同样。按说当今时代,这样不民主的国家早就不该存在了,但是它们既没有迎来美国挑起的战争,也没有受到日本的经济制裁。 “因为数量稀少才叫‘稀有金属’(Raremetal)的,从汉字字面上很容易理解吧?” 原来如此,一点不错。 “那么,都有哪些稀有金属呢?” “第一,铂金。” “这个我也懂啦。” “钨、镍、钴、铬、钒……” 不知为什么她越说越快: “钛、锆、铪、铌、钽、钼、镓、铟、铊、锗、铼、钪、钇、锂……” “喂喂,等一下!” “怎么啦?” “这一大串是什么咒语啊?” “我在一个一个的说稀有金属的名字啊。” “你干嘛故意在诡异的地方断开(译者注:以上金属名都是片假名,田中又恶意充篇幅了……),还抑扬顿挫的啊?请别开玩笑了。” “罗嗦,我愿意怎么念就怎么念,这是上司的自由吧。” “凭上司的自由就可以任意歪曲调查中必要的信息吗?” “调查?” 上司反问——那副表情和口吻,让我立刻醒悟,我已经掉进她的圈套了。 “你刚才说调查是吧,泉田君?” “……啊。” “要调查什么呢?又没发生案件。” 我索性直说了: “因为只要您插手其中,一定会发生非常诡异的案件啊,从过去的经验可以预测。” “你那才不叫预测,是期待哟。” “我哪有期待什么。” 我反驳的声音相当弱势,不过还是妄自挣扎了一下。 “就是说啊,你作为我忠实的手足,一心期待着打倒恶人,为了正义献身啊!” “我才没那种期待!” “哦呵呵呵,明明就是心口不一!” 放声高笑的魔女一手拿起一个超爽话口感的冰激凌: “好,那好吧,没办法,为了满足臣下的期待,就让可疑的案件……” “您不是想自己创造吧?” 凉子右手拿着薄荷巧克力口味的冰激淋,右手扔给我一个蜂蜜牛奶口味的。我只好从空中接下这个甜美冰冷的“球”。 “我才没必要创造呢。眼下,梅瓦特王室本身也笼罩着一层阴云慘雾呢。” “在下稍有耳闻。” “现在我就给你讲得更详细些吧——啊,蜂蜜牛奶味的别都吃光哦,给我留一半。我的也会分你一半的。”(译者:……………………-___美高美,,-#) 一边吃着受到美食家绝赞好评的高级冰激凌,女王陛下开始了讲述: 本来,梅瓦特王国由皇室统治,绵延长达六百年。现在的国王维克拉姆二世已经是第三十五代国王了。 一六一五年,就是日本史上,丰臣家灭亡与大阪夏之阵的年份,世界的西方别是一番天地。英格兰国王詹姆斯一世,苏格兰国王詹姆斯六世——其实二者是同一个人——这位国王向印度派遣使者。这时候支配印度的是莫卧儿王朝的第四代皇帝贾汉吉尔。 被派遣的使者是英格兰人托马斯·罗尔,在那个时代千里迢迢出使印度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了不起的功绩。贾汉吉尔是个游手好闲的无为皇帝、晚年甚至遭到皇后软禁的软弱男人,不过他对基督教相当宽容,而且热衷参与国际贸易,罗尔作为使节颇受礼遇,最终荣耀归国了。 基于他的报告,威廉·巴芬在一六一九年绘制了南亚的地图,地图中记载了一个叫“MEVAT”的国名,国名下写着一个小小的“Narnol”,便是它的首都。 该国粗略来说,位于印度东邻,略有接壤。更详细说来,处于北接喜马拉雅山脉、南面孟加拉湾、西临恒河、东启缅甸高原的一个区域之中。 现在也并不是多大的国家,面积比日本九州大,比北海道小。人口约一百五十万,在大英帝国的霸权遍布印度和亚洲大陆时,梅瓦特王国也算形式上的受保护国之一,不过仍然信奉小乘佛教,保留了内政自治权。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梅瓦特王国又恢复了独立,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变化。虽然加入了联合国,绝大多数情况下是接受援助而不是支付它所应分担的金额,是个典型的落后国家。另一方面可谓“落后”的是,它既没有宪法也没有议会,更谈不上选举和言论自由,完全维持了中世纪的国家形态。 进入二十一世纪以来,这个国家突然产生了剧变。热心于东南亚资源开发的跨国企业将探索的手臂向西稍微延伸了一点,竟然在梅瓦特王国地下发现了巨大的稀有金属矿脉。梅瓦特人生活在价值连城的宝库之上长达数百年,耕种着贫瘠的土地。 包括日本在内的发达国家和其它大国的欲望都被刺激起来了。二十一世纪是各国开展资源争夺战的时代,大家争相讨好梅瓦特王国,试图建立友好关系。 政治问题就这样发生了。此时的梅瓦特国鲁德拉三世决心从政治形态和社会形态两方面把梅瓦特改造成一个发达的现代国家。 无论实质如何,至少在形式上他邀请了美国顾问,准备彻底改造建立成立宪民主政治体制。他制定了宪法,开设了议会,并将采取措施允许政党的设立和言论自由。甚至,他废除了长久以来将国家资产和王室财产混为一谈的管理方式,将二者严格区分管理。 改革的方向从各方面来说都是正确积极的。如果获得成功,鲁德拉三世一定会成为梅瓦特王国史上的明君。可是,他可能有些急于求成了。反对改革的守旧派的不满,像熔岩一般沸反盈天,其中的代表就是王弟维克拉姆殿下。 就这样,三年前梅瓦特王国发生了一起震惊世界的惨剧。 鲁德拉三世的生日是八月一日,在喜马拉雅山麓高原上的夏季离宫中,众皇族济济一堂。当晚,离宫内回响起激烈的枪声,不只一两发,而是自动步枪的连发扫射。 八月二日,梅瓦特王国政府发表公开声明,国王鲁德拉三世驾崩,王弟维克拉姆殿下宣布继位。 根据公开声明,鲁德拉三世的长子克拉迪太子一直是海洛因瘾君子,一向对父王的严厉管教有所不服,当天用他自己持有的自动步枪乱射杀害全家后,掉转枪口饮弹自杀,头部爆裂身亡。 在这起惨剧中被杀的皇族包括: 国王鲁德拉三世夫妇 国王的长子克拉迪太子夫妇,及其长子长女 国王的次子琼迪鲁王子夫妇,及其二人长女 国王长女鲁纳拉克舒米公主夫妇,及其长子 国王次女玛尼马迪公主 国王的第三个儿子普拉德帕王子 一共十四人死亡,也就是国王的所有直系亲属一个不剩统统死光。 于此相对,王弟维克拉姆殿下全家,夫妻俩和两个儿子、三个女儿,全都平安无恙。据说夫人闪躲到时候,不小心磕到了右脚小指,负了点三天就能痊愈的跌打小伤。 “一向积德行善,佛祖也会保佑我们的。” 维克拉姆殿下双手合十向佛像致谢,只不过没有人相信他那过于露骨的谎言——这世上哪有那么巧合那么方便的事儿? IV 维克拉姆殿下继位后,即成为维克拉姆二世国王。他夫人摇身成为王妃,长子简迦当上皇太子,同时兼任国防大臣和国军总司令官。次子迦德嘉王子就任内务大臣,掌握警察系统。首相也由国王兼任,早晚会让位给皇太子。 前国王鲁德拉三世聘请的美国顾问是个比较叛逆的国际政治学者,如此一来也被解聘,并被驱逐出境。 “我们梅瓦特国民有强烈的民族自豪感,不需要美国人给我们灌输什么宪法。” 维克拉姆二世放出这样的话,但并不代表他是反美主义者。他将稀有金属的开采权和探测权优先让给美国企业,为了增强一万五千人组成的梅瓦特国军,换取了大量武器,同时以反恐怖主义活动经费的名义,从植根于美国政府的财团、机构手中得到了巨额的捐赠。 即使如此,国际社会的舆论界也作壁上观,维克拉姆二世在国内更是为所欲为。前国王的支持者被投入监狱;民主化运动的领袖遭到处决;他建造的巨大王宫豪奢之极,恨不得用上黄金镶钻的马桶。 “流血的宫廷革命和王位篡夺啊……”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简直不像二十一世纪还会上演的桥段嘛。” “那你觉得二十一世纪应该发生什么事情呢?” “这个……” “火星观光旅行、汽车在天上飞、在太平洋底建造海底都市、成立世界联邦……如何?” 凉子列举了一堆过去科幻小说里常见的事例。 “说起来也是,小时候经常听到‘空中飞车’之类的故事,现在可是很少听说了。” “即使到了二十一世纪,性能大幅度提高的也只有监视摄像、手机和集束炸弹而已啦。喏!” “怎么了?” “冰激淋,交换!” “好吧好吧。” 窗外是炼狱般残暑肆虐的世界,我却在空调房里和美女单独相处,品尝高级的冰激凌。看起来简直是天堂一样的情景,实际上与其说“凉”,不如说是“寒”——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是。 不过,梅瓦特王国确实是个成问题的国家。 再怎么说它也拥有价值三兆美金的稀有金属,世界各国政府流下的垂涎集中起来,只怕足以形成一个人工湖了。 我把吃完冰激凌的杯子扔进垃圾桶,随口问道: “那您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梅瓦特王国的呢?” “不是直接盯上梅瓦特王国的,是通过APC。” “APC?” “安格鲁·太平洋集团,简称APC。” 这是个总部设在美国硅谷的巨型国际集团,资本金达五十亿美元,年营业额七百五十亿。以地下资源的开采、销售、输送,还有能源和土木建设等为经营内容。主要商品包括石油、煤炭、天然气、铀矿、铁矿石、黄金、钻石,当然还有稀有金属。同时,也经营建设水利大坝、道路、发电站、输送管道等工程。近年来,该集团与梅瓦特王国的关系显著增强了。 “APC的活动范围涉及环太平洋所有区域。主要网点有悉尼、新加坡、香港、雅加达、马尼拉、圣地亚哥、孟买……” “东京?” “当然也有东京。哎,你怎么想,泉田君?” “可能是我的偏见吧,不过在我看来,这个集团周围充满了浓厚的权钱交易气味啊。” “才不是偏见呢。被APC收买的政治家遍布四十多个国家,据说合起来有一万人以上。还有……” “还有?” “有他们牵涉其中的政变、夺权事件,光二战以来就有三十多起哦。” “哦哦……” 不知多少年前,在东南亚的老挝,有一群老挝亡命之徒,与美国人联手夺取政权。他们装备有大量武器,眼看就要发动作战之时被美国政府一网打尽,紧接着澳大利亚企业就在老挝发掘出了大规模的金矿。巨型的资源开发企业出动私兵引发政变的事情,无论在非洲、中东、东南亚的历史上都不罕见。 “这么说,三年前梅瓦特王国的政变也跟APC有关了?” “这个嘛……” 凉子的眼眸闪现妖异的光芒——所谓午夜彩虹色,应该就是这样的颜色吧?虽然充满了邪恶的破坏欲望,却像沐浴着月光的诅咒宝石一般熠熠生辉。听说凉子最近高价卖出了一大笔某IT企业的股票,进行破坏活动的军事经费大概是不会匮乏的。 作为IT企业股东的凉子既冷酷又毒辣。她好像拥有不属于地球人的灵感,总能察觉到股票的最高价,一举卖出,获得巨万利润。在高价抛售躲到安全地带之后,伴着股价暴跌这道佳肴,倒上一杯幸灾乐祸的美酒,正是魔女的爱好。 “对那些相信股价会一直上升的白痴来说,今后还有更惨的教训等着他们呢。哦呵呵呵,不如让他们见识见识资本主义的残酷之处,今后好在世界的夹缝中踏踏实实地度过余生吧。” 我想说,哪里是资本主义残酷,根本是你更残酷嘛!凉子则毫不在意地说: “哎呀,你是说我操纵股价吗?有上升必然有下落,有兴盛必然有灭亡,那才是世界真理。巴比伦也灭亡了,罗马也灭亡了,日本早晚也有这一天的哦!” 这话有点夸张吧,我随便一说。 “哼,不教育小学生创造价值的乐趣,却教他们体验股票买卖游戏的国家,衰退也是当然的嘛。” “这么说,您是在帮助国家衰退的同时从中渔利了?” 凉子可不会为这点讽刺所动。 “对呀,一箭双雕嘛。越是衰退中的国家,越是有机可乘呢。” 利用了这些机会之后又要怎么样——根本没必要问这样的问题,国家和权力就是魔女的玩具。 “哦呵呵,不用担心,泉田君。如果我获得了这个国家生杀予夺的全部权力,不管怎么折腾也不会比现在的首相更差啦。” 这时候,敲门声又响,贝塚聪美走进来: “那个,警视,您说的东西已经做好了,我拿来了。” “谢谢,吕芳春。那你先把今天的贴纸贴上吧。” “好的。” 凉子没有向我说明的意思,我也没有多事的打算,只是默默地观察。贝塚聪美走近墙上的日历,右手在今天那一格里一按。我仔细一看,竟然贴了一个恐怖的骷髅贴纸。 “喂,贝塚君,这是……” 我忍不住问道,贝塚聪美向我展示手中约一寸厚的骷髅贴纸。 “我用电脑做出来的,从今天开始,直到王子殿下离开日本前的每一天都要贴一个。” “都要贴……” 贝塚聪美是个相当优秀的警官,可是照这样子下去,完全要变成魔女的小跟班了——恐怕已经被洗脑了。 “迦德嘉殿下嘛……” 纤长的手指翻过资料的书页,我的上司又浮现出午夜彩虹般的微笑, “如果他真能平安无事地离开日本的话,哦呵呵呵,什么人会在暗中哭泣呢?” 窗外天色渐暗,一道闪电划过。大气状态极其不稳定,雷雨好像就要来临了。

I 九月的第二个星期二。 晚上八点,天色已经完全变暗了,气温还不低于二十八度。巨大的都市东京不断地向夜空散发出膨大的热量,气象厅预报说,今晚大概也会是一个堪比热带的夜晚了。天空多云,反射着夜间街灯的云层,在地上投下淡红色的影子。 梅瓦特王国第二位王子、内务大臣迦德嘉殿下长着一副典型的南亚人容貌,棕褐色的皮肤,一口雪白的牙齿,驾临东京泽纳德乐园。 这是他到日本的第二天。 王子陛下从周一到周二之间,要与络绎不绝的以首相为首的政治家和财界要人进行会见和会谈。周三访问天皇皇室,周四乘新干线到京都,接下来还要到奈良游览,最后从关西国际机场回国——这就是他的行程预定。因为同是佛教国家,他似乎对日本的佛教美术和寺院建筑颇有兴趣。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倒是比除了漫画什么都不读的日本外务大臣上等一些。 现年三十一岁、仍然独身的迦德嘉王子堪称美男子。脸如雕塑一般轮廓清晰,鼻梁高挺,眉型和唇形都很端正,双眼像黑曜石般深邃,并且拥有着一流的运动员般的修长身材和匀称体态。其实,有传闻说他打算在下届奥运会的射击、骑马和击剑三个项目上出场呢。 这样的人才,身为一国王位的第二顺序继承人,拥有三兆美金的身家,简直是理想的王子形象。与少女漫画中的王子唯一不同的地方,也就是不会说日语罢了。 药师寺凉子得到了迦德嘉王子的邀请,作为转借泽纳德乐园的酬谢。凉子则视为理所当然,勒令我当跟班一起出发。按她本人的说法,“就是到天涯海角也得陪我一起去。” 受邀的不仅是凉子,迦德嘉王子对日本媒体也很有好感,邀请了一干媒体方面的人。 兴奋的女主播冲着麦克风绝叫: “我们!居然!得到迦德嘉王子的邀请!来到包场的!泽纳德乐园!多蒙盛情!接下来!我将全力以赴!向大家报道!” 用“应邀”已经不足以形容这种情形了。通常来说,迎接外国国宾的都是报社的政治部记者,这次来的却都是电视台的娱乐记者、女性杂志甚至时尚杂志的写手,一共有三百人之多。三分之二都是女性,而且大半都身着礼服裙,完全看不出来是正在工作的装扮,像参加王宫舞会似地翩翩穿梭。 与她们形成对比的是身着灰色制服或便衣的沉默的男人们。不用说,这些都是警备方面的人,其中还有重装备的机动队员。他们都一脸不爽地瞪着团团转的媒体记者们,连淌下的汗水也顾不上抹,严阵以待地守备着每一个关键之处。 “啊,千叶县警本部长!” 凉子咕哝一句。 千叶县警本部长一副中年绅士的派头,不像官僚,倒像银行家。他本来还堂堂正正大大方方的,视线刚和凉子相接,却慌慌张张地移开了。那种态度格外可疑。 要说凉子呢,则是一副心怀不善的波斯猫似的,“嗖”地一下翘起尾巴,准备绕着老鼠打打转儿,好好玩弄一番。 “看来应该我们主动打招呼呢。” 高跟鞋在路面上踏出响亮的鼓点,凉子走向千叶县警本部长。本部长的脸色立刻变了,那速度几乎能让人听见“唰”的声音。 本部长转个身,向簇拥在周围的部下们下了不知什么命令后,立刻消失在人墙的另一边——不是“好像要逃跑”,而是仓皇逃窜。 人群聚集在我们前后左右: “您是警视厅的药师寺警视吧。您身边的护卫工作由我们负责。” 五六个强壮的制服警官围在凉子和我周围——他们装作护卫,其实是为了隔离监控。 “什么嘛,这么大动干戈。我才不要什么护卫。” “这是上头的命令,我们只是遵命而行。” “我们可是受迦德嘉王子的邀请的哦,这样不是连招呼都没法打了?” “这个请您跟上面去说。” 在这个国家,“上头的命令”比宪法更有优先地位,是公务员们不负责任、用以推脱的借口,如同具有魔法效力的咒语。我也是警察中的一员,很能理解他们的立场。但是那副公事公办、机器人一样毫无表情的强硬态度,也让我无法报以好感。 虽然这么说,凉子本身才是让日本警察上层深为恐惧的存在。迦德嘉殿下不仅是日本的国宾,对警察组织本身也是非常重要的客人。到日本后,殿下说过: “我作为内务大臣,也要为警察组织的现代化竭尽全力。美国那样广大的联邦国家的警察制度,对我国并不适用。此来一定要好好学习日本优秀的警察制度,作为榜样。” 得到称赞,当然没有理由不高兴。国家公安委员长也好,警察厅长官也好,全都欣然邀请殿下参观。深受感动的警视总监立刻做出了如下俳句: “梅瓦特国,警察魂的良友,夏之云。” 哪怕对方不懂,能传达善意也是好的——可惜,警视总监的部下竟是恶意的伴侣。 “反正要发生的就不是一般小事啦。” 预言之后,凉子又加了一句: “我的预言一定会中的。” “是吗。” “不想知道原因吗?” “啊,不,没什么。” “快问我原因!” “……为什么?” “因为我自己会让预言实现的!” “听起来好像什么秘密结社似的。” “才不是呢。我可不会搞什么秘密行动。” 我无言以对,凉子的双眸闪耀着邪恶的光芒。周围的警官根本就不在她眼里。 “好吧,虽然我只用了点闲钱投资这里的股票,怎么说也有好几亿啦。如果上演的节目太无聊,就应该让那个王子负责。” “负责……” 怎么让他负责呢?我正想着,媒体阵突然沸腾了,发出一片不像欢呼却像哀叹的叫声。泽纳德乐园正面涌出一片鲜艳的色彩。那是为了欢迎迦德嘉王子,泽纳德乐园特地搬出了他们最得意的角色游行。 “啊,白雪公主!” 很多声音评头论足起来,金发的公主穿着白云般缥缈的轻纱,戴着白色长手套向人群招手微笑。 “那边是人鱼公主!” 脸上贴着鳞片,全身包裹在闪闪发光的紧身衣中的美人鱼公主对人们飞吻。凉子露出讽刺的笑容: “泽纳德乐园的工作人员很喜欢公主角色嘛。” “是投客人所好吧。怎么说大家都很憧憬王子啊公主那些角色呢。” “他们有什么好的?” “有什么好……嗯,要说就像自己的美梦的投影吧……” 我随口应付着,同时看着巨大的指示牌。 广阔的泽纳德乐园是分成好几个区域的。 童话乐园以传说和童话为主题的,以中世纪风格的欧式城堡为中心,周围有“妖精花园”、“天鹅湖”、“人偶和八音盒馆”等,特别得到女孩子们的欢迎。 恐怖乐园的主题是恐怖和怪奇故事。以“吸血鬼城堡”为中心,围绕着“人狼森林”、“吸血蝙蝠的洞窟”、“开膛手杰克的街角”、“僵尸馆”等场景,与小孩子相比,更多的成年人受到吸引。 科学冒险乐园的主题不用说是未来世界和科学技术。有机器人、宇宙飞船、外星人、时间机器等展示,男孩子尤其沉迷于其中。这里甚至还有“银河战士”,在穹顶展览馆中用CG技术营造的宇宙空间里,一边驱遣着高速飞行器,一边用光线枪向宇宙怪兽和宇宙海盗展开战斗。 还有恐龙乐园,经过一年的修缮,刚刚重新开放。 II 进行芭蕾和游行表演的花车上传来阵阵女性的欢呼声: “哇,霸王龙!跟真的一模一样!” 难道你见过真的霸王龙吗——一定只有世故成熟的大人才会问出这么煞风景的话吧。褐色的皮肤上带着湿乎乎的反光的肉食恐龙,张开血盆大口在路上摇摇晃晃地奔跑。 “真是一副可怕的面目啊。” “因为它是肉食恐龙嘛。” 凉子答应着,不怀好意的目光扫视着左右。 “泽纳德的善恶观非常单纯。肉食恐龙是坏的,草食恐龙就是好的。电影里也是这样吧?” “我没看过。” “啊,‘恐龙天堂’你都没看过吗?!我看了三遍呢,很无聊的作品。那种电影,制作费也好,看电影花的时间也好,都是白白浪费。” 那你还看三遍…… “还有,泽纳德跟F·治虫和F·不二雄可不一样,没有什么自己原创的东西。那边是格林童话,这边是安徒生童话,那个是佩罗童话,全都是古典童话的套用。只不过描绘了角色的形象,俨然就把原作的著作权据为己有了,真是厚颜无耻啊。” 凉子所言的确没错,不过,到底还有几个人会认认真真地读原作呢?日本人中至少有半数以上以为白雪公主、人鱼公主、灰姑娘等角色是泽纳德原创的吧。 不说别的,就连我国的外务大臣,也在访谈中声称“‘心’这部漫画真是了不起啊!”——显然没读过夏目漱石的原作。 “算了,展现如梦似幻的世界,才是泽纳德乐园的本色啊。” “不过是自以为是、偏颇的世界观罢了。” 尽管凉子处处都有异议,或者说处处都要挑刺,无论设备也好服务也好,这里仍然称得上是世界上最高级的游乐园。即使最平凡的女子和最普通的男人,在这里也会得到公主和王子般的体验——当然是要花钱的,但只要花区区一点门票钱,就可以忘记庸俗的现实,流连于甜蜜的幻想世界。游乐园每年有一千万游客,其中大半都是回头客,也是很可以理解的。 “对了,‘恐龙天堂’您为什么看了三遍啊?” “为了霸王龙的悲剧啊。霸王龙作为王者君临恐龙王国,遭到草食恐龙们的欺骗,被围困在火山上,最终被推进喷火口而灭亡。它最后的叫声真是非常悲哀呀。” “暴君的末路——您果然是感同身受啊。” “你说什么?” “不,我随便说说。” 在大部分日本人的认识中,泽纳德集团只不过是经验动画电影和游乐园的公司而已。最初的确如此,但随着集团帝国的扩大,到了二十一世纪,它已经算得上美国五大媒体财阀之一了。泽纳德集团的经营范围涉及电视、广播、卫星放送的有线电视、因特网、电影公司、出版社、报社、职业棒球、美式足球、篮球、游戏软件公司和玩具公司等等,伞下关联企业足有五百家以上。整个集团的年营业额达三百亿美金以上。 以上这些,都是我最近从书上和网上看来的信息。如果有人出版批判泽纳德乐园的书,很快就会遭到批判,无论过去怎样,现在有关泽纳德的介绍只有吹捧奉承的陈词滥调。我自己对泽纳德这一企业并没有特别的兴趣,也不了解它的基本情况。 凉子拉着我的手在霸王龙脚下慢慢走着,向无知的部下教授了许多新知识。打着警备的名义监视我们的警官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其实耳朵肯定是竖着的。 “泽纳德”本来是英国的大诗人SamuelTaylorColeridge(译者注:SamuelTaylorColeridge,1772-1834,生于乡村牧师家庭,就读于剑桥大学,英国湖畔派诗人代表人物)作品中出现的幻想都市的名字。本名是忽必烈汗建造的“上都”,传到欧洲时有些偏差,就变成了富有诗意的响亮名称。 后来,泽纳德这个名字在一九三零年左右被美国的一个小小的电影制作室所采用。这个制作室的所有人、制作人和导演艾文·奥丹尼尔出身贫穷,却有着不凡的野心。他学生时期参与选举运动时兼职打工,发现了绘画、音乐和表演对民众的煽动作用,对此抱有极大的兴趣。 如果光有野心也成不了什么事,奥丹尼尔还是相当富有才华的人。他看出今后的时代,映像一定可以推动改变世界,因此向这个方面前进。到了二次世界大战前后,奥丹尼尔联手军队和情报界的有关人士,制作了许多反映纳粹德国的威胁和恐怖的间谍动作电影,获得了巨大的成功。 奥丹尼尔还有一双善于发现他人才能的慧眼,发掘培养了许多无名的画家、音乐家、演员、电影导演和脚本剧作家。最能证明他的目光如炬的事实,就是他可能是世界上最早预见到角色商业的未来的人。 只要孕育了一个成功的角色,通过爆炸式的宣传聚集人气,接下来就可以拍电影、出漫画,从歌曲到舞台剧,成千上百次地以不同形式加以利用,产出无数金蛋。 “绝不能让给别人一分一毫。” 这就是奥丹尼尔的口头禅。他毫不留情地摧毁竞争对手,从创造力枯竭的创作者手中夺取全部著作权之后对他们不闻不问。因奥丹尼尔而破产的同行、贫困交加而死的创作者以及他们的家属聚集起来,据说足以形成一个小型的城市。 “将爱与梦想、和平赋予全世界!” 据说这是奥丹尼尔的光明理念,任何人都挑不出错来。不过,他提供的作品和节目的确水平优秀而富有魅力。因此跨越国界、超越时代,他的“观众”越来越多。 “他又不是因为喜欢格林童话和安徒生童话才套用人家作品的。” 面对这样的非难,奥丹尼尔傲然答道: “全世界一共有几个人好好读过格林童话和安徒生童话?还不是通过我的电影和节目才得知他们的名字。如果格林兄弟和安徒生活过来的话,应该感谢我才对。” 如此说来,奥丹尼尔本人并没有感谢格林兄弟和安徒生的意思了。套用了那么多别人的作品赚了大钱,至少应该建一些格林兄弟博物馆和安徒生纪念馆之类的吧…… 奥丹尼尔三十年前去世了,留下了巨大的企业和莫大的资产。他虽然也有儿子,不过世事难如人意,他儿子比父亲更早就病死了。据说奥丹尼尔晚年受到这个不幸的打击,最终死期又提早的几年。 现在,泽纳德公司由奥丹尼尔兄长的儿子,也就是他的侄子统率的。他积极地扩展事业的版图,渐渐涉足电视台、电影制作公司、广告代理公司等一系列领域。 泽纳德集团的力量遍及全世界,其中影响力最深的当属美国和日本。巴黎郊外也有泽纳德乐园,但与日本相比,游客要少得多。 这没有任何出人意外之处,只要看看现在东京泽纳德乐园的盛况就知道了。 III 围在迦德嘉殿下周围的人潮涌动,几个人影凸现出来。他们好像在找人似的四处东张西望。 “啊,药师寺大小姐!” 东京泽纳德乐园的董事长、副董事长、总经理、副总经理、专务、常务——当然,我是后来才知道这些人的身份的——一打左右中年或刚上年纪的男男女女,呼啦呼啦地簇拥过来,对拉着我的凉子争先恐后地躬腰低头。 “请您息怒,这次的事情万望您能谅解。毕竟是政府的要求……” “我没生气啊。” “啊,是这样啊……” “我不生气,只是感到悲哀罢了。唉,对泽纳德乐园来说,拍国家权力的马屁,比股东比客人都重要啊!” “这、这,您这样说,真是让我没有容身之地……” 前后左右都很宽,长着一身肥厚脂肪的老男人深深弯腰,下巴几乎要碰到膝盖上——考虑到他肚子突出的程度,这简直是神乎其技的举动。 “口头上还不是怎么说都行。” “不不,时刻怀有诚实和感谢之心,正是我公司的座右铭。让世界和平,让客人满意。今天对您的不敬之处,日后一定、一定会加倍报偿。” “我能相信你吧?” “当然当然。” “那我以后会再跟你联系的。你们可要把客人的地位放在权力之上哦。” 真是了不起的正派台词。完全想象不到是一贯滥用权力横行霸道的人说出来的话。 “泉田警部补!”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我转身一看,原来也是熟悉的面孔: “怎么,贝塚君也来啦?” “是,药师寺警视把我们也列在特别招待名单中了。” 跟贝塚聪美通行的年轻巨汉是隶属警视厅刑事部参事官室的阿部真理夫巡查。外表看来,他恰似一头正在角力争夺地盘的大灰熊,全身上下充满迫力和威胁感。其实他却是个彬彬有礼、诚恳认真的男人。他有些死板地敬了个礼: “蒙您盛情,破例得到这样的招待,实在过意不去。” “不用多礼啦。哎,只有你们两个?” “丸冈警部在那边呢。” 贝塚聪美的手指向童话乐园方向。一个上了点年纪的男人,手上搭着脱下来的外套,一副初进大观园的样子东张西望地往这边走过来。看到我们,他小跑着赶过来。 “哎呀,我也不是头一次来了,不过从上次算起来,少说也有二十年了吧。” 带着一副苦笑的表情,丸冈警部用毛巾质地的手帕擦了擦脖子上的汗。 “商店都开着吧,我想给孙子买点礼物去。” “您孙子多大了?” “刚出生六个月啦。” “那还不懂泽纳德乐园的东西的价值吧。” “哪里,还不是让他妈妈高兴高兴。她每年不来这儿两次肯定不过瘾,真是中毒不浅啊。” “一年两次不算上瘾很深啦,我短大时有个同学,每年要来二十多次呢。” “哈哈,真是天外有天啊。” 听我们之间交换着小市民的对话,对凉子鞠躬哈腰的一群人中有一个凑过来,态度特别殷勤恭谨,好像已经不记得刚才挤我的事儿了。 “各位是跟药师寺阁下同行的吧?请各位慢慢观赏游玩,餐厅今天也营业。” “是吗,那个……有没有拉面什么的?” 面对丸冈警部的提问,对方的殷勤消失了一半: “这里是梦幻的王国。我们希望让客人忘记现实和日常的生活,陶醉在甜蜜的梦想之中。所以,像拉面这种廉价的——不,这种充满日常性的食物,我们的菜单里是没有的。” 还真会说话——不过,也可以看到这里绝对的经营理念。 泽纳德乐园是梦的国土。他们的目的就是想成千上万被现实拖累得疲惫不堪、过着烦闷无聊的日常生活的人们提供甜美的梦幻。在这里花的钱越多,获得的梦越美好。一旦成为美梦的中毒者,就会反复再来体验这种美妙的感觉。 凉子不耐烦地赶走了那群泽纳德乐园的重要人物,回到部下们这边。女王陛下一行合计五人开始前进。我们很快看到一个招牌上画着三只大熊的冰激淋店。 “这是‘三只熊’的故事吧。” “我知道我知道。有刨冰和牛奶的是‘白熊’。” “哦……” “有巧克力酱的是‘黑熊’,有枫糖和蜂蜜的是‘棕熊’。我其实比较喜欢棕熊啦,不过加了蜂蜜甜得发腻,可要小心哦……” “原来如此。” “什么原来如此嘛!” “啊?” “我是说,我喜欢棕熊啦。” “哪又怎么样呢……” 很遗憾,我并没有这样反问出口的胆量。(译者注:《TheThreeBears》中,棕熊应该是小熊宝宝。凉子特别强调这句话的含义莫非是……) “请您等我一下。” “好,我等你。” 我从悠闲的女王身边离开,走到冰激凌店跟前。前面还有一个客人,我一边盯着他个子不高的背影,一边向女服务生点餐: “要一个‘棕熊’。”(译者:哦哦哦哦哦!泉田竟然觉悟高到凉子一点就通……考虑到凉子上句话的含义,泉田的回应意味着……!) 我有意避开前面那个客人,回答我的却不是女服务生的声音: “哎呀,泉田兄也来啦!” 我全身一震。 本来我只是下意识地忍不住去看前面那位客人的背影。听到这个声音,我才明白为什么——前面这位客人,正是我最讨厌的人。 “对了,老样子,泉田兄是凉子大人的同伴嘛,真不错。” 双手捧着棕熊和黑熊冰激凌的容器,满脸堆起轻薄的笑容,那个人正是岸本明。他正好比我小十岁,阶级却同为警部补。跟我这个惨淡无望的NON-CAREER不同,人家可是前程远大的CAREER官僚。 “你是陪外务大臣来的吗。” “嗯,也算是吧。外务大臣很喜欢我的哟。” “是么。” 我只好老老实实咕哝一句。岸本是御宅族的巨星,在国内外拥有庞大而绵密的人脉网络。除了漫画什么都不读的外务大臣,想必认为岸本十分对胃口。 “而且,他还问过我,要不要当他的秘书呢。” “不错嘛。干嘛不去?” 如果这件事真能实现,我就再也不会在警视厅上下见到岸本那张脸了,那实在是一种幸福。可惜,岸本自己并没有让我得逞的意思: “嗯,倒是很难得的机会啊。” “说不定还有成为外务大臣后继者的可能性哦。你父母也会高兴的。” 岸本成为国会议员或者国家大臣是不是好事,这个问题还存有根本性的疑问。不过现实是,比岸本更差劲的国会议员还有的是呢。这么想来,与爱国者所拥趸的战争相比,御宅族所推崇的和平还是好得多了。 “你不是在美国、法国、中国、韩国都有很多朋友吗,正好可以推行和平外交嘛。” “可是……” “可是什么?” “我要是不当警察了,泉田兄多寂寞啊。” 要不要对着未来的外务大臣屁股上踹一脚——在我还没有痛下决断的时候,一个不爽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不就是捉一只熊嘛,怎么这么磨蹭?” “啊,凉子大人!” 崇拜凉子的岸本发出欣喜的声音,却遭到女王陛下冷淡的回应。 “我想要的是棕熊,要这种小狸猫可没用!” 女性的工作人员脸上带着机械的微笑,递给我棕熊冰激凌的杯子。我付了比一般冰激凌贵五倍的钱之后, “哦,岸本君,你在这儿啊。” 外务大臣不知从哪冒出来。 看到我的脸,他露出在记忆中搜索的表情。而一发现凉子,他立刻反射性地移开视线,转向我和岸本。 “怎么,你们两人是相识啊。” “正是如此,大臣。”岸本兴致勃勃。 “那么,你跟岸本君是同好喽?” “才不是!” 我忍不住过于激烈地表达了反对意见。这样一来,外务大臣露出不悦的表情: “喂喂,你可要好好认识清楚啊。日本在整个世界上最值得骄傲的东西,就只有漫画和动画了!” 一位爱国人士可以说这种话吗…… 我心里暗暗念叨一句。化身为“日本漫画教”传道士的外务大臣,叫来一个秘书模样的男人,打开一个书包: “你读读这本书,好好学习一下。我还可以给你签名——没事没事,不用客气。” 外务大臣手里拿着他的畅销新书——《人生必备的一切素质都可以学自漫画》 我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临时编了一个谎: “不,不用了,这本我已经拜读过了。” “是吗,那给你《了不起的国家日本》怎么样?” 正在我进退两难的时候,我的上司突然出声: “啊,由纪那家伙!” 凉子视线所向之处,正是一位拥有黑丝长发、白瓷肌肤,优雅地戴着眼镜的知性美女,一丝不苟地向制服警官传达命令。她叫室町由纪子,职位是警视厅警备部参事官,警衔也是警视。身为凉子的同学,她却出淤泥而不染,是富有良识和知性的好人。 “由纪这种家伙干嘛在这儿晃来晃去的?” 凉子挥舞着“棕熊”的勺子,吐出毒舌。 “想想看也是当然的啦,她是警备部的精英,肯定是为了迦德嘉殿下的警备工作而来。” “哼,那样的话,迦德嘉那小子要是遇上什么灾凶,就要拿由纪试问了。” “不只是她一个人的责任哟。” “非让她担罪不可,这种情况。” “您为什么用使役形呢……今晚可不能出漏子啊,会造成国际问题的。” 我虽然没有别的意思,但是“国际问题”这个词好像让外务大臣身躯一震。他给了秘书一个眼神,说了句毫无意义的“回见”就离开了。 凉子也迈开步伐,我正要跟上去,岸本小声跟我说: “泉田兄,千叶县警本部长跟你有话说。” 我吃了一惊站住脚步,不知什么时候本部长真的就在身边。对我的敬礼勉勉强强地点头回应后,他悄声说道: “你,你就是驱魔娘娘凉子的部下吧?” “是。” “听好了,你可以睁大眼睛好好盯着她,不能玩忽职守。” “啊……” 本部长将诅咒一般的视线投向凉子背后。 “万一、万一那家伙让迦德嘉殿下受了伤,我的地位就……我的将来……啊啊……” 本部长手摁着胃部,深深地吸了两口气。是胃痛还是精神上的痛苦呢?说不定二者兼有。 “拜托你啦,全都拜托你啦。” 他还是非常紧张,从他连我的名字都没问这点上就能看出来。 我追上凉子,看到迦德嘉殿下正站在电视摄像机前,通过翻译,回答着记者们略显嘈杂的提问。 王子殿下脸上浮现爽朗的笑容,洁白的牙齿闪闪发光,让人忍不住怀疑他牙上是不是镶了钻石。 “日本的女性真是非常有魅力,我太羡慕日本男性了。我也还是独身呢。” 王子殿下这句话一出,报道阵营里一片沸腾。 “这么说!殿下!难道!也有!和日本人!结婚!的可能!性!” 由于太兴奋了,提问的人完全顾不上重音和发音。迦德嘉殿下直直地盯着女记者: “是啊,也不是没有可能啊。如果非常有魅力的女性出现的话,我也会无力抵抗的……” “那么!请举例!女演员的话,谁比较有可能!吗?” 面对伸过来的麦克风,迦德嘉殿下无言以对。显然他根本不知道任何日本女演员的名字。不过,他只用了一瞬间就恢复了微笑,洁白的牙齿闪现着更耀眼的光芒答道: “太多了,无法一一列举名字。像你这样富有行动力的女性也非常有魅力啊。” “呀,真的……!” 女记者差点幸福得晕过去。原来如此,要不是具有这种见机行事的本事,岂能称得上花花公子的名号? V “那么,能否让我在这里作一个重大的发表?” 外务大臣紧靠着殿下,亲自拿着麦克风。 “啊,今年联合国安理会的非常任理事国进行了改选,日本的理想是成为与美国、中国同样资格的常任理事国,首先作为目标,今年被推选为了非常任理事国。这个目标是在梅瓦特王国的好意下达成的。” 这次非常任理事国从亚洲选了两个国家,一个确定为土耳其,另一个国家则是日本或者梅瓦特王国,通常认为相比日本,首次成为候选的梅瓦特王国会更加有利 “出于对日本的友好,梅瓦特王国放弃了非常任理事国的候选而推荐日本,他们认为日本作为伟大的爱好和平的国家坐上这个位置是理所当然的。” 据说这件事已经从梅瓦特王国得到了通告,日本政府甚至不顾体面地狂喜起来。 “平时没什么朋友,稍微示了一点好,就称兄道弟起来。(原句はしゃいじゃうのとねえ实在翻不出来…,估计是稍微给了点好处就称兄道弟起来的意思吧)” 以上是凉子的邪恶看法。 “什么时候起成为联合国常任理事国变成日本的理想了?” “别来问我。” 只见外务大臣和迦德嘉王子互相抱着肩膀,触碰着脸颊。 “总觉着都快要接吻了。” 对贝冢君发出的感慨,凉子以形状完美的鼻子笑道。 “只希望别来法国深吻啊。” 同感,但是尚有良知的我还是试着责备道。 “这样不好吗?真的该从心底里感到高兴啊。” “常任也好,非常任也好,成为理事国到底有什么好处嘛。” “政治家和外务省的大官们就能以大国代表的面貌示人了哟。” “还真是狂妄呢,不过就是美国的属国罢了。要说和美国对等的话,去问美国收收看大使馆的房租如何?总的来说外务省有存在的必要吗?解散了外务省,让那些官员统统都去做老人护理才好呢。” “这个,太极端了吧” “你吵死了,我本来就是极端的人。” 本人都清楚这一点的话,就没有我说三道四的余地了。 尽管外务大臣还可能很想亲吻王子大人,但王子大人已经转向下一个步骤:他开始一个一个的向人介绍自己的随从人员了。“首席侍从官印多利亚,内务大臣官房长官恰拉……” 由此以下,算起来有一打的随从被一个一个介绍过去。从老人到青年,从胖子到瘦子,从有胡子的到没胡子的,各式各样的,每个人都是有着南亚风格黝黑肤色、五官层次分明的男性。在这之中,有一个奇怪的男性。他是被称为巴斯卡拉少校的人。 侍从武官即是贴身侍卫,总是有强壮有力的大个男性担当,但巴斯卡拉少校并不是这样的人。他是留着小胡子的矮个男性,身材如同鸡蛋一样肥胖,四肢很细,整个人如同年轻时在埃及被晒过一般(此处为猜的,片假名エルキュールボワロ是什么意思望日语大能告知),总之尽管看上去不是很强悍的人,但这样的人很有可能意外的是武术高手呢。 “这样啊,不是简单的陪衬人吧。” 凉子冷笑着说道。也许是这样吧,不过说起来的话,也只能充分说明梅瓦特王室很有钱吧。 “呀,日本的美女还真是多呢。” 冷不丁有人冒出一句自来熟的英语发言。好像声音是从下方传来的,凉子和我看时,卡多加王子的某位随从正站在那里。正是现在话题的主角巴斯卡拉少校本人。凉子虽然看着他,但是很明显是一副兴致索然的样子。 “你们是日本的警察吧。” “啊,是的。” “能在这里简单的说几句吗?” “当然可以但是……不跟在卡多加殿下身边没关系吗?” “啊,没问题,就算是紧紧跟着也只不过是碍事而已。殿下这个人……怎么说呢……” 像是在思索合适的英语单词。 “嗯,奔放,是一个奔放的人。讨厌一本正经的事情” “是吗” “就算在女性那边很受欢迎这点先不说,从骑马到游艇,从高尔夫到网球,那一项都是高手,对音乐也很精通。” “总的来说就是泡妞的花花公子啦” 尽管凉子很露骨的这样说,但是巴斯卡拉少校并无怒意。因为凉子狡猾的说着日语。巴斯卡拉少校露出好像是很怀疑的神色,我只能“翻译”过去。 “卡多加王子担任着内务大臣的要职,是国家治安的责任人,一定很忙吧。” “那是当然的。” 巴斯卡拉少校大点其头,但是就我看来,并不是打心底这么认为的样子。即使他知道真实情况,也不会和外国人多说的吧。以他的立场来说,这是肯定的。 “真无聊,泉田,去那边。” 这也说的是日语,带着高跟鞋发出的响声,凉子走开了。我短短的想了一下,在这边放弃巴斯卡拉少校而去想必不会影响两国友谊的吧。向他轻施一礼后,我随着上司离开了。 我无意中一瞥,围着卡多加王子的梅瓦特人和日本人开始移动了。人群从了旋转木马的前面通过,好像是去科学冒险乐园的样子。王子大人好像打算首先要和侵略地球的外星人大战一场。 带着闪闪发亮的银色鳞片,半鱼公主慢慢走近了王子的身边。被紧身衣包裹的肢体,是多么的优雅修长。 异变,在下一个瞬间发生了。 卡多加殿下的微笑消失了,被白色衬衣包裹的修长身体在那一刻冻结了。 卡多加殿下的脸,好像被什么东西戳了进去。准确的说是右眼,那是一根又细又长像针一样的东西。不,比针要粗。是根签子。签子狠狠地扎在殿下的右眼上。 梅瓦特王国的二王子,端正的脸上带着惊愕的表情,口眼俱张的呆立着,然后身体向前后大幅度的摇了摇,“咚”的一声向后倒下了。 同时几声哀号响了起来。然后一声英语的呼喊响彻四方,将哀号声全部压了下去 “看到弑逆者的下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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