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励志美文 2019-11-14 17:54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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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弥儿: 第六卷第八节美高美:

  我准备在这本书里阐述一切可能做到的事情,以便让每一个人按他的理解在我所说的好事情中去加以选择。一开始,我就曾经想到从早就对爱弥儿的伴侣进行培养,要为爱弥儿培养她,同时也要为她而培养爱弥儿,而且还打算把他们两个人放在一块儿培养。不过,一加考虑之后,我就发现这样过早地安排是不好的,而且,在没有弄清楚他们的结合是不是合乎自然的秩序,没有弄清楚他们之间是不是有适合于结合的条件之前,就预先确定这两个小孩将来要匹配成婚,那是十分荒唐的。我们不能把在野蛮的状态下是自然的事情,和在文明的状态下是自然的事情混为一谈。在前一种情况下,任何一个妇女对任何一个男人都是适合的,因为男人和女人都只是具有原始的和共同的个性;而在后一种情况下,由于每一个人的性格受各种社会制度影响而得到发展,由于每一个人的思想不仅是因为他所受的教育,而且还因为天性和教育之间正确的或错误的配合,使人形成了特有的个性,因此,男女双方要进行选择的话,便只有把他们互相介绍,让他们自己看一看在各方面是不是彼此相宜,或者,至少让他们作出对彼此都最为适合的选择。
  不幸的是,社会生活一方面发展了人的性格,另一方面也使人分成了等级;由于性格的发展和等级的划分是不一致的,所以等级的划分愈细,不同等级的人便愈容易混淆。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才产生了许多不相配称的婚姻和败坏秩序的事情;很显然,人们愈不平等,自然的情感就愈容易败坏;等级的差距愈大,婚姻的联系便愈松弛;贫富愈悬殊,父亲和丈夫便愈是没有恩情。不论是主人或奴隶,他们都不再爱他们的家了,他们所看重的是他们的等级。
  如果你想防止这些弊病和获得美满的婚姻,你就必须摒弃偏见,必须把人类的社会制度忘得一干二净,而只按照大自然的意思去做。如果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只是在一定的条件下是相配的话,那他们是不能结婚的,因为将来条件一变,他们彼此就不再相配了;但是,如果两个人不论是处在什么环境,不论是住在什么地方,不论是占居什么社会地位,都是彼此相配的话,那他们就可以结成夫妻了。我的意思并不是说在婚姻问题上可以不考虑社会关系,我的意思是说自然关系的影响比社会关系的影响要大得多,它甚至可以决定我们一生的命运,而且在爱好、脾气、感情和性格方面是如此严格地要求双方相配,所以一个贤明的父亲(即使他是国王或君主)不应当有丝毫的犹豫,必须为他的儿子要一个在这些方面相配的女子,尽管那个女子是出生在一个不良的人家,尽管她是一个刽子手的女儿。是的,我认为,这样一对彼此相配的夫妇是经得起一切可能发生的灾难的袭击的,当他们一块儿过着穷困的日子的时候,他们比一对占有全世界的财产的离心离德的夫妻还幸福得多。
  因此,我没有在爱弥儿幼小的时候就给他选定一个妻子,我等待着,要为他找一个同他相配的人。其实,根本就不是我这样主张,而是大自然这样主张的;我的任务只是去发现大自然替他选择的配偶罢了。我之所以说是我的任务而不说是他的父亲的任务,是因为他的父亲在把他交给我的时候,就同时把父亲的地位让给我了,并且把父亲的权利也交给我了,爱弥儿的真正的父亲是我,是我把他教养成人的。如果我不能按照自然的选择,也就是说按照我的选择为他主持婚事的话,我也许已经拒绝担任培养他的工作了。我感到快乐的是:我使他成了一个幸福的人,这种快乐可以补偿我为了使他成为这样一个人而花费的许多心血。
  但是,不要以为我在替爱弥儿寻找配偶这件事情上一直是很拖延的,不要以为我会拖延到叫他自己去寻找她。我之所以要这样叫他去寻找一番,只不过是借此机会使他对妇女有所认识,以便他能够了解同他相配的那个女人有哪些优点。苏菲早就是找到了的,也许爱弥儿已经看见过她了;不过,只有在时机成熟的时候他才能够认识她。
  尽管在婚姻问题上并不是非要双方的社会地位相等不可,但是,如果双方的社会地位相等,再加上他们在其他方面也相配,那么,平等的社会地位就可以使其他相配的因素具有更多的价值;相等的社会地位是不能抵消任何一个相配的因素的,但是,如果双方在各个方面都是相等的话,那他们之是否适于结婚,就要看他们的社会地位是否相等了。
  即使一个人是君主,他也是不能想要什么等级的女人就要什么等级的女人的,因为,尽管他没有偏见,但别人有偏见,所以,虽然一个女子同他是相配的,他也将碍于人们的偏见而不娶她的。因此,一个贤明的父亲在为他的儿子选择女人的时候要采取谨慎的作法,要受到限制。他不要想为他的儿子攀一门门第比他们高的亲事,因为这是不能由他作主的。即使可能的话,他也不应当去高攀;因为高贵的门第对年轻人,特别是对我所培养的这个年轻人来说,有什么好处呢?如果这个年轻人果真高攀了一门亲事,则他本身将遭遇千百种痛苦,终其生都将受害的。我特别要提到的是,象高贵的地位和金钱这样一些性质不同的事,是不可能弥补他的损失的,因为它们给他带来的好处,还不如他从它们当中受到的害处多;而且,即使你想使好处和害处两相平衡也是不可能的,何况每一个人都为自己打算,结果势必给两个家庭,甚至给两夫妻埋下倾轧不和的伏机。
  一个男人同比自己高贵或比自己低微的家庭联姻,对婚姻之是否美满是有很大的关系的。同比自己的等级高的女人结婚,是完全不合道理的;同比自己等级低的女人结婚是比较合理的。既然一个家庭只能通过它的家长和社会发生联系,所以家长的社会地位是可以决定全家人的社会地位的。当他同一个等级比他低的女人结婚的时候,一方面他既没有降低自己的身分,另一方面又提高了他的妻子的身分;反之,如果同等级比他高的女人结婚,他既降低了他的妻子的身分,而自己的身分也一点都没有得到提高。所以,同等级比自己低的女人结婚有好处而无坏处,同等级比自己高的女人结婚有坏处而无好处。再说,按照自然的秩序来看,妇女也是应当服从男子的。因此,如果他娶一个等级比他低的女人的话,自然的秩序和社会的秩序便彼此吻合,万事都很顺利。但是,如果他娶了一个等级比他高的女人,情况就恰恰相反了;他就必须在后面这两种情况之间选择其一:不损害他的权利就损害他的恩情,不做负义的人就做受轻贱的人。在这种情况下,女人必然要觊觎男人的权威,必然要作威作福地对待男人;这样一来,家长反而变成了奴隶,变成了人类当中最可笑和最可轻的人。同亚洲国家的皇帝的女儿结亲的人,就是这样一付可怜相:他一方面因同皇家联姻而感到光荣,另一方面也因此而受到种种的折磨,据说,他们去同妻子睡觉的时候,也只能够从床脚那一边上床的。
  我想,有许多读者一回忆起我曾经说过女人天生就是有一种驾驭男人的才能,就会责备我在这里又说出自相矛盾的话了;他们把我的意思完全弄错了。拥有指挥的权利和管束指挥的人,这两件事情是完全不同的。女人管束男人的方法是用温情去管束,是用巧妙的手腕和殷勤的态度去管束;她是采取关心男人的方式去命令男人做事的,她是采取哭泣的方式去吓唬男人的。她应当象一位大臣那样统治他的家,从而才可以想做什么就命令男人去做什么。从这一点上说,我可以担保,凡是治理得井井有条的家,也就是女人最有权威的家。但是,如果她不理解她的男人的思想,如果她想窃取他的权利,想对他发号施令的话,就会把一个家庭弄得乱七八糟,造成许许多多痛苦和可羞可耻的事情的。
  所以,要选择的话,就只能够在同自己的等级相等和低于自己的等级的人之间加以选择;我认为,在选择后者的时候,还需要受到某些限制,因为在下层社会的人群中是很难找到一个能够使诚实的男人得到快乐和幸福的女人的。其所以如此,并不是由于下层社会的女人比上层社会的女人坏,而是由于她们没有善和美的观念,是由于上层社会的人做了许多不正不义的事情,从而使她们竟把她们的种种恶习也看作是正当的行为。
  人类本来是不大用脑筋思想的,正如他学会了其他的艺术一样,用脑筋思想也是他后来才学会的,不过是经过了一番困难才学会的。无论就男性或女性来说,我认为实际上只能划分为两类人:有思想的人和没有思想的人;其所以有这种区别,差不多完全要归因于教育。有思想的男人是不应当同没有思想的女人结婚的,因为,如果他娶了这样一个女人的话,他就只好一个人单独去用他的思想,从而便缺少那种共同生活中的最大的乐趣。成天为生活劳碌的人,他们心中所想的完全是他们的工作和利益,他们的精神似乎全都灌注在他们的两只胳臂上了。这种无知的状态是无碍于他们的诚实和道德的,反而常常还有助于他们的诚实和道德;我们对于我们的天职往往是想得多,但结果只是说了一番空话而不实行。良心是哲学家当中最明智的哲学家,为了要做一个忠厚的人,倒不一定先要把西塞罗的《论职分》这本书研究一番;世界上最诚实的妇女也许是最不明白什么叫诚实的。千真万确的是:只有同有教养的人交往才有乐趣;一个做父亲的人即使很喜欢他的家,但如果在家里的时候只有他自己才了解他自己,如果他心里的事情谁也不明白的话,这确实是大煞风景的。
  此外,一个女人如果没有运用思想的习惯,她又怎能培养她的孩子呢?她怎能判断什么事情是适合于她的孩子去做呢?连她自己都不懂得什么是美德,她又怎能教她的孩子去爱美德呢?她只会宠爱或吓唬孩子,不把孩子们养成专横的人便会把孩子们养成胆怯的人,不把孩子们养成摹仿大人的猴子便会把他们养成鲁莽的顽皮儿童,在她手里是不可能养出聪明可爱的儿童的。
  因此,一个受过教育的男人是不宜于娶一个没有受过教育的女人的,他不应该到没有受教育机会的阶层中去选他的妻子。不过,我倒是十分喜欢朴实和受过粗浅教育的女子,而不喜欢满肚皮学问和很有才华的女子的,因为她将把我的家变成一个由她主持的谈论文学的讲坛。对丈夫、孩子、朋友、仆人以及所有其他的人来说,有才华的女人都是灾祸。由于她认为她有很高的才情,所以她看不起妇女们应尽的天职,并且硬要照德朗克洛小姐那样把自己变成一个男人。她一到社会上去,就会做出许多可笑的事情,使自己受到人家理所应当的批评,因为,一方面只要她不守她的本分,她就一定要变成一个可笑的和受人家批评的人,另一方面她想学男人的样子也是学不会的。一个有大才的女人是只能够吓唬傻瓜的。我们知道当她们作画或作文章的时候,实际上是有另外一个男画家或男朋友在替她们执笔的,有一个不露面的文学家在暗中指点她们的。一个诚实的妇女才不屑于搞这种吹牛的骗人的花招咧。即使她有一些真正的才能,但要是她自负不凡的话,那也是有害于她的才能的。她的尊严在于不为人知,她的光荣在于她的丈夫对她的敬重,她的快乐在于她一家人的幸福。读者诸君,我要请你们自己去判断,请你们老老实实地告诉我,当你们走进一个女人的房间的时候,是什么东西使你们对她作出更高的评价,是什么东西使你们怀着敬意走到她的身边;是看见她忙于针线活儿,忙于料理家务,周围摆满了孩子的衣服,还是看见她在梳妆台上做诗,周围是各种各样的小书和五颜六色的小纸片,更使你们对她心怀敬意?要是地球上的男人个个都是头脑很清醒的话,这样一种满肚皮学问的女子也许会终其身都是一个处女咧:
  "嘉拉,你问我为什么不愿意娶你吗?因为你说话太斯文了。"
  谈了以上几点之后,就应该谈一谈女人的相貌了。首先引起我们注目的是相貌,然而我们应当放到最后才考虑的也是相貌,不过,我们不能因此就说相貌好不好是不要紧的。我觉得,不仅不应当追求而且还应当避免讨一个花容月貌的女人做妻子。当你一占有了一个女人的时候,你不久就会觉得她的姿色是不美的;六个星期之后,尽管在你看来她的姿色不过如此,但只要她这个人还存在,她就会给你带来许多的危险。除非一个美丽的女人是天使,否则她的丈夫将成为人类当中最痛苦的人;再说,即使她是一个天使,她怎能不使他时时刻刻都处在敌人的包围之中呢?如果说极其丑陋的相貌不是那么令人厌恶的话,我倒是宁可选极其丑陋的女人而不选极其美丽的女人的;因为,用不着过多久的时间,丈夫就会觉得美或丑是无所谓的,美人会招来麻烦,而丑陋的人反而会带来好处。不过,如果丑得令人讨厌的话,那就最糟糕不过了;讨厌的感觉不仅不会消失,而且会不断地增加,以至最后会变成怨恨的。这样的婚姻无异乎是地狱,娶了这样的女人,还不如死了的好。
  对一切事物,都求它一个中等;就拿美色来说,也不例外。清秀而楚楚可人的容貌,虽然不能引起你的爱恋,但能讨得你的喜欢,所以我们应当选择这种容貌;这种容貌的女人一方面对丈夫既没有什么损害,另一方面对双方都有好处。温雅的风度是不象姿色那样很快就消失的,它是有生命的,它可以不断地得到更新;一个风度温雅的女人在结婚三十年之后,仍能象新婚那天一样使她的丈夫感到喜悦。
  正是因为考虑到这几个方面,所以我才选择了苏菲。她也象爱弥儿那样是一个大自然的学生,她长得比任何一个女子都更配得上他,她就是他将来的妻子。她在出身和各种长处方面同他是相等的,而在财产方面则比他略逊一筹。乍看起来她并不漂亮,但你愈看就愈觉得喜欢。她巨大的魅力是逐渐地发生作用的,而且是要同她亲密相处才能看得出来的,在世界上只有她的丈夫才能最深刻地体会这一点。她所受的教育既不深也不浅,她有一些无一定目的的爱好,有一些缺乏技巧的才艺,有一定的判断能力,但她的知识还不够多。她心中没有什么学问,但是她受过研究学问的训练,好比一块经过仔细耕耘的土地,只要你播下种子,就一定有收成的。除了巴勒姆做的算术书和偶然落在她手中的《太累马库斯奇遇记》以外,她就没有读过其他的书;但是,一个能对太累马库斯表示深情厚爱的女孩子,难道还会具有一颗无情的心和缺乏智力的头脑么?啊,可爱的天真的姑娘!将来要担任她的教师的人是多么幸福!她不是她的丈夫的老师,而是他的学生,她不仅不硬要他按照她的兴趣去做,而且自己还愿意照他的兴趣去做。要是她是一个女学士的话,她还不如她现在这个样子对他更有用处,他将来是很愿意教导她的。他们见面的时刻终于到来了,我们赶快设法使他们相会吧。
  我们怀着忧郁和沉思的心情离开巴黎。这个乱哄哄的城市不是我们活动的中心。爱弥儿对这个大城市轻蔑地瞟了一眼,以愤懑的语气说:"我们在这里枉自寻找了好些日子!啊!我称心的妻子是不会在这里的。我的朋友,这一切你是知道得很清楚的,可是你对我的时间一点也不爱惜,你对我的痛苦一点也不动心。"我两只眼睛紧紧地注视着他,很冷静地对他说:"爱弥儿,你想一想你说的这些话对不对?"他一下子就蹦过来抱着我的脖子,表现很难过的样子,紧紧地搂着我,一句话也没有说。当他发现他做错了事情的时候,他总是这样表白他的心的。
  我们走过原野,真是象两个游侠,不过,我们并不是象他们那样为的是去闯江湖、历奇险;恰恰相反,我们是采取离开巴黎的办法,避免遇到那些奇怪的事情;然而我们还是要仿照他们那样东游西荡,飘忽不定,时而快速前进,时而缓步慢行。由于他是按照我的办法培养的,所以他能够领略这当中的旨趣,我想,没有哪一个读者会那么呆板,以为我们两个人会在一辆门窗紧闭的舒适的驿车中打盹,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瞧,从起点到终点这一段路等于白过,在趱程前进中反而浪费了我们本来想节省的时间。
  人们说生命是很短促的,我认为是他们自己使生命那样短促的。由于他们不善于利用生命,所以他们反过来抱怨说时间过得太快;可是我认为,就他们那种生活来说,时间倒是过得太慢了。由于他们时时刻刻都在想望一个目标,所以他们常常是那样伤心地看到他们和目标之间隔着一段距离,这个人希望明天怎样生活,那个人希望下个月怎样生活,另一个人又希望十年以后怎样生活,其中就没有哪一个人在那里考虑今天怎样生活,没有哪一个人满足于当前这一小时的情景,所以大家都觉得这一小时实在是过得太慢了。他们抱怨说时间过得太快,这完全是胡说;他们是自己愿意花钱去促使时间加速流过的,他们是自己愿意用他们的财产去消耗他们的生命的;其实,如果一个人能够随意消除他所感到的烦恼,能够随意消除他那种使他急切等待他所想望的时刻尽快到来的心情,如果能够做到这些的话,也许大家都是愿意把寿数缩短成几个小时的。从巴黎跑到凡尔赛,从凡尔赛又跑到巴黎,从城市走到乡村,从乡村又回到城市,从这个区走到那个区,他一生的一半的时间就是这样消磨的,要是他没有这么一套浪费时间的秘诀,特地把自己的事情放下来,然后又忙忙碌碌地去找事情做,也许他还拿着他的时间发愁哩。他认为这样是争取时间,不这样,就不知道怎样做才好;恰恰相反,他是为了奔波而奔波,坐驿车来的目的只是为了照样跑回去。世人啊,难道说你们硬要不断地毁谤自然么?既然人生不可能按照你们的心意尽量缩短,你们为什么又要抱怨它太短促呢?如果在你们当中有一个能节制欲望的人,不希望时光赶快流过的话,那他是一点也不觉得人生太短促的;在他看来,生活和享乐是同一回事情;即使他年纪很轻就死去了,他也是活够了他的五年才死的。
  即使说我的方法只有这么一点好处,我也愿意单单因为这点好处而采取我的方法,不采取其他的方法。我之所以培养爱弥儿,并不是为了叫他希望或等待什么未来,而是为了使他享受现在;当他的希望超过了现在的时候,他的心情也没有那么着急,决不会抱怨说时间过得太慢了。他不仅要享受希望的乐趣,而且还要享受去寻求他所希望的目标的乐趣;而他的欲望是这样的有节制,以至他享受现在的乐趣都享受不完,哪里还会再想望什么未来。
  因此,我们在路上不是象驿夫那样追赶路程,而是象旅行家似地沿途观赏。我们心中不只是想到一个起点和终点,而且还想到起点和终点之间相隔的距离。对我们来说,旅行的本身就是一种乐趣。我们沿途并不象两个囚犯那样忧忧郁郁地坐在一辆关得严实的小笼子里。我们也不象女人那样舒舒服服地走一阵歇一阵。我们要冒着大风,要观赏周围的景物,爱看什么就看什么。爱弥儿从来不到驿站上去坐下休息,而且,除非是为了赶路,他也决不坐驿车。不过,爱弥儿怎么会有赶路的理由呢?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享受生活。除此以外,我还可以补充这样一个理由,即只要可能,是不是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是的,因为做有意义的事情,其本身就是对生活的享受。
  就我所知,只有一个办法比骑马旅行还要愉快,这个办法就是步行。我要走就走,要停就停,爱走多少路就走多少路。我可以观察各地的风土人情,我爱向左走就向左走,爱向右走就向右走;我觉得什么东西有趣味就去看什么东西,凡是风景优美的地方我就停下来欣赏欣赏。遇到小溪,我就沿着它的岸边漫步;遇到茂密的森林,我就到树荫下去乘凉;遇到岩洞,我就进去看一看;遇到矿场,我就去研究它含的是什么矿物。我觉得哪个地方好,我就在哪个地方歇息。歇息够了,我就继续前进。我既不依靠马匹,也不依靠马夫。我用不着非走大道不可,也用不着硬要选平坦的小路;只要一个人能够走过去,我就可以从那里走;凡是一个人能够看的东西,我就可以去看,我可以随心所欲地享受完全的自由。如果天气不好,不能前进,或者,如果我走累了,我就骑马。如果我太疲乏了……可是爱弥儿是永远也不觉得累的,他的身体很壮,所以,他怎么会感到疲乏呢?他是一点也不着急的。即使他停了下来,哪里就能说他感到厌腻了呢?他到处都能找到一些有趣的事情。他可以走进一个手工匠人的家,去为他干活,他可以借这个锻炼胳臂的机会歇一歇他的脚。
  要徒步旅行,就必须仿照塞利斯、柏拉图和毕达哥拉斯那样去旅行。我很难想象一个哲学家会采取另外一种旅行的方式,不去研究摆在他脚下和眼前的琳琅满目的东西。凡是对农业有一点兴趣的人,谁不想研究一下他所经过的地方有哪些特产和哪些耕作的方法?喜欢自然科学的人,见到一块土地哪有不去研究的?见到一块岩石哪有不去敲它几下的?见到丛山哪有不去采集植物的?见到乱石哪有不去寻找化石的?呆在城市里的博物学家在研究室里研究自然科学,他们也收集了一些标本,知道那些东西的名称,可是就是不了解它们的性质。爱弥儿的研究室里的东西比国王的研究室里的东西还丰富得多,他的研究室就是整个的地球,每一种东西在那里都安排得恰到好处,主管这个研究室的自然科学家把一切东西都摆得很有条理,即使是多邦通也不见得能比他做得更好。
  用这样一种美好的办法旅行,真是其乐无穷!何况它还能增进健康,使人心情愉快哩。我经常发现那些坐着舒服的马车旅行的人,在车子里沉思梦想,忧忧郁郁,满腹牢骚,受了许多的罪;而徒步旅行的人反而轻松愉快,觉得一切都是很如意的。当我们快要走到过夜住宿的地点时,我们的心里是多么痛快!一顿简单的晚餐吃起来是多么有味!进餐的时候心里是多么快乐!在一张木板床上睡觉是多么香甜!如果你的目的只是想到某一个地方去,你当然可以坐驿车,但是,如果是为了旅行游历,那就要步行了。
  如果照着我所说的这个办法旅行了五十哩,爱弥儿还没有忘掉苏菲的话,那就表明:也许是我的做法不够巧妙,否则就是他没有一点儿好奇心;因为,由于他已经有了许多的基本知识,所以他是不会不把他的心用去追求更多的知识的。一个人的好奇心同他所受的教育是成比例的;爱弥儿受教育恰恰已达到希望学习更多的东西的时候了。
  我们看了一个地方又想看另外一个地方,我们继续不断地前进。我把我们第一次行程的终点定得很远。要把终点定得很远,是很容易找一个借口的,因为我们之所以从巴黎出来,就是为了到远方去寻找一个妻子。
  有一天,我们比平常多赶了些路程,走入了不辨路径的群山和幽谷之中,迷失了前进的道路。没有关系,随便走哪一条路都可以,只要能达到终点就行了;不过,我们的肚子饿了,总得找一个地方吃东西呀。幸运得很,我们找到了一个农民,他把我们带进了他的茅屋;我们津津有味地吃完了他给我们做的那一顿简便的晚餐。当他发现我们这样疲劳和这样饥饿的时候,他对我们说:"如果上帝把你们引到了山那边的话,你们也许还可以受到更好的招待咧……你们将找到一个忠厚的人家……将找到乐善好施的人……找到极其善良的人!……这并不是说他们的心比我的心更好,而是说他们比我更富裕,而且据人家说,他们在从前比现在还要富裕哩……谢谢上帝,他们现在也不算穷,这一乡的人都领受到了他们剩下来的那一点财产的好处。"
  一听说有善良的人,爱弥儿的心就高兴起来了。他望着我说道:"我的朋友,我们到那里去吧;这附近的人都因为有这一家人而得了福,我很乐意去拜访这一家的主人,也许他们也是很喜欢看到我们的。我相信,他们会很好地接待我们,如果他们把我们当一家人看待,我们也将把他们当成我们的亲人。"
  这个农民清楚地向我们讲明了那一家人的房子在什么方向以后,我们就出发了,我们在树林中左弯右转地前进,我们在半路上遇到了一场大雨,大雨可以延迟我们到达的时间,但不能够阻止我们前进。我们终于走出了树林,在黄昏的时候到达了那个家。它的四周是一个小小的村落,它的建筑尽管简单,但样子也颇别致。我们走进屋去,要求主人留宿我们。仆人领我们去告诉主人,主人问了我们一些问题,但态度是很礼貌的。我们没有把我们旅行的目的告诉他,但是把我们绕道的原因向他讲了。由于他从前曾经是一度富有,所以很容易从来客的风度看出我们是什么样的人;见过大市面的人,对这一点是不会弄错的,一看我们的这个"护照",他就留我们住在他家了。
  主人让我们住在一个非常之小、然而是十分清洁和舒服的房间里,房间里生着火,还给我们预备了一些洗换衣服和各种需用的东西。"啊!"爱弥儿吃惊地说道:"他们对我们真是殷勤,那个农民说的话确实不错!真是周到!真是一片诚意!对陌生人这样无微不至地关心!我简直觉得我们是生活在荷马的时代似的。""你体会到了这一点,"我向爱弥儿说道:"不过,你用不着感到奇怪;凡是外乡人很少去的地方,外乡人一去就是很受欢迎的。正是因为客人少,所以主人才这样殷勤好客。客人常常去,主人就不那么好客了。在荷马的时代,人们是很少到外地去旅行的,所以旅行的人走到哪里都很受欢迎。也许,我们是他们今年所见到的唯一的过路人咧。""不要紧,"他接着说道:"他们虽然难得见到客人,可是客人来了又招待得这样好,这本身就是很值得称赞的。"
  我们擦干身子和换好衣服之后,就去见我们的居停主人;他把我们介绍给他的妻子,她对我们不仅十分客气,而且还很关心。她的两只眼睛注视着爱弥儿。作为一个母亲,而且又处在她现在这样的环境,看见这样一个年轻的男子走进她的家,是不能不心情激动的,或者,至少也会感到稀奇的。
  他们赶快为我们做好了晚餐。在走进饭厅的时候,我们看见了五份餐具;我们都坐好了,可是还剩下一个空位子。一个年轻的姑娘走进来,向我们深深地行了一个礼,然后一言不发地端端正正地坐着。爱弥儿一方面忙着进餐,一方面忙着回答主人的问题,所以在向她还了一个礼之后,便继续谈他的话,吃他的东西。由于他以为他现在距离行程的终点还很遥远,所以他当时根本就没有联想到他这次旅行的主要目的。话题谈到了我们迷路的情形。"先生,"我们的主人向他说道:"我认为你是一个聪明可爱的年轻人,这使我想起你们,你和你的老师,雨淋淋地拖着困乏的身子到达这里,其情形就好象太累马库斯和门特到达卡利普索的岛上一样。""是的,"爱弥儿回答道:"我们在这里也受到了卡利普索的款待。"他的门特跟着就补上一句:"还看到了欧夏丽的美妙的风姿。"不过,爱弥儿只读过《奥德赛》,但没有读过《太累马库斯奇遇记》,所以他不知道欧夏丽是什么人。至于那个女孩子,我看见她的脸儿一直红到了耳根,埋着头看她的菜盘子,连呼吸都不敢呼吸。她的母亲看出了她这种难为情的样子,便向她的父亲使了一个眼色,于是他就变换了话题。在谈到他目前这种隐居生活的时候,他不知不觉地便谈到了使他过这种生活的缘由,谈到了他的生活中的痛苦和他的妻子的忠贞,谈到了他们共同生活中的安慰,谈到了他们隐居生活中的安闲的情景,但自始至终一句话也没有谈到那个年轻的姑娘;所有这一切构成了一个美丽的动人的故事,使人听了不能不感到兴趣。爱弥儿听入了迷,竟连东西都不吃了。最后,当这位最诚实的男人高高兴兴地谈到最端庄的女人的爱情时,我们这位年轻的旅行家竟不由自主地伸出一只手抓着男主人的手,伸出另一只手抓着女主人的手,一边激动地吻着,一边还流着眼泪。这种年轻人的天真的热情,使大家都深为感动;可是那个女孩子比任何人都更加敏锐地感到他有一颗善良的心,因此她觉得眼前这个人就是为菲洛克提提斯的痛苦而感到悲哀的太累马库斯。她偷偷地观察他面部的表情,发现所有一切都说明把他同太累马库斯相比是比得很恰当的。他的态度潇洒而不傲慢,他的举止灵活而不粗笨,他神采奕奕,眼光柔和,相貌很讨人喜欢。这个年轻的姑娘看见他流眼泪的时候,几几乎自己也同他一起流出眼泪了。尽管是可以找一个很好的借口流几滴眼泪,但毕竟害羞的心制止了她。她责备她的眼泪流到了眼皮边,因为为自己家里的事情哭泣是不对的。
  她的母亲从晚餐一开始就不断地注意着她,发现她这种局促不安的样子,便借口叫她去办一件事情,使她摆脱这种难为情的境地。过了一会儿,这个女孩子又回到饭厅来了,但她还是没有恢复平静,慌乱的样子大家都看出来了。她的母亲很温柔地对她说:"苏菲,坐下来,为什么要为你的父母的菲洛克提提斯,希腊神话中参加特洛伊战争的希腊勇士之一。不幸的遭遇而哭个不停呢?你是安慰你父母的人,所以不应当比你的父母对那些痛苦更感到伤心。"
  一听见"苏菲"这个名字,你可以想象爱弥儿是多么吃惊。这个多么亲切的名字使他愣了一下,但他立刻清醒过来,以急切的目光去看那个竟敢取这个名字的人。苏菲,啊,苏菲!我一心寻找的人就是你吗?我心中所爱的人就是你吗?他观察她,他以一种又害羞又不相信的目光仔细地端详她。他所看见的脸儿并不恰恰就是他所想象的那个样子,他也说不出他所看到的这个女孩子要比他所想象的那个女孩子好一点还是差一点。他详详细细地看她的每一个特征,他窥察她的每一个动作和每一个姿势,他觉得对她的一切可以作千百种不同的解释;只要她愿意开口说一句话,叫他付出半个生命的代价他也是情愿的。他慌乱不安地看着我,他的眼睛既好象是在问我,又好象是在责备我。他的每一道目光都好象是在说:"在这紧要关头你要指导我,万一我的心入了迷和走了错路,我这一生就无法挽回了。"
  在这个世界上,爱弥儿这个人可说是最不善于弄虚作假的了。他旁边有四个人在详详细细地看他,而且其中有一个人在表面上满不在乎而实际上对他是十分注意的。在他这一生中最感到狼狈的时刻,他怎么能掩饰自己的情感呢?苏菲的锐利的眼睛把他这种慌乱的样子看得一清二楚;他的目光正好向她说明她就是他注视的对象。她认为这种不安的样子还不能表示他是爱她,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他在注意地瞧她就够了;如果他在看她的时候显得无所谓似的,那她才感到难过咧。
  做妈妈的人和她的女儿的眼力是差不多的,不过妈妈的经验要比女儿的经验多些。苏菲的母亲因为我们的计划成功而露出了微微的笑容。她看出了两个年轻人的心,她认为现在是到了应该使这位新太累马库斯下定决心的时候,因此,她设法使她的女儿开口说话了。她的女儿现出了一副天然的温柔神情,以一种使人不能不感动的羞怯的声音回答她。一听到这种声音,爱弥儿便投降了;这个女孩子就是苏菲,他现在对这一点已没有什么怀疑了。即使说她不是苏菲,现在也来不及说不是了。
  这时候,那位迷人的女子的魅力象洪流似地冲进了他的心,而他也开始大口大口地吞下她用来迷醉他的毒汁。他现在一句话也不说了,别人问他的话他也不回答了;他的两眼只看着苏菲,他的两耳也只听着苏菲;她一开口说话,他也跟着说起来;她一埋着头,他也埋着头;他看见她叹息,他也叹息。看来,苏菲的灵魂已经在指挥他了。他的灵魂在这短短的一会儿工夫起了多么大的变化啊!现在,不是苏菲而是爱弥儿在那里战栗了。自由、天真和坦率,全都没有了。他慌慌张张,局促不安,不敢正眼看他周围的人,以免瞧见别人在看他。他生怕大家看穿了他的心,他希望大家都看不见他,以便让他仔仔细细地端详她,同时又不让他被她所看见。苏菲则相反,害怕爱弥儿的心已经消失,她发现她已经取得了胜利,她享受着胜利的滋味。
  尽管她心里暗中欢喜,但她并不形之于言表。
  她的脸色一点也没有改变;但是,尽管她看起来是那样羞羞答答、两眼低垂的样子,但她温柔的心是乐得蹦蹦直跳,并告诉她说太累马库斯已经找到了。
  我在这里所描写的他们天真无邪的爱情产生的经过,当然是太简单和太朴素了,但如果因此就把我所描写的这些情节看作是茶余酒后说来开心的笑话,那就完全错误了。大家对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初次见面时候的情形给予他们两个人一生的影响,是认识不足的。大家不知道,双方初次见面的印象,同爱情的印象以及驱使他谈爱的心情的印象,是同样很深刻的;它将产生深远的影响,而且这种影响将随着年龄的增长而一直延续到人死了以后,它的作用才能停止。有些人在论述教育的著作中,板着一付学究面孔啰啰嗦嗦、空话连篇地大谈那些莫名其妙的所谓孩子们的本分,可是对教育工作中最重要和最困难的那一部分--从童年到成人这一阶段中的紧要关头却只字不提。我之所以能够使我的这一部教育论文有几分用处,其原因特别是在于我在这部著作中不害怕人家的挑剔和文字表达上的困难,决心对其他著述家所略而未提的这一重要的部分作很详细的阐述。如果我把应当采取的作法都讲清楚了,那我也就把我应该讲的话都说出来了,即使说我把这本书写成了小说,那也没有关系。描写人类天性的小说,是一本很有意义的小说。如果说只是在这本著作中才看到过这种小说的话,那能怪我吗?它可以说是我们人类的历史。只有你们这些使人类趋于堕落的人才把我这本书看成小说。
  另外还有一个使这第一次感受特别强烈的原因,那就是我们在这里所讲的这个年轻人,并不是从小就是那么胆怯、贪婪、妒忌和骄傲的,并不是具有可以供一般的老师在施行教育时用来控制其学生的种种欲念的;这个年轻人不仅在这里是第一次产生爱情,而且还是在这里才开始产生种种欲念中的第一个欲念的;这个欲念也许将是他这一生当中唯一感觉得最强烈的欲念,因此,他最终会形成怎样一种性格,也将取决于这种欲念。他的思想方法,他的感情和他的爱好都将因一种持久的欲念而形成一定的形式,不再改变。
  你可以想象得到,爱弥儿和我经过了那样一顿晚餐之后,是不会一觉就睡到天亮的。怎么!单单是因为一个人的名字同我们所设想的名字相符合,竟使一个聪明的人如此吃惊吗?难道说世界上就只有一个苏菲吗?难道说她们的灵魂也象她们的名字一样是完全相同的吗?难道说凡是名叫苏菲的女孩子都是他的吗?对一个从来没有交谈过的陌生人竟这样大动感情,是不是发了疯呢?"等一等,年轻人,你要仔细地观察观察和研究研究。你甚至连我们的主人是怎样一个人都还不知道哩;一听你所说的这些话,人家还以为你是在你自己的家里咧。"
  现在不是给他上课进行教育的时候,给他上课他是听不进去的。如果你对他讲应该这样或那样的话,反而会使这个年轻人更加对苏菲发生兴趣,因为他现在是急于想证明他的倾向是正确的。由于名字的符合,由于他认为他见到她是一种幸运的巧遇,由于我采取了一种慎重的态度,因此愈加使他心情激动,苏菲在他看来实在是太可爱了,所以他深深相信我也不会不喜欢她。
  第二天早晨,我猜想爱弥儿尽管还是穿他那一身旧的旅行装,但总会细心地穿得整齐一点的。果然不出我的预料;不过,我觉得好笑的是,他赶忙把主人给我们预备的衣服都穿在身上了。我看出了他的心意,我高兴地发现,他是打算借换衣服和还衣服的机会建立一种联系,以便在正大光明地去还主人的衣服时,再一次见到他们的面。
  我希望看到苏菲也打扮得更加漂亮一点,可我的想法完全错了。那种庸俗的搔首弄姿的做法,是只适合于那些想取得人家喜欢的女人的。真正的爱情的娇艳是更加微妙的,打扮的方法是完全不同的。苏菲穿得比昨天还要简单,甚至可以说是非常的随便,当然,她一身的衣服还是极其清洁的。我在她这种随随便便的穿扮上也看出了她在卖弄风情,因为我发现这当中有一些忸忸怩怩的样子。苏菲知道浓装艳抹是求爱的一种方式,但是她不知道过分随便也是一种求爱的表示,那就是说,她不愿意以穿扮而要以她的人品求得对方的欢心。唉!只要一个情人知道她在想他,那她穿哪种衣服,有什么要紧呢?苏菲了解到她已经掌握了他的心,因此她不仅要以她的媚态去刺激爱弥儿的眼睛,而且还要刺激他的心去猜想她是多么动人;她不仅希望他看她的姿色,而且还希望他在心里想象她有哪些美。难道说他还没有看个仔细,还猜想不出她有其他的美么?
  可以肯定的是,在昨天晚上我同爱弥儿谈话的时候,苏菲和她的母亲也是在那里议论的。她的母亲探出了她的心事,而且还给了她一些指导。第二天,我们见面的时候,大家都是有准备的。这两个年轻人见面将近十二个小时,他们之间一句话也没有交谈过,但他们已经互相了解了。他们打招呼的时候态度很拘谨;他显得有点难为情,有点害羞;他们两人一句话也不说;他们埋着头,好象是为了避免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这种做法的本身就向我们说明了情况;他们互相躲避,但步调是一致的。他们已经感觉到,在没有把事情说出来以前,是需要保持秘密的。当我们离开那里的时候,我们要求主人允许我们亲自来送还我们带走的东西。爱弥儿的话是向着她的父母说的,但他的焦急的眼光却望着苏菲,硬要她表示答应。苏菲一句话也没有说,也没有什么表情,好象是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听见似的;但是她的脸上却泛出了红晕,这红红的脸儿比她父母回答的话还能说明问题。他们虽然没有留我们住下去,但请我们以后再去看他们,这是做得很恰当的;你可以留宿找不到住处的旅客,但让一个情人住在情妇的家里,那就不对了。
  我们刚刚走出那可爱的房屋,爱弥儿就打算在附近找一个住处,离得最近的那间茅屋,他也觉得是太远了,情愿睡在屋子外面的那条濠沟里。"你真是一个小傻瓜,"我用一种同情的语气向他说:"怎么!你已经被情欲弄迷糊了!你连规矩和理智全都忘记啦!你这可怜的人啊!你以为你是在爱你的情人,其实是在损伤她的名声!如果人家知道从她家里走出来的那个年轻人睡在附近,人家将怎样说呢?亏你还说爱她咧!你这样做岂不是败坏她的名誉么?这就是她的父母殷勤地款待了你之后得到的报酬么?难道说你想糟踏那个关系到你的幸福的女子的名声吗?""啊!"他激动地回答道:"别人将说些什么废话和胡乱的猜疑,那打什么紧?你不是教导过我别把他人的议论看在眼里吗?哪一个人能够比我自己更清楚我是多么地尊敬苏菲,我是多么地想向她表示敬意?我对她的爱不仅不会使她遭到羞辱,而且还会使她感到光荣,我是配得上爱她的。既然我的心和我的行为处处都使她受到应得的尊敬,我怎么会损害她的名声呢?""亲爱的爱弥儿,"我一边拥抱他,一边说道:"你为自己着想,同时也要为她着想。男性的荣誉同女性的荣誉是不能相比的,它们的依据是完全不同的。这些依据都是确确实实、合乎情理的,因为它们都同样是来之于自然的;你把别人说长道短的话视同等闲,但你不能不为了你的情人而重视别人的议论。你的荣誉只是在于你的自身,而她的荣誉则有赖于别人的评价。你如果采取毫不顾忌的做法,就连你自己的荣誉也会受到损害的;如果是因为你,别人就不对她表示她应得的尊敬,那么,你自己应得的尊敬也是得不到的。"
  我一面向他解释这些道理,一面就使他意识到,如果把别人的议论不当成一回事,那是很不对的。她有哪些性情,他不知道;她的心是不是早有所属,他的父母是不是早已给她订了婚,他对她一点也不了解,也许他和她之间根本就不具有结成美满婚姻的条件,所以谁能向他担保他将来一定要娶苏菲为妻呢?难道说他不知道丢人的事情将给一个女孩子造成不可磨灭的污点?难道说他不知道即使她同那个使她丢人的男子结了婚,这个污点也是洗不清的?一个人如果竟想使他所喜爱的人丢失名誉,这哪里是聪明的人?如果他想使一个不幸的女孩子因讨得了他一时的欢心而永远为这件事情所招来的痛苦哭泣,这哪里是一个诚实的人?
  这个年轻人一听我向他指出的这些后果便大吃一惊;由于他爱走极端,所以他现在觉得离开苏菲的家越远越好,他加快脚步,赶快走开;他向四周打量,看是不是有人在偷听我们;他愿意为了他所喜爱的人的荣誉而牺牲他自己的幸福一千次。他情愿终生不见她,也不愿意给她造成一次不愉快的事情。我从他的童年时候起就培养他有一颗懂得爱情的心,现在,我花费的这番苦心得到了第一次收成了。
  因此,现在的问题是要找到一个距离远而又能够听到她的消息的住所。我们到处寻找,到处打听;我们打听到离这里八公里远的地方有一座城,我们宁愿到那里去住而不愿住在附近的村子里,因为住在附近会引起人家的猜疑。这个初尝爱情滋味的人终于走到了那个城里,他心里充满着爱,充满着希望和欢乐,特别是充满着种种真挚的感情。我就是这样逐渐逐渐地把他日益增长的欲念引向善良和诚实的,我要在他不知不觉中使他的一切倾向都朝着这个方向发展。
  我的事业即将完成,我早就看出完成的时间即将到来了。所有一切巨大的困难都克服了,所有一切巨大的障碍都越过了,现在要注意的是不要因急于求成而前功尽弃。在变化无常的人生中,我们要特别避免那种为了将来而牺牲现在的过于谨慎的畏首畏尾的做法;这种做法往往是为了将来根本就得不到的东西而牺牲现在能够得到的东西。我们应当使一个人在什么年龄就过什么年龄的快乐生活,以免花了许多心血之后,还没有过快乐的生活就死了。如果说我们每一个人都有一个享受生命的时候的话,那就是在少年时期结束的时候,因为在这个时候一个人的身心的各个部分的发育最为健全,同时,在这个时候正是达到他一生的过程的中途,离开他觉得很短促的两端最远。如果说糊涂的年轻人的做法是很错误的话,那不错在他们贪玩,而是错在他们所寻求的不是他们目前即能享受的乐趣,错在他们由于希求暗淡的未来,而不知道利用他们当前就能享用的时间。
  请你看一看我的爱弥儿:他现在已经年过二十,长得体态匀称,身心两健,肌肉结实,手脚灵巧;他富于感情,富于理智,心地是十分的仁慈和善良;他有很好的品德,有很好的审美能力,既爱美又乐于为善;他摆脱了种种酷烈的欲念的支配和偏见的束缚,他一切都服从于理智的法则,他一切都倾听友谊的声音;他具有许多有用的本领,而且还通晓几种艺术;他把金钱不看在眼里,他谋生的手段就是他的一双胳臂,不管他到什么地方去,都不愁没有面包。可是现在,他被一种日益增长的情欲弄得迷迷糊糊的,他的心燃起了第一道情火;他甜蜜的幻想给他打开了一个欢乐的新天地;他正在爱着一个可爱的人,而且从这个人的性格上看,比从她的样子上看还要可爱;他满怀希望,等待着他应得的报酬。由于他们心心相印,由于他们纯洁的感情互相投合,才产生了他们最初的爱情,这种爱情是能够持续长久的。凭着他的信心,尤其是凭着他的理智,他无所畏惧、无所悔恨地如醉如痴地爱着;他无所忧虑,他所考虑的只是他和她的不可分离的幸福。在他的幸福中还缺少什么东西呢?让我们看一看,找一找,想一想他还需要些什么,除了他已经有了的以外,我们还可以给他些什么?一个人可能获得的一切好东西他全都有了,你如果再给添加什么东西的话,就不能不使他在另外一方面损失一种东西;一个人能够多么快乐,他就有多么快乐。在这种时候,我会不会剥夺他这样美好的命运呢?我会不会干涉他这样纯洁的欢乐呢?啊!他所尝到的这种幸福,就是我辛勤一生的报酬。要是我使他有所损失的话,我拿什么东西去补偿他呢?即使我给他的幸福加上一顶王冠,我也会使它所包含的最令人神迷的乐趣遭到牺牲。在希望得到这种最大的幸福的时候,其乐趣比实际得到它的时候还甜蜜一百倍;在等待的时候,其滋味比尝到的时候还好得多。啊,可爱的爱弥儿,你爱她和为她所爱吧!在占有这种幸福以前,要把它好好地享受一个时期;既要享受爱情,也要享受天真;在你等待另外一个天堂的同时,要建筑你在地上的天堂。我决不剥夺你生命中这一段快乐的时光,我将为你选取其中令人销魂的东西,我将尽可能把它加以延长。唉!可惜它终归是要结束的,而且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要结束的;不过,我至低限度要使它保持在你的记忆里,使你不因享受过它而感到悔恨。
  爱弥儿没有忘记我们要去送还主人的东西。当我们把这些东西准备好了以后,我们就骑着马赶快跑,因为这一次他巴不得一出发就立刻到达那里。当一个人的心有了情欲以后,它就对平常的生活感到乏味了。不过,只要我的时间没有白白地浪费,他就不会在百般无聊的状态中度过的。

  有一天,他单独一个人去了,我原来以为他要到第二天才回来的,可是当天晚上他就回来了;我一边拥抱他,一边说:"啊!亲爱的爱弥儿,你回来看你的朋友啦!"可是,他不仅不回答我,反而有一点儿生气似地说:"你不要以为我是自己愿意这么早就回来的,我是不得已才回来的。她叫我回来,所以,我回来是为了她而不是为了你。"一听到他这样天真的说法,我又重新拥抱他,并且向他说:"坦率的人,诚实的朋友啊,关系到我的事情,是隐瞒不了我的。如果说你是为了她才回来,那么,你是为了我才这样说的。叫你回来的人是她,而使你心地这样坦白的人是我。你要永远保持这种高尚的坦率的心灵。我们可以让那些同我们不相干的人爱怎样说就怎样说,可是,让一个朋友认为我们具有我们本来没有的美德,那是犯罪的。"
  我要尽可能使他不要小看他说话这样坦率的意义,因为我发现,他之所以直截了当地说是苏菲叫他回来的,大部分是出于他对苏菲的爱,而不是因为他本来就处事豁达,所以我告诉他说,他不愿意说这次回来是出自他自己的主张,是因为他想把这个功劳归给苏菲。他料想不到无意中就在这句话里向我透露了他的内心:如果爱弥儿慢条斯理、一步一步缓缓地回来,同时,一边走一边又在心里梦想爱情的美景,那么,他充其量也只能算作是苏菲的情人;但是,如果他大踏步地匆匆忙忙地跑回来,跑得满身是汗,那么,尽管他有点儿生气,我们也可以看出他的确是算得上门特的朋友。
  大家可以看出,由于我们做了这些安排,所以这个年轻人是不可能成天同苏菲呆在一起的,是不可能想去看苏菲就去看苏菲的。每个星期顶多只让去一次或两次,而且去一次,也只能够在那里玩半天,很难得在那里呆到第二天的。他常常盼望看到她,而在见她一次之后,又要花许多时间去甜蜜地回味同她见面的情景,他在这两方面花的时间比他实际同她见面的时间多得多。即使他去看她,他一来一去花费在路上的时间,也要比同她呆在一起的时间多。正是这种真诚的、纯洁的、甜蜜的、想象多于实际的快乐,能够刺激他对苏菲的爱情,而又不至于使他变得懦懦弱弱象一个女人的样子。
  在他不去看苏菲的日子里,他也并不是懒懒散散地呆在家里不动的。在这些日子里,他还是原来那个爱弥儿,一点也没有改变。他经常到附近的田野去,继续研究他的博物学;他研究当地的土壤、物产和耕作的情形;他把他所见到的耕作方法同他所熟习的方法加以比较,他研究它们之所以不同的原因;当他发现其他的方法比当地的方法好的时候,他就把他所知道的好方法传授给当地的农民;当他设计了一种样式更好的犁头时,他就叫人按照他所绘的图样去制作;他发现了泥灰岩,他就把泥灰岩的用处告诉他们,因为这里的人还不知道泥灰岩的用处;他经常亲自动手去耕作,当地的人都感到惊异,因为他们看见他用起工具来比他们还用得熟练,看见他在田间翻土比他们翻得深,砌垄比他们砌得直,播种比他们播得匀,管理苗床比他们管理得好。他们并不嘲笑他谈起庄稼活来就瞎吹牛,因为他们看见他对庄稼活确实是十分的内行。总之,他对一般重大的公益事情都是很热心地去做的。不仅如此,他还到农民家里去拜访他们,了解他们的社会地位和家庭情形,调查他们有多少子女和多少土地,调查他们的产品和销路,调查他们有哪些权利、有多少负担和债务,等等。他只拿很少的现金去发给他们,因为他知道他们一般是不善于支配金钱的;即使他把钱给他们了,他也要亲自去指导他们怎样使用。他找工人来帮他们干活,而且常常是由他给他们偿付工人替他们干活的工资。他帮助这个人修缮半已倒塌的茅屋;他帮助那个人整治因缺乏资金而荒弃的土地;他供给这个人一头母牛、一匹马或其他的牲口,以弥补他所受的损失;当两个邻居要去打官司的时候,他劝服他们言归于好;如果一个农民生病了,他便请人去照护他,并且还亲自去照顾他。当一个农民受到豪强的邻居欺凌的时候,他去保护他;当青年男女互相追求的时候,他帮助他们结成夫妻;当一个善良的妇女失去了他亲爱的孩子的时候,他去看她和安慰她;他并不是去瞅她一眼就转身走开的,他一点也不轻视穷人,他愿意同受苦的人长久地呆在一起;当他去帮助农民的时候,他往往要同那个农民一起吃饭;有些人虽然不需要他的帮助,但他也接受他们的邀请,到他们家里去作客;他在成为一些人的恩人和另外一些人的朋友的同时,始终把自己看做是同他们平等的人。总而言之,正如他善于使用他的金钱去帮助他们一样,他也善于使用他的体力去帮助他们。
  他有时候走到那个幸福的人家的近旁,希望在一个隐蔽的地方看见苏菲,看见她散步而自己又不被她看出来。不过,爱弥儿的一举一动始终是很坦然的,他不会也不愿意有越轨的行为。他这种可爱的天性能够激励他的自尊心,对他自己的行为作公正的见证。不准许他做的事,他就严格遵守,绝对不做;他绝不走得太近,绝不想在偶然中得到只有经过苏菲的许可才能得到的机会。反之,他倒乐于在附近漫游,寻找他的情人走过的足迹,甜蜜地想象她为了使他感到欢喜,曾经在这条路上花费了许多苦心。在他去看苏菲的前一天,他就到附近的村庄去订第二天吃的东西。我们在表面上好象是无意之间向那个方向走去的,好象是偶然走近那个村庄的;我们买到了一些水果、糕点和奶油。考究饮食的苏菲当然能看出我们在这方面花费了一番心思,她称赞我们准备得十分周到。我虽然在这方面没有出多少主意,但她在称赞的时候也说我有一份功劳;这个女孩子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她不好意思直接感谢她的情人。她的父亲和我一边吃点心一边喝酒,而爱弥儿则同她们在一起,注意地瞧着苏菲的匙子接触过哪一个奶油碟子,就急忙把它拿过来自己吃。
  提起糕点,我便向爱弥儿谈到他从前赛跑的故事。大家都想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情,我把它详细地叙述了一下,大家都笑了起来,并且问爱弥儿现在还能不能跑。"比以前跑得更快,"他回答道:"要是把赛跑的法子忘记了的话,那太可惜了。"在我们当中有一个人很想看他怎样一个跑法,可是不敢说出来;另外一个人建议请爱弥儿再跑一次,他接受了这个建议,于是就在附近找了两三个年轻小伙子来;我们确定要给一个奖品,并且仿照从前做游戏的样子,在终点放一块点心。每一个人都准备好了,苏菲的爸爸双手一拍便发出了起跑的信号。矫捷的爱弥儿象疾风似地跑到了终点,那三个笨手笨脚的年轻人才跑出去几步路哩。爱弥儿从苏菲手中接过了奖品,并且象伊尼阿斯那样慷慨大方地把它分给那几个跑输了的人。
  正当大家欢欢喜喜庆祝胜利的时候,苏菲竟大着胆子向胜利的爱弥儿挑战,说她跑得不比爱弥儿差。他马上赞成同她比赛一下。当她准备进入跑道的时候,当她把她的衣服的两边卷起来的时候,当她怀着比在赛跑中胜过爱弥儿更急切的心情把一条美丽的腿呈现在爱弥儿眼前的时候,她把她的裙子看了一下,看它是不是够短,同时悄悄地在她母亲的耳朵边上说了一句话,她的母亲微微地笑了一下,并且还做了一个赞成她那么办的手势,她来到她的对手的旁边;起跑的信号刚一发出,大家就看见她象鸟儿似地向前飞跑去了。
  妇女们生来就是不善于跑步的,即使她们向前飞奔,那也是可以被人家赶上的。尽管跑步不是妇女们做起来唯一显得笨拙的事情,然而是她们做起来姿势唯一难看的事情。她们的两个胳臂肘紧紧地贴在身子后边,使我们一看就觉得好笑,而且,她们穿的是高跟鞋,所以跑起来就好象会跑而不会跳的蚱蜢似的。
  爱弥儿没有想到苏菲比其他的妇女善跑,所以不仅呆在起跑的地方动都不愿意动一下,并且还带着轻蔑的微笑看着她跑。但是,苏菲的脚步很轻快,而且穿的是平底鞋,她是不需要用高跟鞋来使她的脚显得小巧的;她是那样迅速地一下子就跑到前面去了,以致在爱弥儿发现她领先那样远的时候,他得马上起跑,否则,他还没有追上去,这位当今的阿塔兰特就已经跑到终点了。他立刻象老鹰捕小鸟似地跑去,他赶快追,紧紧地在她脚跟后面跑,最后,终于在她跑得喘不过气的时候赶上了她,轻轻地用左手去扶着她的腰,把她象一片羽毛似地搂在胸前,一直跑到终点,使她领先达到目标,这时候,他一边高声喊道:"苏菲胜利了!"一边把一只腿跪下去承认他跑输了。
  除了以上所说的事情以外,我们也到另外的地方去做我们以前所学的手艺活儿。我和爱弥儿每个星期至少要到一个木工师傅家里去干一天活,而且,凡是因天气不好,不能到田间去工作的时候,我们也要到他家里去干活。我们不象那些身分比木工师傅高的人那样,只是到他家里去做个样子给人家看,而是诚心诚意地以工人的身分去替他干活的。苏菲的父亲有一次来看我们的时候,正好看见我们在工作,因此他一回去就十分称赞地把他所看到的情形告诉他的妻子和女儿。他说:"你们去看一看那个在工场里工作的年轻人,你们去看他是不是看不起穷人!"我们可以想象得到苏菲听到这一番话心里是多么高兴。他们反复的谈论这件事情,而且想出其不意地去看他工作的情形。她们问我,而且在表面上装着是随便问一问似的,把我们去干活的日期打听确实以后,母女两人就坐着一辆马车到镇上来看我们了。
  一走进工场,苏菲就看见那边有一个身穿背心、头发极其散乱的年轻人:他是这样专心干他的活儿,以致在她进去的时候,他一点也没有看见她。她停下来,并且向她的母亲做了一个手势。爱弥儿一手拿凿子,一手拿榔头,即将凿好一个榫眼;凿好榫眼之后,他又去锯木板,锯好之后又用夹子把它夹住,以便把它刨光。苏菲见到他这种工作的情形,一点也没有笑;相反地,她很受感动,对他产生敬意。女人啊,你要尊重你的主人,他为你工作,为你挣钱买面包,这样的人才算是男人咧。
  当她们注意地看他的时候,我便瞧见她们了,我把爱弥儿的袖子拉了一下,他一转过身来,就看见她们了,于是,扔下工具,一边高兴得叫起来,一边向她们跑过去。他欢喜一阵之后,就找个地方请她们坐下,然后,他又继续去干他的工作。可是苏菲不能安静地坐下来,她兴奋地站起来,在工场里跑来跑去,一会儿看看工具,一会儿又去摸一摸刨光的木板,一会儿又到地上去拾刨花,一会儿又来看我们的手,并且说她喜欢这门手艺,因为它是十分清洁的。这个活泼的女孩子还学了一下爱弥儿干活的样子。她用她白嫩的手拿着一把刨子去刨木板,刨子在木板上滑来滑去,就是没有刨下木花来。我好象是看见了爱神在空中一边飞一边笑,我好象是听见了它在欢欢喜喜地叫道:"海格立斯报了他的仇了。"
  这时候,苏菲的母亲去问那位木工师傅:"师傅,你一天给他们两个人多少钱?""夫人,我每人每天给二十个骗子,另外还管他们的伙食;但是,如果这个年轻人愿意的话,他还可以挣更多的钱,因为他在这里要算是最好的工人了。""一天二十个骗子,还管伙食!"苏菲的母亲一边说,一边用温柔的目光看着我们。"是的,夫人。"木工师傅说道。说完这句话,她就跑过去拥抱爱弥儿,流着眼泪紧紧地把他抱在怀里,接连喊了几声:"我的儿子!我的儿子!"
  她同我们谈了一阵话(但没有耽误我们的工作)之后,就向她的女儿说道:"我们回去罢,时间已经不早了,不要让家里的人等我们。"说完之后,她又走到爱弥儿的身边,轻轻地摸着他的脸儿说道:"啊!出色的工人,你愿不愿意跟我们一块儿回去?"他很难过地回答道:"我跟这个师傅订了合同,所以你要去问一问他。"她去问师傅是不是可以让我们走,师傅回答说不可以。"我们的活儿很紧迫,后天就得完工。由于我信任这两位先生,所以我谢绝了许多前来找工作的工人;如果没有他们这两个人,我现在就找不到另外的工人来代替,因此我就不能按期交货。"苏菲的母亲一句话也没有说,她等着瞧爱弥儿怎样讲法。爱弥儿把头低下去,一句话也没有讲。这种沉默的样子使她有点儿感到吃惊,她说:"先生,你怎么不讲话呢?"爱弥儿用温柔的目光看着她的女儿,只简简单单地说道:"你们看,我必须留在这里干活。"一听到这句话,她们转过身就走了。爱弥儿陪着她们走到门口,目送她们一直到看不见的时候,才叹了一口气,一言不发地继续去干他的活儿。
  在回家的路上,苏菲的母亲因为对爱弥儿回答她的话感到有点不痛快,便和她的女儿谈起他这一次为什么这样古怪。"怎么!"她说:"难道说木工师傅就那样难于对付,不留下来就不行吗?还有,爱弥儿本来是很大方的,在不必要的时候尚且不吝惜金钱,怎么在该花钱的时候反而舍不得花了呢?""啊,妈妈!"苏菲回答道:"谢谢上帝,爱弥儿并不那么样相信金钱的魔力,所以他不愿意利用金钱去破坏他个人的信约,不愿意依靠金钱的力量使他自己和另外一个人都同时违背各自的诺言!我知道,他是可以花点钱去弥补那个师傅因他们离开而受到的轻微的损失的;但如果他这样做了,他就会使他的灵魂变成财富的奴隶,他就会常常用金钱去代替他应当履行的义务,他就会认为只要花钱,什么事情都可以办得到。爱弥儿决不会抱这种想法的。我希望他不要因为我而改变了他原来的想法。你以为他留在那里是没有意义的吗?妈妈,你不要搞错了,他是为了我才留在那里继续工作的,这一点,我在他眼睛的表情里看得很清楚。"
  这并不是说,苏菲对别人是不是真正爱她,是看得无所谓的;恰恰相反,她在爱情上是要求得极其严格的;她宁可不为任何一个人所爱,也不愿意被一个人半心半意地爱。她对她自己的美德有一种高贵的骄傲感,她认为而且也希望别人对她的德行给予应得的尊重。要是一个人意识不到她的美德的价值,要是他不象爱她的美色那样爱、而且加倍地爱她的美德,要是他不知道他应当首先尽他应尽的义务然后才去爱她,要是他不知道他爱她应当胜于爱其他一切的东西,那么,她是看不起这样一个人的。她并不希望得到一个完全按她的意志办事的情人,但是她希望驾驭一个不因为她而损坏其本身优点的男子。西尔塞把尤利西斯的同伴败坏成下贱的痞子以后,就通通加以鄙弃,而唯一无二地委身于她无法败坏的尤利西斯。
  除了这个神圣不可侵犯的权利以外,苏菲对所有一切的权利也是极端重视的。她暗中窥察爱弥儿是不是真诚地尊重她的权利,是不是热心热肠地照她的心意去做,是不是善于猜测她的心,是不是准确无误地按她规定的时间到她那里去,她既不希望他去得太晚,也不希望他去得太早,她希望他准时到达她那里。去得太早,这表明爱弥儿是为他自己而不是为她;去得太晚,这表明他对她满不在乎。对苏菲满不在乎!只要对她有一次满不在乎,就不用想再来第二次。即使她的怀疑没有根据,那也会把整个的希望一笔勾销的;不过,苏菲是很公正的,她一发现她做错了,她就会想办法弥补她的过失的。
  有一天黄昏,他们在等我们到他们那里去,爱弥儿是已经接到了命令的。他们到路上来迎接我们,可是我们没有去。出了什么事情吗?遇到了什么意外吗?怎么没有人给他们送个信去!他们等我们一直等到天黑。可怜的苏菲以为我们死了,她感到伤心,感到难过,她哭了整整的一个夜晚。当天晚上他们派了一个人来探问我们,并且叫他第二天早晨把我们的消息带回去。我们也派了一个人同那个人一起去,替我们说明我们的歉意,并且告诉他们说我们的身体都很平安。过了一会儿,我们也亲自到他们那里去了。这时候,他们的心才放下来,苏菲擦干眼泪,或者,如果说她还在哭的话,那是因为她很不高兴才哭的。我们还活着,固然是使她放下了心,但是,她高傲的心并没有因此而消失不愉快的感觉,因为爱弥儿虽然活着,可是叫她白白地等了一个夜晚。
  当我们到达的时候,她就想回到她的房间去。她的父母叫她不要走,于是她只好留下来;但是,她立刻打定主意,假装一付镇静和满意的神情来经过大家的眼睛。她的父亲来迎接我们,并且向我们说:"你们使我们等得好苦啊,在这个屋子里,有一、两个人是不会轻易就原谅你们的。""谁呀,爸爸?"苏菲说道,尽量装出一副泰然自若的笑脸。"只要没有说你,关你什么事?"她的爸爸回答道。苏菲没有争辩,埋着头继续干她的活儿。她的母亲很冷淡但有礼貌地接待我们。爱弥儿觉得很难为情,不敢走近苏菲。她先向他说话,问他身体好不好,并且请他坐;她表面的样子假装得那样好,以致这个还听不懂愤怒的语言的年轻人简直被她这种表面上冷冷静静的样子经过了,而且几几乎要怪自己做得不对了。
  为了使他不继续蒙在鼓里,我走过去抓着苏菲的手,象往常那样拿到嘴唇边去亲吻,她突然一下把手缩回去,并且用一种极其特别的声音叫了一声"先生",于是,这无意之间流露出来的态度才立刻使爱弥儿明白了她真正的心情。
  至于苏菲本人,由于她发现她真实的心情已经暴露,便索性不再是那样克制自己的情感了。她表面上的冷静的态度也变成一种带讥讽的样子了。无论你向她说什么,她都只慢吞吞地、用疑惑不定的口气说一、两个简单的字眼来回答你,好象是生怕你看不出她在生气似的。爱弥儿吓得半死,怀着很痛苦的心情看着她,竭力想使苏菲把眼睛转过去望他,以便看出她内心的真正情感。苏菲对他这种冒失的做法更感到生气,就看了他一眼,这一看就打掉了爱弥儿想她再看第二眼的念头了。幸亏爱弥儿因为吓得发抖,所以才没有大着胆子正眼看她和向她说话;因为,即使他没有做什么错事,但要是他看见她生气的时候也满不在乎,谈笑自若的话,她也许永远不会原谅他的。
  我认为,现在是我应该出来讲话,应该做一番解释的时候了,因此,我又走到苏菲的身边。我拉着她的手,这一次她没有把手缩回去,因为她快要晕倒了。我用很温柔的语气向她说道:"亲爱的苏菲,我们的心里是很难过的;不过,你是一个非常明白事理的人,你在没有听到我们讲一讲这次事情的经过以前,不要就断定我们是做错了;现在,请你听我说一说昨天的经过。"她没有吭声,跟着,我就说道:
  "我们昨天是四点钟出发的,尽管规定我们到达的时间是七点钟,但我们总是提前动身,以便在快要到达这里以前略事休息。当我们走了三分之二的路程的时候,突然间听到离我们不远的山谷里传来了痛苦的叫声,我们向那个地方跑去,发现一个可怜的农民因为从城里回来喝醉了酒,从马上摔下来,跌断了大腿。我们叫喊,请人来帮助,然而喊了一阵也没有人回答,我们只好试着再把他扶上马去,可是没有成功,因为稍稍动一下,那个人就痛得受不了。于是,我们决定把马拴在林中的一个僻静的地方,然后用我们两个人的胳臂交叉地搭成一个担架,把他抬起来,按照他所指的方向和道路尽量稳妥地把他抬回家去。路很远,我们在路上休息了好几次。我们终于走到了,但身体已经是十分的疲乏;我们极其吃惊地发现,这个农民的家我们是去过的,我们费了许多气力抬回去的这个人,正是在我们第一次到这里来的那一天曾经热情地招待过我们的那个农民。不过,由于一路上弄得手忙脚乱,所以一直到走到了他的家,才把他认出来。
  "他家里只有两个小孩子。他的妻子不久就要生第三个孩子了,由于在看见我们把他抬回去的时候着了一惊,所以几个小时以后她便生了。在一个孤孤单单的茅屋里,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没有人来帮助,怎么办呢?爱弥儿出了一个主意:他去把我们拴在树林中的马牵出来,他骑上马去,飞也似地跑到城里去找医生。他把马给医生骑。由于他不能及时找到一个看护,所以在他派人给你送信来以后,就和一个仆人又走回那个农民的家;你可以想象得到,要照管一个断了腿的男子和一个生孩子的女人,我是很忙的,凡是我认为他们两个人需用的东西,我都要替他们做好准备。
  "其它的细节我就不谈了,因为它们同我们的事情没有关系。我们一刻不停地一直忙到半夜两点钟。最后,在天亮以前我们才来到附近的一个屋子里,等你们醒了以后,把我们经过的情形告诉你们。"
  我说到这里就停止了,就不再多说了。这时候,谁都没有说话;爱弥儿走到他的情人的身边,提高嗓子,以我料想不到的一种坚定的语气说道:"苏菲,你是我的命运的主宰,这一点你是很清楚的。你可以使我伤心而死,但是你不可能使我忘掉仁爱的权利;我认为,这种权利比你的权利是更加神圣的;我决不能够因为你就把这种权利完全抛弃了。"
  一听到这些话,苏菲就站了起来,一声不响地用一只胳臂去搂着爱弥儿的颈项,并且在他的脸上吻了一下;吻完以后,便用一种无法形容的温雅的姿态向他伸出一只手去,向他说道:"爱弥儿,握着这只手,它是属于你的。你什么时候愿意,你什么时候就可以做我的丈夫和我的主人,我要尽我的力量来享受这个荣誉。"
  在她刚一亲吻爱弥儿的时候,那位乐得心花怒放的父亲便拍手叫道:"再吻一次,再吻一次!"而苏菲也果真不慌不忙地又在爱弥儿的脸上吻了两下;然而,也就是在她吻他的同时,她对她刚才所作的举动感到吃惊,因此便扑在她母亲的身上,把羞得通红的脸儿藏在她母亲的怀里。
  大伙儿在当时的喜悦心情,我在这里就不描写了,因为这是我们可以想象得到的。饭罢以后,苏菲便想去看一看那两个生病的人,她问我们到那里去有多少路程。苏菲想去看他们,这当然是一件好事情。我们到达那个农民的家里,发现他们两个人分躺在两张床上(因为爱弥儿派人去搬了一张床来),我们看到有些人在照顾他们,这些人也是爱弥儿请来的。但除此以外,他们两个人的床上的东西都很零乱,以致使他们既生病,又睡得不舒服。苏菲围上一条女佣人的围裙,便去整理那个农妇的床,随后又去整理那个男子的床;由于她灵巧的手摸得出哪些东西将刺痛他们的身体,所以她能够把他们的床铺垫得很软和,使之适合于他们疼痛的身躯。这两个病人一看见她去,已经是感到很大的安慰了,大家都说她能够估计得到哪些东西将使那两个病人感到不舒服。本来是极其娇气的这个女孩子,现在既不嫌脏,也不嫌臭;她既不要人家帮忙,也没有打扰那两个病人,一会儿工夫就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臭气。平常大家都觉得她是十分害羞,而且有时候还显得十分倨傲;她,在世界上连指尖儿都没有接触过男人的床,现在竟毫不迟疑地去扶起那个受伤的男子,替他换包伤口的布,使他睡得更舒服,能够多睡一会儿。慈善的心肠胜过了害羞的心。无论她做什么事情,她的动作都是极其轻巧和敏捷的,所以把病人的痛苦减轻了,病人还没有看见她摸着他们的身子哩。那个农民和他的妻子都异口同声地祝福这个来帮助、同情和安慰他们的可爱的女子。她是上帝给他们派来的天使,她具有天使的容貌和风度,她具有天使的温存和善良的心。爱弥儿悄悄地看着她,内心十分地感动。男人啊,你要爱你的伴侣,因为上帝之所以把她赐给你,是为了在你痛苦的时候由她来安慰你,在你生病的时候由她来照护你,这样的女人才算是妻子。
  大家给新生的婴儿施洗礼。这两个情人把婴儿抱到洗礼盆里的时候,内心都在急切地盼望他们不久也将有自己的婴儿。他们祈求他们期望的时刻早日到来,而且认为这个时刻已经到来。苏菲心中的一切疑虑已完全消失,可是这时候我的疑虑反而产生了。他们还没有达到他们所想象的那样好的程度,每一个人都有他产生疑虑的时候。
  他们有两天没有见面了,第三天早晨,我手里拿着一封信走进爱弥儿的房间,我两只眼睛紧紧地盯着问他:"如果有人来告诉说苏菲死了,你怎么办?"他大叫一声,把手一拍,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地用茫然的目光看着我。"你回答我怎么办?"我仍然是那样沉着地问道。他对我这种冷静的样子感到生气,他向我走过来,眼睛里冒出了愤怒的火焰,并且摆出一副吓人的姿势站在那里说:"怎么办?……我不知道;不过,我要说明的是,谁把这个消息告诉我,我这一生就永远不再见他。""你放心吧,"我微笑地回答道:"她活着,她身体很好,她在想念你,而且还在等我们今天晚上到他们那里去哩。现在,让我们出去散一会儿步,聊一聊天。"
  他心中充满了情欲,所以不可能再象从前那样同我谈纯粹理性的问题,因此,我必须利用他这种情欲的本身去引起他对我给他的教训加以注意。我之所以要在我们谈话之前向他提出这样一个可怕的问题,其原因就在于此。我深深相信,他现在可以倾听我向他讲的话了。
  "我们应当生活得很幸福,亲爱的爱弥儿,这是一切有感觉的人的最终目的,这是大自然使我们怀抱的第一个欲望,而且也是我们永远也不会放弃的唯一的愿望。但是,幸福在什么地方?谁知道它在哪里?每一个人都在寻找它,可是就没有一个人找得到它。我们用一生的时间去追求它,一直到死的时候也得不到它。我的年轻的朋友,当你出生的时候,我把你抱在手里,凭至高的上帝为证,我大胆地许下诺言:我要以我毕生的精力为你谋求幸福。我对我自己承担的工作是不是充分了解呢?不了解,我只知道我使你幸福了,我自己也就得到了幸福。在为你追求幸福的同时,我要使我们两个人都共同来承担这个工作。
  "当我们不知道我们应当做什么事情的时候,最聪明的办法就是什么事情也不做。在一切格言中,这是对人最有用处的格言,同时也是人们最最难于奉行的格言。如果你还不知道幸福在什么地方就去追求幸福,那就会愈追愈远,就会走多少道路便遇多少危险。但是,并不是所有的人都知道这种无所为然后才有所为的办法的。当一个人怀着满腔热情,急于得到幸福的时候,他是宁可在寻求的过程中走错道路,也不愿意为了寻求幸福而呆在那里一点事情也不做;然而,只要我们一离开我们有可能发现它的地方,我们就再也不能够回到那个地方去了。
  "正因为我对我承担的工作不十分了解,所以我要尽量避免在这方面发生错误。在教育你的过程中,我下定决心不走一步弯路,同时也防止你去走弯路。我按照自然的道路前进,以便它给我指出通往幸福的道路。我最后发现,自然的道路就是幸福的道路,我们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按照这条道路前进了。
  "你要做我的见证,做我的裁判,我决不反对你所做的判断。你出生的头几年并没有白白地浪费,它们对你以后的年岁是有益处的;你享受了大自然赋予你的一切美好的礼物。在大自然使你遭受疾病的时候,我保护着你不受疾病的危害,而你所遭受的疾病都有助于你的身体,使它能够忍受其他的疾病。你之所以要经历那些疾病,其目的在于使你能够避免更大的疾病。你没有经历过仇恨和奴役的事情。你过着自由和快乐的生活,你保持了公正和善良的人品,因为痛苦和邪恶是分不开的,而一个人是只有在他过着痛苦的生活的时候才会变成坏人的。但愿你能够把童年的记忆一直保持到你的晚年!我深深相信,你那颗善良的心在回忆童年的时候,一定会祝福那只在你童年时期教育过你的手。
  "当你长到明白事理的年岁时,我保护着你不受人们的偏见的影响;当你的心变得能感受情感的时候,我保护着你不受欲念的支配。如果我能够把这种内心的宁静延长到你的生命结束的时候,我的事业的成绩就有了保证,而你也就可以得到一个人可能获得的最大的幸福;可是,亲爱的爱弥儿,我徒然把你的心灵放在冥河的水里去浸过,我没有使它能够坚强到可以抵抗一切力量的袭击;你现在遇到了一个你不知道怎样去战胜的新的敌人,而我也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把你从这个敌人的手中挽救出来。这个敌人就是你自己。大自然和命运让你过着无拘无束的自由生活。你能够忍受贫穷,你能够忍受肉体的痛苦,至于精神上的痛苦,你是从来没有遇到过的,那时候,你一切都取决于你这个人,而现在,你一切都取决于你所迷恋的事物,完全以它们为转移;在你开始产生欲念的同时,你使你自己也变成了你的欲念的奴隶。尽管没有任何东西来侵犯你,尽管你身体上没有发生任何的变化,然而你的心灵可以产生无限的哀伤!你没有生病也将感到巨大的痛苦!你没有死也觉得自己是死了千百次!或者是谁造了一个谣言,或者是谁弄错了一件事情,或者是谁产生了一个怀疑,都将使你感到灰心丧气。
  "在戏院里,你看到戏台上的英雄象痛断肝肠似地嚎啕大哭,使整个的戏院也回响着他们的哭声;他们象妇人似地咽咽哀鸣,象小孩似地哭出了眼泪,从而赢得了观众的掌声。你可记得:你本来是想看到那些人表现出坚定果断的行为的,然而一看到他们诉苦诉怨、哭哭啼啼的样子,你说他们是多么可耻啊。'怎么!'你以轻蔑的语气说道:'这就是人们要我们学习的榜样,要我们仿效的模范!他们要把人类的弱点蒙上虚假的美德的外衣来加以吹嘘,是不是他们认为人类还不够渺小,不够可怜,不够软弱吗?'我的年轻的朋友,你从今以后要对戏台上的人物表示宽容,因为你现在已经变成了这种人物当中的一个了。
  "你不害怕痛苦和死亡。当你肉体上遭遇痛苦的时候,你能够忍耐需要的法则的制约,但是你还没有做到用法则去约束你心中的贪欲;我们一生中之所以有许多烦恼,正是由于我们有所爱好而不是由于我们有所需要。我们的欲望愈增加,我们的力量就几几乎要等于零了。一个人按他的欲望来说,他必须要依赖千百种事物,而按他本身来说,他对任何事物都是不需要依靠的,甚至可以不依靠他自己的生命;可是,如果他喜爱的东西愈多,他的痛苦就必然会愈益增加的。世界上的一切都有一个完结的时候,我们所喜爱的东西早晚是会失去的,然而我们却紧紧地依恋着它们,好象它们要永远存在似的。一想到苏菲死了,你为什么就那样害怕?难道说你以为她会长生不死吗?有一些象她那样年纪的人不也是死了吗?她终归是要死的,我的孩子,也许还会比你先死咧。谁知道她在此刻是不是还活着?大自然只不过是要你死一次,而你自己却要你再死一次,你现在的做法是会使你死两次的。
  "你成了你自己的放纵的欲念的奴隶,这是多么可怜啊,你经常在感到空虚,经常在患得患失,经常在惊惶恐惧,甚至连让你享受的自由你也不能享受。你什么也舍不得牺牲,结果你是什么也得不到的。由于你一心追逐你的欲念,结果你是永远也不能够满足你的欲念的。你时时想心灵保持平静,然而你的心灵却一时一刻也得不到平静;你将成为一个可怜的人,你将成为一个坏人。象你这样使一切都屈从于你的欲念,你怎能不成为坏人呢?如果你不能够忍受迫不得已的穷困,你又怎能自觉自愿地抛弃你已经占有的东西呢?你又怎能为了履行你的天职而牺牲你的爱好,为了听从理智而反抗你的欲念呢?你说,谁要是来告诉你说你的情人死了,你就再也不愿意看见那个人,既然是这样,那么,要是一个人把她从你手中活活地夺去,要是他敢于向你说:'你必须把她看作是已经死去,美好的德行要你同她分离,'你又怎样对待这个人呢?如果说,不管后果如何,不管苏菲是不见已经嫁人,不管你是不是已经结婚,不管她是爱你还是恨你,不管她的父母是把她许配给你还是不许配给你,不管怎样你都要同她生活在一起,那么,这是你的志愿,你可以不计代价地占有她。但是,请你告诉我,要是一个人心中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要是他一点也不抵抗他自己的贪欲,他还有什么罪恶的事情做不出来呢?
  "我的孩子,没有勇气就得不到幸福,不经过斗争就不能完成德行。'德行'这个辞就是从'力量'这个辞产生出来的,力量是一切德行的基础。一个力量微弱的人之所以能够实践德行,固然是由于他的天性,但必须凭借他的意志,他才能坚决果断地去完成;正直的人们之所以能够赢得我们的称誉,其原因就在于此;尽管我们说上帝是善良的,但我们不说他是有德行的,因为他做善良的行为是不需要经过一番努力的。这样一句如此亵渎上帝的话,我一直等到你具有理解的能力时才告诉你。当我们不花什么代价就能够完成德行的时候,我们是不需要对它作一番认识的。只有在我们的欲念已开始产生,我们才感觉到有认识德行的必要。对你来说,这种时刻已经到来。
  "我在朴实的大自然中把你抚养起来,在这段期间,我一方面没有向你讲述那些难以履行的天职,另一方面我还保护着你不受恶习的浸染,以免使你感觉到履行天职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我使你认为种种谎言是无益的,但不是可恨的;我很少教导你象重视你自己的权利那样重视他人的权利;我已经使你成为一个善良的人,但尚未使你成为有德行的人。但是,一个善良的人是只有在他愿意做善良的人的时候,他才能够保持他的善良,因为在人类的欲念的冲击之下,他的善良的心会被破坏和消失的。一个善良的人只不过是就他自己来说是一个好人罢了。
  "要怎样才算是一个有德行的人呢?一个有德行的人是能够克制他的感情的,因为,要这样,他才能服从他的理智和他的良心,并且能履行他的天职,能严守他做人的本分,不因任何缘故而背离他的本分。到现在为止,你只不过在表面上是自由的,正如一个奴隶一样,只不过因为主人没有使唤而享受暂时的自由罢了。现在,你应当取得实际的自由,你要学会怎样做自己的主人,指挥你自己的心,啊,爱弥儿,要这样你才能成为一个有德行的人。
  "所以,你还需要再刻苦学习一个时期,这次学习的内容比你以前所学的东西要困难得多,因为,大自然可以替我们解除它强加在我们身上的痛苦,或者教导我们怎样忍受那些痛苦,但是,它从来没有说过它可以解除我们自己造成的痛苦,它将抛弃我们,让我们做我们自己的欲念的牺牲品,让我们去遭受我们无谓的烦恼的折磨,让我们拿我们本来是应该觉得可羞的眼泪来夸耀自己。
  "你的第一个欲念现在已经产生,也许这是你应得的唯一的欲念。如果你能够以男人的气概对它加以控制的话,它也许就会成为你最后一个欲念,而你也就可以遏制一切其他的欲念,也就可以除了受美德的驱使以外,不再受其他的欲念的驱使了。
  "不能把产生这种欲念看作是犯罪的事情,这一点我是很清楚的;它和感受它的心灵是同样的纯洁。它产生于纯洁的心地,它受到天真烂漫的心灵的培养。幸福的情人啊,对你们来说,道德的美是必然会增加你们的爱情的美的;你所期待的甜蜜的结合既是你心地善良的报偿,也是你忠实于爱情的报偿。不过,诚实的人啊,请你告诉我,这个如此纯洁的欲念,岂不仍然是支配你的一切行动的主人吗?而你岂不仍然是它的奴隶吗?如果它明天不再是那样的纯洁了,你能不能够从明天起就克制住它呢?现在正是试验你的力量的时候,如果要等到试验你的力量的时候才试验的话,那就来不及了。可怕的试验应该在危险还没有到来以前早早进行。我们不能临阵磨刀,我们要在打仗以前做好准备,我们必须把一切都准备好了,才去作战。
  "把欲念分成可以产生的欲念和禁止产生的欲念,以便自己能够追逐前一种欲念而克制后一种欲念,这是不对的。任何一种欲念,只要你能够控制它,它就是好的;如果你让它使役你,它就会成为坏的欲念了。大自然不许可我们使我们的爱好超过我们的力量可能达到的范围,理性不许可我们希望得到我们不可能得到的东西,良心并不是不许可我们受到引诱,而是不许可我们屈服于引诱。产生或不产生欲念,这不取决于我们,但是,能不能够控制欲念,那就要由我们自己来决定了。所有一切我们能够加以控制的情感都是合法的,而所有一切反过来控制我们的欲念就是犯罪的。一个人去爱他人的妻子,这并不算是犯罪,如果他能够使他这个不好的欲念受到天职的法则的约束的话;反之,如果他爱他自己的妻子竟爱到不惜牺牲一切去取悦她的话,那就是犯罪的了。
  "你不要以为我会向你讲许多啰嗦的道德的格言,我只向你讲一个格言,而这个格言实际上也就包括了所有其他的一切格言了。你要做一个人,把你的心约束在你的条件所能许可的范围。你要研究和了解这个范围,不管这个范围多么窄,只要你不超过它,你就不会遇到痛苦;如果你想超过的话,你就必然会遭遇许多不愉快的事情的;我们之所以有许多痛苦,正是由于我们毫无节制地追逐我们的欲念;当我们忘记了我们做人的环境,而臆造种种想象的环境,从想象的环境中回到现实的环境的时候,我们就会觉得我们的生活是很不幸福的。只有在我们缺少我们有权利占有的东西的时候,我们才值得花力气去获取那些东西。如果事情已经很明显地表明我们不可能得到我们所想望的东西时,我们就应该转移我们的念头;当我们的愿望没有实现的希望时,我们就不能因之而感到苦恼。一个乞丐尽管有当国王的愿望,但他决不会因为这个愿望而感到苦恼的;一个国王正因为他认为自己不仅仅是一个人,所以他才想成为神。
  "妄自骄傲是我们一切巨大的痛苦的根源,所以,对人间的苦难一加沉思,睿智的人就会变得很有节制的。他将牢牢地守着他的地位,而不作任何超出他的地位的事;他决不会浪费他的精力去寻求他不可能保持的东西;他将用他全部的精力去享用他确实占有的东西;他决不会象我们这样想得到这个又想得到那个,因此他实际上比我们富得多和强得多。在这个世界上,一切都是在变化着的,一切都是要成为过去的,而我也许明天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灭的,作为一个终归要死亡的人,要不要在这个世界上建立一些永久不解的关系呢?啊,爱弥儿,我的儿子!如果我失去了你,我岂不是什么都没有了吗?然而我必须想到我有失去你的可能,因为,谁知道你什么时候会被人家从我手中夺去呢?
  "如果你想生活得又快乐又严肃,你的心就只能够去爱那永恒不变的美,你应当按你的条件去限制你的欲望,应当先履行你的天职然后才去满足你的欲望,你应当把需要的法则也用之于道德的行为,你应当学会在你失去了你可能失去的东西时怎样应付,你应当学会在实践美德的时候,如果必要的话,怎样抛弃一切的东西,怎样应付各种事变,怎样转移你的心,使它不受事变的摧残,怎样鼓起勇气应付逆境,以便使你永远不会落到悲惨的境地,怎样坚定地履行你的天职,从而使你永远也不会做犯罪的行为。这样一来,尽管你的命运作祟,你也会生活得很愉快;尽管你的欲念丛生,你也会生活得很严肃。你将发现即使你所占有的东西是容易丧失的,你也会从中享受到极大的快乐,而不会有任何忐忑不安的心理;是你占有它们,而不是它们占有你;你将认识到,对人来说,一切东西都是有失去的一天的,所以要舍得牺牲,才能够得到享受。的确,这样一来,你就不会幻想什么虚假的快乐,从而也就不会尝到从虚假的快乐中产生的痛苦。这样一转变,将使你获益匪浅,因为这些痛苦是经常的和实际的,而快乐则是很稀罕的,是空的。你不仅将打破许多骗人的偏见,而且还将打破认为生命有了不起的价值的说法。你可以毫无忧虑地享受你的生命,你可以毫无恐惧地结束你的生命,你可以象舍弃一切东西似地舍弃它。其他的人因为害怕得不得了,所以认为一没有生命就停止存在了;可是你,由于你深知生命是可有可无的东西,所以你将认为在离开生命的时候才真正地开始生活哩。死亡对恶人来说是生命的结束,然而对正直的人来说却是生命的开始。"
  爱弥儿很专心地听着我,但也时而流露出不安的表情。他担心我先把这一段话说完之后,便跟着做出可怕的结论。他料想,我在向他讲述为什么一定要锻炼心灵的力量以后,便要使他去受这种严格的锻炼;正如一个受了创伤的人,一看见外科医生走来便打哆嗦一样,他感觉到那极其厉害、然而是治人疾病和使人免于腐败的手,已经接触到他的创伤了。
  由于他感到疑惑,感到不安,急于想知道我将做出什么结论,因此,他不但不回答我,反而问我,而且在问我的时候是显得有一点儿害怕似的。"怎么办呢?"他战战兢兢地问道,连眼睛都不敢抬起来看我。"怎么办?"我以坚定的语气回答道:"应该离开苏菲。""你说什么?"他气冲冲地叫道:"离开苏菲!离开她,欺骗她,要我成为一个背信弃义的人,成为一个坏人,一个发假誓的人!……""怎么!"我打断他的话说道:"爱弥儿,你以为我要你去做这种人吗?""不,"他仍然以激烈的语气说道:"你不会这样,别人也不会这样;即使你这样做,我也能够保持你对我的教育,决不会成为这种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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