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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文杂谈: 二七 思路与字面【美高美】

  作文,先写提纲,就行文时的步伐说是按部就班,因为是顺着既定的路径走。这有如沿着公路或铁路前往某地,路线已定,起身上路,不必再考虑如何取道的事,只要一站一站地前进就是了。
  按部就班有好处。好处之一是可以减少失误。执笔为文,有的由于组织能力和表达能力还不够熟练,有时由于一时头脑不够清晰,勉为其难,挤压拼凑,最容易出现三方面的毛病:一是丢三落四,应该说的甚至原来想说的,写的时候却忘了。二是轻重失调,无关紧要的说了不少,应该着重声述的却蜻蜓点水般地放过去。三是次序混乱,因为无计画,想到什么写什么,自然难免头绪不清,缺乏推演贯通的逻辑性。如果下笔前写了提纲,思路上先有了明确的总规画,这类毛病就不会出现,或比较难于出现。好处之二是动笔时容易。这最明显地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可以少费心思,因为不必时时照顾全面(提纲中已定),写哪里把注意力放到哪里就可以了。二是半路放下不致影响全局。常动笔的人都有这样的经验,一篇文章,计画一气呵成而没有成,过些时候继续写,竟不记得上次暂停时究竟想再写些什么,不得已,只好任凭灵机一动,一时想到什么就抓来凑数。这有凑得合适的可能,但不合适的可能自然更多。如果写了提纲,这样的麻烦就不会有。
  由此可见,提纲用处很大。但是不是非写提纲不可呢?或换个方式问,没有提纲就一定写不好吗?事实自然不是这样,因为有不少大作家的不少大作品,我们可以从多方面推断,写之前是没有提纲的。有,好,没有,也无不可,这要怎么解释?
  稳妥的解释似乎是:写提纲是处处通;不写提纲不是处处通,只是部分通。这部分,具体说是两种情况,而且要合起来同时作为条件。
  情况之一是关于能写的“人”的,就是说,不写提纲,作者的造诣要比较高,写作经验要比较丰富。古人形容文思敏捷,写得快,有“倚马可待”的话。传说祢衡写《鹦鹉赋》,王勃写《滕王阁序》,都是即席完成;即席完成,自然没有写提纲的余暇。近代、现代的作家,这种随想随写、一气呵成、恰到好处的情况也很不少。这敏捷而有条理的文思,轻快的表达能力,有如铁杵磨成的针,是长期艰苦练习的结果。没有这样的针,想行所无事地绣成美好的花朵,十之八九是会失败的,或者绣而不成,或者成而不美。这种情况的教训意义是什么呢?是一,不写提纲,不按部就班的作法,可以采用,但不能要求人人这样做。二,但是人人有可能这样做,办法是较长时期地练习,包括锻炼文思,随手涂抹。
  情况之二是关于所写的“文”的。文有各种,有各体。就应否写提纲说,(1)篇幅长短关系很大。一般说,写书,不能不先有提纲;写长文,比如五千字甚至万字以上,也是绝大多数要有提纲。篇幅短的,或者由于内容简单,或者由于内容不怎么需要有严密的组织,比如写个便条,记一天的日记,自然用不着写提纲。(2)文章体裁关系更大,虽然它与篇幅长短常常有关系。这里专就文体说,大致可以这样认识:a.抒情性质的、随感性质的通常是不写提纲。所谓抒情的、随感的,内容相当杂,其中的大户是现在所谓“散文”,为某事,见某物,有所感,兴之所至,提笔就写,随机转折,兴尽而止,自然用不着写提纲。旧时代没有散文这种进口货,可以收入这个大杂货铺的文体非常多,如笔记、随笔、杂记、札记、游记、日记、题跋、小简以及诗话、词话等都是。这类文章一般篇幅不长,都是出于一时兴之所至,所以没有写提纲的必要。b.日用性质的或说处理日常生活的文字,也总是不写提纲,如便条、留言、通知、备忘之类,一般是三言两语,可以一挥而就,自然用不着多此一举。
  人的条件,文的条件,两者相比,后者似乎更有决定性。因此,情况经常是这样:(1)两种条件都具备,不写提纲:(2)两种条件都不具备,写提纲;(3)只具备人的条件,偏于写提纲;(4)只具备文的条件,偏于不写提纲。
  不写提纲,行文的路程没有先定,提起笔来,笔锋所向,不是按部就班,而是随着思路临时的演变,联类而及,由此至彼,形态有如行云的飘荡,小溪的流动,可以称为“行云流水”。行云流水自然也有规律,如云不会逆着风向飘,水不能向高处流。但规律不明显,至少从表面看,它总是有任意驰骋的自由。没有凝结为提纲的思路正是这样,它总是有随机走入歧路的可能。情况大致是这样:由于某种机缘,感到有些情意要表达。这情意是确定的,比如态度是赞成,不论行文时思路怎样左冲右突,总不会转到不赞成。至于下笔前思路的状态,那就由很概括到相当细致之间,可以是其中的任何一种。这决定于作者的逻辑的概括能力和组织能力,也决定于作者一时对于腹稿要求明晰到什么程度。事实是接近概括的时候多,接近细致的时候少。有些大作家写随笔、杂感一类文章,到拿笔时,心里不过有些强烈而不明朗的情意,这样,笔锋着纸,迤逦前行,适可而止,到固定在纸上,成为如此如彼,常常非作者的始料所及。云要飘动,但飘到何处,自己拿不准,水要流动,但流到何处,自己拿不准,都要凭机缘。作文的行云流水正是这样,有了确定的情意,拿起笔,顺着思路的跳跃、转折向前走,如果有足够的功力,并且尽力而为,常常也能够妙协宫商,恰到好处。
  这比起按部就班地走,难度自然大得多。想化难为易,要从三个方面努力。一是长期练习,多思多写,取得熟练的布局能力和表达能力。二是扣紧主旨,能够把主旨印在近乎提纲的思路轮廓里就更好。三是在行文的过程中要时时保持思路的条理,前行,变化,要万变不离其宗。三个方面之中,最重要的是长期练习,因为文心的微妙之处可意会不可言传,古人说,神而明之,存乎其人,神也罢,明也罢,都要从艰苦的练习中来。
  行云流水,难,但有按部就班所没有的优点,这是:(1)灵活多变。因为是随着未曾先定的思路走,而思路,是常常会灵机一动的,只要这动不生硬,不乖违,它就会显得不呆板,不单调。(2)自然。因为笔所写是兴之所至,有兴则写,兴到哪里写哪里,兴尽而止,所以写成之后可以没有斧凿痕。(3)更容易表现个性,这就内容说是情意恳挚,就表达说是风格明显,这两方面都是上好文章的必备条件。
  (4)读者读了会感到更亲切。
  由以上的分析可以知道,作文,先写提纲虽然有好处,我们却不可把这看作原则,一以贯之。因为:一,并不是所有文体都需要写提纲;二,不写提纲,用行云流水式的写法,常常可以取得更美好的收获。这是可取的一面。不幸还有另一面,是难。怎么办?我想,高明的读者一定都知道,合理的办法不是知难而退,而是知难而进。

  前面在不同的地方谈到:作文是把流动于脑子里的意念,即所谓“思路”,用文字形式写到纸上的一种活动;这思路,下笔之“前”是“总括全篇”的,可以粗略,表现为模糊的影象,可以细致,表现为明朗的影象;细致的,可以大致保存在记忆里,也可以明确地固定在提纲里。这细致的思路,不管是否固定在提纲里,到下笔的时候,是不是“能够”原封不动地化为文字写到纸上呢?如果能够,是不是“应该”原封不动地化为文字写到纸上呢?这是问题之一。还有二,是下笔之“时”,思路在流动,手随着,把意念变为文字,写到纸上,这思路是“部分”的(自然要参照总括的),更明朗的,但也会有刚才提出来的那样的问题,即能不能、应该不应该原封不动地化为文字,写到纸上呢?这两个问题性质一样,都是思路与字面的关系问题,两者接近到什么程度的问题。
  问题不简单,因为情况复杂,有时甚至近于微妙。大致可以这样认识:总括的,两者有一致的可能,但经常不一致;部分的,两者常常一致,也会常常不一致;一致要有条件,不一致也会有好处。以下说说这样认识的理由。
  先要提一下,这里所谓“一致,是用的常识的意义。例如我现在拿着笔拼凑所谓文章,看见窗外树上飞来一只喜鹊,随口说了一句:“树上飞来一只鸟。”又例如把这句话原样写在纸上,这所思和所写,就意义说一致吗?显然不一致,因为所思是“喜鹊”,所写是“鸟”。读者大概要说:“你把鸟改为喜鹊不就一致了吗?”其实仍然不一致,因为所思的“树”、“飞”、“喜鹊”是具体的,到纸上,“树”、“飞”、“喜鹊”是抽象的概念,是符号,能表示所思的那个“树”、“飞”、“喜鹊”,却不就是那个“树”、“飞”、“喜鹊”(由读者领会方面看更是这样)。这里谈思路与字面的关系,是为了说明作文,不是辨析知识的性质,当然不必钻这个牛角尖,所以可以满足于常识的意义,说所思的“树”和所写的“树”意义一致。
  还要提一下,这里所谓思路是指清晰的思路,不清晰,写到纸上不成文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所谓字面是指通顺的文字,不通顺,写到纸上不成文理,也就不是这里想谈的问题了。这样,我们可以进而考察能不能一致的问题了。
  古人有“文不加(添字)点(删字)”的说法,见汉末祢衡作《鹦鹉赋》的序。且不管这是不是吹牛;至少就理论说,把所思照样写下来,成为妙文的可能总是有的。但是显然,这要有条件,条件是思路清晰、细致到成为所谓“腹稿”。这容易吗?
  应该说不容易。因为要在学识积累和写作经验方面有深厚的底子,又要碰巧是写某一并不复杂的内容,其时心绪还特别清澈。这样多方面的条件一时完全具备,机会不多;即使具备了,我们也要承认,所写比所思(如果有办法衡量)常常会妥善一些,或者经过修改,可以更妥善一些。这是不容易一致的一面。还有另一面,是要把一致看作理想,目标,心向往之,以求接近一致。怎么能够这样?办法是在锻炼思路方面多下功夫,即多思,多练,使它的流动踪迹接近于文。这样,提笔作文就成为,思路在脑子里迤逦前进,笔随着在纸上一行一行前进,到适当的地方,思路在这个题目(有时也可以没有成文的题目)上停往,笔随着写了结尾,文章完成。这是作文的纯熟境界,或说思路的完美境界,虽然难,我们总当知道有此一境,只要努力,并非绝对不能达到。
  自然,理想终归是理想,我们总不能忘记现实。现实是所写和所思经常不能一致,或不当完全一致。我的经验,除了写便条、日记等篇幅短、组织不要求肢体俱全的文字以外,只要勉强可以称之为“文”,所写总不能与所思完全一致,有时甚至差得很多,连自己也感到非始料所及。这是说总括的。部分的,偏离的情况不像总括的那样厉害,但是,对所思而言,到实际去写,有时要有所增,或有所减,有时要换个说法,以求语畅达而意确切,总之是没有原样化为文字,写在纸上。
  所写不能与所思完全一致,有原因。这主要是三种:
  (1)人的心理活动永远不会静止,因而思路不能不随着时间变。有时变得少,如旧时代文人写诗,初稿写成,过后总要改动一些字。有时变得多,如有的思想家的大著,再版的一些说法,竟至与初版打架。这是因为时间先后不同,认识有变化。作文,对于如何立意措辞,下笔之前有个思路;到提起笔写,带着笔往前走的不再是下笔之前那个思路,而是此时的思路。两个思路可能很接近,但难于尽同。思路不能尽同,所以字面不能与前一个思路一致。
  (2)思路与字面相比,总是思路粗得多,字面细得多。思路,就下笔之前那个总括的说,即使已经明朗甚至固定为提纲,总不会细致到成为腹搞。这粗略的变为纸上的文,纲就必须带出目,干就必须加上枝叶,这且不说;重要的是在粗变细的过程之中,常常会发现,有些意思应该说而原来没想到,有些意思原来想那样说而现在觉得不如这样说,还有些意思,原想先说甲后说乙,现在觉得不如先说乙后说甲,等等。总之是不能不变,变就不能一致。下笔之时的部分思路,同写的时间距离近,但常常也会偏离,这在上面已经提到,不再说。
  (3)思路是设想,其中不免或多或少地搀杂些想象的成分,到过渡到纸上,成为可读之文,有些不切实际的想象成分就必须放弃,或脱胎换骨。要放弃,要变换,是因为:a.意念在思路中是比较模糊的,化为文字,模糊的变为明朗确定,原来不妥当的成分就容易显露,被察觉;b.思路变为文字,前后的连贯,部分和部分间的照应,如果有欠缺、不妥,就容易显露,被察觉。这样察觉了,当然要改,因而就不能一致。
  这类改动,我们说是字面发挥对思路的审核作用,可以。但字面是笔随着思路的流动写到纸上的,所以溯本求源,应该说靠后的思路对靠前的思路发挥审核作用。审核,合用的,通过;不合用的,不能通过,因而要改,也就是不得不安于不一致。
  对于这种情况,我们要如何对待呢?很明显,如果靠前的思路能够天衣无缝,不劳靠后的思路审核,或者经过审核,证明确是天衣无缝,那就至少有两种好处。一种是,作文就可以思路前行,笔下紧跟,一挥而就,文不加点,就是说,可以少费周折,速度快。一种是,行云流水的风格可以表现得更明显,也就是能够造诣更高。因为有这样的优点,所以前面说,这是作文的纯熟境界,思路的完美境界,我们应该虽不能之而心向往之。能的基础是锻炼思路,这自然不能要求一蹴而就;但是为了趋往,接近,也不可放松努力。这是一面。
  还有另一面,是要在眼望天际的同时,不忘脚踏实地,就是说,要安于不一致,尽力用靠后的思路校正靠前的思路。这种校正的努力很有好处,举其大者如:a.正在写的文章可以渐近于妥善,也就是满足作文的眼前的要求;b.可以积累经验,使未来的作文、靠前的思路渐近于妥善,也就是满足作文的高远的要求。这样眼望天际,脚踏实地,稳扎稳打,终有一日,笔锋会以行云流水的步伐,走到文不加点的境界吧?
  或者谦退一些,只求能够逐渐接近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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