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小说 2019-11-18 23:49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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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黑蜘蛛岛 第四章 红馆的秘密 药师寺凉子怪奇事件簿 田中芳树

美高美,Ⅰ 既然有格利高里·加农二世,自然也得有格利高里·加农一世了。那个人就是二世的祖父,二十世纪中期在好莱坞当电影制作人。也就是说他不光名字,连职业也是孙子的榜样。 但他并没有孙子那么成功,如果说他孙子二世是好莱坞帝王的话,他最多只有小领土主那种程度的功绩。他制作的电影大概有三十部,评价大抵是:「B-的十部,C等十部,D等十部」。列举其主要作品题名:《恐怖的螳螂男》、《从地狱来的食人蚁军团》、《悲哀的蚊子男》、《蛾子男和蝴蝶女》、《怪奇蜘蛛女》、《蜘蛛女的复仇》、《夜雾中的杀人蜂》、《迎面而来的巨大蟑螂》…… 这人似乎很喜欢昆虫的样子,虽然严格来说蜘蛛不算昆虫,不过也是差不多的东西。 「一世终生的最大志愿就是把弗兰兹·卡夫卡的《变形记》拍成电影。」 「那倒够彻底的。那是一个人变形成大虫子的故事,对吧。」 「卡夫卡也真够可以的。不过不是现实就好啦。」 以上对话是凉子跟我在连接洋馆玄关大厅直到餐厅的走廊上一边走一边说的。走廊长有三十米以上,左右墙壁都装饰着老照片和电影海报,便是所谓美术长廊的样子。 有一副巨大的照片嵌在相框里,照片上一个肥胖的白发老人,抱着一个幼儿冲着镜头微笑着。这老人就是加农一世,幼儿则是二世——这副照片大概叫「加农家的过去和未来」吧。不过,拍照片的当时是「现在」啦。 多米尼克·H·雪野向我们解释说: 「一世没有儿子,是他的女儿,也就是二世的母亲继承了加农家。」 「这家也值得继承吗?」 凉子的问题实在是无礼失当,我小心翼翼地观察,多米尼克还是一副职业性的微笑。 「是啊,一方面他们的家族谱系可以上溯到独立战争时期,资产也相当丰厚,堪称富豪。」 现在要在「富豪」上加一个「大」字了——不,是「巨大」二字。孙子的成功,让祖父也非常满足吧。还是说直到现在,他还为不曾把《变形记》拍成电影耿耿于怀呢? 「一世作为电影制作人很受欢迎吗,雪野小姐?」 「他生前并没有很大的名气,死后却获得一部分人宗教崇拜似的推崇,还有人称他为『不遇的天才』——而且是日本的电影评论家呢。」 「想必是故意把不行的电影赞不绝口来哗众取宠的无能评论家吧。」 凉子冷笑着。 「这点我就不是很清楚了。不过毕竟获得了外国人善意的评价,一世也会很高兴吧。我听说他有个口头禅,常常说『文字有国界,影像无国界』呢!」 多米尼克·H·雪野的应对真是无懈可击滴水不漏,真希望我的上司也多少学习一点哪。凉子语言上的差池总是跟才能一样丰富,部下也只好到处跟着倒霉。 「一世很喜欢昆虫吗?」 「那倒不一定。他也有《大都市的兽人》和《吸血仙人掌男》这样的作品。」 我不禁对社会给一世作品的评价产生质疑,只怕正确的评价应该是「三十部D级作品」吧。 凉子突然驻足,敲打大理石地面的高跟鞋声戛然而止,充满锐气的视线像银色的匕首一样刺向墙面的某一点。我也追随着她的视线。 那里贴着一张电影海报。虽然也有镶框,却反而突出强调了海报粗糙却很卖弄的本色。题目是《怪奇蜘蛛女》,背景一色通红,中央是漆黑的蜘蛛的影子,在它的左下方,是面带恐怖和厌恶的表情,惨叫的女主角。凉子的视线盯在她的容貌上。 多米尼克·H·雪野做出完美的模范笑容: 「吃了一惊吗?是的,那个女主角跟我长得很像。也是应该的,她是我的祖母。」 的确非常相象。抛开色彩处理的成分的话,简直就是活生生的翻版。 从影片本身的名字看来,想必是C级或者D级的。不过《蜘蛛女的复仇》这部作品听上去是它的续篇,既然能拍续篇,想必也有一定的欢迎者。多米尼克祖母的演技似乎可见一斑,不过想必还是卖不出DVD的吧。 在多米尼克的催促下,我跟凉子离开这卖弄的走廊。餐厅比小学教室还大,中央摆着一张足够二十人坐下的橡木餐桌。 好莱坞的帝王提供的午饭会是什么东西呢?虽然很好奇,但说实话敬而远之的心理更占上风。也不知道是路易十四风格的满汉全席呢,还是豪奢炫耀的宫廷料理?或者是大量使用昆虫、爬虫、两栖类材料的怪异恶心大餐?希望都不是。我只是非常保守的普通小市民,不求什么稀奇的山珍海味。 所以看到桌子上的东西的时候,我内心里大大的松了一口气。我看到了配有肉球的意大利面条、肉酱蔬菜通心粉、腊肠和沾满酱料的沙拉。看来只是常识性的一般菜肴,总不至于在里面下了什么毒吧。 跟格利高里二世一起在餐桌旁就坐的都是相关人士,有除了多米尼克以外的其他秘书、经济人、电影公司和游戏公司的负责人、导演、CG技术人员等等。虽然一一向我们做了介绍,似乎没有什么值得留在记忆里的人物。 很快开始用餐,我把意大利面条送到嘴里——口中突然充满的这东西…… 简直可以使用」吱吱扭扭「这种古老的拟声词,那种让人恶心的异常柔软的感触充满口腔,在舌头和脸颊内侧蔓延着。 我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往周围看看同席的其他人。只见凉子冷冷地看着意大利面条堆起来的恶心的山,连叉子都不拿;而其他的人呢,格利高里二世已经不可思议地迅速空了半个盘子,别的人也都平平静静地动着叉子。我又不能吐出来,好不容易才把口里异样的物体咽下去。凉子成心似的地悄悄跟我说: 「在加拿大不能吃意大利面,绝对不符合日本人的食感,连导游书籍上都这么写的啦!」 「我又没读过……」 加拿大做菜难道没有「煮过头」一说吗?的确,这地方简直像地上的天国一样,风景优美、物产丰富,民风淳厚,政治又是模范的民主主义,外交政策稳健,文化多元,治安良好,又能看到全联盟的棒球……却偏偏做不出好吃的意大利面。 我很想用茶漱漱口,饮料却只备了可乐。没别的办法,我正伸手去拿的时候,不承想好莱坞的帝王竟亲自下问: 「日本人都不穿和服的吗?」 我谨慎地应答道:「哪怕气温三十五度、湿度百分之九十的时候都穿西装打领带呢。」 好莱坞的帝王不以为然地动了动粗大而稀疏的眉毛: 「这是为什么嘛。」 这个问题很理所当然,却没有理所当然的解答。在我考虑回答的时候,我聪敏的上司已经说了: 「现在的日本人很少有适合和服的体型了。不合适的和服怎么穿也不会好看的。」 听到这话,同坐的相关人士好几个都停下了叉子。好莱坞之王的叉子上还卷着大量的意面,嘴里满得两颊突出。他穿得不伦不类的浴衣上,写着「暖衣饱食」四个字。 尽管已经把庞大体积的一堆意面从食道送进了胃里,格利高里二世还没有停住嘴巴的动作。他泛着油光的嘴唇开启,出声问道: 「怎么样,Miss药师寺,要不要跟我签约,在好莱坞出道啊?」 「NO。」——凉子只用一句话就粉碎了好莱坞帝王的邀请。 「我怎么会演那种演被怪物捉去、乖乖等着被男人救出来的无聊角色呢?本来,我表演另外一个高贵、优雅、华丽而且充满魅力的角色已经很够忙的了。」 「什么角色?」 「药师寺凉子。」 「……那不就是你自己吗?」 「是啊。」凉子平然肯定,「像我这样富有知性的女性,自然会有意识地表现出自己最理想的状态和角色,所以不需要在摄像机前故作演技啦。」 好莱坞的帝王沉默了。如果他问我的话,我一定会告诉他:「才不是呢,她只是随心所欲、任着自己的性子行动而已。」 他一直保持着沉默,于是我提了一个万国共通的「死板警察」式的问题: 「加农先生,你认识育子·井尾和阳平·西崎这一对非正常死亡的日本男女吗?」 「我知道。」他立刻回答。 我早就猜到他会立刻回答,答案却猜反了——我预想他一定会说「不知道啊」。 「好莱坞之王」用餐巾纸擦擦嘴,流露出轻蔑的意思: 「那个女人梦想当演员;男人么,是她的情人。两个人分别想当年入千万的好莱坞女演员和女演员的经纪人呢。」 「您为什么这么认为?」 大概出于意料之外,我的愚蠢问题败了好莱坞之王的兴致。格利高里二世空洞的水蓝色眼睛充满虚无的光,摆动着婴儿般粉红的手上下敲打桌子: 「为什么这么认为?!……唉,你毕竟不是心灵感应的魔术师嘛。为什么这么认为——当然是因为他们自己亲口说的啊!」 他笑着嘲讽着——我感到不快起来。尽管我对西崎阳平、井尾育子这样的人也没什么好感,但格利高里二世的言行还是让我不太舒服。 「容貌也只是一般,既没有演技又不是能歌善舞,连马都不会骑。就凭这样也想当巨星?」 「哎呀,日本就是这样的嘛,你不知道?」 凉子冷笑。同席的格利高里二世的附庸们都一副惊呆了的样子,盯住这个遥远东方到来的出口不逊的美女。就以她一句话断然回绝了好莱坞之王的邀请来说,即使这年轻女子美貌至极,似乎还是脑袋有点不太正常的样子。 格利高里二世从大玻璃杯里喝了两口可乐,突然又对我说: 「你要不要当我的保镖?」 我过了好半天才能眨过眼来。这位好莱坞之王似乎有收集人才的癖好……不,可能只是要把我拉到他的阵营里,然后再图谋在凉子身上下手吧。 「我给你超过现在三倍以上的工资,怎么样?」 「我值这个价吗?」 听我这一问,半天以来多米尼克第一次开口说话: 「值得啊。吉野内他们还得到了差不多少的酬劳呢。」 以前多少次,我成为警卫的职业前途都受到蛮横上司的妨碍阻挠。但是,这次是我自己说明了自己的意思: 「多谢您的好意,不过,恕难从命。」 「为什么?」 格利高里二世的反应似乎是从心底里感到不可思议,光看他的表情,想象不出他这种反应里还包藏着别的什么意思。所以我老老实实地认真回答: 「以您的个人财力,想雇几百个优秀的保镖都可以。但我的雇主,只是不可能凭个人财力雇佣保镖的普通人。」 翻译成日语,这话似乎有点没面子,只能用英语讲出来。虽然我想尽量说得日常些,却只会用高中生搬弄辞典式的单词和句法,反而显得跟演讲宣誓似的一本正经。证据嘛……凉子不都一副讽刺的样子鼓掌了吗? 「了不起,说得好!公仆的楷模哦!」 「不敢当。毕竟模范公仆的反面教材就在我身边呀。」 「啊,由纪吧。」 「才不是呢!」 听到我们的日语对话,多米尼克笑了,笑容非常美丽。但就在这一瞬间,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感觉到,格利高里二世心底的意图远远不止与此。 《红馆的秘密》—— 我突然想到这个「WinniethePooh」的作者A·A·Milne写的侦探小说的题目(译者注:原作题目叫「TheRedHouseMystery」,出版于1921年,维尼作者的唯一一部悬疑小说)。《红发的安》也好,《红发的莱德梅因家》也好,这次到哪都是「红色」的——这么一想,接下来联系到的会是柯南道尔的《红发会》,还是爱德加·艾伦·坡的《红死魔的面具》呢? 空着肚子走出餐厅,一边在跟来路不同的另一条走廊上走着,我的思维有点刹不住车。这个不像红而更像粉色的砂岩建造而成巨大建筑物的内部,奇异地有种不现实感,让人觉得更像电影布景似的。 「回去的时候,我们的飞行艇会送你们。」 为我和凉子带路的多米尼克的声音,好像在洞窟里一样回响着。 到维多利亚这边来时坐的水上飞机机舱内部差不多有四轮马车车厢那么大,而这次凉子和我要坐的飞行艇机体,大小堪与大型观光巴士相比了。而且内部装饰得非常豪华,可以跟警视厅里凉子的办公室相提并论。 「只要一小时就可以回到温哥华了。」 多米尼克微笑着告诉我们。她送完我们后又要回去,好像蜜蜂似的迎来送往,也蛮辛苦的嘛。格利高里二世一时兴起想招募什么人的时候,总是她在东奔西走吧。这次虽然没成功,看上去他倒也并不失望。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另有第二阶段的打算呢? 不过更值得注意的是,穿着飞行服坐在驾驶舱里的另外三个乘客。 其中之一是吉野内。我不由想到,为什么让他这样的人也乘上飞行艇。想象的翅膀并没有带我飞向光明的方向——难道打算在空中把我和凉子推下海吗?还是他们自己带降落伞逃出去,同时把飞机引爆掉呢? 凉子在沙龙风格的椅子上高高地翘起脚,嘲笑我的多疑多虑。 「那个气球男……」 这说的应该是格利高里二世吧。 「那个气球男不会采取这么强硬的措施的。我的预测总是很宽容,不过如果那家伙要是真想加害我们的话……」 「到那时候怎么办?」 「你觉得呢?」 「您要凭实力反攻吗?」 「猜得对!真不愧是我的男配角。」 在女主角谈笑风生的时候,飞行艇离水而起。 凉子在多米尼克的带领下去了洗手间。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好像要填补在座女性离去的空白似的,有个男人从驾驶舱走出来。不是吉野内,是同样是日本人的加户直彦。他也不客气一声就径自在我对面的位子上落座,开口发出跟态度同样傲慢无礼的声音: 「你好像知道我嘛。」 「你不是很有名么。」 加户对我不客气的回答露出一个冷笑的表情。跟吉野内相比,他的个头比较小一点,但是胸部腰板都很厚实,手臂非常粗壮。与其跟吉野内相比,更像是能跟我一较上下的对手。 「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不过那时候下赌的都是Career哪。」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很注意听,但加户的话十分唐突,让人不明所以。不过他既然想说,就先听听他到底说什么。 「我们三个人当中,谁获第一、谁获第二、谁获第三——配给费就是按这个顺序决定的。对那些Career来说,我们不过是跑马场的赛马罢了。够混蛋的吧?」 什么叫配给费?我迷惑了一下,立刻想出了答案,视线微微转移到窗外的风景上—— 「你是说那些贿金吧?」 「不然还能是什么?」 贿金、URAGANE,早晚这个词也会像OTAKU和过劳死一样,成为全世界共通的富有代表性的词汇吧。在我沉思的时候,加户给我一个恶狠狠的眼神,我感觉好像被利刃刺了一下似的。反正我跟这家伙也变不成朋友。 「为什么跟我说这些话?」 「你觉得为什么?」 「你觉得我们都是Non-career,希望我理解你的想法吗?」 吉野内是个表情单调的家伙,加户却似乎不是。他大得可笑的嘴扭曲起来: 「嘁,我们的想法你怎么能明白。反正你是一心伺候那个Career暴走女、不被革职就万事大吉的走狗罢了。」 我有意眯起眼睛。加户肆无忌惮地笑着,目的只有一个——向我挑衅而激起事端。不过,他似乎很清楚我是凉子部下的事实。 我用挑衅应对挑衅: 「为了把自己跟暴力团的苟且正当化,故意挑Career的眼。这种家伙的想法我本来就不能理解。」 「……你说什么!」 「你从日本溜出来以后,很多事情都被揭发了。拜托你不要把别人当牺牲者胡乱诬赖吧。」 「被揭发」的说法并不正确——其实为了不让这丢脸的事情真相大白,警方费尽了力气呢。 吉野内他们跟暴力团联手干的好事,并不只有赌博,甚至还有泄漏警察的内部调查情报、买卖兴奋剂、贩卖人口等等勾当。他们还从暴力团得到了女人。实际上,她们都是东南亚各国出身的女子,被暴力集团的控制,强迫卖春。她们迫于吉野内他们的暴力不得不屈从,但因为都是非法居留的身份,不敢向公共机关寻求保护。 加户的嘴又扭曲起来:「那些违反了日本的法律非法居留的人,还不是自作自受。不愿意的话,回自己国家去不就是了。」 「说起来我也想问问,你们倒是合法的进入加拿大的吗?」 「这个嘛……」 「不能回答吗?」 「随便你怎么想,反正有一件事是肯定的,日本警方既没有对我们的事情立案,也没有向加拿大要求引渡。」 加户突然停止鼓唇弄舌,匆匆忙忙地站起来走回了驾驶舱——因为凉子从洗手间出来了,正往这边走来。 「您听见了?」 「嗯。不过要说你啊,其实还是有个主人的好。」 「什么主人?」 「就是……喏,像我这样的啊,所谓『心灵的主人』嘛。」 「我不需要。」 「趁你现在还有机会,老老实实承认嘛。」 「才不需要啦!」 飞行艇的窗外还是佐治亚海峡周边的美景。不过可能跟飞行艇的高度和太远的角度有关,海面不是蓝色的,映出一片淡淡的金色光芒。伫立在东北方向的群山雪冠也不是一色纯白,而是闪耀着银光,影子的部分则是淡紫色。只有森林和岛屿的浓绿跟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到底在干什么?本来不是因为两名日本人的不自然死亡,为了协助加拿大治安当局调查这件事而来的吗? 不意之间,凉子轻轻念了句话。声音很小,但我还是听清了: 「PapeSatàn,papeSatànaleppe!」 「这是什么?」 「是《神曲·地狱篇》逃出地狱的咒文。」 「什么意思?」 「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这部作品发表了七百年,现在还是没有学者能解明咒文的含义呢。」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她只是捉弄我。 凉子又翘起双脚,好像期待着什么似的说: 「算啦,很快一切都会落幕的,不管有什么谜团现在也不用在意。」 好像听到她这句话了,多米尼克走到凉子面前: 「马上就到温哥华了。」 她也向我投来一个微笑: 「请一定再到黑蜘蛛岛来。」 「这个嘛,我考虑考虑。」 飞行艇悠然飞过狮子门桥上方,右侧掠过摩天楼群,高度开始下降。 凉子和我在附近的海鲜餐厅吃了顿很晚的午餐。用炸红鲑鱼祛除了意大利面条的诅咒,喝过咖啡后,我一看手表,已经快下午四点了。 今天之内应该不会再有当非日常交通工具的乘客的机会了吧……我正这么想着,凉子屈起纤纤玉指掐算着: 「再坐一下潜水艇、热气球和宇航飞船……啊对了,还有海盗船,这些全都坐遍了就通关了吧。」 「又不是主题公园嘛。」 「哎呀,世界本身就是一个主题公园嘛。只不过门票很贵,又很少有特别好玩的景点罢了。」 回到宾馆,因为获得了自由活动到下午六点的许可,我回到自己的单人房间,解开领带,脱掉鞋子,一头倒在那张半双人床上。我努力闭上眼睛,想小眯一会儿,脑神经却止不住这个那个、片刻不停地翻腾着。 加户、井关、吉野内——反刍到这三个日本人的名字的时候,我总觉得很别扭,好像明明要想起什么,却在脑海里的迷宫中绕来绕去迷失了方向。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我才好不容易敲开记忆的大门——有必要给东京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考虑到时差,东京现在是「明天」的上午十点或者十一点左右。这时候打电话也不会打扰对方。我翻开饭店手册「拨打国际电话」那一页,小心翼翼地按下号码——电话接通了:「啊,泉田警部补……咦,这么说你是从加拿大打过来的吗?」 说话的是刑事部参事官室的贝塚聪美巡查。明明两三天前还见过她,一时却怀念起来……大概只是旅途中的一点感伤吧。 「没错啊。」 「哇,我还是头一次接到从加拿大打来的电话呢。」 「我也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从加拿大打电话啊。不好意思,有点事情麻烦你。我需要查一个资料。」 别看贝塚聪美外表和说话的语气都充满了孩子气,实际上精通电脑和广东话,防身术也很高超,足能撂到一个大个子男人。虽然她隶属刑事部参事官室,却被各个部署当成宝贝叫来叫去的。国际刑事课要拜托她当翻译,生活安全部也会派她出马。大家常常用「吕芳春」这个名字称呼她这个狂热的香港爱好者——不,其实是她本人这样自称的。 贝塚聪美答应帮我查资料,但总还要花一点时间,我告诉她我房间的电话号码后就放下了电话。 三十分钟后电话响了,我接起来,果然是贝塚的声音。她告诉我,关于我让她查的事情,留守参事官室的丸冈警部会在电话里说明。 「那我把电话转给丸冈警部啦。」 丸冈警部是个比我更古板的大叔,一定是不清楚怎么打国际长途,让贝塚聪美帮他拨的。 「喂?我是泉田。」 「哎呀,泉田君。你那边都是傍晚了吧,下午五点?」 「是啊,在日本看来,是『昨天』的下午五点刚过一会儿。」 「刚过五点吗……这感觉很奇妙哪。那时候我正一边读文库本小说一边等回家的电车呢……横沟正史的老小说啦……啊,不说这些,先说正事、正事,怎么样?」 「好,稍等一下,我做一下记录。」 要是双方都能用电脑上网就省事了,不过我们这样的老古板还是算了吧。不,其实贝塚聪美、玛丽安、露西安都经常互通电邮,拜托她们也是可以做到的。但关于这件事我不太想让凉子当面得知。 说完正事,「不过啊……」丸冈警部改变了语气,「事已至此,还是不要左右树敌的好啊。」 丸冈警部指的是警视厅和东京都厅的关系。那位喜欢惹话题的都知事,最近任命了一位警察官僚——东北地区某个什么县的县警本部长,担任主管治安问题的副知事。 「新的副知事好像是跟现在的警视总监同期的Career吧。」 「是啊,恰恰就是在竞争警总位子的时候败北的那位。」 「为什么偏偏让这个人当副知事呢……」 「这是显然是知事大人的意思啊。现在的总监呀,喏,上次知事选举的时候,不是反对知事这一派了吗。果然遭到记恨了嘛。」 听说都知事在某党A派有很多党羽和支持者,而警视总监跟B派比较接近——副知事从A派选任可能也是早晚的事吧。 「唉,我就说到这儿吧。就连这个电话,也不知道会不会被总监派或者副知事派窃听呢。我还想平安无事地呆到退休啊。」 让人笑不出来的笑话。我向他道了谢,约好给他带加拿大的特产,然后挂断了电话。 现在的东京都知事是个很会扮少相的老人,曾经放出过「要把东京的乌鸦和非法滞留的外国人一个不留,全都赶出去」的豪言壮语。他面对新闻记者的不利质问,总能盛气凌人地当头怒喝。另外还有个每周只到都政厅上两天班,其他时候都把工作人员叫到自己的私宅里的习惯。「窃国大盗被炸弹炸死也理所当然」、「不能生孩子的女人活着也没有意义」、「外国人生来就有暴力犯罪的DNA」……他说过的类似这样的狂言数都数不过来。在我这种人看来,他只是幼稚而不负责任的煽动型政治掮客,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受到民众和媒体的压倒性支持。 在都知事政策上的失败日益明显的过程中,警视厅也被指使着去驱逐六本木和歌舞伎町的外国人。 「连警视厅也堕落啦」——这种话当然是舌头烂掉都不能说出口的。但是,因为警察内部的沆瀣事件和凶恶犯罪还没解决,为了瞒过市民的眼目,警视厅也跟媒体勾结一气,今天六本木、明天歌舞伎町,大张旗鼓地在电视镜头前驱逐外国人,也算没出息到头了。除此之外,警视厅倒还抓过一些伪造证书和大麻交易中的小尾巴鱼,算是取缔了「有组织犯罪」,也算了不起——当然这也没错啦,毕竟没有姑息放纵、睁一眼闭一眼,总算是执行了作为人名警察的神圣职务嘛。 等回过神来,我注意到已经快六点了。去不大的浴室里洗了个脸,重新打好领带,我又要去任性上司的房间里接她。 我们在玛丽安和露西安的目送下走向电梯间。凉子换了蓝色的套装,里面是珍珠色薄质高领毛衣,脖子上带着一个浮雕宝石颈饰,想必是很贵重的东西吧。她手腕上还搭着外套。 「随便走走吧,反正肚子还不饿。」 「去礼品店看看如何?」 「可以啊。为什么?」 「总应该给丸冈警部买点特产礼物吧。啊,还有吕芳春的。」 送丸冈警部熏鲑鱼,送吕芳春枫糖应该可以吧——我拿了导游书以防万一,不过温哥华的街道纵横井然,市中心往北有山有海,在步行能到的范围内,应该不至于迷路吧。 用邮件把送给丸冈警部他们的特产往日本发送出去以后,我们离开礼品店,来到一家寿司店。温哥华的寿司店以品质上成而知名,不过作为凉子的选择来说,有点太普通了。不过这也是有理由的——寿司既可以应付肚子里空城计,又好控制限量,都是因为午餐吃得太晚了。 离开寿司店,我们又漫步在街头。 「怎么样,到格利高里二世的公馆里去了一趟,感想如何?」 「我可以实话实说吗?」 「你有理由对我不诚实吗?」 这倒没有——就这件事而言。 「怎么说呢,十分空虚啊。」 听我这么一说,凉子无言地盯住我,用眼神催促我继续——很难形容成「宝石般的眼眸」,因为宝石没有生命和活力。 「我对建筑和装饰品都不是内行,只能有个大概印象而言,但我总觉得那些东西水准不高,没什么品味,有种只为了填满空间而购买的感觉。」 凉子轻轻颔首,还是默默无言。我又思考了一下格利高里·加农二世这个人物——这个不知为什么有种空虚的、没有真实存在感的男人,既没有热情也没有爱,好像只是沉溺在无限丰富的物质沼泽里似的。 不过凉子应该怎么说呢?既有天使脸蛋和魔鬼身材,又有物质财富和广大权力,加上超人的头脑和无敌的战斗力,还有无限忠诚的臣下(我说的不是我,是玛丽安和露西安),可以肆意摧残的部下。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因为天赋太多,为了驱逐一时的无聊感而追求渴望刺激的虚无主义者——是这样吗,她? 我不这么认为。凉子跟气球男格利高里·二世不一样。如果说格利高里二世周围的气氛像凝滞的沼泽的话,凉子就好像清冽的急流一样。她就有着这样的生命力和强势力量。只不过,她这道急流时不时的就要造成洪水,让人大为烦恼。 不过即便如此,格利高里二世也是凭着自己的才能和手段,大大光辉了祖父的事业,登上了好莱坞帝王的宝座。凭借自己的能力获得地位和荣耀的人,能说是很空虚的人吗? 「你在想什么?」 她突然问道。我愣了一下,但在这种时刻能够敏捷应答也是职业技能啦。 「当然是这次的案件了。」 两个人无话地走了五步,第六步的时候凉子突然改变了话题: 「毕竟是北国啊,有点冷了呢。」 「您要穿我的外套吗?」 「我已经穿了外套啦。」 那又怎么样呢?我正想着,凉子用右手拉住我的左手,身体靠了过来。 「这样就暖和一点了。」 好像我是「行走的暖气」似的…… 「泉田君,要说卡夫卡的《变形记》啊……」 「啊?」 「你记得主角的名字吗?」 「这个,好像是萨蒙沙……不,是萨姆沙吧?」 「那是姓,名字呢?」 「抱歉,不记得了。」 「是格利高尔哦。」 「……英语的『格利高里』吗?」 「对。」 看着凉子颔首时秀丽的侧脸,我沉默了。凉子轻启红唇,即兴唱起歌来: 「格利高尔变成虫, 格利高里要变虫……」 真是恶趣味的歌。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不能像普通有常识的人一样对这歌词一笑了知,只感觉有细小的冰粒变成几乎看不见的虫子的样子,排着队从我背上爬过。被这种感觉吓了一跳,我不由摇了摇身子——「行走的暖气」还真不中用啊。 擦肩而过的加拿大男子投来的视线充满了对凉子的赞美吓对我的羡慕,必定想不到我们在讨论什么杀人、尸体、嫌疑犯之类的话题吧。 突然,耳侧感觉到有雨点滴落,看来天气要往黑暗的方向转了。其实到刚才都一直没下雨已经算幸运了。 我们加快了步伐回到宾馆的时候已经八点了,我本以为今天的工作到此为止,没想到还是估计错了——接下来才是正文呢。 我们进入走廊,立刻看到有似乎已经久候了的人影走过来——是带着岸本的室町由纪子。一看到她,凉子就冷笑道: 「哎呀,好像在哪见过这人啊。」 「是么,我可不记得做过整容手术什么的。」 「去做做如何?没准能够改变你的人生呢。」 「我才没必要!不说这些,凉子,我有事要跟你说。」 「哎——为了这个才埋伏在这儿的啊,原来要说话啊。你尾行的本事似乎越来越高超了嘛。」 「什么埋伏!我们本来也住在这家宾馆的。」 「哇,名份不应嘛。」 「我可说清楚了,我住的是最便宜的单人间。」 「为这么无聊的事你也争。我就是住总统套间也没什么好担心的。虽说自得有很多种,住最便宜房间也得意,还真是少见啊。」 「我才不是得意!为了公务出差没必要住套房!」 到了这个地步,我不得不插嘴了: 「这里是走廊,就算不给别人添麻烦,也请考虑一下场合吧。借用一下您套房里的起居室可以吧,药师寺警视?!」 「不好!」 「药师寺警视说请您一定要去——室町警视,请这边走。」 「喂,翻译,你背叛我!」 「谢谢。毕竟还是泉田警部补识大体,跟某人不一样。」 「某人是谁啊,你说清楚!」 好像带着修学旅行中嘁嘁喳喳的学生的教师似的,我带着三位Career乘上电梯,直到最高层。玛丽安和露西安好像吃了一惊似的迎接我们这一行人。 「凉子,这是你干得好事吧?」 由纪子亮出来的是今天的早报,头版整页都是那张大照片(我都没心情具体说明……)。看来由纪子是上午读到报纸的。 「把高山总领事弄成这副样子,让他丢尽脸的,是你吧?快坦白招认!」 因为偏见和先入为主的观念,总有看不见事态真相的时候。这次正是如此,由纪子看了照片,只读了表面上的报道,就看穿了这场笑闹剧的导演者。 被看穿的那一方倒是心平气和。 「丢不丢脸是他本人的事吧,可不是我强行给这家伙穿上那副打扮的,是他本人喜欢才这么穿的哦。还是说,你更希望这家伙脱光呢?」 由纪子更燃起了愤怒: 「别岔开话题。看着我的眼睛,老老实实回答!」 「你这叫什么嘛。越来越有风纪委员的样子了。啊,更像讨厌的舍监欧巴桑呢!」 终于要爆发了吧……我正担心,看见由纪子深呼吸了一下调整心态。玛丽安和露西安一副很有兴趣的表情,推着小车送来了咖啡套装。 「不说别的,你也应该有正经的公务吧。跑到加拿大来干什么?!」 两位侍女退出去后,由纪子又开始诘问。老实回答当然就不像凉子了: 「什么『你』啊『你』的,正确的说应该是『阁下』。再说泉田君也是共犯哦。」 喂喂,不是「共犯」吧——可我也说不出来。沉默地瞥了我一眼,由纪子表面上平静了一些。 「我认为泉田警部补不是共犯,只是你的牺牲者。希望你尽量公正地说明情况。」 「搜查上的秘密怎么能随便泄漏给外人呢。真讨厌啊,跟没常识的人说话,到底只是浪费时间和精力而已啊。」 「对、对不起,我借用一下洗手间。」 大概到达了精神极限,自称未来的警察厅长官的岸本,好像被狮子追赶的狐狸似的仓皇逃窜。我连逃都没机会逃,只能在心底里拼命鄙视这位Career的卑怯。

Ⅰ 晴朗的夜空中,明月皎皎生辉,已经接近满月了,仿佛深蓝色的盘子中嵌着一枚略有歪斜的银币一般。昨晚是雨后多云的阴天,今晚则只有远处的天际浅浅地漂浮着一两片云。 对于我们这些带着敌意和恶意入侵他人领土的人来说,这个夜晚似乎不够暗沉。不过,药师寺凉子可不是因为没有「天时」就会改变计划的人。 我们从温哥华坐包下来的巡航船来到维多利亚附近,在海面上换乘了带引擎的橡胶艇,在月夜的海面上行驶了三十分钟左右。靠近黑蜘蛛岛的时候关闭了橡胶艇的引擎,我们用桨划了十分钟左右——这次可真是各种交通工具都体验到了。虽然我从来没指望过在有生之年乘坐宇宙飞船什么的,照这样下去,倒没准真能实现——只要不是陪着凉子去冥王星就好。 我们在一个小小的港口下了橡皮艇,从一片不大的沙滩登陆——这时已经十点左右了。 面对陆上部队自然有很多问题,首要问题则是那个日本的三人组,加户、吉野内、井关。他们本来就对室町由纪子有积怨,昨晚又被一通暴扁,新仇旧恨都攒在一起了,也不知道会使出什么手段来攻击我们。 但是,我们入侵岛上并没有遇到任何阻拦。凉子从一开始对此就很有信心——既然对方专程邀请过我们入岛,就不会在海上袭击我们。凉子在战场上也算得上用兵天才,这次估计的一点也不错,一行六人顺利地踏上了黑蜘蛛岛的土地。 这样说来好像不错,不过,凉子的服装到底怎么回事啊——她没穿平常的紧身迷你裙,可见对动作打斗也有所准备。但她穿了一身紧贴皮肤、曲线分明的漆黑紧身衣,紧绷的塑胶质地看上去一点都不像穿了衣服……甚至还有黑色斗篷和蝴蝶展翅形的面具眼罩…… 「我说,紧身服倒也罢了……」 「怎么,都到这会儿了你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吗?」 「我只有个简单的疑问——到底为什么要带那样的眼罩啊?」 「葬礼就应该穿丧服嘛。护士不都是穿白衣服的?干什么就该打扮成什么的样子。眼罩也是其中之一。」 「那么斗篷是……」 「别叫什么斗篷啦,应该叫披风!披风!」 「……知道了。那,披风是为什么啊?」 「整套打扮要齐全嘛,形式美是最基本的原则呀。」 可是今晚这种场合,打扮越齐全,入侵他人土地进行破坏的意图就越明显,万一被抓住了连辩都辩不过的吧……当然药师寺凉子才不会跟什么人狡辩,不管对手是谁,统统抬腿踢倒踩在脚下。 凉子行走的姿态无论怎么看都称得上英姿飒爽。苍银色的月光下,她漆黑的紧身衣勾勒出一身完美无缺的曲线,黑色表面暗红色里子的披风飒飒飘扬,昂首阔步挺胸抬头的姿态让超级模特也要自愧不如。 凉子左右落后半步的是露西安和玛丽安,穿着跟女主人一样的漆黑紧身衣,只不过没有披风,各背一个背包,里面装的应该是破坏工作必要的各种道具。 室町由纪子比她们又落后一步,因为决意同行,她也不得不穿上紧贴身体曲线的漆黑紧身衣。她不像凉子那么骨感,却有优美匀称的美感。 岸本明跟在她们后面。感谢美之女神,这男人总算没穿紧身衣……当然也不能西装革履的,他穿的是迷彩野战服和军用靴,我也是同样打扮。这些行头都是白天在温哥华的军用品商店买的,两套大小一样,我穿着正合适,岸本穿着就有点逛荡,折起来的袖子都快挽倒肘部了。 我们在月光和潮声中走了两三分钟,很快到达第一道关门——一直延伸到断崖上的曲折阶梯。反射月光的大理石台阶好像银白的梦幻之梯,仿佛通向比月亮更遥远的地方。 「要、要爬这道阶梯吗?」 岸本没出息地说。这对慢性运动不足的OTAKU青年来说可真是第一难关哦。 「怎么可能下去,只有往上走啦。」 我忍不住损他一句,又看看凉子。而她似乎在想别的事情。想到之后,她回头看我: 「泉田君,以气球男的体型,跟运动无缘吧?」 「是啊。」 的确,格利高里·加农二世满身赘肉,身材肥满得跟瘦小的岸本几乎不能放在一起比较。什么运动啊肉体劳动啊,跟他都是无缘的吧。 「那种男人啊,还以不用劳动身体为自豪呢。你想他下了巡航船会不惜辛苦爬台阶上去吗?」 「我明白了。什么地方肯定有电梯。」 岸本立刻反应: 「既然有电梯,那就快去坐吧。爬台阶上了山崖,精力都消耗光啦。」 「也是。」 看到凉子加以考虑的样子让我吃了一惊,本来以为她会立刻拒绝岸本的提议呢。虽然肯定有电梯,但是搭乘电梯就等于把我们自己封闭在密室之中。电梯里肯定也有监视摄像机,我们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敌方发现。就算破坏了摄像机,破坏行为本身也向敌人报了信。电梯到达山崖上方,只怕开门的同时就会被自动来复枪和霰弹枪什么的一通乱扫,立刻就GAMEOVER了。 我能想到的这些问题,凉子不可能想不到。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还要冒这种意料之中的风险呢? 凉子表情开朗地提议说: 「那么,我们分两头行动吧。由纪和岸本搭电梯上去。其他人爬台阶,我们到山崖上面汇合。OK?」 我差点跳起来,想不到凉子竟然这么阴险。我挤开岸本,靠近凉子悄声问道: 「您想拿那两个人当幌子吗?」 「怎么了?」 「不行!」 「那两个人碍手碍脚的嘛。谁让他们不乖乖呆在饭店的。」 「岸本不说了,室町警视还能当战斗力的啊,一定能的!」 「是~吗~」 我被眼罩后的目光一盯,不由得全身发毛。凉子的声音极其怨毒地说: 「泉田君,这种时候你倒挺心疼由纪的嘛。」 「没有这回事啦!」 「你还不是想怎么说怎么说。再说,你还记不记得谁是你的上司啊?」 「当然记得啊。」 「那你忠诚的对象呢?」 「是纳税人。」 我毫不犹豫地立刻回答,因为早就猜到她会怎么问了——简直跟又自问自答了一遍似的。凉子啧啧舌瞪了我一眼,在我们后面一点的由纪子却开口了: 「不,我们也从阶梯上去。我觉得还是这样比较好。」 「哎呀,是么。」 凉子的声音听来,宛然一个失败的阴谋家。 「那就一起爬楼吧。这里可没有看家狗,倒是可能碰上看家狮子,你们可要有所觉悟哦!」 「你说有狮子?岛上竟然有这种东西吗?」 即使由纪子也倒吸一口冷气。岸本身体原地转了三百六十度,眼球左右骨溜溜地扫视,寻找危险动物的存在。 凉子用形状优美的鼻子冷笑一声:「狮子有什么好怕的!不就是比猫大一点嘛。真是又没用又胆小!」 我上前一步向上司请求:「不要摆架子了,请拿出来吧。」 「什么呀?」 「对付狮子的防身武器啊。您早有准备了吧?我知道您很勇敢,但也不是鲁莽无谋的人呀。」 并不全是真心话……我其实认为上司是相当莽撞无谋的人,但并不是会屡屡失手的愚蠢败将——事实上,她还从来没败过呢。 凉子一副施恩济人的态度,对我和由纪子颔首肯定: 「玛丽安、露西安,把那个拿出来——能发出狮子讨厌的超声波的那个东西。」 凉子一声召唤,两位侍女打开背包,一人取出一个跟手机大小、形状差不多的小机器,递给凉子。凉子摁下开关: 「这样狮子就不会靠近我们了,半径大概五米以内吧。」 半径五米——微妙的数字,应该还在强健的狮子一跃之中可能达到的距离之内呢。 「要是再强力一些就好了呀,比如有效半径十米左右的。」 「那就不刺激了嘛!」 我上司是「刺激」至上主义者,不过实际上,功率增大的话,机器本身也要变得更大型了,要每人都能带上一份可能很困难吧。 我们开始爬台阶。凉子理所当然地打头阵,接下来是玛丽安、露西安、岸本和由纪子,我在最后押尾。一开始每五六级台阶就要转过一百八十度,呈之字形曲折行进,不过阶梯的后一半转折角度就没这么大了。由纪子仔细地嘱咐了一声: 「小心点,泉田警部补。」 凉子在前方扭过头,视线越过肩膀向她说: 「泉田君才没事呢。倒是由纪你要小心,脚下很暗哦~。」 几句话听来不错,不过凉子的语气一听就不是忠告而是讽刺。由纪子沉默无言,避免无意义地争端。 明明谁也没问他,偏偏岸本开口:「啊,我到现在也都没问题呢。」 谁也没应他的话茬,我们终于爬到第三个平台。 一阵吼声传来,虽然声音低沉,却锐利地划破了周围的宁静——不是人类的声音,是那些猫科的猛兽。 「来了!」 不等凉子说完,一阵夜风送来了猛兽的体味。巨大的身影在月光照耀下跳跃着靠近我们,动作充满力度的强大和韧性的柔软……一头、两头、三头……这些狮子名字都叫什么阿利基诺、鲁比坎泰的,中世纪的意大利风格的名字。就算十头狮子的名字全都能记住,我也不可能跟狮子的脸对得起来。至于月光么……凉子可能还准备了红外线夜视装置,不过还没有公开拿出来的意思。 「后面也有哦!」 我尽量冷静沉着地说。作为回应,由纪子和岸本也说: 「右边也有。」 「左、左边也也有啊~」 我摁下口袋里超声波发生器的开关。 摁下开关理论上来讲自然会发出声音。不过是超声波,人耳听不到。到底对狮子有没有效果……我不禁忐忑不安起来。 的确,狮子好像都不肯靠近我身边半径五米的范围之内了。它们只是吼叫着,张着大嘴,扑腾着前肢,姿态各异地威吓我们。不过,看见岸本吓得动不了,凉子还要冷冷地揶揄:「你的体型很满足狮子的食欲哟。要不要舍身喂他们一下?」 「哇~~我不要啊!我运动不足,都没什么肉的。要吃请吃泉田兄吧!」 「哦,你倒真会说。你给我好好记住了,紧身癖!」 「这是紧急避险,不能怪我的呀!还有,什么『紧身癖』?」 「别废话,快往上爬!再不走把你扔到后面去。」 我们从一个平台到另一个平台,拾级而上——前后左右都被狮子包围着。凉子满不在乎,两位侍女态度沉着,由纪子用意志和理性压制着心里的不安。 我数了数狮子,一共十头没错。 「好像狮子全都出来了。」 「是吗?还有一头的哦!」 「啊,还有别的吗?」 「还有呢。蜘蛛女有意隐瞒的,《神曲》里登场的众鬼之长!」 深吸一口气,凉子锐声高呼: 「马拉科达!」 又一个深呼吸之后,轰轰地低吼使夜晚寂静空旷的感觉荡然无存。最后一个平台的上方,一个最大的黑影跳出来。 似乎回应它的召唤一般,十头狮子一起发出吼声。显然,那是它们的首领。 岸本好像悴然倒下了——他向后一到,背后正是由纪子,由纪子只好急忙抱住他把架起来。我也蹿上三级台阶,一把揪住他逛逛荡荡的迷彩服衣领。 这期间,凉子跟十一头狮子对峙着。与其他狮子相比,刚刚出现的这一只体型格外巨大,两眼放出炯炯光芒,好像炉子里燃烧的炭火。它威慑的吼声更有夺人心魄的强大迫力——我不由得祈祷,岸本可不要失禁才好。 「用《神曲》里出现的鬼的名字给狮子起名字,最大的一只却不叫马拉科达,我早就觉得奇怪了。明明是设计好要在别人对付了十头狮子以后刚刚松懈下来的时候,安排最强大的第十一头出现啦!」 我对凉子的说明只有瞠目结舌。对手的算计可谓毒辣,凉子的洞察力也让人不得不佩服。而且,要识破这个伎俩还需要意大利文学素养哪。 比凉子低一级的台阶上,露西安和玛丽安架起了贝雷塔M92。马拉科达微微蹲下身子,摆开准备腾跃的架势。紧张的波动在我全身迅速蔓延着。 「不要,还用不上呢。只要超声波发生器还开着,大块头也不会接近五米以内的。不用射击它。」 「说、说得也是啊。太好了……」 岸本似乎止住了晕眩,竟然精神抖擞地出声了,「所以,就不用怕它们了哦。喂,臭狮子,有本事就走到五米以内来呀!」 「啊,对了岸本,你的超声波发生器好像没电池了喔~」 「哇~怎、怎么会……」 岸本又瞪大眼睛傻了。我用力一拉岸本挂在里面的迷彩服衣领,向上司抱怨着: 「都到这种时候了,就不要再欺负紧身癖了啦!这家伙要是站不起来自己走的话,没准要您背着呢!」 「我才不干!让由纪子背好了,本来就是由纪的部下嘛!」 我看看由纪子,她一副为难的表情,回答我无声的提问: 「我也很难管他啊。既然来到这,每个人的安全就应该自己负责。岸本警部补也很清楚这点。虽然不好把他扔下,可是实在没办法了也只有这样了啊……」 CAREER官僚社会,严酷的冷风飕飕地吹……突然间,流利的英语从夜空深处传来——虽然通过扩音器放大了,听得出来是多米尼克·H·雪野。 「警告入侵者!这里是私有土地,你们侵害了美国公民的私有财产权!告诫你们立刻退出。否则,我们将行使法律允许的权利,排除你们的侵害!无论产生任何结果,我方都不予负责。我重复一遍……」 殷切无礼的警告一而再再而三地广播着,凉子却高声冷笑: 「这蜘蛛女真小家子气,什么结果都不负责?有意思,我正求之不得呢,让你自食其果!」 「……这不是坏人的台词吗?」 「坏人怎么不好了?」 「怎么不好……不然为什么叫坏人啊?」 在我们上司部下之间废话扯皮的时候,玛丽安低沉而尖锐地叫了一声:「Milady!」凉子向台阶上一看,我也松了抓住岸本衣领的手。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人影出现在名叫马拉科达的那种狮子身边。那是个女性——月光映出的,分明是多米尼克·H·雪野的身影。 我看不清多米尼克的表情,只知道的确是她驾临了。她穿了一身骑手服,并不是扮演维多利亚观光马车驾车人时的那身,而是像骑马俱乐部里、野外狩猎时穿的那种猎装,手里还执了一根马鞭。 什么人这样一幅装束都会异常地显得威风凛凛,多米尼克尤其如此。不过与其说这是她的变装,更像是恢复了本来面目才对——她以前的样子才是装出来的。 「欢迎来到黑蜘蛛岛。我很高兴你们再次来访。」 她的声音充满高高在上的尊荣,同时又毫不造作,自然宏亮。不管多迟钝的人类,听到这声音都会顿悟,她——多米尼克·H·雪野才是这个岛真正的统治者。不对,多米尼克·H·雪野只怕也不是真名吧。 体格雄壮的狮子发出嘶吼声。 「乖乖的,马拉科达,安静点。」 多米尼克管束狮子的语声愉快轻松,透露着优越感,明显是向来访者炫耀连狮子们都听从她的调遣。 「各位贵宾,请上来吧。被这点小事拦住可就不够气派了。」 「当然了!」 凉子深吸一口气,迈开富有韵律感的步伐走上一层平台。她炯炯目光仿佛划破月光,直视多米尼克: 「格利高里·加农二世这个气球男,只是个傀儡吧?」 「正是如此。」 「为什么要用傀儡?」 「从无例外,天赋高才的女人总是被男人嫉恨的。自己又没才能又没自信的男人,总想打压女人的优势。」 「这个问题我完全同意。再没有比无能又妒忌心重的男人更可恶的东西了!」 多米尼克轻笑:「我很高兴哦,我们这么谈得来。」 「开玩笑,谁跟你谈得来!」 凉子用敌意的冰弹击碎了多米尼克试图融洽气氛的温和微笑。 「你不是只会藏在那个男人背后,鬼鬼祟祟地干坏事吗!有本事就堂堂正正以女人的身份站出来,不要向男人世界屈服。不然你活那么长又有什么意义!」 「为什么这么想?」 「你皱纹可不少啦!再怎么靠浓妆遮掩,皮肤的衰老也瞒不了人的。我劝你还是别做什么无意义的抵抗了,也该跟你年纪相应,早早引退了如何?我不知道你有九十还是一百岁了,再怎么不服老也不行哦,蜘蛛女。」 「皱纹」这个词似乎在多米尼克脸上引起一点微妙的波动。 凉子这番话并不只是刻毒无礼,她在有意刺激挑衅多米尼克。多米尼克想必也很明白这层用意,盯着在凉子又上一层台阶,但并没有立刻开口。 露西安、玛丽安、由纪子也跟在凉子往上走,我也揪着岸本跟上去。他明明站得好好的,偏要装成站不住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还挺享受我架着他的——要被我发现了,非把他从阶梯上推下去不可。 多米尼克有点故意似的,腾出手来抚摸马拉科达的头颈。 「我不喜欢你这种说法,不过看来你对我的事情倒很确信似的。你到底有什么根据?」 「哎呀,想让我教你吗?」凉子哂笑。 多米尼克已经冷静下来了:「就满足一下你炫耀知识的虚荣心嘛。你早就对怎么看出我的身份这件事得意得不得了了吧,Miss药师寺。」 她清清楚楚地看穿了凉子性格的一部分。凉子也不回避,干脆利落地回答:「昨天上岛时坐的巡航船上我就看透了。」 「我犯了什么错误吗?」 多米尼克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冷淡样子,审视着凉子的表情。凉子则洋洋自得地表示肯定: 「也算是个错误吧。」 「什么错误?」 「你向我们奉上咖啡,自己却不喝。」 「……」 「蜘蛛可以喝水,可以吸食蜜露,也可以吸血和体液,但不能喝咖啡。因为咖啡因对蜘蛛极度有害!」 这对我来说可是个新鲜知识。凉子的评点似乎一语中的,多米尼克一时反应不出了。 「原来如此。早知道就招待你们喝牛奶、橙汁之类的小孩子饮料,我自己也一起喝就好了啊。」多米尼克仍然游刃有余地耸耸肩,从容说道:「对方既然是小孩子,就应该当小孩子对待。今后我记住这个教训了。」 「教训?真受不了你了,你以为你还有今后吗?我既然上了岛,你还想看见明天的太阳不成?」 「你倒挺自信。」 「这不是自信,是自觉啦。」 凉子纵情狂言,别说多米尼克了,室町由纪子更是受够了的样子摇头叹气不止。 「跟我来吧,我办了派对招待你们呢!」 多米尼克转过身去,不等我们回答就从从容容地迈步往回走。名叫马拉科达的狮子也步步紧跟。 凉子又上一层平台,在月光下冷冷地盯着多米尼克的背影,一脸厌恶地小声咕哝:「要能就这样往背上给一枪,马上万事大吉了呀。」 「不行,凉子!」室町由纪子出于道德观念制止她。我的观点也一样,不过是出于利害计算的原因。 「不行哦,药师寺警视。枪口在背后的话,就不能解释成正当防卫了。再说,说不定什么地方有枪口正瞄准我们呢!」 凉子脚下带着节奏感一气爬到山崖最高处才停下来,回头对我和由纪子说:「泉田君的意见,前半是对的。后半就不对了。」 「为什么?」 「那蜘蛛女自信得不得了,摆明是要自己一个人挑战我们全体啦。」 她不怀好意地一笑,继续说,「反正都是白日做梦。」 我可不觉得那是白日梦。凉子是战斗女神,至今为止所有自信过剩的犯罪者,真的都会在她的高跟鞋下化为齑粉断送性命吗? 穿过树丛,通向泳池的草坪展现在我们面前。 突然,月光被漂白过一样格外晃眼,什么都看不见了。我反射性地摆开架势,手挡在眼前。慢慢地,光线变成不太刺眼的银白色,灯光通明如同白昼。 宽广的草坪周围的照明灯全都亮起来了,好像职棒联盟的球场一般。巨大的洋馆在灯光的衬托下,伟岸的姿容呈现无遗——深粉色、闪闪发光的地狱之馆。我们正举棋不定,狮子们跳跃着从左右跑过,在我们面前形成半圆形的阵势。 一个声音出其不意地轰然响起: 「好,准备好了,看见信号就开始拍摄!」 这是通过扩音器的声音。洋馆二楼有个看戏的大理石阳台,几个人影在那里晃来晃去。扩音器里的声音的是格利高里·加农二世的。 「……气球男!」 凉子啧啧舌。我哑然眺望那位「好莱坞帝王」,视线又转向多米尼克——一身骑马猎装的美女嫣然一笑: 「你们就是领衔明星哦。这是部记录片电影,虽然不能公开放映,不过你们流血而尽的样子,会被世界顶级的VIP观赏哪。」 由纪子环顾狮子,憎恶怒吼道: 「竟然是这样……你们在这里拍摄杀人录像!」 原来如此。这里是海上的角斗场,什么人也逃不出去,只有在孤立无援的环境下摆开血流成河的狂宴。 「没错。嗜血杀人、虐待儿童的实拍录像需求可大了,简直供不应求呢。」 凉子讥讽的视线落在大言不惭的多米尼克脸上: 「既然我们费力跑来了,也跟你们买一部录像如何?」 「你想看?」 「是啊,我可想看了。能不能给我看哦,老·婆·婆!」 她的声音立刻在空气成冻成坚冰。稍缓片刻,多米尼克才能回答,言语之间含着刻骨怨毒的冰锥: 「每一部的价格都不一样,不过看在这次你们的内脏都要洒满草坪、流血而死的份上,便宜算你们十万元一部吧。不要加拿大元,要美元。别嫌贵,买家可多得是呢!」 「不再加个零吗?」 「你倒会逞强。」 「另外还有呢,既然我是领衔女主角,总要签约吧?」 「你想要多少?」 「卖出一部十万美元,卖出一千部就是一亿元对吧。给我百分之五十也就罢了,那就五千万吧。」 「小丫头满有趣嘛,真可惜你只能出演一部片子。不行哦,小姑娘,格利高里二世本来就是靠卖这些录像获得资金来源的,演出者都是义务志愿的啦。」 「孙子可不如祖父啊,格利高里一世自己还自愿演出过吧!」 「啊,亲爱的格利高里·加农!当然是一世了,二世不值一提,他根本没有对电影的挚爱。」 多米尼克微微仰头眺望夜空, 「格利高里一世可喜欢虫子了,非常非常喜欢。所以他也变成了虫子,虽然是他衷心的愿望,不过还是有点遗憾哦。」 我想起凉子即兴编的歌,又一阵恶寒流过全身。 「格利高里变成虫,格利高里要变虫……」 凉子骤然刺出质问的标枪: 「格利高里一世现在在干什么?!」 「与你无关。」 「那我就把关系找出来好了。你这让人恶心的岛,到底害死了多少人?!」 我们这边神经紧绷,多米尼克却淡淡地: 「数都数不过来。我想一千人总有吧,不过数字要随时更新呢。顺便告诉你,演出者中最多的是非法移民,还有无家可归的流浪汉、离家出走的、被拐卖的小孩子、逃往中的犯罪者……」 日本也是一样,什么「行踪不明的非法入境者的准确人数」,根本统计不出来。也有像现在的都知事一样,一听见「非法入境」就当犯罪者等同对待,这种人也有的是。但更重要的问题其实是,非法入境者总会成为有组织犯罪的被害人,有的被强迫奴役劳动,有的自身被买卖,由于他们自己有非法入境这个把柄,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公共机关都是不闻不问。他们一旦被带上这个岛,就会不为人知地遭到残杀。 「还有西崎阳平和井尾育子的事,为什么用毒品过量杀死这两个人?尸体上都没有伤痕,这可不能满足杀人录像爱好者的需求吧?」 「啊,那两个日本人?」 多米尼克的语声充满恶意:「那两个人真是又没用又不自量力。他们自以为掌握了格利高里二世这项爱好的把柄,就想要挟我们,自然要让他们永远闭嘴。在他们出演杀人录像前刚注射了海洛因,那两人竟然就休克死掉了。真是没用的家伙,别说演技了,根本连体格都不行嘛。」 我实在想象不出还有什么比这更冷酷无道的墓志铭了。话音刚落,多米尼克背后出现了一群人影,有差不多能组成两个棒球队那么多的人。那些人全都是少壮男人,各自手里拿着自动来复枪、军刀、特殊警棍、绳子……各式各样的非和平道具。 凉子轻蔑地摇摇头: 「你昨天不是说,不需要守护人,有守护的动物吗。看来也只不过信口开河而已啊。」 多米尼克轻轻耸肩,目光流转,轻松地揶揄凉子: 「你以为他们还是人类?还不是跟牲畜同类。不过不叫护卫动物,叫野兽可能更合适一点吧。」 多米尼克对凉子笑笑: 「我不亲自下手的时候,就会使用道具。你也有你的同伴,彼此彼此嘛。」 「同伴?」 「不是吗?」 「臣下三人,捣乱虫两只啦。」 大概只有崇敬女主人的两位侍女才能接受她这种单方面的区分吧。不过敌人确实跟野兽同样,服装也不统一,有的刺青,有的光头,莫希干人发型、鼻环、长须长发,不一而足。只有嗜虐阴狠的表情和情绪高涨的暴力性是他们共通的。他们甚至还在愉快地交谈: 「男人杀了就算了,女人留下来倒不错……」 「为什么不杀?」 「老大的兴趣是杀死之前要好好享受嘛。」 「弄死了也可以啊。之前那个墨西哥女人不是……嘿嘿。」 明白他们言下之意,室町由纪子由于愤怒和厌恶,脸色立刻变得苍白。这些人里变态多得是,对女性只怕什么恐怖手段都使得出来。 「一下子就有四个美女,真是奇迹啊。好莱坞女演员美人胚子多得是,还没有像这么漂亮的呢。」 「虽然是美女,脑袋里装的简直不是脑细胞,全是黄油奶酪嘛。竟然专门跑到这来领死,远远的在和平土地上好好活着不好么。」 一群男人发出卑下的笑声。只怕他们头盖骨里装得更不是脑细胞而是污泥臭水吧。看来他们以为两位侍女只是简单的小美少女而已。 「说话啊,prettygirls。吓得出不了声了吗?叫多大声都没关系哦。」 玛丽安和露西安没有出声,当然不是因为出不了声,只是认为没有必要和价值罢了。我很清楚她们的想法,但是单单出于我是那些家伙的同性的原因,恨不得好好修理修理这些低劣的嗜虐狂。 示威一样的脚步声在我们身后响起,又有几个男人包抄在我们身后。他们穿着跟我和岸本同样的迷彩服——自然这也没什么好高兴的;他们跟我们是来着同一国家的人——更没什么好高兴的了——又是吉野内、加户、井关三人组。 「那个眼镜女是我们的猎物。你们不要出手!」 加户吼出这一声,两眼冒着狂妄偏执的邪火。 由纪子略退一步,拉开架势。加户三人一旦动手,会有怎样的命运等待他们,这才是比暗夜中的灯火更显而易见的呢。 格利高里二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透着兴奋鼓噪。不知道他作为制作人水准究竟如何,不过现在导演的情绪占了上风。 多米尼克向那群男人下令: 「别忘了要让摄像机拍到。然后就看你们的手段了。」 「明白了。我最讨厌女人尖叫了,一定要把这眼镜女的舌头切下来献到老大盘子上。」 由纪子反射性地咬咬嘴唇,加户却龇牙咧嘴。多米尼克又说: 「我早说了,这里是私有土地。怎么对待不法侵入者都是我们的自由。」 「当然你爱干什么干什么,只要不碍我的眼就行。不过,我看着不高兴的东西,不管你是尘埃还是恶党,都要冲得一干二净!」 凉子春葱般的纤纤玉指指着黑蜘蛛岛的女主人,高声宣战: 「所以,洗眼开始!」 从古至今,哪有在战斗开始之际大喝一声「洗眼开始」的将军? 应女主人的一声令下,玛丽安和露西安像电光一般开始行动,好像快速播放时的体操选手般迅捷轻盈。 我放开岸本的衣领。别管对不对得住他,这时候只有各人顾各人,我没功夫抓着这家伙。 「你自己战斗吧紧身癖!」 一个男人咬牙切齿地挥着军刀扑上来,刀却挥到半空凝结住了。他右手腕刺着一道银色寒光——玛丽安投出的细身匕首。 男人痛苦地发出惨叫,身体失去平衡。他膝盖一弯跌到在地——岸本正趴在那里。对手差不多是扑着抱住了岸本,岸本睁眼一看: 「哇~~~……!」 岸本的尖叫似乎比凉子的宣告更有效,「黑蜘蛛岛的决战」拉开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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