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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东京夜未眠 第二章 灾难国女王 药师寺凉子怪奇事件簿 田中芳树

美高美,Ⅰ 没有犯人的“驱魔娘娘”就跟没有玩具的小孩一样,意思是说,对药师寺凉子而言,犯人就等于玩具。百般玩弄之后,玩坏了、玩腻了就丢掉,在继续寻找新的玩具。这世间就是有这种比罪犯更恶质的人。 正因为如此,凉子进入警届以来一直多方搜集情报,在政、财、官、文化各界专注的寻找她的玩具。结果挖掘到几百名大人物的丑闻,足以让她随意滥用、为所欲为。 在这些丑闻当中,特别引起凉子注意的是“万魔殿”,也就是财务省三田分处以及石油开发公团与西太平洋石油开发。这两件都是代表政府官僚腐败堕落、早已见怪不怪的丑闻,不过把这两者用一条线串联起来,就会产生新的构图。中神议员从西太平洋石油开发公司抽取二千亿日币资金,然后交给财务省三田分处,让百目鬼灿进行某项活动。至于活动具体内容为何,目前尚未明朗。 因此凉子开始从中挑衅,利用JACES组织在中神议员、百目鬼灿、西太平洋石油开发公司周遭散布谣言,并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 “警方已经盯上中神跟百目鬼,到时候或许会进行强制搜查,参与这个案件的是警视厅刑事课的参事官。” 大概就是诸如此类的内容。 而且短短数天就收到了莫大的成效。 “……有翼人的出现确实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不过银座那群歹徒则跟我预期的反应一样。” 凉子说明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由纪子便冷冷得说道:“重点就是,你在火药库、核子炉这种随时都有爆炸危险的场所附近玩火,还连累泉田警部补……” 想不到凉子默不作声,让由纪子注意到这是进攻的好时机。 “回答我,驱魔娘娘!” 由纪子摆出咄咄逼人的姿态,我的手心不知不觉握出了汗,想必岸本也一样。只见凉子眨了三次眼睛,第三次眨眼是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的信号。 “喂——烦不烦啊你?你这风纪股长怎么这么啰嗦!?还喊着‘回答我!’神气个什么劲儿!等你当了教官再来讲这句话吧!” “什么风纪股长啊,我是……” 凉子挥手打断由纪子的话。 “是那些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兴建火药库的家伙不对!你应该知道;在东京、不、在全日本凡是心怀不轨的人都会被我的天线捕捉到!是神拜托我来铲奸除恶的!” “荒谬至极,你以为你是神的使者吗?” “别搞错了,正因为神太不中用才让人间罪恶蔓延,我是替天行道!” “我听不下去了!” 由纪子终于按耐不住从沙发站了起来。 “本来还以为可以暂时与你建立合作关系,看来是我想得太天真了,随便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恕我告辞!” “请便请便,像你这么心不甘情不愿,我一开始根本不打算指望你!碍手碍脚也就算了,我可受不了有人从背后偷袭。” “从背后偷袭!?我、我才不会做出那么卑鄙的事!” “是吗?你读过世界历史就应该知道,对同伴弃之不顾的人,到最后都会变成背叛者,然后反过来攻击以前的同伴。” “话是没错,像你就很可能做出这种事,不过我是绝对不会使用那么卑鄙无耻的手段。” 我不禁大喊出声:“你们两位特地在此会面不就是为了联手合作吗?都已经不是小学生了,请你们像个大人成熟的讨论事情吧!” 我的心境越来越接近女校老师了。室町由纪子独立行事时,是个聪明冷静、思虑缜密、公正优秀的秀才官僚,为什么一碰上药师寺凉子,程度会骤降到这么低的水平?是中了邪?抑或者本性如此? 至于这次事件,我的想法比较接近凉子:速战速决。因为昨晚在银座出现了两只有翼人跟五名地面人,难保今晚不会再遇到袭击。我可受不了每天晚上被人偷袭而无法安然入眠,所以最好还是赶快做个了解,这是我的真心话。 不过,这就跟赌博一样,一旦输了后果惨不忍睹,原则上是由纪子谨慎的做法比较保险。因此我暂时竖起耳朵倾听两位才女“成熟的讨论”。 “时间拖得越久,敌人的防御就会越加巩固,最后不但证据被销毁得一干二净,把你跟我调往海外担任大使馆书记官。” 凉子啐道。 “到时候,我们就得去应付那群美其名为考察,事实上是利用人民血汗钱游山玩水的议员,还要帮忙写一万张明信片给选民、介绍应召女郎、代垫他们在赌场输掉的钱,你想变成这样吗?” “我又没这么说!” “既然如此就应该先发制人,一举歼灭敌人才对。” “听你一直讲敌人、敌人的,可是现在连敌人的全貌都还无法完全掌握不是吗?” “只要进去‘万魔殿’一切就真相大白。” “这种做法未免太草率了吧,要是进去以后什么也没发现的话怎么办?可不是你写张辞呈就能了事的。” “是啊,你也得写!” 此时,岸本突然插话。 “恕我打个岔,我觉得呢,室町警视域药师寺警视在各方面都是同辈,这么一来是无法做出任何结论的。” “谁跟他是同辈!”凉子道。 “结论必须依循正道。”由纪子道。 “照这种情况下去,二位谁也不肯让谁没完没了,所以在下我有个浅见。” “浅见?那你说要怎么办?” 凉子把话锋指向岸本,由纪子也微蹙起柳眉看着岸本,岸本则搓着手答道:“我是认为,请在场人生阅历较为丰富的最年长者来做结论,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最年长者……” 由纪子低喃着,随即恍然大悟的看着我,凉子的视线也投向我,我很快就了解了岸本的意思。 “年长!我吗!” 经他这么一提,三十三岁的我确实是在座的最年长者。比凉子跟由纪子大了六岁。然而在警视厅里老是被当成菜鸟,平时也没人因为我年纪比较大而尊老敬贤,所以我毫无身为年长者的真实感。 “不成不成,我只是微不足道的NONCAREER,一个区区的警部补怎么可以无视两位警视,擅自做出决定呢?” “不,请你下结论吧。” 由纪子表情严肃地说道。 “至少比凉子做决定来的令人容易接受。” “哎哟,你说得这是什么话!不过我也觉得比由纪子做决定来的好,就听你的吧,泉田!” 我“嗯”了一声点点头。 Ⅱ 速战速决。 最后之所以做出这个结论,是因为凉子把四张邀请函扔到桌上。 邀请函的内容是今天晚上六点三十分,财务省三天分处、也就是“万魔殿”即将举行一场座谈会,主办人是财务省退休官员会“樱心社”代表中神真悟,受邀人是财务省数位现任年轻官员。 “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哟!” 凉子挺起外形跟腿同样完美的胸脯。在确定内容没有造假之后,我询问她是怎么拿到这些邀请函的。 “恶魔送我的礼物。” 凉子并没有这么说,她的回答是由财务省大臣官方秘书私下把不出席者的邀请函交给她的。我一听便心领神会,是透过贾琪也就是若林健太郎的协助吧,因为他甚至还说过“窃取国家机密也在所不辞”这类的话。 “借这个机会潜进万魔殿,搜出万不可赦的犯罪证据,顺利的话今晚就可以做个了结。” “说的也是,能够顺利解决的话最好,不晓得座谈会是在做些什么?” “财务省的官员从以前还是大藏省的时候就喜欢叫女性做些诡异的打扮,新进女性官员按照惯例要打扮成兔女郎跟前辈合唱,想也知道表演的内容正经不到哪里去。” “没有依据让我表示反对意见。” 默默听着凉子、由纪子、与我的交谈的岸本开口了。 “请问,室町警视与药师寺警视二位真的要潜入敌阵吗?” “那又怎么样?” “你们二位是东大法学院的校友,想必在场的几乎都是熟面孔,要是被发现就不妙了。” “确实有这个可能……” 由纪子以手指抵住下巴。 “就说是双胞胎姐妹之中的妹妹如何?” 凉子这个提议实在让人不禁怀疑她究竟是不是东大法学院的毕业生,由纪子投过来的视线也透着露骨的轻蔑。 “如果被发现跟邀请人姓名不符,不就自露马脚了。” “敌人不会调查那么多啦。” “到时再随机应变,现在想太多也无济于事。” 我们再次确认四张邀请函的受邀人姓名,并做好分配。凉子是“丰田昌美”、由纪子是“柿谷薰”、岸本是“中井光弘”、我是“冈本勋夫”,这是我们各自冒充的身份。丰田昌美跟柿谷薰本人或许是男性也说不定,不过女性也适用于这样的名字,多亏贾琪的细心。 这是却看见紧身癖岸本手拿着邀请函,哭丧着一张脸。 “我想,我的个性比较适合做后方掩护,所以我可以在外面待命,一旦接获任何情况我立即呼叫援军,这样比较适合战力部署的原则吧…… 凉子冷笑道:“就依他吧,由纪子,瞧你的手下一副缩头缩脑的模样,要是帮不上忙反而成了累赘就伤脑筋了。” 由纪子也略表遗憾的点点头。 “说的也是,不用勉强加入我们,岸本警部补。” “……不、属下不才,但请让属下随侍左右以效犬马之力。” 岸本同时抬头耸肩,似乎不像让凉子跟由纪子一致认为自己是“窝囊废”。 凉子立刻转移话题。 “今晚八点,港区三田四丁目挂着‘三田分处’门牌的豪宅即将发生惊人事件,快到门前集合等着看好戏。” 凉子已经把这项情报散布到高中生的B·B·CALL情报网之中。 “八点一到,门前就会聚集数百名高中生,如此一来,谅敌人也不敢作怪。” “把高中生牵扯进来,这样不太好吧。” “放一百个心,我在留言里附加了一句‘如遇到危险无法保证生命安全’,去不去就看个人决定,都已经是高中生了,这点判断应该做得到吧,又不是幼稚园小朋友。” 凉子甚至也在网路发布关于“万魔殿”的情报,老实说,无中生有相当容易引起一群好事者的好奇心。凉子的情报战术相当明快,敌人越是躲躲藏藏就越是要大肆揭发,让所有人都知道。 “对了,我们应该带些什么装备前往目的地呢?既没有搜查令又冒充别人的身份,不可能带警察证件进去吧。” “我们的警察证件一并收进这里的金库就行了,变装过于夸张,戴副墨镜好了。” “如、如果被敌人逮着遭到群殴!又不能报上警察的身份,就任凭他们痛扁吗!” 岸本提出懦弱的疑虑。 “胡说什么,当然是在被逮住之前逃跑啊!要是无路可逃就反击对方,抓个人当人质开一条生路,连这一点都不懂。” 凉子这番话是一个生来只有痛扁别人,没有被人痛扁过的人才说得出来的。 我叉起双臂抬眼望向天花板,感觉自己似乎参加了一项暴力计划。事情的发展都有一贯性,事到如今已经不可能打退堂鼓,就算想半途而废,敌人也不会轻易放过,类似昨晚银座的事件,今后可能随时随地的发生,甚至警界内部也存在着像兵头警视那样的对手,倘若坐视不管,到最后将被逼得走投无路,所以只有硬着头皮做下去。 我肯定,室町由纪子的想法跟我一样。 Ⅲ “万魔殿”玄关大厅的华丽程度与前天的皇后饭店相较起来毫不逊色,地板、墙壁、天花板所采用的全是最高级的进口大理石。 由于上次事件的前车之鉴,我看到大理石都会格外提防,不过想同样的状况应该不至于出现第二次,假如不幸再度发生,铁定会比第一次更惨绝人寰。 我尽可能装作若无其事的隔着墨镜环顾四周,并没有看见前天出面向把凉子跟我红出门的那个叫锻治的男子,也没有看见兵头警视,或许他们正躲在暗处以阴森冷酷的眼神监视着我们也说不定。 我在柜台登记,接着别上象征会名的樱花造型缎带。办完手续之后,凉子低声向我问道:“冒充的名字没写错吧?” “没有。” “我好像写错了,应该没关系吧。” 关系可大了!只不过现在要追究也无济于事。 会场设有衣帽间,本来想寄放大衣,念头一转还是算了。凉子一旦闯下大祸,倒是寄放的大衣不知道拿不拿得回来。 “听说在会场的保安人员全都是百目鬼灿教团里的信徒。” “平时就这么多人吗?” “今天例外吧?” 此时有两、三名保全人员瞄着我们,他们应该听不见我们的谈话才对。虽然每个人的长相都不同,却不约而同摆出一模一样的眼神,乱可怕的。 狂热的教徒是最凶恶的士兵。从十字军、占领美洲大陆的西班牙军、乃至于一九九五年在东京地铁散布沙林毒气的宗教团体,这群人坚信“消灭异教徒,神就会让我上天堂。”也因此应付起来更为棘手。 不仅如此,狂热的信徒往往会受到药物所控制,地下宗教团体制造禁药的实力在日本、美国不胜枚举。 “哇——这是什么啊……!” 岸本发出怪叫,下一刻连忙捂住嘴巴,我望过去,只见眼前的墙上挂着两张巨幅图画。 也难怪岸本会惊叫出声,因为这两幅画的内容相当恐怖诡异,画中断了头的人还在不停往前走,一幅是男性,一幅是女性。既然没有头为何还能分辨的出男女呢?一是身上的服装,另一个理由说出来只会让人觉得反胃,那就是他们双手捧着自己被砍断的头,所以看得到长相。 “女的是圣华利亚、男的是圣东尼。” 凉子加以说明。 “两人都是基督教的圣人,当时被指为异教徒并因此殉教,也就是惨遭杀害。不过据说他们捧着自己的头走到几公里远的墓地,令异教徒们大吃一惊。” 真有这种事不吓死人才怪,铁定认为“基督教徒是不是怪物啊?”其实不单基督教,宗教想来过分强调神迹,反而把圣人形容得像妖怪似的。 “把这种画拿来装饰,是不是代表着某种程度上的宗教意味呢?” “是吗?我猜他们只不过是想炫耀这些画贵死人不偿命吧。” 前面的大厅已经涌进将近一百名出席者,他们自成小圆圈,时而谈笑时而走动,凉子看到一个像花蝴蝶般忙进忙出的男子,顺口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哎哟,七条熙宁也来了呀。” “那个人是谁啊?名字听起来还真威风。” “国家公安委员长啊,前几天才在皇后饭店见过面,你忘啦?” “哦,原来这是他大名啊,他怎么会来这里?” “因为他是中神派系的人,理所当然要来跟大老板作陪,这下事情好办了,有什么状况把责任推给他。” 为了避免被熟人发现,我们迅速离开原地,往会场最尽头处移动,凉子的视线也顺便把每个出席者的长相扫过一遍。 “想不到来了这么多涉嫌重大的人,这群人的刑期全部加起来在监狱可以待上二万四千年左右。” “二万四千年刑期这个数字虽然只是随便说说,不过这群人确实有多处疑点。” 难得由纪子也表示赞同。 “泉田,牢牢记住那群人的长相,他们都是日后成为‘嫌疑犯’或‘被告’的可造之材,每一张走来走去、有说有笑的嘴脸都可以代换成警视总监的奖状跟奖金。” 凉子在一旁怂恿我,听起来颇有鼓励检举之意,正当我专心辨别“可造之材”们的形貌之际。 “百目鬼灿来了!” 由纪子低声提醒我们,于是我循着由纪子的视线望过去。只见百目鬼一身裹着分不清是印度还是希腊风格的紫色长袍,接受我们国家公安委员长的殷勤恳切的问候。不用说,他长得跟照片里一模一样,然而体格比想象中来的更好。从他行礼时角度小于国家公安委员长的这个小动作,可以窥见两者权力地位的高低。 他就是滥用上千亿人民血汗钱,把公家机关视为私人财产、在东京都心进行秘密实验(以上全是凉子单方面指控)的人物。要说到胆大包天、阴险狡猾,此人的表现可谓非常人所能及,可惜道行还比不上药师寺凉子。 “这个人的排场可真大。” 岸本嘟囔着,凉子则嗤之以鼻。 “真奇怪,为什么这类宗教骗子都喜欢穿紫色的衣服,而且还是俗气到了极点的紫色。” “中神议员应该也来了才对。” 我说道,由纪子随即轻轻点头。 “我刚才已经找过一遍,一直不见他的人影,不过我确定他一定会来,可能晚一点倒也说不定。” 话又说回来,有翼人究竟躲在这栋建筑物的什么地方呢? 凉子曾指出在“地下二楼”,这句话很难当成是纯比喻,即使刻意把秘密实验所设在都心闹市区,目的当然不是用来炫耀实验内容,因此将最为重要的设备摆在地下深藏不露是相当合理的做法。 然而,从有翼人连续两次现身在“万魔殿”以外的地方这一点来看,出入口就位于建筑物某处铁定错不了,只是从地下一楼不见得可以直接通往地下二楼。 不过再怎么说,按顺序应该从地下一楼开始调查才对。我们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不断回想这是前辈下的平面地图,寻找通往地下的楼梯或电梯。 不一会儿就发现一个宽广的阶梯,铺设于其上的深红地毯看起来所费不菲。我本身也是纳税人,一想到从我薪水扣出的税金被拿来花用在这些铺张浪费的事情上,心头实在不是滋味。 步下阶梯便可见到一个宽广的休息室,洛可可式的桌椅不知是来自谁的喜好。天花板悬挂着华丽的不像样的枝形吊灯,从玻璃隔墙可以望见室内游泳池,既然并非运动竞技专用,所以不做成长方形而是葫芦形。偌大的游泳池畔设置了一个吧台,摆放着帆布睡椅和若干热带植物盆栽。 “把游泳池的水抽干就会出现通往地下的出入口,电影里都是这么演的。” 岸本说道。天底下哪会有这么巧的事情,不过我们也没有其它线索,于是一起走到游泳池畔查看。 刚刚在休息室并没有注意,走过来才发现这里有座古代罗马式的大理石女神雕像,左肩扛着水瓶,瓶口则指向游泳池。 两位女性窥探着游泳池水面底下,两名男性准备调查吧台内部,就在这个当口—— 发生了出人意料之外的状况。 女神手上的水瓶涌出大量的水,听到由纪子轻细的尖叫声,我们下的连忙回过头去只见警视厅最自豪的两位女性CAREER全身湿透,伫立在游泳池畔,连凉子也愣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究竟怎么回事啊……” 我话才说完,女神的水瓶又喷出水来,再度淋湿两位美女,如果他们不是刚好位于下方,喷出的水原本应该以抛物线注入游泳池才对。 我跟岸本二话不说上前把凉子跟由纪子拉到吧台这边,女神的水瓶随即第三度涌出水。 “该不会是……”我念头一转,看向自己的手表,时间正好六点。女神的水瓶在第三度喷水后告一段落,这下我终于明白这座大理石雕像所雕刻的原来是时间女神。 总之,不能不管被淋成落汤鸡得凉子跟由纪子,必须想办法让她们换件衣服。 Ⅳ 虽然事前背下了平面图,但细节部分的印象并不算清晰,因此花了一些时间才好不容易抵达目的地,也就是门上写着“更衣室”标示的房间。门边有个小型操作板,想开门必须输入密码,只见凉子纤细的手指连续的按了四个键,门就自动开启,连“芝麻开门”都不用喊。想当然是来自骇客行为的成效,一旁的由纪子保持缄默,她应该明白现在也不是高谈道德规范的场合。 指派岸本在门外把风之后,我们随即进入室内挑选衣服。整排的更衣间当中有两间没有上锁;一间是空的,另一间却是…… 看起来不像音乐剧,倒像是轻松歌舞剧中队列进行舞所穿的衣服:高礼帽、燕尾服、紧身衣、网状丝袜、高跟鞋、手杖、蝴蝶结……其性感程度倘若被紧身癖岸本看到,必定当场鼻血直流心神荡漾不已。 此时室町由纪子白皙的双颊染起红晕。 “这是什么啊?我们真的要穿上这种衣服吗?” “吵死了,赶快换好衣服,现在没有多余的时间让你这个任性的大小姐挑三拣四!” 凉子对于别人的任性相当严厉,由纪子则提出质问表示抗议。 “没有其它比较正常的衣服吗?至少看起来稳重一点的。” “这些衣服很正常啊,又没有缝上三个袖子,材质也不是铁板做的。” “你的比喻太极端了!” “没关系,不想穿就不要穿,一个优秀的警察官僚想当着大庭广众面前裸奔也算得上是个人自由,不过呢,室町一族最引以为傲的金枝玉叶如果因为裸奔而遭到逮捕,届时辉煌的家谱势必蒙上声誉扫地的阴影,噢——呵呵呵!” 虽然不知道纵使现实和虚幻的世界里有多少知名的女侦探,然而我敢断定,在个性恶劣这一点上,绝对没有人可以超越药师寺凉子,如果谁认识更高竿的高手也希望告知一声。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两人的关系看起来并没有太大的进展。 “麻烦你们赶快换好衣服,我会转过身去。” 这么做一方面是基于礼貌,一方面也是方便警戒。我站在门边,从细微的门缝窥探外面的动静,除了东张西望、沉不住气的岸本之外,似乎没有其他人会进入这个房间,总之不必担心遭到偷袭。 经过几分钟,我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泉田,我们已经换好了。” 闻声回过头去,两名带着高礼帽、拿着首长、身穿燕尾服与网状丝袜的美女并排站在我面前。一人泰然自若的抬头挺胸,另一人心不甘情不愿的半躲避着我的视线,不过眼前的光景简直相当于一百万美金的价值。 我很清楚凉子的魔鬼身材,而由纪子也不遑多让。她比凉子略矮五公分,属于一般女性的标准身高,修长匀称的体态十分惹人注目,平时看由纪子都是一身拘谨的套装打扮,现在换上她所谓”不正常”的衣服,网状丝袜所展现出来的美腿令人不禁有种耳目一新的惊艳感觉。 当然,我还不至于整个人傻在原地目不转睛的盯着她们看,第一点:目前不是发愣的时候。第二点:我早知道她们的真面目。我在房间的一角找到若干厚纸袋,把几个装在一起以便强化袋子底部然后交给两人,要她们把换下来的湿衣服收进去。 “我们走吧。现在这样就不能假扮成财务省的新进官员,所以你们是准备上场的舞者,而我们是你们的经纪人,OK?” “OK、OK。” 凉子看起来似乎还颇能享受这种变装游戏,一旁的由纪子则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也难怪主导权经常被凉子抢走。 门外的岸本大概等的不耐烦了,一看到我们走出门就喊了一句“怎么这么慢?”正想抱怨的当头,表情却为之一变,转而露出色迷迷的嘴脸。 “呜呜、能当上警察真是太幸运了。” 岸本表现的感激涕零,由纪子红着脸不知所措,凉子坦然自如,摆出一幅“想看尽量看”的态度,根本不把岸本当成是男人而是路边的一只猫,这么说来,我会是什么呢? “这么一来非把数位相机带去不可,我一定拍下凉子小姐两人美丽的模样,不晓得以后我们的高层单位是不是有机会也来举办一场变装大会啊?泉田先生。” 我没有回答,药师寺凉子成为警视总监是相当恐怖的事情,而警界高层单位的主管全部穿上网状丝袜的情景则已经超越了恐怖,等于是一场惊悚的恶梦。网状丝袜能够穿得好看的顶多只有药师寺凉子与室町由纪子罢了,凉子不用说,我倒不觉得由纪子会以此为傲。 “不要异想天开了,小心吃上一记致命飞踢。” 我把放有凉子跟由纪子湿衣服的两个纸袋塞给岸本。反正这小子正面对决时决派不上用场,至少让他负责保管随身衣物,原本还以为他会出声抱怨,不料…… “是是,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这个美好的回忆的。” 只见他喜孜孜的双手捧着纸袋,这小子将来哪一天如果当上警政署长,很可能会出版回忆录,有必要特别注意他的一言一行。 我们一行人继续在馆内绕来绕去。 网状丝袜的威力是在强大,凡是与我们擦肩而过的男人没有一个例外,目光完全被凉子跟由纪子的腿线牢牢吸引,如此一来,即使看到了她们的长相,留给别人的印象也仅止于“戴着墨镜或眼镜的美女”而已。至于随侍在一旁的我和岸本,可确定以不会被放在眼里。 “哇——想不到日本的女性也有这么一双修长的美腿,等表演结束后可不可以一起拍照留念呢?” 竟然还有人上前搭讪……我记得这个人,他曾任总务省(译注:相当于外事处)官员,之后并吞专门照顾车祸意外孤儿的育英财团成为理事长,侵占了上亿日元的慈善捐款。 凉子则露出风情万种的嫣然一笑挥挥手说道:“好啊,让我们手牵手合照吧。” 这句话的意思其实是“我要把你扣上手铐!”而毫不知情的男子色迷迷的笑开了双颊并挥手回应。另一方面,由纪子一直闷闷不乐的把头撇向一边,却反而酝酿出一股青春娇羞的魅力,惹得一群男人的视线紧紧黏着他不放。 “耶?你们是哪个剧团的人啊?” 一名年轻女性开了门出声问道。虽然不及凉子跟由纪子,却也是个让人眼睛一亮的中长发美女。从开启的门内传来数名女性的声音,看样子是货真价实的剧场演员,而这个房间应该是休息室。 六名女性尚在等待八点的演出,目前正要准备更衣与化妆,她们以亲切和善的态度邀请我们入内聊聊,于是我们摘下墨镜走进房间。 “我们是十点钟才出场,时间还早得很,啊、这二位是我们的经纪人,不用理他们没关系,反正他们跟机器人差不多。” “这样啊,不是我说,你们可真漂亮,就像超级名模一样,我、还有这里所有人有生以来头一次遇到像你们这样的大美人呢。” 凉子自然不在话下,就连像由纪子那样的模范生听到同性的赞美自己的容貌似乎也不觉得排斥,只见她落落大方的露出微笑,接受众人的赞赏。 “谢谢,你们说的一点也不错。” 凉子厚着脸皮回应,舞娘们接着笑道:“你们长得这么漂亮,根本不必来做这种工作,应该有更好的出路才对呀。” “你的意思是?” 由纪子开口询问,凉子随即巧妙的讲话转了个弯,表示由于是头一次来这里工作,希望前辈多多指教。 舞娘们异口同声地回答:“套句老人家的说法,这种工作会让女孩子嫁不出去,在男朋友面绝对难以启齿。” “可不可以举个例子?” “举例啊……讨厌啦,这种事情怎么好意思说出口。” 舞娘们发出怪异的笑声,其中一人把揉成一团的衣物递给凉子。 “你看这是什么?” “泳衣,而且剪裁很普通……” “这可是纸做的哟。” “纸……” “没错,穿上这个在游泳池里表演水上芭蕾,你想三分钟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由纪子顿时哑口无言,胆大如凉子也露出了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手上拿着纸泳衣,只差脱口而出:“天啊——” Ⅴ “简直颓废至极,怎么会有这么无耻下流的男人!” 出了舞娘们的休息室来到走廊,由纪子一直忿忿不平。 “泉田警部补你也这么认为对不对?真不知道那种人的脑子是什么做的,一点羞耻心也没有!” “嗯……” 我的回答很简短。那群自称精英份子的人,嗜好却是低俗的叫人叹为观止。然而同样身为一介凡夫俗子,如果要摆出一副得理不饶人的姿态大加鞑伐,我会有点心虚。总而言之男人就是太蠢了。 “我说泉田先生,你是不是对这种表演很有兴趣啊?” 岸本笑得很邪恶。 “你烦不烦啊,先别说别人,搞不好最有兴趣的就是你。” “我对现实中的女性没兴趣。” 岸本斩钉截铁的说道。骗鬼!这小子刚刚嘴里还嘟囔着:“能当上警察真是太幸运了!”不过回过头来仔细想想,以前在国会质询之际曾有人当众批评:“鸡跟高层官员都会忘记三分钟以前的事情。”所以说岸本或许不是有意要说谎。 走廊几乎看不到人影,现在已过六点三十分,座谈会应该开始了,对于一群非法入侵者也就是我们四人正是大好良机,因此我们往尽头走去。准备正式开展“地下二楼”的搜查行动。 “喂,你们在那里做什么?” 一直担心不知何时会冒出来的句子终于再此时登场了。 怎么这么慢!我心里便想着,再度戴上墨镜,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距离我们身后约三公尺的地方站着一名男子,一张熟悉的面孔紧盯着我们。 “我是分处次长助理锻治。” 果然是前天那名男子,仍旧摆出一副蜷居于权力机构末端的小卒专有的狂妄自大姿态。 “你们看起来很可疑,喂!你!把墨镜拿下来!” 说着一只手指向凉子。 我顿时反应不过来,凉子则发出高分贝的笑声。 “噢呵呵呵呵——没常识!这墨镜等于是戏服的一部分,除非回到休息室,否则一旦上了舞台,任何理由都不能摘下墨镜!” 锻治以阴湿的眼光瞪着凉子。 “叫你拿下来你就拿下来,区区一个秀场演员摆什么架子,身上穿的衣服少的跟裸体没两样,却不肯拿下墨镜,还啰哩叭嗦拿一堆理由推三阻四,你以为这样行得通吗?” “这段话应该算是性骚扰吧?” 岸本此时多嘴,惹得锻治隔着肩膀回头瞪他,随即传来一个冷酷的笑声把锻治的脸拉回原位。 “你真的想看吗?看了保证你会后悔哦!” 一看到摘下墨镜的凉子,锻治的嘴巴撑得大到不能再大。 “啊、你就是……!” 话还没说完,锻治就倒地不齐整个人昏死过去,因为凉子抬起她那由网状丝袜紧紧包裹住的美腿,朝着锻治的裤裆中间嵌进强烈又正确无比的一脚。就我所知,能够躲开着一踢的男人直到目前为止尚未出现在这个地球上,而且以后,至少有好一段时间不会出现。 凉子接着踩住昏迷的锻治的身体。 “你想做什么!” “我还没给他致命一击。” “给他致命的一击又能如何?真要闹出人命我们怎么查下去!?” “可是如果被人发现警察打人不是更糟吗?” “没人会知道你是警察的啦!” “怎么不会,我可是全世界长得最美的警察!” 这句话我是不否认,不过话题也偏得太离谱了吧。 “先找个地方把他一个人关起来,赶紧离开现场再说,要是别人看到就大事不妙了!” 由纪子提议到。她外表看似冷静,实际上也是斗志高昂,不然平时的她绝对不会做出这么草率的提案。 “唷!你这次的提案总算跟得上现实了,不错、不错!” 凉子神气地说完便环顾四周,徐徐指向一扇写着“DUSTROOM”的房门。 于是我手伸向不省人事的锻治的身体,抓住他的双脚脚踝,从走廊拖曳而过。锻治面呈紫色、白眼泛起,嘴角海淌着唾液,还好心脏跳动正常,可见生命没有大碍。 垃圾间里堆着好几个塑胶垃圾桶,我们把锻治塞进其中一个,又从其他垃圾桶翻出装有垃圾的垃圾袋改在上头,借此遮盖倒霉的芝麻绿豆官,正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之际—— “你们是什么人?在里面做什么?” 粗声粗气的盘问听起来有三个声部,只见垃圾间门口挤着三个手持警棍的黑影。 “怎么又来了?多管闲事绝对有害无益,好吧,既然来了就只好堵住他们的嘴了!” “这女人居然可以把这种事情当做像是在玩游戏一样!” 我感到无法置信,同时也觉得相当佩服。对于药师寺凉子而言,任何危机、任何险境或许尽是提供她消遣的娱乐罢了,至少和我比较起来,她的胆量确实大了许多。 凉子与我分头迎击敌人,没有时间让我们犹豫太久,我采取后退步伐躲开警卫挥下的警棍,接着以手刀砍向对方的右手腕,再以右手肘撞进对方的胃部,对方随着一声呻吟弯下身题,我捡起掉落在地上的警棍,调整一下手力,朝着对方后脑勺打下去。 凉子也以一记手杖,瞬间将敌人击倒在地。 第三名警卫吓的失声大叫,转身夺门而去,我们也随即从垃圾间冲进走廊,与警卫反方向奔离现场。 才跑了十步左右,由纪子便跌了一跤,左脚的高跟鞋飞了出去,从地板上撑起上身的由纪子蹙着柳眉,抚住左脚脚踝呻吟道:“……脚踝扭伤了!” “你这个笨蛋!只会碍事!” 凉子无情的抨击,由纪子则强忍着疼痛反驳回去。 “不是我笨!能够穿着高跟鞋全速冲刺的女人,全日本只有你一个而已!” “是啊,你说的一点也不错,全日本有我办得到,不甘心的话尽管学我呀!” 现在不是吹嘘的时候吧!敌方一定会增派人马紧追而来,但我们又不能放着扭伤脚踝的由纪子不管,我以自己的肩膀撑起由纪子的左臂。 “站的起来吗?室町警视。” “谢谢……” “等一下,泉田,对她这么好干嘛?叫她自己站起来,要不然像她那种人给她三分颜色,她就会得意忘形的开起染坊!” “就像你一样吗?” 这句话我并未说出口,因为像凉子就算不对她好,她也会爬到你头上来。 由纪子抓住我的肩膀,好不容易站起身子,但我看得出她正努力忍着剧痛,别说跑步了,就连走路都成问题,于是我当下作了一个决定。 “失礼了。” 说着同时抱起由纪子的双腿,将她的身体担在我的右肩上。由纪子不发一语,并非因为她沉着冷静,而是已经惊吓过渡。凉子也是一时之间默不作声,看样子我这次成功地让我那不按牌理出牌的上司当场愣在原地,堪称是我这个跟班近来罕见的丰功伟业。 “快走吧,药师寺警视!” 我便说边往前跑,当然,由于肩上多扛了一个人,跑步的速度会有多快是可想而知的。 回头瞄了一下,看到凉子捡起由纪子掉在地上的高礼帽戴在岸本头上,自己则双手夹着两根手杖追了上来,岸本也是双手捧着纸袋,慌慌张张的紧跟过来。 “等、等等我啊,不要丢下我不管啊!要是我被抓到了,可是会全盘招供的!” 话尾被其它声音掩盖过去,十个人以上的脚步声与高喊“站住!”的大合唱直逼我们身后而来。

Ⅰ 东京都千代田区霞之关二丁目,地下铁樱田门站得正上方座落着远近驰名的警视厅大楼。大楼的内部设备并未详细公开,自然是为了防范非法分子入侵。 雄伟气派的大楼里,第五、六楼层是属于刑事部的地盘。刑事部设有九个课与三个机动队,另外科学搜查研究所也隶属于这个单位。其中最受重视的实务部队,就是名称开头挂着“搜查”二字的四个课。 搜查第一课负责的范畴为重大刑事案,关于这一点先前已经解释过了。 搜查第二课负责的范畴为智慧型犯罪案件,举凡贪污、违法选举行为、诈欺、营私舞弊、渎职等等,经常有政治家或大企业牵涉在内。 搜查第三课负责的范畴为窃盗案,例如小偷、扒手、制作伪钞、买卖脏物、抢劫、顺手牵羊、变造金融卡等等。 搜查第四课负责的范畴为管制帮派分子、股市流氓等等,所以时常被称为“剃头课”。隶属以上四课的搜查官总计约有一千二百八十人,他们的名号透过小说、漫画、电视、电影而广为流传,可谓是“警视厅刑事明星”。 警视厅刑事明星。 就在两个月之前我也是其中的一份子,直到接获一只形同恶梦般的“警视厅刑事部参事官贴身护卫”人事命令。 吾即将坠入异暗的深渊 永别了 炫烂夺目的夏日阳光 我感慨万千的想起了大学时代法文课本里的一首诗。当秋风积极的扫荡夏季的残余势力之际,灾难国女王陛下便乘风降临,一把揪住我的衣领,随着尖锐的“噢——呵呵呵”的笑声,将我扔进她的城堡里。由于女王陛下是称这凉风而来,因此在她的名字里有一个“凉”字——故事的结局到此为止,每次一想到我会沦落到这个下场,就不禁气愤懊恼得几乎想咬舌自尽。 不过为了这种事情咬舌自尽也未免太愚蠢了,于是我只好顺从命运的安排,待在城堡里服侍女王。城堡名为“刑事部参事官室”,位于警视厅六楼,坐西朝东,往下俯看就是樱田路,越过法务省(译注:相当于司法部)大楼便可眺望日比谷公园的浓密绿意。不但视野绝佳,大楼窗户采用的还是防弹玻璃。 我把五份报纸堆在自己的办公桌上,大概是有人暗中作了手脚,只看到其中两家报纸刊登了昨天发生在皇后饭店的离奇事件,而顶多只简短写了“都内饭店发现尸体,疑似自杀”一小段记事。这样的报道反而刺激着我的神经,害我一大清早就必须忙碌奔波。 为了因应犯罪形态的千变万化,警界也广纳各行各业的专业人士,金融犯罪搜查小组成员里有一半曾经是银行或证券公司的职员,高科技犯罪搜查小组则是出身电脑业界的人事占了压倒性的多数。 不过,有没有“神秘犯罪搜查小组”呢?答案是:警察组织里没有这样奇怪的单位!至少官方的立场来说。 然而,其他的搜查官却明白的指出:“那个房间就是了。” 在背后受人指指点点的区域确实存在于警视厅内。 这个区域就是与皇居(译注:东京都千代田区地下铁樱田门站前的天皇府邸)相隔一道护城河,仪容神圣不可侵犯的警视厅大楼六楼的刑事部参事官室,亦即我的办公场所。 警视厅大楼的走廊上有好几处专门用来防范非法入侵分子与紧急灾害的铁卷门。从南边算过来第四与第五道铁卷门之间就是刑事部参事官室的房门。 房门内侧挂着经过油画处理的日本首相真人尺寸全身照片。我的老板药师寺凉子每次心头不爽快的时候,就对着这张照片射飞镖泄愤,因此日本首相的左胸这个部分已经戳出一百多个洞。 “这样好象不太好吧。” 我曾经试着提出忠告。 “那么就换由纪子的稻草人好了,泉田,你去帮我拿一根由纪子的头发来。” 愈听愈恐怖,我只好含糊其辞敷衍过去。后来陆续发生银行或复合建筑公司经营不善的状况,首相动辄出手大方一给就是十兆日元零用钱,看得连我也开始射起飞镖来。要是有这些闲钱,还不如制作一个黄金牢笼把凉子关起来,另外还要通高压电流。 参事官室由两个房间构成,均为边长六公尺的正方形宽敞空间。前室里摆着包括我在内共十名牺牲品的办公桌,桌上型、笔记本型电脑一应俱全,乍看之下只不过是一般的普通办公室,不过墙壁却贴着药师寺凉子的书法—— “胜者为王” 这张书法的旁边,与外面走廊垂直位置有一道房门,一打开就是凉子的办公室,里头的布置可真会吓死人,家具摆设的品位并不差,不过听说是仿造玛丽亚·泰瑞莎女皇(译注:MariaTheresia1717-1780为奥地利女王亦为神圣罗马皇帝之后,与奥地利进行内政改革成果斐然)位于维也纳的雪布伦宫的办公地装潢,光是一张办公桌造价就要一千四百万日元,窗帘全部采用绣工精致的丝绸。 “这是我自己掏腰包买的,谁也没资格批评我!难不成日本公务员挪用公款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没有人有胆子反驳凉子的理论,如今凉子已经完全把参事官室视为自己的领土,随便她爱做什么就做什么。而她的上司——刑事部长可能又把柄落在她的手上,因此几乎很少前来视察,使得参事官实形同享有治外法权。 皇后饭店发生离奇事件之后经过一夜,这一天药师寺凉子警视下午才起驾前来上班,她先吩咐女职员以吉诺利磁杯泡了红茶送过来,据说是大吉岭最高级的红茶,当然也是她自己出钱买的,接着传唤我到眼前。 “气死我了,他们居然联手串通起来,不让我插手昨天的案件。” “这也无可厚非,那里是麻布分局的管区,一开始必须有他们经手。” “你以为单凭麻布分局就能应付得了这个案件吗!?有办法解决这个案件的只有我而已!” 我不完全反对,不过在案件得到解决之后,取而代之会发生什么样的骚动,光是想象就让人觉的毛骨悚然。 我把上午搜集到的资料排列在玛丽亚·泰瑞莎女皇的办公桌上,是财务省三田分处的相关资料和平面图。 “据说这栋房子起初是为了举办首相或财务大臣等级的国际会议所兴建的,土地想也知道是国有地,面积约六万平方公尺,总工程兴建费用为五百亿日元。” 地上五层、地下一层,建筑面积约两万八千平方公尺,所使用的全是高级建材。地板与墙壁采用产自意大利的大理石,窗户全部装上两层防弹玻璃,吊灯每盏五千万日元。 “虽说是为了迎接各国元首级的人物,但这样的房子也未免太铺张浪费了,究竟已经开过几次国际会议?” “一次也没有。” “怎么回事?” “据说是安全警备方面的问题,结果从未举办过国际会议。” “那么,这栋造价如此昂贵的房子都拿来做什么?” 任谁都会如此质疑。 “主要是财务省官员们的活动,例如会议、派对、迎宾欢送会、尾牙、新年聚会、早餐会……对了、新任次官的就职派对也会在这里举行,一般都是聘请皇后饭店的法国料理主厨准备一百五十人份、相当于八百万日元的美酒佳肴。” “那八百万日元的出处呢?” “财务省的官员当然不可能自掏腰包,反正不是挪用人民的血汗钱,就是敲诈某家银行或保险公司。” 如果拍打这群人的身体,想必会挥出二、三公斤的灰尘。 “先不管那群自以为高人一等,却恬不知耻的作出敲诈勒索行为的类人猿,我比较在意的是那个万魔殿的使用天数,算一算五年来总共居然还不到一百天。” “听说一年的维护费用要六十亿日元。” “到底是拿来维护什么啊?” 凉子咂嘴道,我则递出一张图表。 “这是……?” “万魔殿过去一年内所耗的电力,每天的用电量都有列出来。” 搜集资料这方面我还算在行,凉子一锐利的目光扫视着数字。 “好惊人的耗电量,简直和工厂或电算中心没两样,虽然有几天的用量比较小……” “看出端倪了吗?” “当然,那几天就是举办无聊透顶的派对或聚会的日子。” 意即,官员们的派对与聚会只是一种障眼法,平常不对外开放的日子正是万魔殿进行秘密活动的时候 究竟是什么秘密活动呢? Ⅱ 我们继续检视平面图。 内部有三座游泳池,在玫瑰篱笆的环绕之中长二十五公尺的花园游泳池、座落在温室里的椭圆游泳池、兴建于地下一楼的葫芦形室内游泳池。 大型浴室也有两个,一个全由大理石铺成,另一个则全是桧木建成,分别呈现西式与日式风貌。其他还有淋浴室、三温暖、饭店式卫浴等等合计二十间。 五十坪和室大厅、撞球室、桥牌室、图书室、家庭酒吧、室内高尔夫练习场、家庭电影院、会客室以及套房二十四间…… “越看越火大。” “而且照着张平面图看来,内部全都是休闲娱乐设备。” 凉子把双腿甩到桌子上,动作虽然粗鲁却美得像一幅画,这是最叫人头痛的一点。 “除了这张平面图以外,一定还有不为人知的地下二楼,我先叫公司的人员去调查看看。” 凉子口中的“公司”,也就是JACES里诸如此类的专家比比皆是。 开启任何复杂的锁都易如反掌的专家。 能够入侵美国国防总部电脑的电脑骇客专家。 窃听专家、搜索窃听专家。 跟踪专家、摆脱跟踪专家。 “违法行为绝对禁止!禁止!” “那可不一定,只要不报警就不构成违法行为,你认为万魔殿的那群家伙会报警吗?” “如果报警的话怎么办?” “到时就由我亲自出马带队搜索,彻底清查地下二楼。” 说着,凉子便猛地站起身,原本以为她下一句会向我大喊:“跟我来!”结果她一声也不吭,于是我目送凉子离开,接着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在这个办公室里,除了凉子以外的人想喝杯茶一向是采取自助式,所以我自己端了杯茶,再度端详财务省三田分处的平面图。邻座的丸冈警部脸上覆盖着毛巾质料的手帕,靠着椅子发出微弱的鼾声。不到一分钟,有人开门进来喊着我的名字。 “泉田先生、泉田先生。” 是警部补岸本明,今年刚从一流大学毕业、新官上任一把火的CAREER大少爷。如同我是凉子的贴身护卫一般,岸本担任警备部参事官的贴身护卫,亦即室町由纪子的部属,绰号是“紧身癖”。紧身衣战士癖的略称,事实上这个绰号是我帮他取的。 “原来是你啊,干嘛?” “怎么这么冷淡嘛。” “没事的话,不要动不动就跑来找我。” 我讨厌这个比我小十岁的男人。岸本表现出一幅分外促狭的态度,我则尽可能对他冷眼相待。不管怎么说,岸本是CAREER,将来势必步步高升把我抛得远远的,所以没有深交的必要。不过想当初凉子加入警界时,我也是这么认定,岂料人算不如天算。 话又说回来,一旦凉子称霸警界的天下,届时将大行法西斯独裁主义,换成由纪子登上警界的顶点,所实施的必然为严刑峻罚主义,对于我这般的凡夫俗子而言,无论哪个结果肯定都会把人压迫得喘不过气来。 岸本无视于我的表情。 “泉田先生,室町警视说要见你。” “室町警视要见我?有什么事吗?” “我也不知道,她只吩咐我来找你,你不去吗?” 身在这种阶级社会,说“不”是一件比登天还难的事。即使满腹狐疑,既然被点到名,就只有前去一探究竟了。 “是要到警备部参事官室吗?” “不,她在另一个地方等你。” 五分钟后,我步出警视厅大楼往东走去,不经意的抬起头,可以望见一栋老旧庄严、通称“人事院大楼”的建筑物,警政署及设置在其中。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出版的推理小说里,经常可看到“内务省警保局”这个政府单位的名称,废止之后改制为警政署。 穿过日比谷公园,十分钟后我便抵达目的地。大厦二楼有个咖啡厅,可以眺望隔着一条日比谷路对面的公园绿意,室内摆了一排观叶植物充当间隔墙,室町由纪子就坐在观叶植物内侧的位子,看她手上拿着一本文库小说,大概是用来打发时间的吧。 “抱歉,然你久等了。” 我打了声招呼,由纪子略显慌乱的将文库小说收进皮包里,不过我仍瞄到小说的书名是“笑傲警官”。 “抱歉让你百忙中专程跑一趟,泉田警部补。” “哪里,别放在心上。究竟有什么事呢?” “是关于驱魔娘娘……” 话说到一半,由纪子随即改口。 “是关于药师寺警视的事情,在这样下去她可能很危险。” “这还用你来说。” 我并未脱口而出,而是采取较为委婉的态度回应。 “我已经十分明白我的老板药师寺警视是个危险人物,你是说她还会更危险吗?” 由纪子为蹙起眉头,她原本就是个个性认真的人,这个时候显得更加严肃。 “泉田警部补,我想你大概没有听清楚我的意思,我是说药师寺警视可能会遭遇危险。” 我默不作声的回望由纪子,这番话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以致于我一时无言以对。凉子会遇到危险?这可真是创新的说法,凉子陷他人于危险的事例倒是不胜枚举。 等到服务生端来咖啡转身离去,此时我才略显饶舌的加以确认。 “换句话说,也就是有人想加害药师寺警视,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 由纪子简短回答,并轻轻点头,我相信她没有半句假话。 由纪子与凉子之间的关系如果以世界史来形容,就像雅典与斯巴达(译注:西元前九-八世纪在佩罗波里索斯战争中,斯巴达打败雅典取得希腊统治权)、罗马与喀尔哥(译注:西元前三-二世纪第三次波尼耶战争,罗马消灭喀尔哥获得西地中海霸权)、伊丽莎白一世女王与玛丽女王(译注:西元一五八七年英国苏格兰玛丽女王因涉嫌谋害伊丽莎白女王而遭到处决)总归一句话,就是水火不相容的冤家。然而无论是凉子还是由纪子都想堂堂正正的迎接挑战、光明正大的打败敌人,不会作出卑鄙小人的勾当,我是依据平日的观察才如此推测。 不过我实在想不透,到底是那个不要命的胆敢加害药师寺凉子!?憎恨凉子的人应该不在少数,光是我能够想到的名字就多得数不清,不过我看这个人的下场铁定陷害不成反遭凉子报复,往后一辈子都要哭着跟灾难同床共枕…… “我想请问你几个问题。” “好,请说。” “你觉得我是把问题一次提出来呢?还是按部就班询问比较好?” “都可以,不过我不一定全部回答……” 随着话题的进展,由纪子跟我的音量愈压愈低,同时,我们二人的脸也愈靠愈近,从旁人的角度来看就跟密谈没两样。不过从近距离观看由纪子光洁的额头与眼镜,对我而言并不是什么额外的收获,眼睛也没有因此得到保养。 此时我们并未察觉到,观叶植物盆栽排列而成的矮墙另一侧,相距约五十公分的位置上坐了一个刚进门的客人。 Ⅲ 由纪子告诉我关于昨天发生在皇后饭店的离奇命案搜查状况。命案发生还不到一天的时间,由纪子也没有亲自负责搜查,为何能够得到这些消息呢?原因在于由纪子仍然拥有她父亲过去在警视总监任内的人脉,再加上由纪子本身在警视厅内部的声望,基于这两点,她无须像凉子那样使用非法、违法、无法无天的手段就能够获得远超过凉子所能搜集到的大量情报。 “解剖报告尚未正式出炉,不过就我肉眼观察,那具尸体相当奇怪。” “你的意思是?” 由纪子努力甩开心中的迟疑答道:“尸体没有流血。” “……你是说死者的体内没有血液?” “嗯,没错。” 我们两人不约而同的缄默不语。 我猜由纪子想到的情景应该也跟我一样。在奢华气派如宫殿般的财务省大楼里栖息着长有翅膀的怪物,以吸食偷渡客的鲜血维生繁殖…… “不过仔细想想,怪物跟财务省三田分处究竟有什么关联?有没有可能是怪物在捕捉猎物的途中,不经意飞到那里歇脚休息……” 姑且不论凉子对于万魔殿也就是三田分处执拗的调查,三田分处似乎也相当忌讳警方的干涉,同时如同由纪子所说的透过某个单位像凉子施压,如此一来只会让原先疑惑转为肯定,所谓的施压往往只会造成反效果。 由纪子再度开口:“事实上……据说芝开始行动了。” “芝开始行动了!……” 我像只鹦鹉一样有话学话,因为这件事情着实让我吃了一惊。 话中的“芝”指的不是人名,而是位于东京铁塔附近、隶属于警视厅的芝官厅,在那里聚集了连在警视厅内部也充满了神秘色彩的部门,大楼内部除了相关人员以外一概不予公开。别说像我这样的无名小卒,甚至是凉子或由纪子这样的优秀精英也不得其门而入。 该如何形容我现在的感觉呢?说恐惧也算恐惧,说不安也算不安,然而除此之外还有影响更大的因素,就像不舒服、难受、焦虑、恶心,诸如此类的感觉,因为我有预感这次似乎又被卷进一个棘手的事件,平时光是应付一个棘手的上司就够我一个头两个大了。 “想想她长的的确很漂亮。” 毫无头绪地,我脑中冒出这个想法。药师寺凉子也好,眼前的室町由纪子也罢,做什么工作都好,为何偏偏跑来当警察呢?凭她们的条件根本不怕找不到好出路。警察的工作由我这种没有其它一技之长的人来做就绰绰有余了,唉,这个世间什么怪人怪事都有。 耳边传来由纪子的声音。 “你听过芝官厅的兵头警视吗?” 我摇摇头,她这句话打断了我先前没头没脑的思绪,反令我松了一口气。 “不、不太清楚,名字好象听说过,但完全没有印象。” “说的也是,不清楚是应该的,因为跟一般的警官毫无关联,我也是升上警视之后才知道这个人的。” 由纪子似乎在思索如何说明。 “他是隶属芝官厅的警视,年龄四十岁,我不曾当面见过他,不过他好像相当注意这次案件。” “哦,是吗……” 我的脑子转了一下,二十五岁左右的警视是CAREER,五十岁左右的警视是NONCAREER,那么四十岁的警视应该就是所谓的“推荐组”了。 NONCAREER之中表现优异的人才在二十几岁就可以晋升警部补,这样的人才是从各地警察总部挑选出来由警政署录取,一年后升上警部,在六年后就成为警视,成为警视之后就是人称的“推荐组”。 另外还有“准CAREER”制度,从巡查部长做起,以最快的捷径爬升,三十五岁左右就能当上警视。 不管怎么说,由于比CAREER晚了十年出头,因此人数远比CAREER来得少,日本全国的“推荐组”与“准CAREER”人数合计起来仅有二百人左右。 CAREER看这群人:“再怎么优秀,毕竟还是NONCAREER。” 而NONCAREER看这群人则是:“不好好工作,只知道准备升迁考试。” 这种状态是可想而知的,这个职位让人实在坐得不怎么舒服,所以不少人拒绝进入警政署。 “兵头警视能力很优秀吧?” “我觉得优秀的解释有很多种……” 由纪子的语气有些含糊不清,我一语不发,静待她继续说下去。 “老实说,我没有听说过关于他的好话,这跟驱魔娘娘的状况是不一样的,不过据说他相当受上级器重……” “难道说他是善后专家吗?” “嗯,是啊,在派系之间的斗争当中……细节就不明说了。” 警官是正义使者,警察是正义使者的团体,那么警察内部的正义使者们感情一定相当融洽啰?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警政署与警视厅不合。 刑事部与公安部不合。 CAREER与NONCAREER不合。 “不和”的程度包括了“唉,那个人真讨厌。”这种等级到“那个家伙!我要捏造个罪名除掉他!”这种等级都有,总而言之,上述所列举的是警察内部的三大对立状况。再加上,相邻县警总部的争执、同为CAREER的派系相争、NONCAREER之间的嫌隙仇视、地方警局彼此争夺势力范围等等不胜枚举,如此花样百出的对立抗争绝不亚于黑手党世界。 在此强调一点,日本警察的能力是相当优秀的,但为什么经常发生悬而未决的案件呢?因为一开始就犯了搜查大忌,一旦认定”那个人就是凶手”,其他方面的可能性就完全视若无睹,一味针对同一条线索穷追猛打,最后在明白方向错误之机已经太迟了,证据跟嫌疑犯早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究竟谁该负起责任?” 此话一处,立刻就分成拼命推卸责任的一派与意图把追究责任的问题扩大成派系斗争的一派,双方吵得天翻地覆,完全把真相抛在一旁,弄得最前线的搜查官们心烦意躁,丝毫提不起干劲,就这样眼睁睁坐视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只是破案变得更加遥遥无期。 如果搜查疏失的责任发生在CAREER身上是最糟糕的状况;把搜查状况搞得一塌糊涂,当时的CAREER不久立即调职,也不管出现了多么严重的搜查疏失,CAREER一概不必负起相关责任。只要一名CAREER扛下责任,拔擢他的上级CAREER也必须连带负责,就这样一层推一层,最后势必影响到最高单位的人事布局,难保不会发生诸如原本因该由A氏担任的警政署长,结果不得不改由与他不合的B氏出任这类的状况,如此一来官僚社会将会秩序大乱。对于CAREER而言,逮捕真凶在其次维护官僚社会的秩序才是最重要的,也因此G事件、M事件、K事件一直悬而未决,却没有一个人出面负责。 再追究下去恐怕只会让身为CAREER并且做事认真的室町由纪子难以启齿吧。我决定自己私下调查详情,于是稍微转移话题。 “对了,这位兵头警视为什么要插手这个案件?” “事实上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想我可以了解他插手这次案件的举动所代表的含义。” 我想我也可以了解,接着我把声音压的更低。 “……皇后饭店的命案一旦破了,有人会大伤脑筋,而有着这个想法的这群人又高高在上,对吧?” 由纪子正面凝视着我,一语不发得轻轻点头。 至此,我终于明白“药师寺凉子可能会遭遇危险”这句话的意思了。倘若凉子继续按照以往的作风为所欲为,难保不会遭人从背后暗算,而与凉子一起行动的我惨遭池鱼之殃的可能性也相当大。 “只有认了。” 我叹了一口气,身为凉子的部属真的只有认命的份了。不是我有所觉悟或万念俱灰,而是我唯一能做的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什么也不要想太多。 “多谢提醒,我会记得叮咛药师寺警视,并小心不透漏室町警视的名字。” “麻烦你了。” 这时冷不防冒出第三个人的声音。 “你们两个鬼鬼祟祟的聊些什么,是不是在计划暗杀我啊!” 由纪子跟我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Ⅳ 药师寺凉子站在两盆观叶植物中间瞪视着我们。她十分前就坐在距离我们五十公分的座位聆听我们的对话,由纪子跟我却丝毫没有察觉到。 “你怎么会知道……” 才一出口,我就明白了整个来龙去脉。肯定是紧身癖岸本那个小子通知我来找由纪子之后,又忠心耿耿的跑去向凉子告密。 我自认问心无愧,不过与上司的宿敌单独会面似乎不太妥当。 “泉田,外出时先知会上司是身为部下最基本的义务吧,不然发生紧急状况的时候到哪里找人?或者说现在就是紧急状况?” 我无法当面反驳,只有保持缄默,由纪子随即插话。 “你不要责怪泉田警部补,是我找他出来的。” “住口,你这个管家婆!” “管家……” 由纪子哑口无言,这时我明白救援的船只已经被炸沉了。 “问题在于你找他出来之前吧,你凭什么要干涉我的做法,这叫多管闲事!” “我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名副其实的猫哭耗子假慈悲!我可以自豪地告诉你,不管什么事我都不会为你着想,反过来也一样,我跟根本想不出任何拉拢你的合理理由!” 拜托你不要把话说得这么满行不行。 咖啡厅里的客人并不多,但所有的人频频向我们投以好奇的视线,看来它们都有这离谱的误解,我简直进退两难。 “泉田,你好歹也是我的总管,怎么会中了这个女人的圈套!” 你说谁是你的总管啊! “我早就看穿这个女人的诡计了,她打算把兵头那个杀虫剂跟我……” “杀虫剂?” “就是讨厌鬼的意思,有点默契行不行?总之,由纪子想让兵头那个杀虫剂跟我斗到两败俱伤再一网打尽,这就是她下三滥的手法,你身为我的总管竟然还会被这种小把戏骗得团团转,实在太丢脸了!” 我根本不是你的什么总管! “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由纪子的声音愤怒的颤抖着。 “哟,我那里是小人之心?” “全部。现在事情演变成这样,就随你去吧,我也懒得管你了,不过在这之前我要提醒你,请不要老是做一些搞不清楚场合状况的打扮可以吗?” 我想起由纪子对凉子超短迷你裙相当感冒,这种打扮的确很不合乎警察的身份。 “我的服装有什么不对?” “衣着不整就代表心术不正!” “噢、呵呵呵呵呵呵呵!” 凉子的讥笑反射到桃木天花板,无形的碎片纷纷落下。 “有什么好笑的?” “是不怎么好笑,只不过你那句‘衣着不整就代表心术不正’让我觉得很不屑,以前住在我家附近的公立高中老师嘴上也老是挂着这句口头禅。” “那个人想必是个好老师。” “的确是个好老师,好到向制服批发商抽取回扣,结果事情曝光被学校开除了。” “你是在暗示我抽取回扣吗!?” “你多心了,我只是觉得支付回扣款项的人也有挑选对象的权利吧。” “二位请听我说……” 我忍不住打岔。 “二位的论点似乎偏离主题愈来愈远,我建议二位先冷静下来,再把话说清楚。” “你闭嘴,少自以为是!” 原本以为凉子会劈头丢回来这句话,不过她却是另一个反应。 “泉田,你到一楼大厅等着,我跟由纪子谈完就去找你,想逃也是没用的。” “我又没做什么需要心虚逃跑的事情。” “那好,你就给我乖乖等着,啊、记得先去把你自己那一杯咖啡的帐结掉。” 我带着无法释怀的心情走出咖啡厅,一边付账一边隔着肩头回首望去,只见凉子与由纪子面对面坐着,彼此四目相瞪,看样子双方都在思索着如何施展自己的唇枪舌剑,根本没有我介入的余地。 走下螺旋阶梯来到一楼大厅之际,我感受到一股如针般的视线扎着我,一名男子依靠着大厅的宽广圆柱一直凝视着我。 光凭第一眼的感觉,就让我浑身不自在。 那名男子身高比我略矮一些,身材削瘦修长,年龄约在四十岁左右,五官大致还算端正,然而凹陷的脸颊与阴森的目光给人的印象相当负面。或许天色也不早了,大厅里几乎看不到半个人影,这里明明是东京最繁华的都心,我却感觉自己仿佛在古老的沼泽畔碰到了毒蛇。我可以移开视线正想往前走,男子喊了一声:“喂、那边的小子。” 我默不作声继续走我的路,没有理由让一个素昧平生的人喊我“小子”。 这个声音提高分贝贯穿我的耳膜。 “小子!就是你,高个子,你叫泉田是吧。” 这个带有爬虫类气息的男子知道我的名字!我停下脚步回过头,禁不住内心的诧异。男子则一声不响地来到我身边,我不自觉后退半步,男子紧接着前进半步,填满与我之间的距离。 “看来你已经被驱魔娘娘那个丫头完全洗脑了,我会记住你今天这种目中无人的态度,我就是芝官厅的兵头。” 他就是兵头警视,我想起室町由纪子刚刚告诉过我的人名。 内心的恶寒不断窜升,我向往后退,兵头的鞋子却踩住我的左脚背。 兵头削瘦的脸颊与病态的眼神是我联想到十六世纪西班牙修道士。这群人自称“神的使者”以“非基督徒”为理由将三千万名美国原著民视为奴隶加以驱使、凌虐甚至屠杀。 兵头缓缓将体重加诸在我的左脚,接着又揪住我的领口。 “听说是你在散布谣言,说什么飞天怪物丢下尸体,小心我对外宣称你吸毒成瘾产生幻觉,难不成你想进医院?怎样啊?毛头小子!” “那不是幻觉。” “脑袋有问题的家伙通常都会这么说,而且这种人外表看起来与一般人没两样,也因此应付起来更棘手。” 兵头巧妙的移动脚底的重心,紧紧踩住我的脚背。我想我或许皱起了眉头,剧痛与更胜一筹的厌恶感一涌而上,令我几乎有呕吐的冲动。 “小子,如果你还算是个够格的警官,面对一群蠢蛋的蜚短流长就应该适时制止,想不到你反过来跟着煽风点火,你那个做上司的跟你这个做下属的还真是臭味相投啊。” “……那么尸体是从哪里掉下来的呢?” “你还反问我?你这个杂种、饭桶、废物!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从面对中庭的饭店窗口掉下来的,连这点基本常识都不懂还配当警察!” 我没有回答,我的领口被扯得更紧,令人厌恶的现状与同样令人厌恶的质询同时挡在我面前。今天兵头会找上我绝非临时起意,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盯上我的呢?假如把室町由纪子也牵连进来,事情会变得一发而不可收拾。 Ⅴ 兵头的手紧紧的扯住我的领口,以致我跟本说不出话来。也因此兵头无法听到我对他的忠告,这只能说是他自作自受。 突然间,兵头放开我的领口,扭曲的表情看起来很滑稽。他弓着身体,按住两腿之间,嘴边溢出苦闷的呻吟。被人以高跟鞋尖从背后瞄准自己的两腿之间猛力一踢,不管哪个男人都会出现这样的反应。 冷不防冒出来的我的上司瞟着我刻意说道:“你可真是个会替我找麻烦的下属。” “给你添麻烦了,警视。” “欠我的人情可别忘了啊。” 就算想忘,你也有办法让我忘不了吧。 “是的,绝对不会。” “很好,我就办你这一次。全天,如果你是孙悟空,那我就是观世音菩萨。” 我实在不怎么喜欢这个比喻。 凉子从容不迫的望向兵头。 “我觉得,事情都过去了就别再提了,根本无济于事。” 只有脸皮够厚的人才说得出这番话。兵头勉强站直身子,只是不是弯下膝盖。一定很痛,隐忍的姿势也很丢人现眼,但是我是不会对他抱持一丝同情的。 “小丫头,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好事吗?” 兵头的台词了无新意,凉子闻言则大笑出声。 “当然知道,我是CAREER,而你是NONCAREER,不过我们同属于警视阶级。” 真是一段听得让人咬牙切齿的回答。 “在过二、三年我就升上警视正,而你还是警视,我们之间的阶级往后会逐年拉开,我想你至少应该明白这一点吧。” “你想把我当成你的部下呼来唤去吗?小丫头。” 兵头的双眸燃起了青白色的磷光。 “别傻了,谁想养一只染了狂犬病的狗,我可没有这种癖好。” 要是兵头一时气不过来,扑向凉子的瞬间我就撞上去,我已经摆好了准备的姿势,不过凉子本人倒是看不出任何紧张的神色。 “等我成了警视总监,就派你当南鸟岛分局的局长,让信天翁载着你飞越太平洋,这幅景象还满适合你的,噢——呵呵呵呵!” 高分贝的笑声意外的简短结束,凉子随即补上一句:“而且是西太平洋。” 为什么要使西太平洋呢?我感到纳闷,不过兵头也不是省油的等。 “克制点,别得意忘形,小丫头。” 他阴森的目光与语气让我感觉有一群无形的小毒蛇在我的神经网络里爬窜着。 话说凉子——我实在不得不对她表示佩服,姑且不论她的内心怎么想,但看外表依然稳若泰山,硬是把兵头充斥着蛇毒的视线顶撞回去。双手插在腰际的她,宛如接见战败敌国使者的女王一般高傲又尊贵。 兵头直视前方,把目光从凉子身上移开,背着身倒退了五步,第六步就向右转,快步离开大厅。这个举动让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地球人、反倒像是栖息在深海底部的异型生物。 我把视线转向凉子。 “就这样放过他吗?” 想起刚才兵头那双邪气的眼光,我总算可以体会到“毛骨悚然”这句话的滋味,跟那样的男人隶属于同一个组织,实在有种说不出的不快。如果哪一天这个男人成了我的上司,我会提前一天辞掉警察的工作。 不过药师寺凉子并不会让我产生这种想法,凉子当然不是理想的上司,不过她的存在已经归类为天灾的一种,并非人力所能抗拒。 “那种小脚色岂能动得了我一根手指头!” 凉子挺起她傲人的胸脯。 此时我觉得有必要做一下口头报告,因此把室町由纪子告诉我的内容简明扼要地向凉子说明,并提醒他多加留心兵头这个危险莫测的人物,凉子以高挺的鼻梁冷哼一声。 “你认为听了这些话,我就会打退堂鼓吗?” “不认为。” “很好,那你猜得到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大致可以。” “说说看。” 女王陛下颁旨垂询。 “你想搞垮兵头警视,而且要让他出尽洋相。” 凉子满意的点点头。 “答得太漂亮了,不愧是我的副官。” 我才不是你的什么副官。 “对了,泉田,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要保护那个妨碍我的兵头吗?” “您真爱说笑。” 我可没那么无聊。 “那就跟我一起干掉那条毒蛇吧。” “嗯。” 不自觉点了头以后,我随即感到懊悔。这么一来,我不就成了凉子的共犯了吗?只不过被兵头警视踩了一脚的我或许没有什么立场怨声载道。 然而,对于兵头警视的不快感与厌恶感一直挥之不去,反正兵头已经把我是为凉子的手下,势必连同我一起消灭,照这么说来,我是有权力反击的。 “对了,室町警视后来怎么样了?” 我冷不防回过神来问道,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一点难以启齿。 “早就把她赶回去了!真是,对这个女人丝毫不能掉以轻心,居然故作亲切想拉拢我的随从!” 被当作随从也就算了,但我觉得我有必要为由纪子辩护,可是看现在似乎不是适当的时机。 “泉田,无论兵头这个人对你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你都不要放在心上,所有的坏事都应该全部付诸名为遗忘的河川顺流而逝,这样才有益于身心健康。” “我一定好好效法的。” 我由衷表示。 “很好,那就跟我来吧。” 语毕,灾难国女王陛下的高跟鞋踏着清脆的声响向前迈开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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