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励志美文 2020-01-29 19:11 的文章
当前位置: 美高美 > 励志美文 > 正文

美高美:要命的细节

前不久,在一篇文章里,我写到了有关麦客的故事。关于麦客,城里人知道的不多,关中之外的乡下人也未必都懂。

又到了一年麦黄的时节。

关中人对麦客却是印象深刻的。关中是一个很宽泛的地域概念,东至潼关,西到宝鸡,南到秦岭的山脚下,北到咸陽塬,这便是关中了,人叫"白菜心"。有句话叫一方水土一方人,换句话说,叫做十里不相同。就是这"白菜心"内,也是一方水土一方人的。说:"刁蒲城,野渭南,不讲理的大荔县。"说:"金周至,银户县,反革命出在长安县。"说:"乾县的尺子礼泉的枰。"这些"说",讲的就是这个道理。关中的太陽是很爆的,夏日里,人割地上的麦,太陽割人身上的皮。麦子黄了,三天两天不割回去撂在碾麦场上,风一摇,麦粒儿全在地上了,收割的只能是一捆麦秸草了。更何况,关中种的是两料作物,收割了麦子,还要急着把玉米播进去。如此这般,关中人自己就顾不过来了,于是,便有了麦客。麦客都是从甘肃平凉那一带过来的,庄浪的,静宁的,隆德的,越穷的地方麦客越多。关中的麦子从东向西黄。麦客呢,出了家门便直扑向潼关,然后一路向西,地里的麦子倒下去,光脊梁上的汗豆豆滚下来。我是去过渭南的,也去过潼关,但是,周边的县我有点不了解的。在这篇文章里,我想当然地写到:潼关是麦客全家人一年的好日子的出发点,从潼关到大荔,再到渭南,......问题就出在这儿了。其实,大荔并不在这个"白菜心"之内,它在塬上,一半儿塬,一半儿沙,正是因为有沙,才使得大荔的西瓜闻名。一个陕西人看了我的这篇文章,笑了,说:"你个碎松胡写嘛。"然后就说了大荔的事。我脸烧得厉害。不管我这篇文章整体写得如何,但因为这个细节上的麻达,就落了个"胡写"的名儿。冷静之后,我想,这便是细节了。不注意细节,就可能落下笑话。

熟麦的日子,日头硬硬的,风热烘烘的,空气几乎有点焦味。麦黄一晌,蚕老一时。麦子一天一个模样。两天不到地里去,村前村后村左村右的麦子脱下了绿装,已经全部披上了“黄金甲”。村庄镶嵌在黄灿灿的世界里,泛着金光,仿佛走进了凡·高的画里。天地之间弥漫着麦香,杏儿黄,麦上场。黄澄澄的海东杏、红中透黄的金太阳杏已经上市,眼看着就要割麦了。

做人何尝不如此呢?我写过一篇名叫《娃他舅,我是你姐夫》的小说。里面写了一个人,他经常管朋友叫娃他舅。有一回,县长打来电话,他听岔了,也说:"娃他舅,我是你姐夫。"于是,他半辈子的付出打了水漂,他的命运在这里拐了弯。

村外,黄莺一会儿在空中飞翔,一会儿跳上树梢放开喉咙尽情地唱着“算黄算割”。在村口,我看到三爷悠闲地坐在凉水泉边的大槐树下,嘴里噙着旱烟袋,望着村外一眼望不到头金黄的麦浪,满脸洋溢着丰收的喜悦。随身听播放着已故秦腔名家陈仁义的《秦琼起解》“和老娘打坐在十字外……”我停下车,递上一支烟。“纸烟没劲,还是旱烟好。”“村里割开麦了?”“是的。”“如今割麦有收割机,拉麦有拖拉机,快得很。”“放在过去,麦客们早就在这里圪蹴满了。”好多年不见麦客了,三爷又想起了他的麦客朋友了。

做文的人,不做文的人:注意细节吧!

麦客,是从前关中地区夏忙时节一支流动割麦大军,俗称赶麦场,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打工者。割麦的个把月里他们活跃在关中农村,麦田间处处留下他们佝偻的身影,麦茬地里到处浸润着他们的汗水,麦地上空回荡着他们苍凉的秦腔,成为那时关中夏忙一道风景。

关中麦客大军分为西来的和南来的。西部麦客来自枯焦贫瘠的甘肃,南部麦客来自贫穷的陕西商洛、安康山区和蓝田原上。《白鹿原》里黑娃就和村里人到渭北当过麦客,才带回了田小娥,引出了一段凄美的姻缘。关中土壤肥沃,河流众多,灌溉条件好,是陕西冬小麦的主产区。关中麦子每年由陕西东大门潼关开始收割,潼关素称陕西第一镰。从东往西一路逆渭水而上,次第开镰割麦。另一个方向则是从秦岭北麓峪口山坡向北到渭河平原,逐渐开镰收割。每年夏收西部麦客们成群结队坐着长途汽车从甘肃跑到潼关,一边割着麦子,一边踏上回家之路。南部麦客三五成群走下山和原,一路割到滔滔的泾河和渭河之滨,完成着他们每一年赶麦场的壮举。

隔壁三爷三代单传,三太爷三太婆守着三爷一根独苗。到了三爷手上一连生了三个女儿,就是没有个儿子,眼看着张家就要“绝户”了。那些年村里计划生育风声很紧,三婆东躲西藏,终于生了个儿子。家里老的老小的小,用老话说就是“吃饭都是嘴,干活没腿”。每年割麦时节家里劳力不够都要雇麦客,三爷成了一对甘肃麦客父子的老主顾,一年来,两年去。彼此成了老朋友。十多年来年年岁岁如此,每年割麦的时候那对父子就像亲戚一样掐着日子就来了。

刚分地的第一年,还没搭镰割麦三爷就头大得不得了,心里熬煎。三太爷三太婆年龄大了在家做饭,娃们小也只能干些送茶送饭的事。十几亩麦子全靠三爷和三婆一镰刀一镰刀割,一车一车往场里拉。一场风,眼睁睁成熟的麦子就要落在地里;一场雨,眼看着麦子生了芽。“这可怎么办?”三爷就像秦腔《庚娘杀仇》的尤庚娘坐愁城,满腹都是愁,吃不香睡不实,嘴角长满了明晃晃的水泡,心里像着了火,嗓子也哑了。“活人叫尿给憋死了,去找俩麦客。”三太爷一语惊醒梦中人。三爷来到村口,只见一个个背着行囊,脖子上搭着毛巾,腰里别着镰把和磨石的麦客在大槐树下围了一大圈。三爷眼睛一亮,看到了一片晴天。三爷一眼就看中了一对父子麦客。三爷人实在好说话,麦客父子厚道也不挑剔,双方很快成交。“走,给咱割麦走。”三爷喜笑颜开地领着麦客父子一起下地割麦去了。

这是一对来自甘肃平凉的麦客父子。父亲五十出头,凌乱的头发白了不少,一幅木刻版画般的脸,脊背被生活压得有点弯,显得有些饥瘦。儿子二十来岁的样子,黑红脸庞充满着黄土气息,很是壮实。父子俩话不多,挺能吃苦,割麦肯卖力气,麦茬也留得很低,吃饭好坏也不嫌弃,三太婆做什么就吃什么,吃什么都说香。三爷对父子俩割麦挺满意,半天下来就熟得跟亲戚一样。

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三太爷和娃们用瓷盆和瓦罐把饭送到田间。麦客父子俩和三爷擦擦手,蹲在地头树荫下,狼吞虎咽风卷残云一般吃完一大老碗面,美美喝上一碗面汤,又下地割麦了。吃饱了喝足了,手里更有劲了,镰刀也轻了许多,快了不少。麦子顺从地倒在他们的镰刀下,呼啦啦一大片,一捆一捆,在他们身后卧了一地。

正午火辣辣的太阳直照在他们的胳膊上,半天时间胳膊就晒得红紫红紫的,手轻轻一抹就开始脱皮了。这会儿是一天最热的时候。“下个晌,稍微眯一会儿。”三爷招呼这爷俩。“不用,我没有下晌的习惯。”麦客父亲说。“大,你去睡会儿。”儿子对父亲说。“你去,我不累。”父子俩谁也不肯下晌。

天最热的时候对麦客来说是割麦的最好时间。这个时候温度最高,麦秆最脆,割得也最快。父子俩谁也不下晌,都想趁热多割一些麦子。爷俩戴着发黄的草帽,左手搂着麦子,右手挥舞着镰刀,左脚挑起,镰刀往怀里一撸,一镰刀下去割倒一片。父子俩齐头并进地割着麦,谁也不说话。累了父亲偶尔会唱起一首甘肃民歌,或者哼上一段秦腔,也算是乐在其中。儿子则低头不语,埋头割着麦。一会儿,父子俩破旧的衬衫被汗水弄湿了一坨一坨。满是泥土味的汗水顺着发际一绺一绺流淌,割一会儿就要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一把汗。个把钟头,衣服就全湿透了,像汗蒸过一样。

“歇会儿吧。”三爷看了有些不忍,招呼麦客父子。三人蹲在地中间井边的白杨树下。牛饮了一大洋瓷缸水,三爷和麦客父亲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拉着家常。麦客儿子则掏出废纸,抓了一撮旱烟丝,卷了一根纸烟兀自抽起来。他抬起头,轻轻吐出一串串烟圈,忘情地独自欣赏着,眼角隐隐有一丝牵挂。他想起了牙牙学语的儿子了。

本文由美高美发布于励志美文,转载请注明出处:美高美:要命的细节

关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