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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高美第二十三章 云岭一怪 怪侠古二少爷 陈青云

“一矮”静静坐着听黑衣女人笑。 “云岭三怪”是一甲子前的人物,算来年纪当在百岁之外,为人亦正亦邪,全凭自己好恶行事,在当年是黑白两道闻名丧胆的角色,谁也不敢轻易招惹,销声匿迹已有几十年,江湖中已鲜有人提起。 三怪的出身来历无人知道,江湖人以他们的外形来赠以名号,分别是“一矮”“二瘦”“三肥”,他们也欣然接受沿用。当今武林中见过他们真面目的恐怕没剩下几个,而下几代的仅能从传说的掌故中得知。黑衣女人能一口道出对方来路是凭想象而误打误中,从声调而判,她当是半百左右的年纪,不可能见过三怪。 黑衣女人似已笑够,自动敛了笑声。 “女人!”这种称呼相当别致,可见其怪之一斑。“你笑够了?” “够了!”黑衣女人的声音又恢复森寒。 “要你自断一臂是我老人家一念之仁,有什么好笑?” “太好笑了!” “说个道理出来?” “我来是救人,杀的是绑架无辜幼童的劫匪,阁下竟然要我自断一臂,这不是太好笑了么?”她了无惊惧。 “你能一口道出我老人家的尊号,所以我老人家才动了慈心,特别宽容,只要你自断一臂以示薄惩,算是一种恩典,你认为这可笑?” “你阁下收了慈心吧,一句话,办不到!” “那你是老寿星上吊,活得不耐烦了。” “救不了人我就不打算离开。”黑衣女人语意坚决。 “那你是想留下罗?” “让事实来证明。” “好,那你听着,现在四方上下有六十五种致命的利器在对着你,我老人家只消动一下指头,你就会变成一堆烂肉,这一点也不可笑对不对?敢对我老人家如此说话的数你是第一人,凭这点就值得我老人家动指头。” 话出自“一矮”之口,当然不是虚声恫吓。 黑衣女人木立不动,她本身也是诡异人物,面对这种情况如何应付只有她自己知道。由于是黑纱遮面,别人无法从她脸上的表情去研判她内心的反应,但从她石雕般稳立的身形,可以约略测出绝非是易与之辈。 “你打定主意没有?”“一矮”漫声问。 “打定了!” “那你就动手吧。” “我要阁下交人。”黑衣女人一字一顿地说。 “哈哈哈哈……”这回轮到“一矮”笑了,带着稚气的声调有如儿啼,但一点也不可笑,充满了恐怖的况味,说得更明白些便是带着极浓的杀机,不用说,这是他即将发动杀人机关的先兆。 “阁下准备同归于尽?”黑衣妇人冰声说。 “什么意思?”一矮止住笑声,偏起头问,像是很感兴趣的样子。 “阁下刚才说有六十五种致命的利器对着我,一动指头就可以使我变成-堆烂肉。我明白,在这种状况下,即使变成一只蚊蚋也难逃死劫,除非化为烟尘,但人是不可能化为烟尘的。不过,我也为阁下准备了一样东西,虽然只是一样,但连指头都不必动,动意就行,同样也可使阁下形销骨灭,所以只要阁下一有动作,双方便同归于尽,这绝不是虚言诡语,事实可以证明。”黑衣女人面色阴沉地说,语气不但肯定,而且充满了自信。 “一矮”的火眼金睛在闪动,他是成了精的人物,他不相信黑衣女人会有这么大的能耐,但事关生死又不敢不信。 空气沉寂下来,但更诡谲。 黑衣女人的沉着,增强了她所说的真实性。 “我老人家不信这个邪。”“一矮”终于又开口。 “我说过从事实证明,当然你我都看不到。” 局面已僵,最后的结果是什么? 就在这双方僵持不下的当口,韩先启双臂垂直,从外而入,因为手没摆动,仿佛是僵尸移动,他身后还跟着一男三女,径直步向长案。 “一矮”的眼睛圆瞪。 突如其来的情况,而且怪得离谱。 五个人步到案前,已经把“一矮”和黑衣女人隔开。 “怎么回事?”“一矮”怒声喝问。 韩先启和一男三女突然歪下去。 黑衣女人的身影已经从书房中消失。 “一矮”离开座椅步出,人只比长案高了少许,最多不超过三尺,倒是手臂跟常人差不多,配在他身上便成了双手过膝,如果腿长而曲的话,便是标准的猿公了,腿短而直,所以还不脱人相。袖口与过膝短衫齐平,是特制的。 他伸手探试韩先启,人短臂长,恰到好处不必弯腰。 “哈!有意思,当今之世居然也有人会这失传的小门道‘定时倒’,想不到阴沟里会翻船,上了那小女人的大当,什么同归于尽,是吓人的,有人配合着帮她演戏。” “一矮”嘴里嘟哝着隔空弹指解了五人禁制。 五个男女纷纷起立,一看情形又全部跪倒。 “怎么回事?”火眼金睛照定韩先启。 “徒儿该死,竟然栽在古二少爷手里。”韩先启连连以头触地,满面惶恐之色,“那孩子已经……” “古二少爷……就是你师兄说的那小子?” “是的。” “他把人救走了?” “是的。” 山坳外的林子。 古二少爷手里牵着小虎,与他面对的是黑衣女人。 “叔叔,您带我去见姐姐?”小虎仰面问。 “是的,你姐姐天天在想你,见到你她不知有多高兴,你被坏人关在这里一点也不害怕?”古二少爷亲切地问。 “我不怕,他们对我很好,尤其是那个小人国来的白胡子老公公真好玩,他还跟我捉迷藏哩。”小虎天真地说。 古二少爷莞尔。 “二少爷,谢谢你救出小虎,也解了我的危。”黑衣女人开口。 “用不着,这是我答应香君必须要办到的事。” “把人交给我!” “为什么?” “只有跟着我他才会安全。” “芳驾什么身份?” “这你不必管。” “那小虎的事芳驾也不必管,请便吧!” “早不走,现在要走来不及了。”带稚气的声音。 “小老公公!”小虎大声叫。 不到八尺的树身旁站着一个奇矮的怪老——“一矮”,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光临的,仿佛他人本就站在那儿,要不是他出声不易发觉,他太矮了。古二少爷不由为之一怔,而黑衣女人却疾挪步靠到古二少爷身边。 “你就是小子们口里称的古二少爷?”“一矮”打量着古二少爷,人矮,所以脸上仰着的。 “我就是,阁下不用说是传闻中的‘一矮’?” “天生的招牌,这一问是多余,你真是胆大包天,竟然敢到此来撩拨我老人家,是嫌命长活腻了么?” “这倒没有,我还想一直活下去,为一些老而无德的人送终哩!”古二少爷笑着说,根本不把这老怪当回事。 “你小子好大的口气!”“一矮”晃了下头。“唉!一个人如果存心要找死,那可是没办法的事,可怜!” 古二少爷被人当面叫小子可是破题儿第一遭,但他并不在乎。“云岭三怪”年已逾百,能跟他们当面对话还真是震惊江湖的大事,有些武林人可能连他们的名号都不曾听说过,别说见识到他们的庐山真面目的了。 “‘金剑’庄亦扬是阁下的什么人?”这一点相当重要,古二少爷沉声问。 “庄亦扬?什么庄亦扬,我老人家没听说过。” “不敢承认?” “废话,你没资格跟我老人家说这么多话,现在先把这娃娃给放了,然后领死。”“一矮”轻捋白须。 “不要,我要回我姐姐身边。”小虎摇着小手。 “小东西,你不想让老公公把你变成天下第一人?” 这句话使古二少爷心头一凛,要是不这么巧合救出了小虎,若干年后江湖上将出现另一个更可怕的怪物。 “不要!”小虎断然回答。 “小东西,老公公从来没听人当面说过‘不’字,乖乖走过来,不然老公公就要生气了!”边说边挪动脚步,很滑稽的形象,就像是一段大柴头在移动,又像是孩童假扮的老头在做游戏,令人忍俊不禁。 但古二少爷心里却了无笑意,他头一次面对这种功高莫测的怪物,也是头一次面对没有绝对制胜把握的对手。 “一矮”移动缓慢,但已到了五尺之内。 古二少爷现在顾虑的是小虎的安危,说什么也不能让他重落魔掌,但人牵在手里对他的行动有极大妨碍。 黑衣女人冷不妨从古二少爷手里拉过小虎,抱起,飘退八尺。 古二少爷无法再顾及小虎,暂时由黑衣女人护持也好,这样他便可以全心全力应付这老怪物,以免顾此失彼。 “一矮”的双眼射出带煞的红光。 古二少爷把藤条捏紧。 影子一晃,“一矮”已到身前而且伸出手臂。 “嚓!”藤条切落,他用了八成真力,结结实实地切中“一矮”的手臂,照说这一鞭足可把对方的手臂切断,但事实不是如此,藤条像切在一方顽石之上,反震的潜力使他的虎口发麻,而且反弹而起。 “一矮”行所无事,曲指如钩,原式不变抓出,手臂虽长但人太矮,只能抓到心口部位。肉爪,但比黑衣女人的钢爪厉害多了,爪未到,但指尖上发出的无形刚烈劲气已经袭体,如果抓实,不用说会掏个大窟窿。 藤条猛划,人顺势退了三尺。 又是一声“嚓”,藤条抽中手抓。 “一矮”还是依然无事,只是停住了,手爪仍在半空。 古二少爷不由不暗自心惊,这是他出道以来第一次碰上的劲敌。 “一矮”缓缓收回手,银白的须发逆立蓬飞,头脸变成了一个大白毛球,眼里的红光变成了两根红线,仿佛是能贯穿物体的有形利器,显然已是怒极。一般的高手恐怕连他的目光都禁受不起,就甭提他出手了。 古二少爷把十成功力贯注藤条,凝神而待。 “你敢逃?”“一矮”身躯一晃。 古二少爷外号“影子人”,他的身法当然是独到的,别人办不到他办得到,跟着闪动,一下便截住了“一矮”。 黑衣女人的身影已消失在林樾之中,连同小虎。 古二少爷心头一紧,但他无法分身去追。 “一矮”这下栽得够惨,竟然眼睁睁望着后生晚辈从眼前从容脱身,如果此事传出江湖,这块招牌便算砸了。 “小子,这女人是你什么人?”“一矮”怒极,但不动气。像他这样的身份是不会在后辈面前出乖现丑的。 “什么也不是!” “胡说,你们分明是一路。” “我跟她在前道才初逢乍见,根本不知道她的来路、只是有一点我承认,我们的目的一样,救人。” “你师出何门?” “无可奉告。” “很好,说与不说都是一样,宰了你自然就会有人出面。”单掌暴扬,挥出,一道排山劲气撞向古二少爷。 古二少爷有心测试彼此功力,也挥掌抗拒。 “波!”地一声巨响,劲气狂伸暴卷,似乎要撕裂空间,劲气余波震得林木发出一片沙沙之声久久不衰,振荡出五六丈之远。 “一矮”矮短的身躯晃了两晃。 古二少爷退了一个大步,顿时信心大增,表面上他是逊了一筹,但他心里有数,仓促出掌未尽全力,彼此的内力相差不大,而克敌之道除了内力还得讲究武技功夫与运用的巧妙,这当中的学问便大了。 “一矮”输不起,他的确输不起,跟所有登上超级高手宝座的人物一样,不愿从宝座上跌下来,只要一跌便无法再登座,故而有许多人物一旦成名之后便知道珍惜羽毛,但有的却挟其成就而称霸,终致身败名裂的下场。 “啊!”一声厉叫,矮短身形凌空而起,张臂,打横,一个盘旋,以“苍鹰搏兔”之势疾扑而下。 古二少爷心头一凛,绝不敢掉以轻心,贯足内劲的藤条不亚于百炼钢鞭,朝头顶挥一个圆。 “一矮”双掌向下吐劲虚按,掌力触及鞭圈产生强力反弹,他趁势再起,一个转折,闪电般再次扑击。这一击正好在古二少爷划完圈劲势交替的瞬间,碎碑裂石的劲道当顶罩下,名符其实的“泰山压顶”。 古二少爷反应神速,以“无影身法”闪了开去。 “隆!”的一声,土石暴扬,地面上现出一个坑。 “一矮”也势尽落地。 鞭影嘶风。罡劲裂云,如灵蛇疾窜,排空卷出。 “一矮”振臂迎击,肉掌对藤鞭。 “砰砰……”连珠十八响,古二少爷一口气攻出了十八鞭,每一鞭都可以碎骨断掌,而“一矮”不但接下,还反击了九掌,当然每一掌同样具有开碑碎石之威,掌鞭交击,谁也没占到便宜,是平手之局。 这一波暂时平息下来。 “一矮”心中大不是滋味,一个后进小子竟然能跟他分庭抗礼,光只这一点就足以令他下不了台。 古二少爷倒是信心倍增,豪气更盛。 双方都没开口,彼此虎视。 第二波骤然叠出,“一矮”左掌右指,抓、拿、点、戳、劈、切交互使用,而且每一式不但快到极限,也诡厉到了巅峰。放眼武林,能接得下三个招式的绝对不多。古二少爷的鞭法也发挥到了极致,人与鞭已合而为一,鞭影有如雷雨天的电光,闪烁交织,根本就分不出招式,指风、掌劲、鞭啸,交响成一曲疯狂的乐章。 疾骤的旋律持续了将近半盏茶的时间。 双方合而又分。 场面刹那静止。 仍然是平手之局。 “一矮”的老脸有如噗血,配上赤红的目光,形象相当怕人。 古二少爷的面色也沉如铅块。 第三波又告展出。 “一矮”的衣袍无风自鼓,矮短的身躯变成了圆球,双手合掌当胸,目光收敛,眸中的红焰欲吐未吐,这是凝聚内力的表现,不用说,只消一出手便将是石破天惊,也许,生死胜负就在这一击。 古二少爷突然抛落藤条,缩臂立掌,掌心向前,双眸澄澈如秋水,左脚后引半步,双掌顿呈玄玉之色。 双方凝眸对视。 空气在刹那之间冻结,时间也仿佛停止运行。 良久、良久…… “呀!”双方同时吐气开声,四掌同时前登,不知是谁先出的手,轰然如霹雳乍响,迅雷骤发,劲风横溢暴卷,现场枝叶激扬纷飞成幕,视线全被遮挡,“隆隆”之声传出老远,久久不绝,天地也似为之变色。 混沌的场面清明下来。 残枝败叶铺了半尺厚,双方都坐地喘息,“一矮”的老脸灰败,银白的须发无力地披垂,火眼金睛已失去了光彩。古二少爷也是面色苍白,胸部急剧地起伏,大口地喘着气,足足两刻光景,急促的喘息逐渐平复下来,他缓缓起身,同时拾回藤条,身形晃了两晃,站稳了。“一矮”也想挣起,但只起得一半又坐了回去。 古二少爷向前挪了数步,凝视着“一矮”,手中藤条抬起早放下,如果他现在出手,“一矮”绝无反抗之力。 “君子不乘人之危,阁下年登耄耋,本人的确不忍下手,不过阁下必须回答一个问题,庄亦扬是阁下的什么人?” “我老人家说过不认识什么庄亦扬。” 古二少爷大惑,绑架小虎是庄亦扬,而小虎是被禁在此地,而这怪物竟然说不认识庄亦扬,是不敢承认还是故意说谎?以这怪物的身份地位,应该不致信口雌黄才对,难道这当中又有了新的变数? “好!就算你阁下不认识庄亦扬,谁绑架了小虎?” “不必告诉你。” “那是阁下本人干的好事了?” “废话。”“一矮”怒叫。 “绑人的目的何在?”古二少爷穷诘不舍。 “小子,你在问口供?” “也可以这么说,因为是人赃俱获,阁下无由否认,要是不交代明白,那就逼本人做不愿做的事了。” “你竟敢威胁我老人家?”“一矮”一挣,站起来了。 “不是威胁,本人说到哪里便做到哪里,以你阁下在江湖上的名头而言,应该不会敢做不敢当,对么?” “一矮”的白须乱动,显然他相当激动。 古二少爷的目光紧盯对方,毫不松懈。 双方又僵持了片刻。 “一矮”突地扬起双手,十指箕张,做前抓之势,十个指头比原来胀大了一倍,指尖第一节变成了紫黑之色,看上去相当骇人,原来赤红的双眼似乎要喷出火焰来,须发戟立像御敌的刺猬。 古二少爷心头大栗,他听恩师说起过这种极端邪门的武功“血指箭”,是把毕生功力聚到指尖,破指逼射,无坚不摧,护身罡气也难以抵挡,由于是由指头直接射出,手指处即为标的,绝无误差。但通常练有这种功力的人除非生死交关绝不轻用,因为施为者的真元损耗至巨,差不多会断送半生功力,如果不能制敌,那结果不是玉石俱焚便是死路一条。看样子“一矮”是背水一战,意图拼命了。 情势顿然改观,反客为主。 古二少爷的“无影身法”也许能避过凶险,但他的个性与众不同,不愿背上怯敌而逃之名,同时逃过了这次下次还逃么?于是他也提聚毕生功力,把神罡布满一身,也做了拼死一战的决定。 他这决定有违师训,但他还是做了。 气氛紧张到无以复加。 场面充满了恐怖的杀机。 人,尤其是江湖人,到了某种情况时会抛弃所有的意念,什么也不去想,古二少爷现在正是如此。 要来的终究会来。 红光乍闪,指箭射出。 “波!波!”的空爆声刺耳如割。 双双跌坐地面。 古二少爷面色灰败,身躯连连抖动之后喷出一大口鲜血,双眼已经失了神,脑海里一片混沌,一个极弱的声音在心里呐喊:“我要死了么?”这种情况别说是遭遇,连做梦都不曾梦过,他头一次领略这种况味。 “一矮”坐着没动,火眼圆睁着。 “哇!哇!”数声惨叫传自近身处不远。 古二少爷连反应的力气都没有。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神志复苏些,头一个感觉是自己还活着,再就是全身虚脱,四肢仿佛已全被拆散。不死,是极大的鼓舞,而求生又是动物的本能,他必须绝处求生。 于是,他施展师门独创的内功疗伤法,一般的方法是行功者必须闭目趺坐,心无杂念,而他的方法独到之处是无论坐站行走都可以施为,而且双目可以监视眼前状况,毋需要别人护法,独门奇功,当然只有传者与受者会。 如果“一矮”还能有所行动,那他绝无活路。 但他不去分神考量,加紧运功。 逆血又从口角溢出,这是必然的现象。 整整一个时辰,他的功力已完全恢复。收功起身,心里充满了生之喜悦,他又是鲜活的古二少爷了。 “一矮”仍坐着没动,也是在疗伤么? 他缓缓前移两步,发现“一矮”眼是睁着,但已经没了神,像市场摊板上死鱼的眼睛,不由心中一动,这怪物已经毙命了么?当然,他是不敢造次的,面对这类旷古稀世的怪物不能不谨慎,也许又会来一招杀着。 静观了片刻,一无动静,他徐徐场手,并食中二指,射出一道指风,射中了,但依然纹风不动,也没反弹感应,他立即断定这不可一世的怪物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吐口气上前用手探视,果然已断了呼吸,触手冰凉。 这怪物真的伤敌不成而自毙了,他可能做梦也估不到活到了这大把年纪而竟落得如此下场,也算是武林悲剧么? 摇摇头,古二少爷转身挪动脚步,同时心里想—— “一矮”坚持不认识庄亦扬,而小虎的确是落在庄亦扬手中,人是被囚在闲云居,是“一矮”说谎么? 黑衣女人到底是什么来路?她为何甘冒奇险来救小虎?又何以知道小虎被囚在闲云居?实在令人费解,这些问题看来只有她能回答。小虎已被她带走,如果是另有目的的话,小虎岂非甫离虎口又落狼群? 妙妙遭人突袭,所中之毒很可能便是尤二虎的师父与那新收的徒弟共同研制成的“无影之毒”,而突袭妙妙的百分之百是庄亦扬,难道庄亦扬便是尤二虎的师弟? 闲云居离范府不远,极可能便是庄亦扬藏身之地,不然小虎不会被囚在这里,也许庄亦扬另以假名蒙骗了“一矮”,所以“一矮”说不认识庄亦扬,如果这推论正确,“一矮”这一死,庄亦扬失去靠山可能又要另觅巢穴了。 突地,古二少爷联想到一个可怕的问题,妙妙获救,自己赶来谷城,可能被庄亦扬疑为已经被自己侦知小虎的藏匿处,故意演出黑衣女人救小虎这一幕精彩的好戏,实际上小虎又回到他的掌握中,这小子的诡诈的确是天下难找第二个。心念之中回转头一望,不由呆了,已经判为死亡的“一矮”竟然失了踪。 死人不会复活,“一矮”是诈死以求生。 古二少爷气得直挫牙,深悔自己太过粗心大意,没进一步求证“一矮”是真死还是假死,依情理,“一矮”这等怪物是不会如此轻易结束生命的,装死太简单了,只消用“龟息法”便可瞒过。 目光游扫,忽然又发现不远处的林木间似有人躺着,闪身过去一看,心头又为之一紧,三具尸体横陈,是自称闲云居主人韩先启和另两名汉子,全是头脸被抓烂而死,死状不忍卒睹,显然这是黑衣女人的杰作。 他回想自己当时正在昏沉之中,可能这三个死者想趁机偷袭,结果死于黑衣女人的爪下,依此推断,黑衣女人是救了自己一命,可是这一来原先的想法又被推翻了,如果黑衣女人是庄亦扬一路,便不会杀自己人而救敌人。 情况太诡谲也太复杂。 现在只有一条可行之路,如果黑衣女人是真正的救小虎,那小虎必已被送回家,到范府去一查便可证实。 于是,古二少爷出林上路,奔向谷城。 疾赶了一程,范府在望。 突地,一个窈窕矫健的身影迎面而来。 “二少爷!”极耳熟的女人声音。 “啊!花灵。”古二少爷大喜过望,不需进范府便可得知消息,看样子花灵是特地来向自己报告小虎讯息的。 “想不到会碰上你,我本来想去土城。” “什么,你要去土城?”古二少爷心凉了一半。 “是呀,我们很久没见面了。”花灵说话是直率的。 “小虎回家了么?” “小虎?”花灵瞪大眼。“小虎回家,怎么说?” “你从哪里来?” “当然是从家中出来。”花灵惊异地望着古二少爷。“奇怪,你怎么一见面就说些没头没脑的话,我不懂。” 古二少爷的心完全凉了,这么说小虎并没有被送回家。他被黑衣女人带到哪里去了呢?事态严重了。 “你认识一个黑纱蒙面的黑衣女人么?” “黑衣蒙面的女人?”花灵更奇。“不认识。” “糟了!”古二少爷顿脚。 “什么糟了?” 古二少爷长长吐了口气,把救小虎的经过简单地说了一遍。 花灵也呆住了,许久。 “二少爷,我刚刚见到妙妙,她说了她遭突袭险死又生的经过,又说你们分路到此地来,我本来打算到土城去看你,她这一说,我试着到路上看能不能碰上你,可巧你就到了,可是,她没说黑衣女人的事。” “她根本不知道。” “可怜的小虎!”花灵的眼眶红了。“小小年纪受这种折磨,我想,必定又是庄亦扬那小子的杰作。” “未必是他。” “怎么说?” 古二少爷把闲云居外的情况补充了一下。 “难说,这小子太诡,不能用常理衡量,尤其你提到的‘一矮’,听说同样是鬼蜮人物,他们的为人心性完全一样,根本没有人性,更不必谈什么道义了,为了演戏逼杀几个自己人算不了什么。” “可是,‘一矮’介入,目的何在呢?” “那只有问他们了。” 古二少爷无言,花灵说的未尝没有道理。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花灵紧蹙着双眉。 “这我要冷静地想想,香君的情况如何?” “还是一样,她已经失去了自己。” “听说门士英愿意接纳她?” “是的,因为她已经怀了他的骨肉。” “可是……”古二少爷说了两个字便止住了,他不知道怎么说,面对一个黄花少女,有些话是难以启齿的。 “可是什么?”花灵偏要追问。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 “二少爷,你一向说话从不吞吞吐吐,怎么啦?” “我是想……”古二少爷硬起头皮。“妙香君早已失身于庄亦扬,而到现在庄亦扬仍然纠缠不放,这点门士英应该清楚,她肚子里的孩子……谁能证明一定是门士英的骨血?门士英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武林公子’,并非等闲之辈,他为什么如此委曲求全?再说,这内幕如果传出江湖,他如何做人?” “啊!”花灵怔了一会。“我没想过这点,二少爷这么一提,的确是个大疑窦。不过我想,也许他深爱香君,不计较这些……”花灵说到这里似乎感觉到自己说的不大合乎情理,所以住了口。 “也许另有原因,也许他有不为人知的理由。”古二少爷沉吟着说,他本想说可能受了蒙面客的压力,或是劈有什么打算,但一想不妥,所以含混地说了这两句模棱两可而且不着边际的话。想想又道:“他人现在范府?” “不在,他经常离家,他一再誓言要逮到庄亦扬。” “嗯。”古二少爷点点头,一种直觉,他预感到门士英和香君如果结合了,极可能是一场悲剧,没有具体的理由,只是一种感觉而已,当然,这不能说出口。 “不要久呆在大路上,我们回去吧。”这句话的后半句极不得体,也实在不妥,但花灵似乎没觉察到。 “不,我还有事要办。” “你不想跟我喝上两杯?”花灵企盼又失望的样子。 “以后吧,我必须赶紧追查小虎的下落。”话锋略顿。“同时我判断庄亦扬必然匿迹附近,尤其闲云居的事件之后,他定有所行动,我不能放松而错失良机,我只希望不久能再度造访‘花灵洞天’,那会更有情趣。” “好啊!”花灵笑逐颜开。“太好了,我也希望这一天很快到来,我将扫榻以待。”说完,粉腮飞上了红云,这扫榻以待这四个字出自一个黄花大闺女之口,不妥也不雅,当然,这是无心失言,并没任何暖昧之意。 古二少爷倒是觉察到了。 “我乐于去做客,大概故事不会重演。” 花灵嘟了嘟嘴,她当然不会忘记要以桌上机关暗算古二少爷那一幕。 “此一时,彼一时。”她娇嗔地白了古二少爷一眼。“你的记性不错,居然还记得这件芝麻绿豆的事,想来你二少爷是念念不忘,对不对?” “这是说着玩的。”古二少爷笑笑。 “我也是说着玩……”花灵的话还没说完,突然止住。 古二少爷也已发现眼前多了一个人。 一个蒙面人。 庄亦扬——古二少爷几乎脱口叫了出来。 花灵的脸上立即涌现杀机。

古二少爷面对状似庄亦扬的蒙面人在一阵愤激之后很快冷静下来,首先得确定对方是否庄亦扬,再就是庄亦扬诡计多端,敢公然现身面对必有所恃,如果说庄亦扬真是闲云居的人,那他的身后人便是“一矮”了。“一矮”诈死而遁,当然不会甘心,庄亦扬出了面,“一矮”必在近旁不远,这一战不用说将更凶险。 蒙面人兀立着没开口。 花灵已手按怀中的“小血龙”。 “姓庄的,你竟然敢伸出头不再龟缩了?”古二少爷语带不屑地说。“你是仗着‘一矮’撑腰壮胆对不对?” 蒙面人没开口。 暮色加浓,这一段路上不见行人。 古二少爷突下决心,趁“一矮”还没现身之际把这狼心狗肺的小子撂倒以免再被他兔脱,同时也好全力对付“一矮”。心念之中,藤条徐徐扬起,他有把握一击中的,不给对方任何机会。 蒙面人。 古二少爷举步,非常沉稳,目光盯牢蒙面人。 双方距离约莫十余步,顾盼间已缩短到一丈左右。 古二少爷忽然发现蒙面人手里握着一个黑忽忽的东西,意念电似一动,脚下用力,身形斜飞,拦腰挟住花灵,贴地跃出,动作快逾电闪。花灵冷不防古二少爷会来这一手,本能地发出一声尖叫。 “轰”的一声,土石暴卷激扬成幕。 土石落尽,视线又呈明朗。 花灵惊魂稍定,正要出声,觉得呼吸不顺,这才发觉自己是躺在地上,古二少爷整个人压在自己身上,头脸也紧贴在一起,本能地一阵昏乱,口里“啊”出了声。 古二少爷急忙抽身起立。 花灵还仰躺着没动。 “没事了,起来吧!”古二少爷抖了抖身上尘土,然后把花灵拉了起来,“好险,差一丝丝你我都没命了。” 花灵也开始清理身上尘土。 “你怎么会突然……”花灵的声音极不自然,脸上这时才开始发烧,一个大男人压在自己身上,再怎么开朗,心里总是有点那个,但她内心的感受是一种很异样的甜蜜。 “突然怎样?”古二少爷倒是镇定如故。 “突然采取这个行动。” “我发现他手中持有‘天雷’,当初他跟门士英决斗时曾经亮过,结果被玄玄出其不意夺下,所以一见他手里握着一个黑色小球,便知道是这东西,出声警告已经来不及,只好用这方式躲避。”微微一笑又道:“凡属这类会爆炸的火器,通常都呈倒伞形扩展,只要在适当距离之外伏卧在地,便可安全无虞。” “啊!”花灵点头,眼里流露出钦佩之色。“多亏你见多识广反应快,这么说,你等于救了我一命!” “那你就等着慢慢报恩吧。”古二少爷耸了下肩头。 “哼!”花灵又白了古二少爷一眼,却是甜在心头。 古二少爷步了过去,花灵跟进。 蒙面人已被炸得面目全非,支离破碎,死状惨不忍睹,古二少爷大摇其头。 “庄亦扬是该有此下场J”花灵恨意犹存地说。 “他不是庄亦扬。”古二少爷淡淡地说。 “你怎么知道?” “依庄亦扬的生性,他绝对不会采取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方法,连冒险他都不会,找替身代他牺牲的手段他已用过多次,故技重施而已。” “可是这替身明知是死,为什么还答应?” “绝非是心甘情愿地答应,他用了手段,替身无法自主。”古二少爷像在叙述一件已知的事实而不是猜测。 “你好像亲眼看到?”花灵似乎并不信服。 “差不多。”古二少爷依然坚持。当然,他是有根据的,尤二虎曾经说过他师父曾收了一个持有“毒经”的师弟,来路不明,师徒俩研制成了一种“无影之毒”,是致命或是控制人的心志全凭用量的多寡,而那毛遂自荐的徒弟可以断定是庄亦扬,如果一解说时间就长了,现在范府里已经有人闻声而来探视,故而含糊以应。 “有人来了,看是……”花灵抬头望去。 “你着人善后,我不想露面,有事我会找你。”不待花灵有所反应,便匆匆弹身离去,眨眼消失在夜幕中。 花灵一阵怅然。 古二少爷其实并未远离,他隐身在暗中遥遥监视,他判断庄亦扬定在附近观察结果。夜色中他看到从范府出来的是两名汉子,在花灵指点之后,一个回府去取来收尸之物,又多招来了两个人,把碎尸捡入麻袋,用锄头柄抬着离开,留下一个在填路上的坑洞;花灵也离开了。这么久不见庄亦扬的影子,看来他在爆炸过后便已知道结果,心念一转,直奔闲云居。 夜幕低垂。 闲云居沉在一片黑暗中,无灯无火。 古二少爷潜入庄中,蛰伏着在等,以静待动。 他判断对方不会弃庄而去,同时“一矮”的内伤定然不轻,他必须疗伤,而庄亦扬诡计不逞之后一定会回来报讯,他要守候的是庄亦扬,“一矮”尚在其次。 空气是死寂的,只有墙脚传出单调的虫鸣。 他的意念又回到带走小虎的神秘黑衣女人,花灵并不认识她,她带走了小虎的目的何在?原先以为她是庄亦扬的同路人联手演戏,但仔细想想又似乎不像,情况已变得扑朔迷离,百思不得其解。 夜更深,整个闲云居有如鬼域。 一条人影鬼魅般从院心飘过,不带任何声息,随即没入屋中,只这么惊鸿一瞥,古二少爷已看出这人影没有蒙面,但面目却无法看清。当然,如果换了别人可能还以为是眼花而生的幻象,更遑论辨认有无蒙面了。 古二少爷稳住不动,静待下文。 约莫盏茶工夫,人影再度出现,在院心里稍稍一滞之后,迅捷无比地朝大门方向逸去,身法惊人已极。 这身影似曾相识,古二少爷疾追了出去。 山坳里触目都是树丛,古二少爷到了门外已失去那人影的踪迹,心里老大不是滋味,追丢人还是第一次。他又静止不动,只用目光扫瞄,在这种境地中,一动便会暴露目标,对方要是存心躲避,便休想再追及了。 “站住!”一声冷喝传自不远处的矮树林中。 古二少爷以“无影身法”掠了过去。 两条人影对峙。 天色虽暗,但由于有林木掩护,可以迫到最近距离,以古二少爷的视力自可清晰辨物,一看之下,不由大为惊愕,其中一个是从闲云居出来的眼熟人影,他是“武林公子”门士英,而另一个赫然是在土城豪赌输给吴无畏的豪客,他两个怎会在此地现身?看样子是豪客截住了门士英。 豪客与闲云居有关联么? 门士英到此何为? “报名。”豪客冷峻地开口。 “阁下何不先亮招牌?”门士英傲然说。 “你很狂!” “好说!” “你是这庄宅里的人?” “这么说阁下是外来人了?”门士英这句话回答得相当妙,等于是说明了彼此都不是闲云居的人。如果有一方是里面的人便不会如此问。 “既然互不相干,你走吧!”豪客摆摆手。 “阁下到此何为?”门士英不走反问。 “有意思,你居然反问起本人来,很好,你现在交代来路,否则本人便认定你是这庄宅里的人。” “是又如何?” “那你的麻烦便大了。” “哈!区区偏不信这个邪。”门士英傲岸地扬起头。 “你会信的,马上就要你信,拔剑准备自卫吧!” 空气顿时紧张起来。 古二少爷在暗中直想笑,这两个人实在有意思,本是毫不相干,却为了几句话而要动于戈,好没来由。 “阁下尽管出手,区区毋须准备。” 豪客冷哼了一声,扬手,手里多了一样奇异的兵器,两尺余长短,形若护手钩,而顶端却是长满利刺的棒头,近似狼牙阵,但又比一般的狼牙棒小巧,不问可知,这东西相当霸道,兼具刺棒钩的功能。 门士英没动。 豪客出手。 门士英亮剑。 双方都是极怪异的招式,一连三个回合,每一个回合的招式都相当繁杂,抽、送、勾、劈、刺、勒利落而玄奥,怪的是没有兵刃碰击的声音,但古二少爷却已瞧出端倪,双方是同一心思和手法,在兵刃攻出之后如无隙可乘便立即变式,反应之神速,运用之巧妙令人叹为观止,真的是棋逢敌手。 三个回合之后,双双收手后退三尺。 谁也没再开口,变势再进。 方式已改,情势突变,双方都奋力抢攻,招式不但玄诡厉辣而且迅捷疾劲,金铁交鸣之声如连珠密响,击碎了夜空,场面充满了凶险。 古二少爷完全采欣赏的姿态,他是头-回见到门士英的真实功力。至于豪客由于来路不明,他不愿去多想。 剧斗持续.场面动魄惊心。 双方的功力不分轩轾,结果无法逆料,但依招式而论,门士英的路数是玄厉,而豪客则是阴狠,各有特色。 情势又生突变,双方在倾力实打实接三招之后,不约而同地各自收手后退。 “我们似乎没有拼命的理由,对不对?”豪客说。 “不错,是没来由。”门士英同意了这说法。 “那我们各走各路吧!” “早该如此! 两人果然分从不同方向穿林而去。 一场的确没有理由的打斗就这么收场了。 古二少爷心里想:“双方到闲云居来当然是各有目的,豪客的目的不得而知,但门士英的目的极可能是在获知小虎脱险的经过之后来找庄亦扬,以他的能耐,如果‘一矮’不受伤的话,这险就冒大了。”抬头望了望夜空,他又想:“小虎已被神秘的黑衣女人带走,这消息花灵当然会立即传报蒙面客和她的师父‘天眼客’,这以后的事自己似乎可以放手了,从现在起,应该专心于‘碧玉蟾蜍’的公案,如此旷日持久,将来对师父很难交代,目前的特定对象是蒙面客和丁财神,该采取什么行动?” 这是个棘手问题,煞费思量。 化被动为主动,是唯一的行动之路,先从土城着手。 决定了方针,心头似乎舒坦了些。 蓦地,数声鸟叫声传来,他立即以鸟叫声回应。 一条人影迅快来到。 古二少爷现身迎上。 “二少爷,我判断你会在这里。”来的是玄玄。 “有事么?” “有!”玄玄有些喘,显然他赶得很急。 “什么事慢慢说。” “范府来了三个恶客,气势汹汹,声言要血洗范府,依我看,‘天眼客’和花灵绝对应付不了,所以……” “三个恶客?”古二少爷心中一动。“何许人物?” “听说叫什么……‘华岳三公’,对,就是叫‘华岳三公’。” “华岳三公!”古二少爷惊叫出声。“华岳三公”听起来似乎是高人名士,实际上是三个魔头,一向潜居华山,已很久没在江湖现身,当年江湖上有两句流行话脍炙人口:“六十年前称三怪,六十年后道三公。”三怪指的便是“云岭三怪”,“一矮”是三怪之一。三公则是“鬼见愁”皮胜、“不见血”徐光、“黑心太岁”包千里,本是恶名昭著的三魔,却自我标榜为“三公”。 “二少爷认识?” “只是听说,他们要血洗范府的目的何在?” “说是要替传人闻天浩复仇。” “闻天浩?” “是的,就是妙香君以前的未婚夫,听‘天眼客’辩称闻天浩几年前跟‘幕阜五鬼’决斗两败俱亡,但三公不信,硬说是香君的亡父范江陵杀人灭口,要连本带利讨回公道。”玄玄说完,长长舒一口气。 “我们走!”古二少爷随即弹身。 范府大厅前的院地。 “天眼客”和花灵面对三个形象怪异的老者。 厅廊上吊着的两盏大型琉璃灯照得院地一片通明。 “听清楚,‘华岳三公’一向是睚眦必报,这杀徒之恨岂能善罢干休。”一个枯瘦如柴的老者厉声说。 “承不承认都一样,事情已成定局。”另一个三角脸的老者凑上一句,语调的阴森令人听了头皮发炸。 “你说了这么多废话是想拖延时间等救兵对不对?”生就一副马脸的老者扯开了破嗓门大声说。“如果要想摆平这过节只有一条路,立即交出范江陵生前遗留的那只锦盒,老夫们体上天好生之德,收回血洗的成命。” “什么锦盒?”“天眼客”紧皱眉头。 “老小子少装浑,交不交一句话。”枯瘦老者接口。 “别耗了,收拾完之后我们自己找!”三角脸老者阴恻恻地说了一句,举步迫向“天眼客”。 “天眼客”的脸皮子在抽动。 花灵立站与“天眼客”成犄角的位置,手放腰间。 场面顿呈无比的紧张。 三角脸老者已走到出手的距离,扬手张指,跨步抓出,看上去是平平无奇地一抓,却藏着使人无法预测的玄奥变化,出手的角度部位都大异武术常轨,令人有封挡闪避俱无所适从的感觉,爪未到,指尖透出的罡气已袭体。 “天眼客”双掌疾圈,一道奇强的漩劲卷出,人趁势后飘五尺。 劲气碰上手爪,竟然消散于无形。 三角脸老者原姿不变地进迫。 花灵抽出了“小血龙”,一道红光扫出。 三角脸老者“咦”的一声,摇掌,红光迸散。 “天眼客”双掌前登。 三角脸老者左掌一亮,罡劲暴涌。 “波”挟以一声闷哼,“天眼客”踉跄后退,口角沁出了鲜血,显然双方的功力有一大段距离。 花灵再次前冲,挥动“小血龙”,她是被迫拼命了。 “砰——”斜里一道劲风,把花灵撞得连连倒退。 出手是枯瘦老者,他只是随意一挥手而已。 “浪费时间!”马脸老者的破声音出口,脚已前跨。“三下两下就可以解决的问题,还蘑菇什么。” 看来范府已难逃血光之灾。 “慢着!”喝声不大,但却震人耳鼓。 一个留胡髭的蓝衫人步近,手提藤条。 “啊!”花灵脱口欢叫了一声,仿佛天降救星。 “你小子是谁?”马脸老者止步。 “区区在下人称古二少爷,想来三位便是鼎鼎大名的‘华岳三魔’了,幸会之至!”古二少爷笑嘻嘻地说。 “华岳三魔”是这三个魔头的大忌,如今被一个后辈小子当面称呼,顿时怒气冲天,六只眼睛射出栗人杀光,齐照向古二少爷,三角脸老者也转了向,不再进迫“天眼客”,情势顿时改变。 古二少爷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鬼见愁’皮公!”古二少爷目光注向枯瘦老者,然后转向三角脸老者。“‘不见血’徐公!”再扫向马脸老者。“‘黑心太岁’包公!”逐一点完名,又笑笑,眉毛一挑又道:“区区在下没认错吧?” 这简直是太岁头上动土。 三个魔头不是怒而是惊愕了,在他们而言,古二少爷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因为他们久已没现身江湖。这小子居然不慑于他们的名头,如数家珍似地一一点出他们的名号,而且是当面,能不惊愕么? 古二少爷的目光瞟向花灵,大剌剌地道:“妇人女子不宜参与这种场合,服侍病人照料小孩是分内事,在这里反而碍手碍脚,快到后面去吧!”说完挥了挥手,派头十足,煞像有那么回事。 花灵先是一愣,继而省悟过来,她明白古二少爷的用心,目的是要她离开现场,免为三公所乘,影响他的作战计划,再就是妙香君不能没人保护,但她不能不有所表态,故意发嗔道:“你嫌我碍手碍脚?” 古二少爷冷冷地道:“三公乃是前辈高人,你一个小女子插什么手?”这句话是有意扣住三魔,以他们的身份是不该与一个后辈小女子动手。当然,要是三魔不吃这一套,他是阻止不了的,毕竟三魔不是等闲人物。 花灵哼一声,飞快地退了下去。 三魔没阻止,他们自视太高,被古二少爷扣住了。 古二少爷的目光又扫向“天眼客”,没开口。 “天眼客”是老江湖,自然心里有数,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瓶假作服药疗伤,退到了廊沿的转角处,这位置脱身容易,而且可以适时支援古二少爷。 古二少爷这才转向三魔。 “三位不速光临的目的何在?”他是刚到,没听到方才双方的对话。 “你小子什么身份?”鬼见愁”阴声问。 “当然是府里人!”古二少爷含糊以应。 “你不姓范?” “当然!” “是范江陵的传人?” “亦无不可。”古二少爷依然不着边际地回应。 “你当得了家做得了主?”“鬼见愁”追问。 “当然!”古二少爷一想不对,要是对方提出什么条件,自己真能做主么?绝不能先被对方套牢,必须保持主动,预留余地,于是,他立即转了话题。“区区在下不作兴空谈,得先决定主客的立场。” “主客立场……你小子的意思是先分胜负生死?” “正是这句话,三位是一起上么?”这后半句对“华岳三公”而言不啻是一种轻侮,三人合力对付一个后生小子,就是得手了也极不光采,何况三魔根本不拿他当回事。古二少爷的目的是如此,三魔齐上他可能没胜算。 “哈!你小子就算全得范江陵真传又算得了哪根葱?” “嘿!可能是棵辛辣的蒜。”古二少爷故作佯狂。 “我们三位老人家随便一个就可以捣烂你这棵蒜。” “好极,哪位先捣?” “就我老人家!”“鬼见愁”的瘦脸毫无表情。 “我手痒的不得了,由我来。”“黑心太岁”敲响了破锣,人也随着欺身上步,一副手到擒来的样子。 “鬼见愁”退开。 “天眼客”紧盯场心,他无法预测古二少爷是否应付得了,他已经领教过对方的功力,的确令人胆寒。 “请吧!”古二少爷已蓄足了势。 “黑心太岁”挥出一掌,不带任何风声,这是至高功力的表现,遇物才会反震,而且施功的人可以随意在刹那之间加强劲道,端视反弹的力道而定。 古二少爷藤鞭疾抡,藤鞭已贯足了劲道。 “波”地一声巨响,罡气四溢,双方各晃了一晃。 这一个照面已显示了古二少爷的功力。 三魔的老脸同时变色,他们低估了对手的能耐。 “黑心太岁”心头更不是味道,他满以为这一掌至少可以使古二少爷不死也得受伤,想不到居然是半斤八两之局。 旁观的“天眼客”也暗自钦服,古二少爷的功力比他想象中还要高出许多,这一来,危机似已减轻了许多。 “黑心太岁”又挥出一掌,加强劲道。 古二少爷再抡鞭,同样加劲,他绝不敢存轻敌之心。 又是一声震耳的巨响,劲波暴卷,在一旁的两魔衣袂猎猎而飘,连廊上吊挂的琉璃灯也起了晃动,双方各退了一步,又是势均力敌之局,“黑心太岁”的老脸挂不住了。由于有言在先,另两魔无法插手。 古二少爷有了信心,三魔的功力比“一矮”逊色。 “老三,由我来收拾这小子!”“不见血”开口。 三魔为了顾及名头不能联手齐上,但车轮战却不在此限,这点古二少爷心里早有盘算,是以并不在意。 三魔是心意相通的,“黑心太岁”在没丢人之前趁势退下,“不见血”立即上前补位,严格地说,如此对付一个后生晚辈已经算栽了。 古二少爷凝神以待。 “不见血”双掌做出推迎之势,掌心朝前,眸光是绿色的,配上三角脸,仿佛一个毒蛇头,形象相当骇人。 无形的阴寒之气袭体而来,古二少爷立生警觉,号称“不见血”,可想而知是杀人于无形之间。他是童贞之身,练的又是阳刚之功,对阴功正好相克,阳刚之气立时布满全身,同时封闭了所有穴道以防阴气侵入。 既无言亦无动作,是一场无形的交手。 看似无形,却极凶险,只要一方不支,生死立见。 场面一片死寂。 “鬼见愁”和“黑心太岁”老脸凝重起来,他们做梦也估不到会碰上这么个强劲的年轻对手,先时的气焰已大戢。 足足一刻光景,仍是僵持之局。 古二少爷心念电似一转,如此对抗极耗内元,以一敌三,必须保留实力,自己落败事小,范府可能就要遭劫了,以三魔的心性而言,血洗范府绝非虚语,姑不论对方的目的是什么,保全范府是第一要务。就在念动之间,他毫不迟疑地猛登左掌,一道强劲无比的罡气暴然卷出,其势足可撼山栗岳。 阴阳二气交击,产生一个动魄惊心的音爆。 “不见血”徐光连连倒撞,一屁股坐了下去,张口射出一股血箭。他之所以败得如此惨,乃是他的阴功巧碰克星。 “鬼见愁”和“黑心太岁”双双弹进。 情势所迫,什么地位名头已无暇顾及了。 一对二,古二少爷在孤立无援之下只有豁出去了。 双魔欺近到了出手的距离,一左一右把古二少爷夹在中间。 “天眼客”上步。 古二少爷伸手戟指道:“退开,难道你不知道本人的规矩,打架的时候绝不容别人插手,虽胜而不武。”他这句话一方面是阻止“天眼客”介入而妨碍他的施展,另方面却是在损两魔食言而肥。 两魔恍若未闻,这就是正邪的分野。正道之士一言九鼎,而邪门人物在形势有利时大言不惭,不利时出尔反尔不当回事,“武道”二字在他们心里是不存在的,荣誉二字更谈不上。凡事只求目的。 “天眼客”又退回原地,他自忖非任何一魔的对手。 “不见血”这时站了起来,欺到古二少爷身后位置。 现在是三魔对一少。 古二少爷的豪气被激发了,独战“华岳三魔”,放眼江湖恐怕没一人敢,身为武士是该为后世留点什么。 蓦地,一个蒙面客幽然现身,停在丈许之外。 古二少爷宽心大放,他看出这蒙面客是妙香君的父执,这一来他无后顾之忧了,以蒙面客的能耐定可保香君她们安全。 “你是谁?”“鬼见愁”喝问。 “过路客!”蒙面客悠悠回答。 “意欲何为?” “三公联手斗一少年,这可是轰动武林天下的大事,碰上了能不开开眼界么?”蒙面客沉而浑的声音震入耳鼓。 “你找死么?” “这倒未必!” “很好,这小子一倒你便跟他同路。” “很乐意,只是言之过早。” 三魔气得七窍冒烟,但势又不能放开古二少爷先对付蒙面客,本是令人闻名丧胆的巨擘,想不到接连碰上两个不拿他们当回事的人物,今晚如果不把事摆平,别说达到目的,“华岳三公”这块金字招牌便算砸了。 古二少爷兀立如山,全身似在散发一种逼人的英气,豪雄,可吞河岳,这就是“势”,一个超级高手的表征。 对峙片刻。 “上!”“鬼见愁”暴喝了一声。 三魔同时发掌,平空响起一声郁雷,其势之强足可推平一座小丘。百年难见的场面,躬逢其盛的算有眼福。 三道奇猛掌力从不同方位集中攻向一点,即使是铜浇铁铸的人也会被挤压绞扭变形,何况是血肉之躯,势非粉身碎骨不可。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古二少爷外号“影子人”,仿佛他不是实体而是一个虚幻的影子,在掌力猝汇的瞬间,人不见了,掌风失去撞击的标的而形成互撞,引发一个暴雷,似乎每一寸空间都被震碎。 同一时间,“黑心太岁”栽倒在地,就在他全心全力发掌之时,古二少爷以“无影身法”脱出圈外,在他的膝弯猛抽了一鞭。当然,古二少爷无意要他的命,否则朝致命处下手的话,他命再大也活不了。 现在变成了二对一,古二少爷的压力减轻了三分之一。 “鬼见愁”和“不见血”怒发欲狂,脸孔全扭歪,眸子里的杀光像熊熊的烈火,扬掌亮爪,疾扑而上,如果你看过一只负伤的猛兽如何扑噬它的对头,这情景便差不多了。 坚逾精钢的藤鞭疾抡,扫上即将沾衣的掌爪,硬碰硬,两魔双双弹退,换了别的人,掌指决然保不住。 古二少爷无意杀人,但绝不敢托大,藤鞭挥向正面的“鬼见愁”,“鬼见愁”翻腕疾抓,而后面的“不见血”伸掌如刃,急劈古二少爷的背心。古二少爷的藤鞭只挥出一半,中途变势,向后反戳,变势之快连一瞬二字都不足以形容。 鞭长手短,“不见血”劈出的手掌掌心正好迎上钢矛似的藤鞭,双方都是疾势,收手绝来不及,但“华岳三公”毕竟是成了精的人物,硬生生把身形扭歪,手掌当然也随之一偏,这是避重就轻的打法,至少可免于掌心洞穿。 正面的“鬼见愁”掌已登出。 古二少爷反应神速,在回鞭不能,发掌也无及的情况下,又一次施展“无影身法”斜里滑出数尺,险极。 “鬼见愁”反应也不差,登出的掌立即卸劲,饶是如此,掌力余劲由于是直发,古二少爷这一滑开,掌力自然冲向“不见血”,“不见血”的身躯一阵摇晃。 古二少爷在滑开的同时回鞭反抽。 “不见血”方被“鬼见愁”掌力震得连晃之际,古二少爷的藤鞭已经抽到,“啪”地一声,他跄出了七八步。 “鬼见愁”一掌落空,顺势疾进。 一对一,古二少爷连挥了十七鞭,迫得“鬼见愁”倒退不迭,枯瘦而长的身形像风中的树枝,摇曳抖颤。 “黑心太岁”摇摇不稳地站了起来,人是起来了,但却无法立即加入战圈,古二少爷这一鞭抽得太重,骨虽没断但筋已折,立不住桩当然使不出力。 “不见血”再次发出阴掌,无声无阒,没带动空气,而且是在背后,是以古二少爷无法立时警觉,等发觉时,阴劲已袭上后心,护身罡气本能地反弹,发出了“波”的一声。反弹并非反击,古二少爷前跄,眼一黑,几乎仆倒。 这机会“鬼见愁”当然不会放过,一稳桩,连环三掌。 古二少爷歪了开去,逆血翻涌。 “不见血”飞扑而上。 古二少爷虽挨掌但神志清醒,手中鞭挟以全身力量迎着扑来的身影猛挥,急势,没有任何转弯的余地。 闷哼声中,“不见血”倒栽落地。 用力过猛,气血还没顺畅,一口逆血涌到了喉头,古二少爷硬吞了回去,他不愿在三魔眼前见红。 “鬼见愁”再上…… “停!”如春雷乍响,蒙面客抬了下手。 “鬼见愁”止步。 “不见血”已狼狈地起身。 “三位还有脸再打下去么?”蒙面客寒声发话。 “你什么意思?”“鬼见愁”有些色厉内荏。 “本人说过要做见证人,堂堂‘华岳三公’联手对付一个江湖后辈已经失了身份,居然还要做困兽之斗,此事如传出江湖,三位还有脸立足么?本人可以保证,今晚之事不会泄出江湖,三位如从此退出江湖,还可保住令名,要是不知进退,‘华岳三公’休矣!”蒙面客义正辞严。 “大言不惭,你算什么东西?”“黑心太岁”怒吼出声。 “那就彼此吧!”蒙面客冷声回敬。 就在此刻,一条人影闪现场中。 “咦!这小子……”“鬼见愁”发出惊叫声。 “难道说……”“不见血”也只说了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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